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戰龍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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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軍出動了！」

聽到某人的叫喊聲，雷昂慌忙把視線投向平原中央。

那一天，終於看到了王國軍的動作。一隻部隊從王國軍本陣中出陣，不斷基金。但是這個場景讓雷昂等叛亂軍士兵都感到疑惑。奇怪的是，行進過來的王國軍勢力怎麼看都不到自己的一半。也就三百人左右。

眼前是視野開闊的大平原。在那隻部隊的後方可以看到王國軍的本陣，那裏有超過一萬的軍隊，然而現在除了那一隻部隊以外沒有其他王國軍部隊展開。

是因爲輕視他們嗎？還是說有什麼陷阱呢？

同伴之間交換着嘲笑的玩笑，也有不少催促警戒的聲音。

「不必慌張！」

這時他們的指揮官迪奧魯大喝一聲，

「敵人少的話正和我意！如果王國軍有什麼意圖的話馬上逃進森林裏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聽到這些話，叛亂軍立刻冷靜了下來。

如果王國軍耍小伎倆就逃進森林裏，膽小一類的隨便人家怎麼罵。能打贏的話再好不過，不分勝負也沒關係。只要能證明他們可以和王國軍不相上下，對赤手空拳的叛亂軍來說就是了不起的實績了。重點是，只要不錯過撤退的時機就行。雖然不知道王國軍有什麼意圖，但人數少的話不管怎樣都是好事。

話說回來，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雷昂想。

一句話就鎮住同伴們的動搖的迪奧魯。在雷昂看來，這個男人有足夠的統帥力率領這個一千人的叛亂軍小隊。

剪得很短的頭髮，似乎可以連骨頭帶肉一起咬碎的強韌下顎。在這個淨是粗野之人的部隊裏也是最高大的，他平時安靜沉着的架勢看起來比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騎士、比那個阿萊斯更強大。

他的技術也很可靠。因爲這可是一羣想要率先立功的傢伙們集結而成地部隊，有不少都認爲自己才應該當隊長而向他挑戰。但迪奧魯用壓倒性的臂力揮動大劍毫不客氣地把他們全部打倒在地。

現在已經沒有人懷疑這位沉默寡言的戰士的力量了。連雷昂都覺得正面交戰一定贏不了他。在這樣的男人率領的部隊前，少數的王國軍不足爲懼。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迪奧魯實在看不出是貪婪到會無視上級出陣、一定要頭一個立下功勞的人。

更何況——雷昂暗自竊喜。

還有一件事，不用說王國軍，恐怕連同伴們之中都沒有幾個人察覺到。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雷昂不禁對叛亂軍這個組織刮目相看了。

叛亂軍的士兵不只有在場的一千人。背後的森林中還埋伏着不知從哪裏集結而來的三百士兵。

只要他們在森林的入口處列陣，王國軍一方就很難發現這隻伏兵。他們既可以作爲預備兵力加入戰線，也可以讓深入森林追擊的王國軍碰一鼻子灰。

但這是必要的事情。如果今天在這裏不能將叛亂軍打得體無完膚的話，今後一定會流更多的血。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萊斯托尼亞——他這樣想着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然後，還有另外一點。接下來要戰鬥的對手和他們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

阿萊斯也把劍斜放、蹬地。

於是他們像是託付最後的希望似的，望向自己的隊長。

雷昂也是其中之一。對包括雷昂在那的大多數士兵來說這都是初次上陣。他們強迫自己吶喊出來、鼓起勇氣，讓身體不再顫抖。

迪奧魯強行把揮動大劍使之迴轉，撥開這一擊。然後他身上的肌肉膨起，捻轉大劍的軌道還給阿萊斯重重的一擊。

正面接住迪奧魯揮下的大劍。

◆

這樣總算能爲故鄉報仇了。他確實這樣想。但是故鄉萊斯托尼亞被毀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克勞蒂婭公主的話也影響了他。在恢復了幾分冷靜的阿萊斯心中，對讓人流血這件事感到躊躇。更何況這五年間，他一直爲了阻止人們流血而揮劍。他甚至懷疑這樣一來，那些努力將全部白費。

《即，只要是在汝這樣有名的騎士的帶領下，萬事都會順利的。汝的士兵們全都這樣想。》

「哦。」

就像爵位是一子相傳那樣，農田和家業也只能由一個人繼承。對從父母那裏什麼都繼承不到的他們來說，軍人是能夠最容易地獲得食物和薪金、立功了的話還能簡單發大財的職業，這一點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一樣。

多麼強烈的一擊！即使是受到了精靈加護的阿萊斯，在用左臂接下這一擊的同時也幾乎渾身發麻。如果不是這把克勞蒂婭公主所賜的劍地話，一定會輕易折斷吧。

不過，叛亂軍也同樣發出了歡呼。即便是有着法諾瓦爾之名的騎士在迪奧魯面前也支持不了幾個回合。那樣的話這次戰鬥就等同於勝利了，可以大肆宣揚近衛騎士不足爲懼。

已經不能回頭了，回頭也沒有意義。

但是即使是爲了等着後面的三百士兵，現在也必須虛張聲勢。

不安的種子沒有完全消失。自己真的有將這次戰鬥引向勝利的力量嗎？概不會是被潘多拉忽悠了吧？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阿萊斯說。

三百名士兵中當然也有王國北部出身的志願軍。如果叛亂軍裏有認識的人，還能繼續戰鬥嗎——他們也有這樣的迷茫吧。

他的同伴們發出同意的怒吼。他們喊：看看王和貴族還有國家都做了什麼！

阿萊斯大聲喊，

阿萊斯•法諾瓦爾。這是怎樣的命運的偶然。竟然這麼快就遇上了。

兩人在互相的力量作用下自然地拉開了距離。

阿萊斯伴隨着吶喊用力向下揮劍。但迪奧魯毫不費力地接住了。

兩人的單挑仍在毫無進展地繼續着。

感到動搖的不止是雷昂，士兵同伴們都一樣。

阿萊斯沒有回答，而是像往常一樣用左手拔出劍。那是公主授予他的矮人工匠打造的劍。

不僅是阿萊斯。叛亂軍的士兵們也都驚歎於阿萊斯那可以和迪奧魯平分秋色的劍技，而王國軍的士兵們則已經捨棄了叛亂軍不過是農民集團的念頭。

通常，臨戰之時他們會士氣高昂。戰鬥對他們來說是立功的絕佳機會。然而，戰鬥就在眼前，他們的臉上卻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雷昂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戰士迪奧魯，我向你提出單挑！既然言語已經無用，那就用你和我的劍與血來書寫大義吧！」

「哈啊啊！」

終於阿萊斯獨自一人走到了叛亂軍面前，大聲喊道：

在面前展開的王國軍只有三百，不可能戰勝四倍之數的敵人。雖然這是可贏可輸的一戰，但同時也是即使贏不了也不會輸的一戰。

也正在這時，面前的王國軍部隊中，有一位身穿紅色鎧甲和斗篷、腰懸兩把長劍的近衛騎士孤身一騎走了出來。

◆

特別是農民們，領主握有對他們生殺予奪的權利，不光是職業和移動，連婚姻的自由都被受限制。而從這種奴隸一般的生活衝逃脫出來的爲數不多的方法之一就是成爲士兵、在戰場上立下武勳。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提案。

