第二章 邂逅往昔

1

《吾之契約者啊，告訴汝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在阿萊斯準備去找他那正在治療傷員的義妹的時候，潘多拉像往常一樣毫無徵兆地飄然降下。

阿萊斯無言地停下腳步，檢查周圍是否有人。偶爾會感到遠處士兵們的視線，不過沒有人能聽得到他的聲音。於是他立刻小聲問：

“……這次是什麼？”

阿萊斯的態度中習慣性地提高了警惕。潘多拉露出那種惡作劇般的笑容的時候多半沒好事。

《不要總是這樣緊張兮兮的，這次的事情對汝來說不是壞事。大概。》

“好了，快點說吧。”

《傑萊德病倒了哦。》

“什麼？！”

他不禁提高聲音，立刻受到了士兵們的注意。

但他們一看見對方是有着<赤之附魔者>別名的阿萊斯，全都立刻轉開了視線。

阿萊斯覺得渾身不自在，一邊快步離開一邊繼續問：

“你確定不是假裝的嗎？我不覺得這麼容易病倒的傢伙能擔任軍隊的將領。”

《誰知道呢？吾完成了吾的義務，汝可以隨意理解。補充一點，想讓汝聽到這句話之後到處亂跑——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哦。就算最近沒有戰鬥十分無聊也一樣。》

她帶着惡魔般的微笑加上了怎麼看都多餘的一句話。

“唔，夠了。”

面對潘多拉的這一類建言，逐一煩惱也沒有用。既然不用面臨生命危險，暫時放到一邊應該也無所謂。

“喲，阿萊斯。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聽到自己的名字，阿萊斯轉過身。

在這個營地裏，會這樣親密地——或者說過分親暱地向他打招呼的人只有一個。

“嗯——”

這話一出口，羅蘭的臉上立刻露出像某精靈一樣的壞笑。

“沒什麼，反正也沒什麼事做，來給你幫忙的。”

“哎呀哎呀，那麼，怎樣的男人才能出手？”

而另一方面，兄妹兩人都不知道：聽到艾萊娜稱呼<赤之附魔者>爲”哥哥”時，許多士兵都倍感絕望。

“貝爾菲爾德副將不會亂來的。總之我去了。你接着去幫艾萊娜把。”

“你好，阿萊斯卿。抱歉讓你看見我這不像樣子的模樣。”

前幾天在托爾斯林平原進行的決戰也是如此。王國軍在戰鬥中總是隻能不停應對叛亂軍的行動。說好聽的是隨機應變，但其實只是處於被動而已。

不管怎樣，在這個時候王國軍就已經陷入了被動。阿萊斯再次感受到了敵將傑萊德的強大。

副將的傳喚不能無視。

解釋情況的是和阿萊斯一樣滿臉驚訝的貝爾菲爾德副將。

“這還用問嗎？因爲有空，所以想去艾萊娜那裏幫幫忙。我好吧？”

“……知道是自言自語就別回答啊。”

這根本就不是謙虛。如果沒有潘多拉這位建言者，誰都不會那麼上趕着去送死。反而是沒有那種建言者的諾拉德的統帥力更加值得感嘆。

“啊啊。大概是說，叛亂軍的頭目傑萊德病倒了。”

其結果，艾萊娜必須帶着加爾穆斯在傷員之間來回奔走。

話沒說完，阿萊斯就驚訝得渾身僵直。

“能有這個心真是太好了。騎士什麼的不打仗的話就什麼事情也不用做吧，我會讓你們多多幫忙的。”

這次也一樣。傑萊德病倒了——如果是真的，這就是發起攻勢的大好時機。但是這種事情如此輕易地便傳播開來，總覺得是故意散播出來的假情報。換句話說，在王國軍上當發起攻擊的時候發起猛烈的反擊。這種事聽起來很有可能。

只不過看到諾拉德那不同尋常的模樣，實在說不出一句祝賀的話。

不過和語氣相反，他的身體破破爛爛的，讓人不禁說不出話來。

想想看，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潘多拉的情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病倒了也許是真的，但她也沒說病到什麼程度。

“啊，哥哥，怎麼了？”

