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迴歸的初陣
《火之國、風之國物語》 · 師走透 · 1.1萬 字
1
從那座山的山腰上,可以看到非常遠的地方。
這裏是前不久發生了——或者說引發了——山崩的那個山腰。所以理所當然的沒有一棵樹木擋住眼前這藍色與綠色組成的美麗景色——我們的軍旗,果然應該是青綠色的。
傑萊德想。
今後會成爲敵人的貝爾賽爾王國的國旗是紅色的,有對比的意義。而且在古麗亞大陸上青色象徵自由,綠色象徵大地的意義。追求自由的農民起義的旗幟除了青綠色不作他想。
就在這時。喉嚨裏突然傳來不舒服地感覺。傑萊德捂着嘴小聲咳嗽起來。
“怎麼了?感冒了嗎?”
這樣問他的是迪奧魯。這名大漢因爲領主的暴政而失去了妻子,爲了報仇而加入傑萊德旗下。他背上揹着一把接近五尺長(約一點五米)的巨大的劍。
“抱歉,從以前開始極度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如你所見,我的身體一點也不結實。”
“這樣啊。你的工作不是揮劍,而且我也不會說別緊張這種話。但是,希望你能儘量打起精神來啊。士兵們都看着呢。”
迪奧魯用眼神示意下方。五十名左右的士兵正埋伏在斜坡的凹陷處。大概是由於不安或緊張,他們時不時轉過視線。
“嗯,你說得對。我會銘記在心。”
沒有士兵希望看到戰前指揮官身體不適。迪奧魯說的切中要害。
不過——傑萊德又想。率領士兵這種事,到底有多少年沒做過了呢?
而且上次他還不是明着率領士兵,而是躲在擺架子的人身後耍些小聰明而已。
現在,他親自站在陣前,肩負着幾百名士兵的性命,必須將他們領向勝利。他是做好承擔全部責任的覺悟才豎起反旗的,但那個時刻一旦臨近,他貧弱的身體各處就開始發出抗議。這讓他不禁自嘲起自己那不像話的身體來。
“不過,你這個人還真是不慌不忙啊,迪奧魯。”
馬修說。他的身體在小幅度顫抖。不過,他可是能一個人面對幾十名敵人拉開弓的人,這不是在害怕,而是戰前的精神抖擻。
“當然了,因爲沒有慌忙的理由啊。贏了的話就能給那個領主一個教訓,即使死了也不過是早點見到家人而已。”
迪奧魯平靜地回答。他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是泰然自若,讓傑萊德十分羨慕。
“迪奧魯。拜託你別死得這麼早。我還想多給領主一些教訓,因此需要你這種人的力量。”
這時,一名士兵來到拉薩拉斯身旁在他耳邊小聲說:
“你個混蛋!竟然感越說越來勁!”拉薩拉斯怒不可遏,向士兵們發號施令,“小子們,那傢伙就是一切的元兇!抓住他!能活捉他的人獎勵五十枚金幣,不,五十一枚!趁現在,抓屍體也行!”
同時,周圍突然出現了五十人左右的士兵,大概剛纔一直躲在從山腳下看不到的地方。拉薩拉斯一時間驚慌起來,不過他馬上意識到區區幾十名農民不是他們的對手,毫無疑問可以擊潰,立刻取回了平靜。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做傑萊德。我想您那麼小的腦袋大概記不住事,不過姑且還是打個招呼吧。”
他離開想起一件事。傑萊德看上去大約二十多歲。那麼,他也許曾經被徵兵前去參加國境要塞的防衛戰。那時候動員了所有十六歲以上的成年男子。在那個時候他也許有機會接觸兵法。
不管怎樣,這種事情對迪奧魯來說都無所謂。能讓保爾奈利亞多少喫些苦頭,最後去見他妻子就行了。爲此,首先要做好交付給他的任務纔行。
“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不想死的人趕緊丟下武器投降吧!”
“是,交給我吧!”