雷昂感到擔心，然而，這纔是我們的大將，同伴們的歡呼聲更加強盛了。

這是在突刺被撥開，姿勢崩潰後立即襲來的大劍一擊。普通的戰士一定會無法躲開而被劈成兩截。

阿萊斯勒住馬的時候，已經和後方待機的三百名部下拉開了一段距離。

阿萊斯率直地想。

不論他知不知道這些動搖，迪奧魯便是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阿萊斯感到讚歎。自從他不再和死去的父親比試之後，還從沒有遇到過這麼強的對手。

雷昂的心臟劇烈的鼓動。總有一天要和他一決雌雄的男人就在那裏。但是，現在遇上是不是太早了——他想。在那次敗北後他沒有一天怠於訓練，也經歷過了賭命的實戰。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夠戰勝那個男人。

迪奧魯的聲音響起。

被他的話所鼓舞，一千名士兵高喊起來。

兩劍相交，阿萊斯爲了壓垮對手的姿勢加大了力量，但不服輸的迪奧魯也用力壓回來。

但是，此時此刻雷昂不過是一名小卒，無法將這種想法付諸實踐。

當是時，心懷不安的只有雷昂一人。

表情不錯的男人——他率直地想。

迪奧魯的聲音平靜的響起：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們的主張了。但是你們的行動擾亂了這個國家的治安，把無謂的犧牲強加給了手無寸鐵的人們。現在我的故鄉就被你們變成了廢墟。作爲國王陛下的騎士，不能對你們的行爲置之不理！」

兩軍的歡呼聲更加激烈了。

但他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出口。因爲迪奧魯搖着頭拒絕再聽下去。

那個阿萊斯的劍技不一般。迪奧魯贏了的話還好辦。雖然阿萊斯被別人打敗了有些可惜，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了。不過萬一迪奧魯在這場正面戰鬥中失敗了的話——。

兩者之間散發出火花。彷彿以此爲信號，守望着大將的士兵們發出歡呼。

「我是隊長迪奧魯！有何貴幹，近衛騎士阿萊斯！」

阿萊斯讓馬繼續前行。

「來吧，戰士迪奧魯。」

「迪奧魯。我想再問你一次。」

就這樣，叛亂軍一千人的部隊出陣了。

◆

——好強！

迪奧魯把劍舉過頭頂向前衝。

他在兩人距離約十步的地方自然地停住腳步。同時，兩軍發出的歡呼停止了。

然後走近那位名叫迪奧魯的戰士。

正在這時，迪奧魯帶着怒氣說。

「……閉嘴，潘多拉。」

阿萊斯下馬，一拍馬屁股讓它離開這個即將變成戰場之地。

他回了一次頭。這些士兵是從王國全國募集起來的志願軍。他們幾乎都是農民或下流商人的第三子或第四子。

明明後面就有超過一萬的友軍，自己這一隊卻只有三百人。而且眼前的敵軍不管怎麼看都是己方的三倍以上。這些敵人還是打倒了侯爵的軍隊、深淺不明的叛亂軍。面對這樣的敵人用不滿三分之一的兵力戰鬥，難道說我們被當成棄子了嗎——他們的心中一定掠過這樣的想法吧。

「不可能！爲了給無能的貴族上供而失去的妻兒已經夠多的了！我們要打倒貴族，建立沒有王也沒有貴族的真正的樂園！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生路了！」

士兵們的裝備是五尺（約一百五十釐米）的長槍和用鐵強化的皮鎧，還有統一的頭盔。這種裝備只能應付正面戰鬥。不過和沒有接受過正規的集團戰訓練的鄉下貴族比起來，這些久經訓練的志願兵有着壓倒性的戰鬥力，因此更爲重要，阿萊斯也相信他們。

「我們也上吧！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仇恨！」

在短暫的沉默後，王國軍地士兵們發出驚訝的歡呼。

是個不畏死亡的男人，他強烈地覺得。

自己被賦予了別人所沒有的殺人才能。要把它還給上天、還給天下的話就是現在了。

「我接受，騎士阿萊斯。」

「哦。真少有啊，帶兩把嗎？」

但阿萊斯以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收回劍，擋開了這一擊。他流麗迅速的動作不禁讓人覺得他在揮舞的不是劍而是一根小樹枝。

「我乃近衛騎士阿萊斯•法諾瓦爾！叛亂軍大將何在！」

但阿萊斯也是歷戰的劍士。他抓住迪奧魯收回劍的些許空隙，使出一擊突刺，瞄準肩膀。

這是阿萊斯毫無虛假的心境。

阿萊斯再次看向對手的臉。

「阿萊斯。你到底想幹什麼……！」

單挑。沒有比這更能顯示己方大將實力的了。更何況以法諾瓦爾的騎士、著名的阿萊斯的實力，任何對手都不足爲懼。

阿萊斯靜靜地擺好架勢。他明白，已經只能戰鬥了。

——說實話，有點受不了。

從這些志願者中精挑細選出的士兵在近衛騎士團的直接領導下夜以繼日地訓練，而且只要一發生戰爭就會最先出動。分配給阿萊斯的三百名士兵都是這樣的。

《遵命，吾之契約者。》

「……是嗎。」

但是阿萊斯置身於千人的怒吼中，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對部下的生命負有責任。這無所謂。所以他才聽從潘多拉的計策，像這樣一個人暴露在敵人面前。

這場單挑安靜地開始了。

當然，不是說他是羅蘭那樣的美男。而是說那是一張在誰也不能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人生中戰鬥到最後的男人的臉。

現在是不是應該不顧單挑發動總攻，在那個男人有任何動作之前將他團團圍住？所幸阿萊斯隻身暴露在叛軍面前。現在發起攻擊的話，應該可以讓他無暇和在背後待命的王國軍會合、將他輕鬆殺死。

因此，完全不需要爲志願者的數量擔心。甚至還有人武斷地認爲如果能從王國北部接收更多的志願軍、發給他們俸祿，這次的叛亂就不會發生了。

無法忘記的聲音。無法忘記的名字。

有人是因爲初次上陣而膽怯。接下來要進行的是性命的爭奪，很少有人不害怕。但是，不僅僅是這樣。

「迪奧魯，我要問你！這樣下去會引起衆多無謂的流血。沒有收兵的餘地嗎！」

在貝爾賽爾王國，很少有人不知道法諾瓦爾的名字。在王國建國時立下悍馬功勞的騎士之名，又或是爲了從北方強國拉尼爾聯合王國手中保護祖國而戰的騎士之名，確確實實就是法諾瓦爾。

迪奧魯看着阿萊斯腰間的兩把劍說，然後他也架起背後揹着的劍。是一把很適合他高大身材的大劍。

「……你是什麼意思？」

「別裝傻。你的戰法太奇怪了。要用左手拿劍是你的自由。但是你爲什麼從來不用右手幫忙？你光用左手就能和我平分秋色了。如果用雙手的話你可能已經贏了。」

「…………」

阿萊斯說不出話來，只能爲發現到這一點的迪奧魯驚訝。

迪奧魯一邊擺好劍一邊說。

「我只說一句話。我是作爲戰士來到這裏的。我有敗北和死得覺悟。那隻能說明我還不夠成熟，而且死了的話就能和妻子再會了。但是，我不能忍受被放水的對手殺死。你也是騎士的話就應該明白。」

「……是嗎。」

此時此刻，阿萊斯下定了一個決心。

這位名叫迪奧魯的戰士不是光用左手就能戰勝的對手。甚至覺得光用左手就能戰勝這個想法本身就太自以爲是了。他以強大的臂力揮出的大劍一擊，還有他不畏死亡的戰鬥方法，比至今以來遇到的所以敵人都要強。