走着走着，羅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前日，作爲托爾斯林平原的戰鬥的前哨戰，在三個地點與叛亂軍的別動隊進行了戰鬥。阿萊斯率領三百人的部隊擊敗了其中一處的敵人。諾拉德也是率兵前往攻擊別動隊的一人。

“爲了諾拉德卿的名譽我要聲明一點：諾拉德卿和你一樣漂亮地完成了任務。而且也是幾乎完勝。只是他當時有些太過緊張而已。”

雖然可惡，但潘多拉說出的話中從來沒有過謊言。也就是說，傑萊德病倒了的事情是真的。

“嗯，算是吧。真是難爲情。”

“艾萊娜那傢伙，竟然說過這種話？！”

“阿萊斯，沒問題吧？”羅蘭聽到以後走到他身邊，”把你叫去的時候好像總是沒好事。”

阿萊斯走向將軍的帳篷。

“……這個嘛，是要由艾萊娜決定的事情。”

“……傳聞？什麼傳聞？”

“唔——”

“……你還真是喜歡自言自語啊。”

“唔，這和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啊。想這想那的也沒用，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您太謙虛了。”

這話實在太過辛辣，不過卻讓她說着了，沒法批評。現在阿萊斯能做的，只有閉上嘴幫艾萊娜的忙而已。

“事先聲明，我可不允許你這種人對艾萊娜出手。”

◆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回答，阿萊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過，阿萊斯也只在這種事情上花費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他確實不希望羅蘭這樣太過輕浮的男人接近艾萊娜，但是要問他到底能接受怎樣的對象，一時間也想象不出。

諾拉德帶着不像是騎士的和藹表情苦笑。

“你想想看，這裏的傷員都是被艾萊娜從生死邊緣就回來的哦？最近還有人稱呼她爲聖女呢。這樣的艾萊娜，是個男人就會爲她捨棄性命吧。”

“過獎了。我只不過是偶然走運而已。”

“……羅蘭。這一點絕對沒錯：總覺得艾萊娜最近越來越厲害了。”

即便傑萊德真的病倒了，這種事情也不應該如此輕易地泄露出來。沒有士兵會在統率倒下後毫無動搖，甚至可能導致全軍崩潰，緘口令勢在必行。

“諾、諾拉德卿……？”

“阿萊斯大人，您在這裏啊。”

“您、您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弄的？難道是，被叛亂軍……？”

只要阿萊斯一走近，大多數傷員都渾身緊張，傷勢簡直要惡化了。

阿萊斯跟着艾萊娜照顧了一會兒傷員。

兩人一起向艾萊娜所在的地方走去。

在視野的角落撇到潘多拉捧腹大笑的樣子。

“那麼阿萊斯，就算我要對艾萊娜出手你也沒有權利阻止，對吧？”

“副將閣下傳喚您。能麻煩您去一下嗎？”

“別在意，總之閉嘴吧。”

“這句話該我說纔對。你纔是，在這裏做什麼？羅蘭。”

“我認爲，身爲騎士，就應當像您一樣站在士兵先頭。不過，您那樣的勇武果然不是常人可以模仿的。”

諾拉德用輕佻的語氣回答。

在托爾斯林平原的戰鬥中，王國軍失去了布萊安將軍，產生了將近三千人的死傷者。

這樣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兩位近衛騎士，十分惹眼，艾萊娜也注意到了義兄。

“總之，羅蘭。你去幫艾萊娜這件事本身我是贊成的，快點去吧。””別想轉開話題。哎，算了。”

但是，實際上這件事卻通過羅蘭的嘴巴傳到了阿萊斯的耳朵裏，感覺太隨便了。既然是那位被成爲神機妙算的傑萊德，應該有什麼企圖吧。

貝爾菲爾德副將現在應該正忙於上次戰鬥的善後和迎接新將軍的準備，在這種時候把阿萊斯叫過去到底有什麼事情？就算羅蘭不提，阿萊斯一想到自己每次被叫到這頂帳篷的時候都遇到不講理的事情，心中便難免不安。

戰勝、生還的話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阿萊斯不禁懷疑。確實，艾萊娜正在進行這個營地中現在最值得尊敬的活動：爲傷員治療。前去幫忙應該是值得褒獎的行爲。但是，一想到對方是羅蘭，就總覺得他有什麼別的企圖。