這也就意味着拋棄後方的同步。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冷酷的判斷提出異議,所有人都和拉薩拉斯一樣害怕再留在這個地方。不過其結果就是,拉薩拉斯收下的士兵減少到了四百人左右。
2
在他們頭頂上傑萊德突然舉起手。
再加上,從後方斷斷續續傳來的慘叫聲更加大了拉薩拉斯的不安。難道他們是被一支多得超乎想象的軍隊襲擊,後衛已經全滅了嗎?那樣的話,直接前往救援是不是有些無謀?
變化產生,實在他們接近一處看上去發生過滑坡的山坡的時候。
不過,對方是這個郡中權力最大的執政代行官,隨便笑出來的話會沒命的。即便如此,那個樣子依然滑稽之極,不斷惹得士兵們想要發笑。
傑萊德緩緩摘下眼鏡。看遠方的時候,他不需要這副眼鏡。
原本躲在森林裏的馬修率領的一百五十名叛亂軍衝向拉成一條線的隊列的那毫無防備的側腹。
換句話說,勝負在一開始就確定了。拉薩拉斯雖然一開始對孟佛多把這個任務推到他頭上相當不滿,但這樣一來就沒有問題了。只要真有了叛亂,孟佛多執政官也就不會再叱責他了,另外還能俘虜好幾百名敵兵、靠着贖金大賺一筆。一名士兵的贖金定爲多少比較好呢——拉薩拉斯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問題,因此他現在心情大好。
“沒、沒辦法,拉薩拉斯大人!這樣無法靠近!”
“什麼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從西側攻上去!”
這個斜坡視野良好,反過來說也是無處可逃,即便強行攀登,也只會成爲木頭的靶子。但是,無處可逃的只有南側,如果從西側或是北側迂迴,則有茂密的樹林做掩護,不必擔心圓木。
這是非常合理的,或者說極其自然的考量。
“可惡!就會使這種低劣的把戲!”
“唔……”
全部都和傑萊德預想的一樣。無論對方的指揮官有多麼無能,像這樣隨意擺弄也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
“我也想如你所願啊。”
伴隨着一聲怒吼,情況驟然一變。
“跑、跑起來!在這種森林裏不知何時又會被襲擊!所有人都跟我走!”
傑萊德越來越覺得奇怪。這名大漢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農夫。他過去到底是做什麼的?
“可惡,淨玩弄些小伎倆!”
周圍的羣山上都覆蓋着森林。那麼這個斜坡上發生滑坡之後,應該有許多樹倒在地上纔對。然而,他們周圍卻沒有一棵倒下的樹木。
“面對人類的時候也就算了,我可完全沒有對老鼠低頭的打算。因爲老鼠可是聽不懂人話的,投降之後還咬過來的話可就不好了。”
他穿着厚重的甲冑,跨坐在馬背上。這些都沒問題。但是,他本來是一位被評價爲“像老鼠一樣”冒冒失失、外表貧弱的男子。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像是沒長大的孩子扮作騎士玩耍一樣。而且和外表看上去不同,還很會騎馬,就像個靈活的老鼠一樣,更讓人覺得好笑了。
據他所知,傑萊德這個男人不過是一個小村子的村長。雖然他好像有一個賢者之類的誇張稱號,但至少看起來一直過着和併發無緣的生活。他到底是從哪裏雪萊這些策略的?迪奧魯不禁感到疑惑。
己方的數量,是從周圍村落召集起來的四百人。而另一方面,敵人看起來一共有八百人左右。光看數量的話行使眼睛,但利用好地利的話完全沒問題。他本來就做好了能打敗八百正規軍的準備。
計較多餘事情的時間結束了。
這時,八百名士兵們心中湧出各種各樣的想法。
拉薩拉斯的鼓勵多少挽回的一些士氣。確實,眼前的叛亂軍人數較少,而且其中也沒有那個賣弄聰明的傑萊德。
迪奧魯看見敵人從森林裏零零散散地跳出來,不禁發出感嘆。
“拉薩拉斯大人,就是他。那個拿的就是叛亂的主謀!”