這邊也應該竭盡全力。這纔是獻給這位武人的敬意。

「我爲我剛纔的不敬道歉，迪奧魯。我對兩手握着一把劍多少有些抵抗。」

阿萊斯接下來的行動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他左手依然拿着劍，右手握住了另一把劍地劍柄。

那是從艾萊娜手中接過的、法諾瓦爾家代代相傳不斷使用的名劍。

握住劍柄的瞬間，阿萊斯想起了五年前血染的場景，但他用意志力將其壓下。

兩把白刃暴露在了陽光下。

「……這就是你的真正實力嗎？」

「對，正是。」

他只用單手揮劍是有理由的。如果用受到精靈加護的慣用手揮劍的話，就沒有放水的餘地必定會令人流血。用雙手握劍就更是如此了。

而經過五年的歲月，他的左手牢牢記住了不殺人的劍術。如果現在把右手放上去，是不是會忘記那些慈悲的劍術呢？這非常可怕。

當劍斬入迪奧魯脖子的時候，阿萊斯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所持之間將脾胃、將肉、將骨、將人的生命奪走的觸感。

很快。這一擊比雷昂自己和阿萊斯戰鬥時使出的要快得多。

贏不了。不可能贏。騎士的劍用單手拿着絕對不輕，而那個紅色惡魔卻兩手各拿一把，如龍捲風般來回揮舞。

在兩軍的騎士面前，迪奧魯和阿萊斯互相看向對方——在他們看來是這樣的。

與之相對，阿萊斯把右手右腳微微向後拉，左手向前伸出。

「嗚哇啊啊啊啊！」

而後，王國軍的士兵宛如巨大的楔子打入阿萊斯製造出來的洞穴般殺到。

◆

面對這過於壓倒性的場景，沒有人發出歡呼或悲鳴。只有那絕對不會映入人們眼底的精靈，用無法傳進任何人耳中的聲音嘲笑：喏，你們看到了嗎？

但是在兩人交錯的瞬間，阿萊斯的身影消失了一瞬間。

在華而不實的騎士的煽動下，王國軍三百名士兵跟了上去。士兵們的吶喊聲瞬間遮蔽了天空、捲起的沙塵覆蓋了大地。

他記得阿萊斯的架勢。想起來自己過去敗北時的事情。

信任的指揮官被打倒，看到阿萊斯宛如軍神般戰鬥的樣子，叛亂軍的士兵們的戰鬥意志喪失了大半，他們即被髮軟、兩腿戰戰。而王國軍如雪崩一般朝他們發起衝鋒，剩下的戰役也即將粉碎。

已經沒有迷茫了，那把劍地劍尖彷彿象徵着阿萊斯的意志一樣筆直地指向天空。

叱，一個細小的聲音立刻響起。

這個自稱迪奧魯的勇敢的人又有着怎樣的人生呢？他有怎樣的家人、有怎樣的朋友、有怎樣的戀人呢？他揹負着怎樣的期待，完成過怎樣的使命呢？

這時阿萊斯終於明白了。他剛纔奪走了一個男人的生命。

不論有多少人，都無法阻擋這位自在揮舞雙劍的年輕騎士前進的道路。這種場景足以讓人覺得：這場戰鬥已經無法取勝了。

血雨染紅了大地。而那雨又不曾止歇。

但是，即便如此還是太慢了。對阿萊斯這位騎士來說。

當是時，作爲負責鼓舞士氣之人，副隊長羅蘭也付出了努力，但不太爲後人所知。

「此時此刻，你們無需害怕，無需迷茫！爲了我們和我們的子孫，現在必須揮動武器！」

抬起頭。向前看。挺起胸。

「嗚哇，可惡！」

此時此刻，抽到下下籤的是在叛亂軍中對自己的能力有自信的那些人。他們爲了勉強支撐戰線而只顧着戰鬥，錯過了逃跑的機會。

但其他的同伴就不同了。他們的身體一個接一個的被長槍刺穿，發出慘叫。

阿萊斯大聲喊。

斗篷飛舞，嘴脣結成一條直線，<赤之惡魔>手持兩把長劍衝入敵人正中。被僅有的義務感和徐永新驅使和他相向而立之人無一例外的付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的代價、對這個決定後悔萬分。

◆

一位肩膀被刺穿、無法拿起武器的同伴喊，然後轉過身逃跑了。

他擠出聲音，說出了那個荒唐地想法。

阿萊斯獨自走到敵人面前，提出單挑。他們必定會相應。不得不相應。如果一千個人害怕一位騎士，會在王國內成爲笑柄的。同時這樣對三百名部下說：如果我在單挑中勝利了，就證明叛亂軍不足爲懼，那時便可以一起立下戰功。不過如果反過來我敗了，你們逃回本陣即可。

單挑擊破敵方大將，士氣正到達絕頂。這種士氣足夠抹去王國軍士兵的迷茫了。

但是，好不容易纔維持住的叛亂軍的戰線以此爲契機崩潰了。

而他把這一切，用簡簡單單的一劍全部奪走了。沒有藉口。不需要藉口。叛亂軍本來就缺乏統一管理，現在又喪失了指揮官，已經無法作爲組織行動了。在這個瞬間，三百名部下的勝率和生存率大幅上升。

克勞蒂婭公主不是也說了嗎？不要忘記這五年間不斷揮舞的慈悲之劍。

「我來了，戰士迪奧魯！」

如疾風掠過般迅速的劍技。阿萊斯準備使出那個。但是，和他那時候有一些不同。

阿萊斯背對歡呼，再次證明迎向叛亂軍。

這位騎士的前進速度簡直不能用『可怕』來概括。一人就足以打碎叛亂軍那業已崩潰的士氣了。

殺到的敵軍伴隨着無意義的喊聲刺出長槍。

「那、那個架勢是……！」

然而，這時的雷昂不過是業已敗北的叛亂軍的一介小卒。

如果說阿萊斯•法諾瓦爾這位騎士有一樣與生俱來的稟賦，那既不是劍術的實力也不是不爲任何事物所動的膽量，而是他的音量——在後世，有的歷史學家這樣主張。

「已……已經不行了！」

然後向後轉。看向他必須指引的部下們。

「好吧。那麼讓我見識一下吧，著名的法諾瓦爾騎士的真正實力。」

迪奧魯把劍對準對手的眼睛。

雷昂也是其中的一個。眼前的敵人增加了一個、增加了兩個，增加的速度還在伴隨着時間不斷加快。

「全軍，隨我前進————！！」

「請勇猛的赤神奧狄烏斯照鑑！我等發誓要在這裏將眼前的敵軍打得體無完膚！願將這些犧牲作爲供奉，以拯救更多的生命！」

剛剛誕生於歷史中的英雄不知疲倦，一刻也不停留。他相信自己每斬殺一個人今後的犧牲就能減少一人，迸發出猶如悲鳴的吶喊。抬起左手的劍，藉由誇耀自己的身形來鼓舞同伴；毫不留情的揮下右手的劍，威懾敵人、不停的戰鬥。

他手握兩把長劍開始奔跑。明明沒有騎馬，速度卻如同狂風過境。

阿萊斯再次提高聲音。

他的判斷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由於是趁着同伴擋住敵人的時候逃跑，他一個人的性命得救了。