但是，這件事不止是叛亂軍，甚至傳到了王國軍內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此羅蘭好像想起了某些討厭的事情，一臉苦笑地聳聳肩。

他不禁結巴起來。

到了那裏，阿萊斯的心裏再次湧起”果然還是不該讓艾萊娜當什麼隨軍神官”這個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的想法。

在艾萊娜面前騎士的頭銜形同虛設。

《哎呀哎呀》潘多拉嘲笑地說，《還是老樣子，一遇到這方面的話題就沒轍。這是吾發自心底的建言：汝稍微學習一些戰鬥以外的事情如何？尤其要向羅蘭那樣的男人學習一點兒對付女人的方法。》

“哎，啊，是的！沒、沒什麼大問題！”

因爲那頂帳篷中，除了貝爾菲爾德副將，還有一位意外的人物。

“……嗯。”

◆

羅蘭說。

“這、這樣啊。”

他應該接受了白魔法的治療，但還沒有痊癒。身上到處都纏着繃帶，其中還滲出血來，右臂吊在脖子上，大概是骨折了，最後還拄着柺杖。那是何等殘兵敗將的落魄模樣啊。

但是，他可是<赤之附魔者>，是讓敵人和戰友畏懼，歷戰的近衛騎士。被這樣的騎士看護，被看護的一方反而要辛苦得多。

“……什麼意思？”

“啊，是嗎。”羅蘭嚇到了似的聳聳肩，”知道了知道了。你要想事情也好乾別的也好都隨意吧。”

諾拉德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

“剛纔那個還算好的了。好歹沒說出‘造成這麼多傷員都是因爲騎士無能’這種話來。”

“……真的是去幫忙的嗎？”

他知道妹妹的性格強硬，面對看不過眼的事情不論對方是誰都能對他大喊大叫，和聖女這種詞語不太能聯繫到一起。

“感覺怎麼樣？”

羅蘭一句冷靜的話，讓阿萊斯的臉微微發熱。

“啊對了。說起來，最近有個奇怪的傳聞，你聽說了嗎？”

“你、你生什麼氣啊？”

一名士兵來找阿萊斯。

“啊啊，樂意之極。”

“……以前稍微提過。”

妹妹渾身沾滿了別人的鮮血，卻毫不退縮地幫傷員治療的身影，和阿萊斯所知的艾萊娜似乎有些不同。

不過，布萊安將軍已經戰死，現在這頂帳篷的主人是貝爾菲爾德副將。

想不明白。

“唔，可惡！”

“再過一段時間，艾萊娜一個人就能組織一支軍隊了，大概。”

“是嗎。”

“阿萊斯•法諾瓦爾，報——”

阿萊斯目前還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實在感。

阿萊斯打心眼兒裏覺得她是在瞎操心。

距離他們一起率兵出發只過了五天。在這期間佔壓遠方拉美利亞的叛亂軍再返回，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諾拉德出身於王國的最北端。再往北便有仇敵拉尼爾聯合王國蠢蠢欲動，因此北部出身的騎士中多有勇者。當然，僅憑北部出身一點不一定保證優秀，但諾拉德是個典型的北方騎士的例子。在戰場上受的傷對騎士來說是名譽之傷。

“真是的。”貝爾菲爾德嘆了口氣，”身爲騎士，勇猛果敢自然是好事，但也要看清時機和形勢。至少在領兵的時候要知道穩重。”

“是，實在慚——嗚哇！”

諾拉德低下頭，但他還不習慣使用柺杖，立刻失去平衡摔倒了。木桌和放在上面的麪包演出了華麗的舞蹈。

貝爾菲爾德皺起眉毛，帳篷外的士兵們也忍不住偷笑。

《人類之中偶爾會出現這種有趣的傢伙呢。》

潘多拉的笑聲在腦子裏響起。

《如果汝也如此可愛的話，吾也就不會無聊了。》

吵死了閉嘴，阿萊斯小聲嘟囔。

然後他爲了諾拉德卿的名譽，嘗試轉移話題。

“那、那麼閣下。您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啊……嗯。對了，就是爲了這個才把你叫來的。你知道一位名叫沃爾納的原騎士嗎？”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阿萊斯難掩震驚。