敵人的人數大約只有四百,比最初減少了一半。
看到拉薩拉斯執政代行官身穿甲冑的模樣的時候,所有士兵都拼命忍住纔沒笑出聲兒來。
“我記得他那寒酸的體格和衣服。絕對沒錯。”
不過,現在只有他肯幫忙就夠了。即使要調查迪奧魯的真面目,也得先打贏今天的戰鬥活下去纔行。
——不,並不是完全和戰鬥無緣。
被人惡意辱罵,拉薩拉斯立刻滿臉通紅。
但拉薩拉斯沒有注意到:正因爲這種考量太過自然,他的行動可以被輕易地預測出來。
面前雖然出現了嚴陣以待的新的敵人,但這回拉薩拉斯沒有顯出狼狽的樣子。
那副場景簡直像是用棍子掃落蟻羣。士兵們束手無策,要麼被木頭撞飛,要麼被壓扁,頓時呈現出一副阿鼻地獄的景象。大概是準備了相當多的數量,木頭不停地從斜坡上滾下來。
但是,在熟練度方面叛亂軍也一樣。在加上叛亂軍不滿五百,就是一羣烏合之衆。
“拉薩拉斯大人。山上有人。”
“那個叫傑萊德的,你滿不在乎地一個人跑出來真是好大的膽子!你馬上匍匐在我面前求饒吧!那樣的話饒你一命也未嘗不可!”
另一方面,被攻擊一方的混亂隨着時間經過不斷擴大。
但是,他們忽略了一點。
甚至放棄了一些日常任務,從全郡召集而來的八百名士兵。
在視野不好的森林中,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箭,還有大聲吶喊着衝過來的敵人的伏兵。他們連自己到底被多少人襲擊了都分辨不出。
“就是現在!放箭,喊出來!是男人就跟我一起衝!”
緊接着,這幾十名士兵開始一起扔下某樣東西。
特別是馬修的表現值得大加讚揚。他從樹上跳到敵兵中間,從極近的距離連瞄準都不用就四處射箭。然後在周圍的敵兵陷入混亂之後,在受到反擊前跳上附近的樹,再次射出利箭。
“什麼,就是他?!你確定?!”
看到他英勇戰鬥的身姿,馬修手下的士兵們都交口稱讚:“我們的大將簡直像猴子一樣。”不過馬修本人都這句話不太滿意。
“我當然很清楚。您是那位由於只會靠着頭銜中飽私囊而名聲在外的執政代行官大人對吧?”
但是,那裏已經被別人佔據了。
——說起來,有傳聞說,那場戰鬥能夠獲勝靠的都是以爲不知名的軍師。
更何況在這個視野不好的深林里根本不知道伏兵藏在哪裏。現在他們攻擊的是後方的士兵,但下次說不定就要攻擊他了。
從非常近的距離,而且是根本沒想到藏着人的灌木叢衝飛出箭來。士兵們無從防禦,一個接一個地慘叫着倒下。
二百名左右的沒有旗幟、像盜賊一樣的士兵正嚴陣以待。
男子大喊。他似乎不太擅長大聲說話,說完這一句之後立刻咳嗽起來。
他們全都舉着長槍,穿着胸甲、帶着頭盔,裝備整齊劃一,身爲戰鬥專家的騎士和他們的隨從也有二十人左右。不過,通常不會有八百名這麼多的士兵舉在一起,對於集團戰的訓練恐怕有些不足。
拉薩拉斯轉向他手下的騎士,“羅德!我給你兩百士兵,你們守在東側這裏別讓他們跑了!”
好幾根圓木接連沿着無遮無攔的斜坡滾下。
“嗯?”