這種場景非常適合龍捲風的稱呼。

貝爾賽爾王國近衛騎士阿萊斯•法諾瓦爾在正式的歷史上一次都沒有下達過「開始攻擊」或是「突擊」的命令。

「可惡，別害怕，迎擊啊！」

彷彿是要證明這件事似的，阿萊斯此時的聲音清楚的傳到了奇霍爾泰平原上的每一位士兵耳中。

他順勢加上最後的力量，將劍揮出。

「別讓敵人從背後偷襲阿萊斯卿！此時立下功勞便可如願出人頭地！跟上去！」

伴隨着慘叫和哀號，人的身體飛散。

◆

然後做出宛如收縮的彈簧一般、上半身向右捻轉舉起劍的姿勢。

有人喊。雷昂也拔出劍。阿萊斯姑且不論，可不能輸給普通士兵。

此時此刻，雷昂從心底感到害怕。

突擊、粉碎、蹂躪、殲滅。

那個場景簡直就像是用銳利的鐮刀切割雜草。右手的劍砍下帶着頭盔的首級，切斷刺出長槍的手臂。左手的劍則用刃口打碎腿骨，或是向着因爲劇痛而發出慘叫的士兵的頭顱、宛如施予慈悲一般補上一擊。

這位斯卡特，轉身逃跑了。雷昂不禁大喊：

緊接着，一個圓東西飛了起來。

孤身一人衝入千人的軍隊中，用兩把劍將擋在面前的士兵全部擊倒。

對這個場景，雷昂感到了戰慄。

就在這時，迪奧魯伴隨着吶喊使出斬擊。

士兵們發出歡呼：說的對！討伐賊軍！

他明白自己的想象是多麼荒唐。但是阿萊斯也不可能再這種狀況下開玩笑。雖然看起來像是拙劣的玩笑，卻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最後，阿萊斯選擇的回答就是這個。

「克勞蒂婭殿下——」他小聲說，「如您所言，我不會忘記。這五年間不斷揮動的這把慈悲之劍。」

「別、別害怕！對手只有一個人，利用人數優勢把他團團圍住就能打贏！」

他向自己腳邊看去，一個大睜着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的頭顱仰望着自己。

這不過是今後發生的無數次戰鬥之一，而且是極小規模的一次。但後世的歷史學家們卻爲這次小小的戰鬥冠上了『奇霍爾泰平原之戰』這樣一個誇張的名字。因爲，在這場戰鬥中，一位英雄誕生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總算穩住了叛亂軍的士兵們。但這樣做的效果只有增加犧牲一途。

雷昂好歹還有些實力，總算撥開這一擊。

昨天，潘多拉所說的計策就是這個。

◆

雷昂也不過是這其中一人。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然而他的心絃已經摺斷。他的手因恐懼而顫抖、腰也軟了，甚至使不出平時一半的力氣。

他們用了好一會兒才發覺那是迪奧魯的腦袋。

他前進的道路上立刻鋪滿血於屍體、負傷者與悲鳴。

這時，在雷昂旁邊戰鬥的士兵逃跑了。他認識——是斯卡特。把他引入這場戰鬥的人。

他緩緩地舉起左手的劍。

阿萊斯、我們的隊長實現了約定。孤身一人和叛亂軍戰鬥，用他的行動展示叛亂軍不足爲懼。

所有人都在想。

「難、難道說……」

——那是什麼？

羅蘭率領的三百王國軍正是在這時出動了。

「我王國勇敢的戰士們啊！」

僅僅一劍。不，兩劍。就決定了勝負。阿萊斯以目光無法跟上的神速用左手的劍彈開迪奧魯的一擊，用右手的劍斬下了他的首級。

後來，在這場戰鬥中生還的王國軍士兵們無一例外地這樣對家人、朋友和戀人說：我和赤神奧狄烏斯降下之子一起戰鬥、守護了這個國家。

他沐浴在前後左右如噴泉般湧來的血之飛沫中，深紅色的鎧甲被染成了赤黑色。他用絕不示弱的強大目光掃視周圍，在敵人眼中，他的身形以等同於惡魔。事實上，從這次戰爭中生還的叛亂軍，帶着恐懼這樣稱呼阿萊斯：<赤之惡魔>。

年輕的騎士總是將他那比任何人都明亮的雙眼望向前方，然後總是用這一句話作爲開戰的訊號：

他立刻注意到了：左右反了。那個時候阿萊斯只有左手拿劍。但是現在是雙手持劍。

於是現在，單挑得勝了。就算是爲了報償倒在他腳步的那位戰士的死，也不能一直沉浸在傷感中。

「那傢伙，可以兩手各使一劍嗎……？」

「這次戰鬥的敵人，既不是邪惡的魔物也不是可憎的侵略者！我等的同胞即爲敵人！但是戰士們啊，你們不能猶豫！如今的叛亂軍不過是擾亂我王國治安的賊軍！只要叛亂軍存在，和平便不會降臨，甚至終有一天會誘發別國的侵略！想想吧，這個叛亂每延長一天，都要有數不清的同胞犧牲！」

「我王國忠誠的戰士們啊！」

就像龍捲風一樣。後來，活下來的叛亂軍士兵們戰慄着說。

「啊、喂，別逃啊！」

這是致命的錯誤。

注意力分散的那個瞬間——長槍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雷昂的側腹。

「咕……！」

好熱。從被刺穿的傷口出感到猛烈的熱量。簡直就像要噴出火來似的。

他不禁扔下劍，用雙手按住傷口。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因爲他在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傷口處像燒着了一樣熱，身體裏卻不斷冒出冷汗，甚至感到冷。特別是腹部出的汗最多。

不對。那不是汗，是血。

這就是戰場。人和人的廝殺。

好疼。傷口發出潮溼的疼痛。也許是致命傷。說不定自己就要死了。

——不要。不要！不要！

我還沒有完成任何事情。然而卻要在這種地方成爲無法說話的屍體，我不要。雷昂對不斷迫近的死感到恐懼，發出哀嚎。

衝擊襲來。

他在戰場上發呆了。而敵人可沒有親切到能放他一馬，他們用槍柄打了雷昂的腦袋。

身體被打飛了。不可思議的，這次沒有感到疼痛。

倒在了地上。已經不想睜開眼睛了。睜開眼睛的話，絕對會看見的。渾身是血的自己，還有也許自己也即將成爲同伴的、某人的屍體。

「夠了，夠了，這種事情。」

因恐懼和痛苦而啜泣。夠了，向阿萊斯報仇這種事怎樣都好。什麼人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劍也不要了。所以，求求你，求求你讓我離開回到自由自在的家裏吧——。