“當然。哪裏是知不知道的問題，他正是教導我騎士道的老師。”

要取得騎士的資格，首先需要成爲騎士的隨從學習騎士道和劍術。

阿萊斯也不例外，在成爲騎士之前首先必須作爲隨從展開修行。

阿萊斯的父親一開始打算將這個任務交給老練的騎士伊扎雷，但是伊扎雷拒絕了這個請求，轉而推薦了沃爾納。

“事實上，這位沃爾納卿爲我軍提供了不小的幫助。”重新站好的諾拉德插嘴，”他照顧負傷的我和士兵們，拿出酒和食物慰問我們，還告訴了到達這裏的詳細路線。我們能夠這麼早歸隊，全都是託沃爾納卿的福。”

“說到沃爾納卿，他是一位可以當成騎士榜樣的人物。得到了這麼多幫助，不能不做回應。就這樣，阿萊斯卿，我想讓你以我的名義前去表示感謝。”

“沃爾納老師……？”

阿萊斯帶着愛馬穿過森林間的小道。

“說起來，你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嗎？我聽說你有一位矮人隨從。”

“優待？沒有這回事。你已經立下了前無古人的大功，足以獲得這種程度的休假權利。不，即使強迫也要讓你休假纔行，否則才真的是無法成爲士兵們的榜樣。而且，這也是沃爾納卿的意向。他聽說了你的活躍，十分想見你一面。”

“差不多吧。話說回來，您要介紹給我認識的，到底是什麼人呢？”

《吾之契約者啊，用心聽着。吾要將黃昏之主的重要建言轉達給汝。》

然後像往常一樣，沒有回答阿萊斯”爲什麼？”的疑問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我做的那些事，和治療傷員的神官不起來不足掛齒。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沃爾納是位嚴厲的老師，他幾乎沒有過被如此直接誇獎的記憶。

但是，不知道老師爲什麼要將商人介紹給自己——就在阿萊斯思索的時候。

2

“久候大駕了，近衛騎士阿萊斯卿。不，還是稱呼您爲法諾瓦爾伯比較好吧？”

阿萊斯心裏湧起了討厭的想法：這是不是又要迫使他立刻前線呢？

“是的。他是位優秀的將領，大家都十分尊敬他。”

“這位魯塞爾是位商人，他想和你談點事情，讓我做個引見。”

“……啊。”

這時，有一位貌似傭人的男子叫住阿萊斯。

“什麼——”

“是的。現在另有一件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做。”

“這就夠了。看來兩年對你來說已經足夠了。雛鳥變成了雄鷹啊。”

“是這樣啊。我的名字是魯塞爾。很高興見到你。”

潘多拉的建言最可信的時候，實在阿萊斯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

阿萊斯打心眼兒裏感到高興。

阿萊斯也覺得和過去的老師談話的時候還帶着劍有些沒禮貌。在這種地方也絕對沒有機會揮劍，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潘多拉也不會默不作聲。

這是過去和沃爾納老師一起穿梭的道路。

《建言已經給出。要走上哪條汝可以隨意選擇。》

大概是認爲阿萊斯停下腳步猶豫不前是因爲拘謹，男子伸出手來表示歡迎。

“好久不見了，阿萊斯。”

這些經驗教會了阿萊斯：這名男子絕對無法殺人。他那還沒有劍粗的纖細手腕根本無法持刀。更何況沃爾納老師不可能給他介紹那種危險人物。

“……啊？什麼事比較方便？”

黑色的少女突然在眼前飄然降下。

在外人面前無法回答，但阿萊斯記得潘多拉從未說出過這麼裝模作樣的前言。他帶着略微的緊張感等待下一句話。

“我明白了。那麼本人立即以閣下的名義，前往拜見沃爾納卿。”

穿過熟悉的小道，前方出現了一棟小宅邸。那是長年侍奉統治這裏的領主而得到的恩賞。

唯一的同行者潘多拉少有的帶着哀傷說。

“我喫國家的俸祿，這是我該做的。不過，還真是聽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啊。貝爾菲爾德嗎？那傢伙還沒退休嗎？”