幸運的是,拉薩拉斯他們馬上就能跑出深林來到廣闊的平原上了。
聽到手下騎士的聲音,拉薩拉斯抬頭看向那座山。紅褐色的斜坡上確實站着人。而且,只有一個人。
是一位相當年輕,身高較高卻身材消瘦的男子。
而另一方面,也有傳聞說傑萊德的那個什麼黑魔法只不過是利用了地表鬆軟的斜坡演的一場戲而已。再加上,五十枚金幣的報酬能讓他們盡情玩樂好幾年了。
“不用害怕!在這種視野良好的平原上不用擔心被偷襲!正面戰鬥的話那羣農奴根本不足爲懼!更何況對方的人數還不到我們的一半啊!”
拉薩拉斯一邊問着,一邊覺得這個人奇怪。對此,男子優雅地低下頭。
“看到了!是拉薩拉斯執政代行官的軍隊!”
拉薩拉斯大聲喊:
那是和迪奧魯的巨大身材相應、響徹了周圍一帶的洪亮聲音。
拉薩拉斯剛纔大腦充血一時發昏,不過他確實聽到過傑萊德這個名字。
最後,拉薩拉斯爲了自保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我告訴你們!”
“你!竟敢這樣胡說八道……!”
迪奧魯扛起背上的大劍,走到敵人面前大喊:
“您終於來了,拉薩拉斯執政代行官大人。”
◆
最後,雖然有不少士兵沒有積極行動,但仍有超過二百名的士兵們遵照拉薩拉斯的命令,在慾望的驅使下開始爬上山坡。這片山坡最近剛發生過滑坡,泥濘不堪,十分難爬,但他們依然一步步地縮短和傑萊德之間的距離。他們的行動完全不像是一隻軍隊,反而像是一羣衝向砂糖的螞蟻。不過傑萊德周圍完全沒有護衛士兵的身影,只要士兵當中有一人爬到了,應該就能毫不費力抓住傑萊德。
他們的先頭,站着一名揹着大劍的壯漢。
就在這時,屬下的士兵興奮難耐地大叫起來。
傑萊德毫不介意拉薩拉斯的怒火,朗聲繼續挑釁。
“你說什麼?!你那是什麼態度?!你以爲我是誰啊!”
不過,當事人拉薩拉斯可不知道士兵們在想些什麼,只顧意氣洋洋地騎馬走在他們前面。
結果,他們的隊列拖得又細又長。如果從天上俯視,就會發現幾百名士兵向一根線一樣纏繞在山上。
士兵們當中有很多人都知道傑萊德是個怎樣的人物:即,能讓一座大山崩塌的黑魔法師。如果隨隨便便攻上去,說不定會被活埋。
這時的拉薩拉斯在山的西面恰好發現了一條路,便帶着士兵衝上去進行迂迴。但是,那條路不過是條野獸踩出來的小徑,又細又荒涼。
是圓木。
“哈哈哈哈,這真是個有趣的玩笑。執政代行官大人,您知道嗎?我們農民每次看到您的樣子的時候都忍不住要笑出聲兒來。執政代行官竟然連披着人皮的老鼠都能當得來。”
“你、你這傢伙……!”
◆
衝在先頭的拉薩拉斯發現後方的士兵們遭到了奇襲,但由於周圍茂密的樹林視野很差,完全不知道後面怎麼樣了。
“那麼開始吧,開始我們的戰鬥。馬修,迪奧魯。請各就各位。”
他自以爲是這個米卡爾蒂郡最偉大的人物,絕不允許別人侮辱他。
“這回一定能打贏。”所有人都這樣想。
“小的們,給我上!這次一定要讓打倒他們建功立業啊!”
在“違抗長官命令就會沒命”這一點上接受了良好訓練的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舉起武器,吶喊着衝向叛亂軍。
◆
“真是羣精力旺盛的傢伙啊。”
迪奧魯嘆了口氣。
對方大概也有對方的勝算吧。說當然也是當然,他們這邊的人數只有二百,而對方則是他們的兩倍。
話雖如此,這對迪奧魯個人來說發展方向卻不壞。敵人是執政代行官。是間接奪走妻子性命的可憎仇人之一。要是他投降了的話反而就失去殺死他的機會了。不過,若是對方殺過來的話,對他來說也是一個算總賬的絕好機會。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自信在一對四百中活下來。首先要鼓舞二百名部下,讓他們拋開恐懼和他一起戰鬥。
“同胞們啊,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迪奧魯轉過身,用響徹大地的聲音大喊,
“我們爲了活下去而站起來了!如果不能在這裏戰勝敵人,等在我們前方的道路就只剩下餓死,或是交出戀人和女兒、恥辱地苟活下去而已!”