這個瞬間，雷昂變成了構成戰場的一個障礙物。但在他的周圍戰鬥依然在繼續。賭命搏殺的士兵們可沒有閒工夫去注意腳下的障礙物。

再次發出本以爲喊光了的慘叫。不敢相信那是從自己嘴裏發出的哀號。疼痛斷絕了想象，讓腦子裏一片空白。

同時有心臟的鼓動通過劍傳來。但感覺到的鼓動只有一次。這個瞬間，不知又要引起多少人的悲傷。

下一個變成那樣渾身是血的是不是就是我呢？不管有一千人還是兩千人都贏不了王國軍吧——只要有一瞬間讓他們這樣想，這次戰鬥就不可能失敗。這是阿萊斯的直覺得到的確信。

即使是遠望，也能清楚的看到阿萊斯紅色的身影。一個人穿梭在敵人中間，捲起一陣巨大的死亡暴風的兄長的身影。

「不管有沒有，我們看見的就是現實。」

而且，實踐它的手段也單純明快。

這一眼看上去像是戰力的會合。但實際並非如此。身負重傷、只顧逃命的士兵根本算不上是戰力，甚至還會給隊列造成混亂。

如果能就這樣喪失意識的話，對雷昂來說應該是幸福的事情。但執掌命運的女神拉克莉娜絲連這種幸運都不允許。

拯救了許許多多的人們、未來這個國家而戰的兄長用劍指向本來應當保護的人們，收割他們的性命。

只要再一次展現王國騎士的強大即可。

在戰場上氣勢就是一切。等待着失去氣勢的一方的只有無情的敗北。

從森林中，出現了新的三百名士兵。

如果這裏有王國軍的士兵的話，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吧。又不是隨軍神官，爲什麼這種戰場上會有少女呢？

但阿萊斯做得到。冷靜的打落敵人的胳膊，撥開刺出的長槍，切斷擠過來的敵人的脖子，收割他們的生命和意識。

然而，也正是在這時，戰場上發生了變化。

他感到苦悶。爲怎麼那樣的少年必須死在戰場上呢？那個少年，還有現在正要交手的士兵，本來都是身爲騎士的他應當守護的子民。

◆

這樣做不僅可以展示壓倒性的實力，而且沒有士兵能在看到眼前的同伴被殺死後毫不動搖。不放過這個機會，再次量產出犧牲者。

人們一個接一個死去的地獄的場景。

「是呢，如果不稍微潑點冷水的話就糟了。可是事到如今就算我們出去也沒有勝算啊。」

「大家都看到了，叛亂軍完全不是我們的對手！雜兵不論增加一千還是兩千都只會成爲獻給赤神的活祭而已！我們的勝利已經無可動搖！全軍，隨我前進————！」

「吵死了……」

藉此機會還活着的叛亂軍士兵們一個接一個的脫離了戰線。

於是士兵們發出歡呼緊跟跑在先頭的英雄的背影。

阿萊斯的聲音讓王國軍的士兵們想起自己正在英雄的身旁。

臉被狠狠地踩了。鼻血噴出，嘴脣大大地破裂，嘴裏溢出的血流進氣管、引起咳嗽。

◆

被毫不留情地踩碎了。

他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哀傷，只是淡淡地揮舞着劍。

阿萊斯的判斷絕對沒有錯。如果這是手握雙劍的阿萊斯再次捲起了鮮血的龍捲風的話，叛亂軍必定會嚐到第二次的敗北。

男子爲了執行少女的命令開始像士兵們下令。

這個場景實在太過壓倒性。在一起戰鬥的士兵們當中，甚至有人覺得自己踏入了吟遊詩人歌唱的英雄傳說的世界中。

不論怎樣強大的騎士，都有可能因爲流矢或兵卒的隨意一擊而輕易斃命。但對這個騎士來說，所有的攻擊彷彿都躲着他似的。這其中，某助言者的存在貢獻良多。

毫不留情地補上致命一擊，不僅是爲了防止背後被偷襲，同時還能奪走敵人的戰意提高己方的士氣。

叛亂軍的士兵高舉斧子向下揮。王國軍的士兵則用槍柄接住這一擊。

「我說你吵死了！！」

沒有失去意識，反而是胃液逆流。從口中噴出的黃色的液體弄髒的自己的身體。酸澀的鐵味在嘴裏蔓延，又加劇了吐感。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一個面向他的叛亂軍士兵了。

還有那及腰的長髮，讓人想起微風拂過的草原的。

現在的狀況如何呢？

這個瞬間，大大地映入眼簾的是某人的腳。

是羅蘭。

溢出的紅色奔流帶着生命的證明濡溼了阿萊斯的臉。

但王國軍發愣的時間不過短短的一瞬間。因爲他們有阿萊斯這位騎士存在。

《喏，看見了吧，在你後面站起來了哦。來，聽我的口令把劍向後刺。三、二、一、現在。》

「也不能那樣吧，向全軍發出命令。我會把逃過來的同伴和敵人分隔開來。在這期間儘可能多救同伴逃進森林裏。禁止戰鬥。」

士兵的全部體重都踩在了雷昂的左臂上。沒有任何猶豫、可怕的壓力。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骨頭粉碎、肌肉纖維和肉一起叱地破碎的聲音。

少女有些煩躁地說。

一望無際的敵人。這其中的任何一位只要得到機會就會以殺死他爲目的送出無情的一擊。普通人根本無法在這種狀況下保持冷靜。

接着，後方也傳來同伴附和的聲音。

此時此刻，阿萊斯的妹妹艾萊娜正和留下作爲她護衛的加爾穆斯一起守望者王國軍和叛亂軍廝殺的場景。

然後同時也會這樣想吧：這是一位多麼美麗的少女啊。

新的犧牲者從脖子到胸前被整個切開，發出了臨死的哀號。

但是，從叛亂軍中走出的一位少女阻止了這次的敗北。

面對三百人的王國軍，兵力損失過半的叛亂軍已經進入了潰逃狀態。丟棄武器丟棄同伴，轉身逃向森林裏去了。

「已經到極限了呢。」

◆

看到那位少女的時候，阿萊斯理所當然地抱有疑問。

沉悶的手感、沉悶的慘叫。

但是在這期間，身體也在自己移動，不斷要求他人流血。從旁人眼中看來宛如鬼神般戰鬥着的阿萊斯始終是冷靜的，這纔是阿萊斯強大的根源。

看到森林中出現新的士兵，王國軍明顯害怕了。

「那怎麼辦？置之不理嗎？」

左手的感覺沒有了。從肘部往下一動不動。難道手臂已經完全碎掉了嗎？他被這種恐懼驅使着睜開眼睛向自己的手臂看去。

「明白了。」

再加上，看到被王國軍打得體無完膚、渾身是血逃回來的同胞，援軍們會怎樣想呢？

她的目光是多麼筆直啊。不論有怎樣的障礙、怎樣的誘惑，都無法使那筆直的目光有一絲彎折吧——那種眼睛就是給看到它的人這樣強烈的印象。

可愛純真的少女的眼睛——這樣的形容並沒有錯。但是第一次看到少女的人無一例外會這樣想：

「什麼？爲什麼會有少女在這種地方……？！」

——哥哥現在，是想着什麼而揮劍的呢？

但讓人印象最深刻的，還要數她的眼睛。

接着胸口又被踩了。肋骨發出鈍響碎掉了，呼吸變得困難。

渾身沾滿血、汗、淚、胃液和泥土，一個年僅十六歲、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少年的意識，終於進入了平靜的睡眠。

「啊啊啊啊！」

結果，慈悲終於降臨了。

雷昂的左臂就在他的腳邊。

「那不是援軍，只是增加狩獵殘黨的戰利品而已！這是立功的大好機會啊，跟緊阿萊斯卿！」

一定無法保持平靜。

單騎插入敵人中間。如果不能時刻壓倒對手、佔得先機的話就會輸。這在在以多數人爲對手是生還的唯一方法。因此要時刻保持冷靜，觀察眼前的敵人，和最弱的士兵戰鬥，打倒他。

◆

纖細的身體和柔軟的手腳。漂亮端正的面孔。

「哎，拿到也是。姑且希望那種人只有一個吧。」

叛亂軍一千人的部隊已經瓦解，失去了有組織的抵抗，爲了保命面前逃向後方的援軍。

不過，就算有這樣的理論，也必須要有阿萊斯那樣的殺人之才方能將其運用到實戰之中。這簡直就像一個帶活祭品的儀式。能讓己方發揮出原本實力至上的力量的方便的魔法。代價是敵人的血肉。