“啊，對了。沃爾納老師，王國軍第三軍貝爾菲爾德副將託我轉達給您：前日承蒙您對王國軍慷慨相助，不勝感激。”

阿萊斯按照沃爾納的話做到桌邊。

“果然是這樣啊。”

“但是，以神官爲代表，現在也有許多士兵在辛勤工作。只有我受到優待，恐怕無法成爲士兵們的榜樣……”

◆

騎士沃爾納是教導他騎士道和禮儀禮節的恩人。多虧了他，阿萊斯才能堂堂地步上武者之道。他和伊扎雷有所不同，但是都值得尊敬的老師。

“過來，我給你介紹。”

貝爾菲爾德副將都說到了這個地步，又是老師的期望，實在無法拒絕。

那麼潘多拉所說的，那個什麼黃昏之主所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別的職業的話也就算了，騎士可不能這麼簡單的交出佩劍。既然沃爾納的傭人應該十分清楚這一點纔對。

“好。”

而且，自己一個人離開前線來見過去的老師，總覺得有些丟下該做的工作偷懶的嫌疑。那麼，最好是騎着克勞蒂婭公主所賜的愛馬一路飛奔，早去早回——這麼想着，便一個人來了。

“沒什麼，不用你操心，不過是活得太長的代價而已。比起這種事，我聽說你的事蹟了，似乎相當活躍嘛。”

這位精靈，爲什麼總是給出如此突兀的建言呢？

先到的客人正在桌邊等着阿萊斯一行。

但是，阿萊斯在過去曾經幾度越過這樣的危機。假裝投降然後從背後放冷箭的山賊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嗯。你比跟隨我的時候更會揣摩別人的心思了呢。是伊扎雷鍛煉出來的嗎？”

沃爾納似乎很意外。

周圍還唸的景色不斷增多。

沃爾納一定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達，卻一直等在這裏。想到他那完全沒變的性格，阿萊斯不禁苦笑。

《好久沒有走過這條路了啊。》

那人身高較高但身材消瘦，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武者。只不過，在給人柔和印象的面孔上，眼神卻異常銳利。而且，這也不是指他的目光強盛，而是給人以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這樣奇怪的感覺。

只是，有一件事頗爲在意：他讓傭人站在身後，自己坐在輪椅上。沃爾納在兩年前腿腳就不甚方便，恐怕那之後又更加惡化了吧。

“啊。這個沒問題……”

“總之先坐下吧，阿萊斯。”

——爲什麼？爲什麼必須殺死這名男子？

“阿萊斯大人，久候大駕了。”

阿萊斯這樣說服自己，脫下貴族證明的紅色斗篷，遞出克勞蒂婭和艾萊娜分別交給他的兩把劍。傭人恭敬地接過，走進了宅邸的深處。

“別說不吉利的話。”

沃爾納轉換了話題。這大概是不要再提腿的事情了的意思吧。

潘多拉的臉上露出可疑的笑容。

“我現在已經沒有可以自稱爲伯爵的身份了。請叫我阿萊斯。”

“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像已死的布萊安將軍那樣將你趕走的想法。不過經歷了那麼一場大型的決戰，我軍和叛亂軍暫時都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那麼，你就把這當成是休假，拜訪一下過去的老師好了。”

“久疏問候，沃爾納老師。那個，您的腿……？”

◆

而這時，沃爾納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潘多拉欣賞着阿萊斯的這種疑惑，愉快地笑了。

阿萊斯跟在沃爾納，進入和兩年前完全沒有變化的宅邸。

實際上，阿萊斯是想把加爾穆斯和艾萊娜一起帶來的，但他沒能說服那位堅持認爲照顧傷員更重要的頑固妹妹。

“沒想到你還會說這種人類似的話。”

沃爾納是向祖國宣誓效忠、鋤強扶弱、堅持正道的騎士。就算是曾經的弟子，也很難想象他會僅僅因爲想念就將近衛騎士從前線召回。

從和這位精靈交換契約時開始就一直抱有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不過阿萊斯也不能提出抗議，一時間猶豫起來。這時沃爾納說：

“什……什麼？”