這些話讓士兵們回過神來。他們想起了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做出賭上性命的覺悟、志願加入叛亂軍。
“我們已經不再是懦弱順從的羊羣了!我們手中拿着武器,正是爲了守護我們心愛的人們!首先,把眼前的敵人打倒,親手握住活下去的道路吧!”
士兵們相應迪奧魯的話,發出吶喊。
如果傑萊德聽到他的這番演說,一定會再次覺得:“這不是普通農民能說出來的話,迪奧魯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要畏懼,我們身邊有賢者傑萊德!同胞啊,跟我上!”
◆
拉薩拉斯率領的四百人的部隊捲起沙塵像叛亂軍衝殺過去。
士兵們的氣勢便是力量。如果他們帶着這種氣勢開戰的話,也許就能輕鬆蹂躪不足他們半數的叛亂軍,獲得勝利了。
但是,結果他們失敗了。在這緊要關頭一名士兵大喊了起來:
“拉——拉薩拉斯大人!不好了,後方出現了敵人!”
“別開玩笑!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但問題是,爲了讓敵人疲憊而被擊敗的軍隊,原本也是他們的同伴。
士兵們的氣勢便是力量。拉薩拉斯的四百人部隊停下了腳步,正面受到了衝擊。
“是時候了。”
聽到拉薩拉斯戰死的消息的時候,士兵們立刻失去了戰意,一個接一個地扔下武器投降了。
巴爾迪亞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剛纔的瞬間,他的壽命延長了。
他們知道賢者傑萊德將會攻入敵人背後。
在這個米卡爾蒂郡中已經沒有敵得過他們的兵力了,說是將一整個郡都收入囊中也不爲過。雖然保爾奈利亞侯有可能會派直屬的私兵來鎮壓,但要集結以整個郡爲對手的兵力,必然會花上不少時間。
拉薩拉斯已經無法下達新的命令,只能呆呆地望着己方的士兵被一個接一個地擊倒。
只不過是在必將獲勝的戰鬥中得到了和預想一樣的結果而已。用不着到現在才高興。
“……確實,至少在現在這種時候應該高興一下。”
敗北已經是必然的了。現在一個人起跑逃走的話,或許能夠逃過眼下這一劫。但是,他不可能逃出那個冷澈的孟佛多執政官的手心。悲慘的逃亡生活的盡頭,等着他的必然是被處死。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只是什麼賭上性命尋找生存之道的結果而已。”
衝在叛亂軍最前面的是迪奧魯。他衝進敵人的陣營中,大開大合地揮舞手中的劍。
擔任米卡爾蒂郡駐留騎士團副團長的巴爾迪亞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眼前的場景。
“命令騎士團,讓他們開始攻擊。”
“我問你,巴爾迪亞。”
拉薩拉斯對這些事完全不之情,他的慌亂像波浪一樣傳遞給了全軍。難道叛亂軍不只是烏合之衆,而是比我們強得多嗎——所有人都這樣想着,不安地面面相覷。
3
“怎麼辦?傑萊德。”
“是。”
迪奧魯像是背起劍一樣舉起手中的大劍,等着拉薩拉斯。
拉薩拉斯被絕望驅趕着,做出了讓所有人都驚訝的行動。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
他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沒有感情的平靜聲音。那是影子裏的支配者,孟佛多。
然後在兩人交錯的前一個瞬間,他揮下大劍。那是和別怎麼好好進行戰鬥訓練的拉薩拉斯不同、只有習慣殺人者才能揮出的一擊。
在這個保爾奈利亞領中,能夠動員那麼多騎士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保爾奈利亞侯本人。
曾經的長官,拉薩拉斯執政代行官被擊殺了。而且,是被區區四百農奴。
“你還是這麼臭正經。贏了就是贏了,再高興一點吧?”