從森林中出現新的敵人這件事，對阿萊斯來說也在預料之外。但是阿萊斯從他那衆多的實戰經驗中得知了一件事。

「請忍耐悲傷，賜給您的子民以勇氣。」

「話說回來，那是什麼啊。王國軍裏有那種怪物嗎？」

結果他就像是聽從潘多拉的助言一樣，頭也不轉地向後刺出長劍。

這個瞬間，正是戰鬥中犧牲者最多的時刻。在這個瞬間，攻擊方可以不必害怕反擊，把武器刺向敵人毫無防備的後背。

「援軍！是敵人的援軍！」

艾萊娜抱起胳膊，念出獻給綠神阿特拉斯的禱文中的一節。

已經不知道身體裏哪裏疼了。想死。想從這種痛苦中解放，誰來快點殺了我，雷昂真心地請求。五彩神中的哪一個都可以，如果您懷有一絲慈悲，就請立刻斷絕我的意識吧，他從心底祈禱。

不自覺地流出淚水。

撇了他一眼，少女緩緩地向前走去。

立刻抖落屍體拔出劍，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左右兩劍同時向下揮。

在阿萊斯視野的一角，又有一位怎麼看都還是少年的叛亂軍士兵不再動彈了。

「不必害怕！」

站在少女旁邊的年輕男子說。

那是一位少女。

甚至無法正常呼吸。

《剛纔的一擊沒殺死，如果不想被人從背後偷襲的話就補上最後一擊。》

曾經是他同伴的一人被長槍刺中喉嚨，倒下來。倒下的地方正好是雷昂頭部所在的地方。一聲鈍響，兩人的腦袋撞在了一起。

脖子上濺上了一些溫熱的液體。

但阿萊斯也察覺到了動靜。無法輕視。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怎麼辦？就算是力戰而敗，這也敗得太過頭了。」

◆

少女盯着手握雙劍如疾風般奔跑而來的騎士，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用流水般的語氣編織出詞句。

「超越現世之理，我，在這裏邀請——」

少女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周圍的世界顫抖了。

草木騷動，光影搖曳，羣風止歇。

「蒼神拉克莉娜絲啊。伴隨無形之物，統轄星辰和命運的蒼之女神啊。依照契約，請允許我召喚您偉大的臣子。」

周圍有風吹起。

那些風聚集在少女周圍，她的長髮在風的嬉戲下飄舞。

「自由的、不知束縛的精靈啊。服從契約，在此解放汝的力量吧。」

她大聲高喊，高高地舉起手。

「回應我的意志吧！我乃植立木於中天者！」

然後，扔下浮在空中的立柱一般，把手向下揮。

「汝，名爲西爾芙！」

◆

最先察覺到異變的是跑在最前面的阿萊斯。

「唔？！」

前方的少女揮下手臂的同時，從頭頂上感到強風吹來。

但那不是風那麼簡單的東西。簡直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物體砸到了似的。

「這……這是什麼！」

別說前進了，連站着都困難。但他依然用手臂遮住臉，咬緊牙關忍耐。

《冷靜，吾之契約者啊。這是風的黑魔法。》

潘多拉的聲音響起。

從空中吹下的風在砸到地面之後向前後分開。王國軍身處在從前方吹來的猛烈跑風之中，完全無法前進。

和計劃一樣。

「拜、拜託你……。轉告我故鄉的妻子。說我愛她……」

由於支配了保爾奈利亞，叛亂軍的威勢得以提高，北部飢餓地民衆們爭相投身於叛亂軍，勢力也一口氣增大。

在王國軍的陣地中，有一頂大帳篷。帳篷裏鋪着好幾十條毛巾，爲了讓許多士兵能夠躺在那裏。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艾萊娜心中的某個東西裂開了。

但是，未成熟的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及其有限。那麼至少，要竭盡自己的所能——

阿萊斯的問題，沒有人回答。

但是，人多並不是好事。極端地說，差點餓死、瘦骨嶙峋的士兵根本無法成爲戰力。話雖如此，作爲爲了民衆而崛起的急先鋒，也不能拒絕他們。

下個瞬間艾萊娜採取的行動，連旁邊的加爾穆斯都瞠目結舌。

◆

一開始，艾萊娜是被義務感驅使開展治療的。這是正確的判斷。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一定會立刻暈血，根本談不上治療了。

他作爲阿萊斯的副官取得了一次勝利。今後如果他希望的話可以輕鬆穩坐這裏。把這麼有趣的地方拱手讓給別人實在太可惜了。他還想再近距離觀察這個脫離人類的木頭人一段時間。

《呵、呵、呵……。哈、哈、哈、哈！》

但是，王國軍卻以不滿他們三分之一的兵力應戰。他們的目的也許被看穿了。話雖如此，這種戰法實在太過危險了。用大兵力確實地取得勝利、提高自軍的士氣、順便宣揚叛亂軍不足爲懼——這纔是王國軍應當採取的戰法。如果她是對方的將領，也一定會這樣做。

但是，也許是因爲嚐到了勝利的甜頭，現在突然覺得有些可惜。

但是，這個作戰計劃中有個唯一的弱點。那就是這一千名叛亂軍不能被打得體無完膚。

話雖如此，這個估計也太過樂觀了。反而應當認爲是王國軍中有相當高明的謀士，又十分清楚騎士阿萊斯的實力，信任他，因此在選擇了這樣的戰法。

叛亂軍最大的目的就是這一千名士兵的橫死。

艾萊娜的初陣連喘息的功夫也沒有。

「但、但是……！」

「我軍勝利了！我們贏了！」

有人手腳被撕成碎片。有人拼命按出腹部流出的內臟。

但艾萊娜不願意那樣做。能救的人都要救。因爲<神之慈悲>就是神爲了這個才賜予人類的力量。

老練的神官前輩提醒她。

但是，被呼嘯的風之牆壁救下性命的叛亂軍士兵人數要比那多得多。

在風中努力觀察前後的情況。

現在，叛亂軍得到了許多勢力的祕密援助。叛亂軍沒有基礎，還有很多必須養活的人，即使是不明身份的人也無法拒絕他們的援助。

艾萊娜毫不留情地扇了那個傷員一個耳光。

救護所裏立刻變得到處都是血污。

同時揮舞兩把這樣的劍，是否可能——根本沒有這種基準。絕對不可能。只能認爲是天大的笑話，或者鬧不好是看到了集體幻覺。

然後，她想起了那位接受了統率一千活祭任務的巨漢。

不管怎樣，這邊也不是一敗塗地。總算阻止了王國軍的追擊。在王國軍看來一定是覺得毛骨悚然吧。只一位少女就阻止了好幾百名士兵的腳步。只要順利操作這個戰果就能孕育出捲土重來的機會。我們叛亂軍的指導者正是擅長這個。