總之，對方也是沃爾納老師的客人，不能失了禮數。阿萊斯爽快地和他握手。那隻手柔軟得幾乎像是女人的手。

也就是說，這位瘦弱的男子可能實際上是位暗殺者，正盯上了阿萊斯的性命。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啊？”

拜訪別人家的時候摘下武器確實是一種禮貌。

不過，他還是像原來那樣有禮貌啊，阿萊斯想。

魯塞爾。完全沒聽說過的名字。

“是嗎。不過也許這樣比較方便。”

他的這種想法大概表現在了臉上，貝爾菲爾德連忙補充說：

“……既然您這麼說。”

“我就知道是有原因的。”

“是嗎。算了，總之你也累了吧。站着也不好說話，進來吧。”

景色當然多少有些改變，但阿萊斯依然認識這裏。畢竟，他從十四歲到十六歲，在這裏生活了兩年之久。

不可能看錯，那正是沃爾納本人。

阿萊斯和沃爾納兩人走進房間的時候，他立刻起身迎接。

“…………”

“實際上，今天我把你叫來，是想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然後，他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

《聽好了，吾直說一次——》

阿萊斯心裏想着不能有一點疏忽，從馬背上下來。不得輕易從馬上俯視別人——這也是沃爾納的教誨。

在宅邸前看見了人影。

“那麼，斗篷和劍就由我保管吧。”

從他不俗的打扮中推測，大概是商人之類。目光敏銳也可以理解爲是因爲長於抓住商機。

《現在立刻殺了眼前的男子。如此便可成就汝之大望。》

“阿萊斯，今天就暫時忘記騎士的事情吧。腰上掛着兩把劍的話，連坐下說話都不舒服吧。給我一個面子吧。”

《這麼無聊，只好模仿模仿人類了。真是的，那裏要是有解放軍的別動隊就好了。》

“商人……嗎？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

“心存誤解就不好了，在一開始就說清楚吧。這傢伙是武器商人，而且，還是爲解放軍提供武器的協助者。”

“什——”

阿萊斯說不出話來。

他瞬間理解了潘多拉讓他殺死這名男子的意義。

被稱爲農民的烏合之衆的解放軍現在爲什麼能保持軍隊的體制？支持數量過萬的大軍、準備足夠的裝備不是一件小事。因此，在很早之前就懷疑有人暗中協助解放軍。

爲解放軍提供武器。阿萊斯不清楚這其中對商人來說有什麼利益。或許他的背後還有別國勢力存在。

但可以肯定的是，正因爲有這種人存在，戰爭纔會一拖再拖。現在，手無寸鐵的人們也在不斷成爲犧牲者。對，就像故鄉萊斯托尼亞那樣！

在老師面前也無所謂。

該殺。爲了實現克萊蒂亞公主的理想，這名男子實在不應存在。爲了生存而不得不投身解放軍的普通士兵還有情可原，但這名男子不同。

“就是因爲你……！就是因爲你們，這個國家纔會！”

阿萊斯一腳踢開椅子站起來。

同時準備拔出腰間的劍，卻發現兩把劍都不見了。原來是聽從老師的話交出去了。

不過猶豫只在一瞬間。不需要劍，這種瘦弱的男人，用桌上的燭臺就足夠殺死他了。

阿萊斯立刻伸手握住燭臺。重量足夠。這樣的話沒問題——

“還不停下，你這愚蠢的傢伙！”

但這時，雷霆般的怒吼響起，阿萊斯條件反射似的縮起身子。

過去，他曾在兩年間每天都聽到這樣的呵斥。好似過去的習慣甦醒了一樣，阿萊斯的身體無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立刻回過神來，說：

“沃爾納老師！您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給我引見這種賣國奴！”

“這是正確的觀點。但您可知道，他們解放軍除此以外已經沒有別的活下去的方法了？即使孩子飢餓難耐、身患重病，領主依然一毛不拔。但是解放軍，不，率領他們的傑萊德行動起來了。他給農民們指出了活下去的道路。”

“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明白。但是，做事情也要講究方法。解放軍用武力解決問題，只是擾亂國家而已。”

“很遺憾，我不認爲農民的聲音能夠如此簡單地傳達到一國之君的耳中。而且，他們也沒有那個時間。”