連在這種時候,迪奧魯都始終冷靜地問。
就在這時,迪奧魯率領的二百名叛亂軍發起了衝鋒。
“爲什麼會有敵人從後面過來?!剩下的士兵們到底在幹什麼!”
“可惡,小的們,別停下!士兵的數目還是我們佔優!首先打垮眼前的敵人,然後再幹掉後方的敵人,我們就贏了!”
他爲了拖住傑萊德而留在山腳下的士兵們老老實實地遵照他的命令,一步也不敢動彈。傑萊德趁此機會從容不迫地從西側抄近道下山和馬修會合,將遭受到奇襲、早已失去組織性的士兵們驅散,然後襲擊拉薩拉斯的背後。
“今天真是累人啊。真是的,你乾的事情看起來全部都跟魔法一樣。”
馬修走到傑萊德身旁,鬆了一口氣,說。
連馬修都露出焦急的樣子。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沒關係,我有計策。總之,現在要爭分奪秒。馬修,你馬上出發。”
“是——是。”
4
“恕我冒昧揣測,孟佛多大人恐怕是爲了以恐懼震懾各地的叛亂吧。發起叛亂的農奴們自然不可原諒,但如果讓大家知道,連沒能將叛亂防範於未然的執政代行官都被這樣……當做棄、棄子來使用的話,其他郡的執政代行官們也會打起精神、認真統治了吧。”
但是,這一次他的對手太差了。
拉薩拉斯轉過身,便發現報告是正確的。從他們剛纔走出的森林裏冒出了新的叛亂軍。
“可惡……!”
馬修和迪奧魯露出驚愕的表情。
一名騎士帶着孟佛多的命令跑出去。他路線的前方是兩百人的騎士和隨從組成的保爾奈利亞騎士團。那是享譽貝爾賽爾王國全國的重裝騎士們,他們連人帶馬全都裝備着沉重的甲冑,誰也無法阻擋他們的突進。
終於,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名手持大劍的壯漢。是迪奧魯。
突然,兩百名舉着紅色王國國旗的騎士出現了。
因爲他們知道,只要再爭取一些時間,就能擺脫這個劣勢獲得勝利。
而這,並沒有那麼遙遠。
“巴爾迪亞,只有這一點你要牢記。所謂領民不過是侯爵閣下的所有物,有義務爲了滿足侯爵閣下而奉獻一切。但是,不僅是那羣愚民,連執政代行官都是,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忘記了。因此我要讓他們想起來,用壓倒性的力量和恐懼。”
坐收漁翁之利——這在戰術上是正確的。更何況保爾奈利亞侯也沒有那麼多騎士,這二百名騎士極其寶貴,不是能輕易調動的,若是和勢頭正旺的敵人交戰產生了犧牲就不好了。
——我的預測太天真了嗎……!
“那、那要怎麼辦?逃走嗎?”
被提問了。如果這時說出了錯誤的答案,那他也會遭到和拉薩拉斯同樣的命運吧。巴爾迪亞緊張得舌頭打結,慎重地選擇詞句。
但是,拉薩拉斯的四百士兵也不願乖乖等死。他們雖然一開始被氣勢壓倒、受到了不小的損失,但畢竟有兩倍兵力的優勢,漸漸靠着數量將叛亂軍擊退。
即是說,至少暫時不會再有人犧牲了。馬修說的對,也許現在確實應當老老實實地高興一下。
◆
孟佛多突然冒出一句話,讓巴爾迪亞覺得心臟都收緊了。
如果是面對普通的敵人,拉薩拉斯也許也能一擊打倒對方。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把同伴當成棄子嗎?”