《這是不會傷人的種類。但也別想繼續戰鬥了。》

聽到他的聲音，士兵們總算意識到戰鬥結束了。雖然最後被來歷不明的風阻礙沒能盡善盡美，但叛亂軍或是死亡，或者身負重傷，或是丟下武器投降，剩下的都逃進森林裏了。

在制御着風的少女周圍，士兵一個接一個的脫離了戰場。王國軍被困在那裏，無法繼續追擊。

「不過……也許有點浪費啊。」

◆

她視線的前方，是包圍在發出勝利歡呼的王國軍士兵們中間的阿萊斯的身影。

終於習慣看見鮮血之後，別的想法漸漸浮上心頭。

其中也有運氣不好沒能越過風之錢幣留在了王國軍中央的不幸士兵。還有受傷過重，沒能禁得起吹來的風，被直接吹跑丟了性命的士兵。

比起爲了就內臟流出的重傷者而耗費力氣，不如把白魔法用在救治劇烈出血的士兵身上。如果只是出血劇烈的話，只要堵住傷口就足夠他們活下去了。

騎士使用的長劍，基本上是單手用的，但都設計成可以用雙手使用。它的重量絕對不一般。剛開始揮劍的新人無一例外會爲肌肉痠痛而苦惱。

如果不盡早使用<神之慈悲>他們的生命就有危險了。

羅蘭•賓塔興高采烈地大喊。

這次，王國軍勝利了。而且出陣的是三百人。

那道看不見的風之牆壁正好對準逃跑的叛亂軍和追擊的王國軍的交界處落下。

但這標誌着另一場戰鬥的開始。

爲了防止這件事發生，要背對森林列陣準備好逃跑的路線，少女自己也作爲預備隊率領士兵埋伏在森林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這是爲了救更多的人。你看，你已經氣喘吁吁了。」

話說回來，她想。

沒有人能看見的少女身形的精靈忍不住發出沒有人能聽到的笑聲。

「簡直不是人啊，那個。」

「這種事情你自己去說去！太難爲情了，我愛你這種話怎麼能讓別人轉告，要是做了那種事一定會立刻被甩的！而且啊，你也爲那個被心愛的人單方面拋在一邊的女人想想啊！」

他這樣思考。

「我爲了保護那個法諾瓦爾騎士的背後而戰……嗎？」

艾萊娜怒吼着祈求神的慈悲。她不再在意自己的餘力了。

「這樣就行了。雖然最後被潑了冷水，但勝利就是勝利。」

◆

這次的戰鬥，不論勝負都會成爲增強叛亂軍威勢的基石。但是，如果成了誰都沒有預想到的大敗北的話，就完全提不上整肅綱紀了。「王國軍有三倍甚至四倍的兵力，毫無勝算。」如果這樣的風評傳開了的話，志願參加叛亂軍的士兵中會有人嚇得逃跑也不奇怪。

一個接一個被運來的傷員。只是頭部流血程度的話還好辦。

她在隨軍神官前輩們地指示下爲一個個傷員治療。對有生命危險的人施展白魔法，即祈求<神之慈悲>；對其他人則幫他們清洗傷口，用酒消毒，包上繃帶，固定成安定的姿勢。

而另一方面逃跑的叛亂軍則被背後的風推着加快了速度。

因此傷員的數量絕對不算多，但國王下達命令，負傷的敵軍也要儘可能救治。這道命令被阿萊斯忠實地履行。結果，被運進救護所的人數驟然上升，達到了數百人。

這種想法驅使艾萊娜超越極限地行動。

正因爲如此，對潘多拉來說，阿萊斯是最佳的契約者。

2

這樣下去，阿萊斯這位無與倫比的英雄將會走到哪裏？完全無法想象。

「這種程度的小傷，來幾個我都能治好！所以別想因爲這種程度的小傷就把心愛的人丟在一邊自己逃跑！明白嗎？！」

但正確的說那些不是援助而是投資。作爲援助的回報，他們要求得到叛亂軍內部的地位和相應的指揮權。拜其所賜，叛亂軍至今沒能完成指揮系統的一體化，下部組織十分混亂，部隊的編制也處於停滯狀態。

用不了多久，他的名字就將轟動貝爾賽爾王國甚至整個古麗亞大陸。但這個名聲將會把阿萊斯再次導向激戰。而只要有黃昏之主的助言，阿萊斯還會不斷勝利。

「這就是，<風之戰少女>的力量嗎……？！」

不管怎樣，在這裏已經沒有事了。少女轉向後方的森林，悠然地離開了那裏。

和計劃一樣，跟在阿萊斯後面，隨便取下幾個叛亂軍士兵的首級，然後作爲副隊長分享部隊勝利的榮光。這簡直是沒有更好的輕鬆取勝的方法。

「真了不起啊。在那個風的正下方，卻連膝蓋也不彎一下地站着。」

「什麼……？」

魔法會奪走使用者的精力、體力甚至生命力。因此，戰場上隨軍神官在使用白魔法時需要適當的判斷力。

推了最後一把的是一位重傷的士兵對艾萊娜說的這樣一句話：

但是他們沒有這樣做。爲什麼？如果騎士阿萊斯是被王國軍上層部討厭，被當做棄子派出來的話就好辦了。

《太棒了。建國的英雄、初代法諾瓦爾都無法戰鬥到這種地步。太了不起了。》

「艾萊娜，你看看這個人。」

士兵們呼喚着妻子、戀人或孩子的名字發出痛苦的哀號。必須解救他們的性命，把他們送回心愛的人身邊。沒有比家人死去更不幸的事情了。失去雙親的艾萊娜比誰都清楚這件事。

少女最後回了一次頭。看向將王國軍引向勝利的騎士。

艾萊娜的心境漸漸產生了變化。

因此傑萊德故意煽動叛亂軍中特別難管教的人們，讓他們打頭陣。引誘他們說如果能在這時率先在和王國軍的戰鬥中取得勝利的話，就能得到大量賞賜，還能確立在叛亂軍內部的地位。

一場戰鬥結束了。

在羅蘭的帶領下，綠色的平原上響起了士兵們地歡呼。

看來他似乎有投機的才能。已經取得了足夠的功績，接下來按照當初的預定，退居後方的話誰也不會有意見吧。

但是艾萊娜咬緊牙關開展治療。所幸她忙得連環視周圍的時間也沒有。擅長處理傷口的矮人戰士也幫了不少忙。

這纔是叛亂軍的指導者傑萊德的目的。在危機感的煽動下，整肅全軍的綱紀。

少女放下手。同時風勢減弱了。但王國軍似乎對意想不到的發展心懷警覺，沒有立刻行動的樣子。

但是——如果這時傳來了叛亂軍的一個部隊輸給了王國軍的報告又會如何？

這個場景讓十五歲的少女感到厭惡。

話說回來，阿萊斯真是個有趣的男人，他想。雖然是第二次看見他的劍術了，但沒想到認真起來的阿萊斯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話雖如此，不管多麼狂妄之人也不會覺得區區一千人就能戰勝王國軍。因此還提供給了他們作戰方案。即使贏不了也不會輸的作戰方案。