沃爾納似乎十分期望着這個局面，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是農民的烏合之衆的叛亂軍，爲何能以侯爵這樣的大貴族爲對手收穫勝利，然後一直存活至今？對此所有人都抱有深深的疑問。

“……知道了。”

“魯塞爾。看來阿萊斯也準備好聽你說了，開始吧。”

“……我宣誓爲了守護弱者而戰，可以的話也不想做這種事。但是隻要解放軍存在一天，擾亂王國治安的賊人便可橫行霸道，弱者們淪爲犧牲。因此我要戰鬥。”

“好了坐下！這位客人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完全是爲了對話而來。而你卻要用武力制服空手之人嗎？你的——法諾瓦爾家傳承的騎士道是這種東西嗎！”

“請不要誤會，沃爾納老師。我只是覺得，既然今後要和傑萊德戰鬥，說不定能聽到些有用的信息。”

阿萊斯重新在椅子上做好。

現在殺死這名男子，就是在否定法諾瓦爾家過去四代持續走過的騎士道——沃爾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總之先坐下吧。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準對我的客人無禮。”

“阿萊斯卿。請暫時坐下，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

但是，阿萊斯現在需要宣泄他滿腔的憤怒。

沃爾納叫來傭人。

“沒關係。總之展開對話纔是防止流血的最單純也是最重要的方法。那麼……大概會談很長時間吧。你遠道而來也累了，我來準備些茶和點心吧。”

“請冷靜，我還沒有進入主題。首先，我想問一個問題。我也聽說過法諾瓦爾騎士的傳聞，他們都是偉大的騎士，爲了人民而賭命戰鬥，在四代八十年間一直支撐着這個國家。”

阿萊斯無言以對。

“……說得好，阿萊斯。”

大概是事先便準備好了，傭人立刻端上了茶水和乘着麪包的盤子。

“好的。一般認爲，事情的開端是在一年前的初夏。不過也有傳聞說，七年前發生的北國的侵略，纔是一切的起因——”

他舉起手裏的燭臺——重重砸到桌子上。

“騎士本該保護農民，然而你爲何會對這樣的農民們構成的解放軍兵戎相見？”

男子娓娓道出叛亂軍誕生的經過。

“向領主訴求不得回應的話，可以直接稟報國王陛下。陛下英明賢聖，一定能夠幫助他們。”

“魯塞爾，開始說吧。”

還有，包括傑萊德這位叛亂軍的指導者的真面目在內，其成員也有諸多不明瞭之處。

魯塞爾喫了一驚，倒抽了一口冷氣。而另一方面，沃爾納對阿萊斯的驚人舉動不爲所動，淡淡地說：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不，我不同意！就是因爲有這種商人，叛亂纔會長期化，不停地造成衆多人民犧牲！不能坐視不管！”

魯塞爾說着，用中指撫摸鼻子上部。

“知道了。我就聽一聽吧。”

用堅固木材製作的桌子頓時發出一聲鈍響，桌面凹下去了一大塊。

他面對阿萊斯的激昂戰意毫不畏縮，看來頗有膽量。

“阿萊斯，坐下。”

“那麼我問你，解放軍除了拿起武器組成軍隊以外，還能怎麼做？”

這是什麼意思——在阿萊斯問出口之前，魯塞爾便繼續說道：

那是比刀刃還要銳利的質問。

“啊——好的，萬分感謝。那麼，就先聽我說說吧。”

這些話不能不聽。

不管有什麼理由，現在都不能殺死這個空手的男人。作爲騎士而生活過的人生不允許他這樣做。

沃爾納再次催促。他的聲音雖然平靜，卻蘊含着不容辯駁的強硬意志。

“阿萊斯卿。您當然會感到憤怒了。我是給這個國家帶來混亂的罪魁禍首之一——在您看來就這樣的吧。當然，我也是有我的原因才這樣做的。”

“方便的話，我就再佔用您一點時間，談談解放軍——不，叛亂軍到底爲何會拿起武器站起來，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過程纔有了今天吧。這樣一來，您也一定能有所理解。”

如果能夠知道這些事情，那便值得一聽。恐怕沃爾納老師也是這樣想着，才把魯塞爾引見給阿萊斯的。

“…………”

剛纔一直默默注視着事態發展的魯塞爾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