「艾萊娜。不要隨便使用<神之慈悲>。」

傷員一個個地被運過來。

這可是能讓女人對我流連忘返的王牌啊。他想。

「呼。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永別了迪奧魯。我不會讓你的犧牲白費。絕對。」

她看向呆立在那裏的紅色騎士。看向那個今後會成爲擋在自己面前的最可怕的敵人的那個騎士。

羅蘭看着站在遙遠前方的阿萊斯。然後爲自己的判斷沾沾自喜。

也就是說，我們勝利了。

「啊，是！」

「啊……。啊啊……」

她的氣勢讓男人不由得忘記了疼痛被壓倒了。

艾萊娜接下來的行動上附上的士兵們武安都忘記了劇痛被她迷住了。

她用嬌小的身體拼命按住因爲治療的痛苦而亂動的士兵。切開皮肉伸進手指拔出劍刃的碎片，在被濺得滿身鮮血的同時幫別人止血，她一刻也不休息，一直一直工作着。

她超越界限，祈求神之慈悲直到快要暈倒，自己已經搖搖晃晃卻依舊握着無法挽救的士兵的手目送他們到最後。

她的身上沾滿了血肉和污垢，但看到她這樣的身影覺得骯髒的士兵一個也沒有。

名叫雷昂的少年原騎士就是在這時醒來了。

◆

就連本人也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但是，至少在這時，雷昂因爲自己的意識再度覺醒而詛咒五彩神。

「咕、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毫不留情地疼。

傷口發熱，簡直就像是被火灼燒一樣。

「拜、拜託了！誰來……殺、殺了我！」

但這時，又有新的疼痛從臉上傳來。

被打了耳光。

「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別因爲這點小事就示弱啊你這個窩囊廢！」

雷昂不禁忘記了疼痛，想要看一眼向自己怒吼之人的臉。

但是因爲出血和疲勞，他的視野模糊，看不清楚。

正在這時，新的疼痛再次襲擊了雷昂。他不禁閉上了眼睛。

「嘎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是艾萊娜。」

光是今天一天就殺了幾十、上百的人。用自己的手，或是部下的手。

突然，少年跪在少女面前。

「喏你看，治好了吧。這樣一來還想讓人殺了你嗎？」

今天的戰鬥暗示了這種可能性。今後如果<風之戰少女>擔當叛亂軍的中樞，那就必須考慮今天的勝利會一筆勾銷、叛亂變得長期化的可能性。

公主震驚於少年的行動，但她立刻學着父親的樣子，用手代替劍放到少年的肩膀上，然後說。

「不用在意，不是什麼大傷。」

「但你依然是拯救了生命啊。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阿萊斯用強詞奪理的論調製止了艾萊娜，用手指擦掉流出的血。

少年問。

「……是嗎，你要幫忙嗎？謝謝你。我很高興。」

「等、等一下！」

聽到熟悉的聲音，阿萊斯轉過頭。

然而少年下定了決心。

騎士之誓的話語。少年也知道。

這次輪到雷昂生氣了。人家明明疼得死去活來，你卻又扇耳光又大喊大叫的，到底是什麼人啊。

「克勞蒂婭殿下。請讓我幫助您實現這些夢想吧。現在雖然還是未成熟之身，但我將來一定會努力成爲優秀的騎士。不論在何時、何地、發生何事，一定會爲了克勞蒂婭殿下而揮劍！」

「我、我說。你能告訴我那位聖女的名字嗎？」

「恩？怎麼了少年？」

當時九歲的公主對將來會被稱爲英雄的騎士之卵說：

「必須治療……」

那似乎是女人地聲音。而且似乎還是應該被稱爲少女的年齡。

妹妹站在那裏，她雖然和自己一樣渾身是血，但卻依然讓人感到某種美麗。

但少年的聲音沒有傳到她耳中。那位少女頭也不回地走向別的傷員了。

「不行，小傷也有可能會惡化的。」

4

「哥哥……？」

雷昂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直到所有的處理結束、太陽西斜的時候，阿萊斯依然獨自望着血染的戰場。

恐怕那位少女就是傳聞中的<風之戰少女>。

他不這樣認爲。他想起了最後的最後，那位阻止了王國軍完勝的少女。

「……艾萊娜。」

同時，他也覺得如果實現了，那是多麼美好啊。

雷昂得知這位艾萊娜是近衛騎士阿萊斯•法諾瓦爾的義妹兼隨軍神官，迎來第二次人生的轉變，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了。

這是聽起來多麼微不足道啊。

「哥哥，你流血了。」

看着這個情景，阿萊斯想起來過去向克勞蒂婭公主立下的騎士的誓言。

不過到了這時，雷昂總算注意到疼痛在逐漸減輕。同時，他還聽到那位少女的嘴裏流出祈求神之慈悲的話語。有人在爲自己施展白魔法。

公主看向天空。這是位喜歡天空的公主，少年想。

少女說。她的口氣就像是在教導做了惡作劇的弟弟一樣。

「在這裏承認你爲我的騎士。願你勇敢、獻身、忠誠。」

突然，艾萊娜注意到阿萊斯的臉上有一道鮮血。

彷彿聽到這句話才意識到，阿萊斯撫摸自己的臉頰，然後在摸到血的時候露出一絲像是在笑的表情。

雷昂半無意識地想要叫住那位馬上就要去往別的傷員身邊的少女。

「我聽說了，你救了好幾位部下的性命呢。」

然後，少年遇到了聖女。

他一見鍾情了。

爲了這位生爲女兒身卻有着如此志向的公主，他要作爲一位騎士奉上他的劍和畢生的忠誠。

「讓孩子不再飢餓，讓母親不再哀嘆，讓戀人不再分離。」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覺得疼是正在恢復的證據啊，你給我安靜點！」

但是，沒有看清世界的少年，還無法想象那是多麼難以實現的夢想。

「你聽着，阿萊斯。我按照撿到公主這個命運之人的義務，有三個想要實現的夢想。」

矮人馬上明白了少年口中的聖女指的是誰，好像有些自豪地搖着鬍鬚說：

「……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還有許多沒能救活的人……」

艾萊娜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既然主人受傷了，隨軍神官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在此發誓成爲您的騎士。我的劍獻給主君、我的血肉獻給祖國、我的尊嚴永存！」

漂亮的名字。

公主害羞地笑了。那是少年最喜歡的笑容。

她的口中編織出三個夢想。

「不是濺上去的啊，我的血嗎？是嗎，我也終究是人類啊。不可能毫髮無傷。」

王國軍三百人，以三倍的叛亂軍爲對手取得了勝利。這個實績會讓今後準備投身叛亂軍的人們心存猶豫吧。

「是艾萊娜啊。」

然後他將那根手指用力一揮。

如果雷昂稍微平靜一點的話，而且知道如何分辨面孔幾乎都被鬍鬚覆蓋的矮人的話，他就會注意到他和這個矮人曾經在故鄉加扎布之地見過一面。

對雷昂來說，他在名爲戰場的地獄中倒在自己和別人的血泊中失去了意識，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位少女。

代替她回答的——不知爲何是個矮人。

紅色的水滴宛如爲死者踐行的鮮花，飛散在了戰場上。

阿萊斯的疑惑總是無法消失。

不過，即便他注意到了，現在的雷昂對那種事情也無所謂了。

「……是怎樣的，怎樣的夢想呢？」

但阿萊斯抬起手阻止了艾萊娜。

這句話對身心俱疲的艾萊娜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治癒魔法。

她的臉、神官服和長髮上都染滿了血污。但即便如此，少女的神聖感也沒有絲毫的減少。

叛亂，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經過這場戰鬥，通過這些犧牲，真的能讓今後流出的血量減少嗎？

「這樣就行了。那我走了，你在這兒老實睡覺吧。」

叛亂軍也許不是王國軍的對手。但是，如果集結在<風之戰少女>的力量下，也許就能平分秋色了。

但另一方面，王國軍也被一位少女獨力阻止了。

「如果因爲這點小傷就死掉的話我終究也只是那種程度的人而已。更何況，我今天讓別人流了那麼多的血，如果我不自己也流一點血的話實在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