“……說實話,如果有時間準備的話也許還有辦法,但現在的我們不可能戰勝那些騎士。他們的甲冑能夠輕易擋開箭支,半吊子的武器根本無法貫穿。在現在這個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迎擊絕對是有勇無謀之舉。”
“……怎麼會有,這種事……”
馬修發現,傑萊德說話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嚴肅。
到底是什麼驅使着這個影子裏的支配者走到這一步的呢?這個問題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但另一方面,巴爾迪亞也確信——萬一他知道了這個答案,一定會被殺死。
拉薩拉斯從馬上環視周圍。
但是,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保爾奈利亞侯派遣騎士團應該還早。而且連執政代行官敗北的報告,應該都還沒傳到保爾奈利亞侯那裏纔對。
“難道我竟然會被這羣農奴……!”
最終居於劣勢的是叛亂軍。但即便如此,叛亂軍依然以迪奧魯爲中心努力戰鬥。
他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是對自己的幸運感到滿心歡喜。本來,和叛亂軍戰鬥應該是身爲騎士隊副隊長的巴爾迪亞的任務。死的很有可能不是拉薩拉斯而是他自己。
“明白,那些傢伙應該因不會追進森林裏啊。但是傑萊德,你要做什麼?帶領士兵是身爲大將的你的任務吧?”
到剛纔爲止,他們確實處於優勢地位。但現在他們受到了前後夾擊,士兵們失去了冷靜。
看到新出現的騎士集團,傑萊德感到自己的表情凝固了。
如果能在背後遭到襲擊之前排除眼前的敵人的話,或許還有勝算。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恐怕有人預測到了這個局面,事先就準備好坐收漁翁之利。傑萊德不認爲那個愚蠢的保爾奈利亞侯身邊能有如此有遠見的人,但是也不作他想了。
“很遺憾,沒有別的辦法了。馬修,迪奧魯,你們兩個接下來要好好照我說的去做。首先馬修,你領着士兵向東,走森林裏的近路逃到羅安努村去。”
“馬修說的對。從來沒聽說過有大將殿後的。那是我這種亡命之徒該做的事情。”
“傑萊德說的對。果然,要是不報一箭之仇的話,也沒臉去見妻子啊。”
當然,拉薩拉斯不會知道。
對拉薩拉斯來說,唯一值得慶幸地,就是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就嚥氣了這一點了吧。
“我還有要做的事情。這裏是開闊的平原,很難逃過馬的速度。我要留下來爭取時間。”
那之後。拉薩拉斯連人帶馬被切成了兩半。
◆
巴爾迪亞方法看到孟佛多執政官的眼裏放出瘋狂的光。
但是,到最後,這一天傑萊德沒能高興起來。
無名的平原上洋溢着士兵們的歡聲。
這個瞬間,叛亂軍爲勝利而沸騰的歡呼戛然而止。這是當然的。因爲竟然毫無預兆地出現瞭如此的強敵。
而另一方面,叛亂軍的每一個士兵都用他們手中的簡陋武器拼命戰鬥着。他們嚴格聽從長官的命令、和周圍的同伴們配合着戰鬥的樣子,讓拉薩拉斯明白到“不過是農奴”這個評價的錯誤性。
馬修大聲笑起來。
可是,帶着保爾奈利亞家紋章的騎士團實實在在地近在眼前,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爲了拖住傑萊德、包圍山頭而留下的二百名士兵和剛纔由於伏兵襲擊被分割開來的士兵們。他們雖然沒有指揮官,但至少應該會和眼前的敵人戰鬥、拖住他們纔對。
“看來一切順利啊。”
拉薩拉斯大喊。
他每揮一下,便有一個人身體的一部分被打飛。他的戰鬥的樣子讓敵人畏懼,讓同伴振奮。
孟佛多的意圖,是在叛亂軍擊敗拉薩拉斯執政代行官率領的軍隊、正疲憊不堪的時候,用珍藏的騎士團將他們一舉擊敗。
傑萊德用和往常一樣的平淡語氣回答,戴上眼鏡。
巴爾迪亞向站在旁邊的孟佛多偷眼瞧去。他再次覺得,這個人實在太恐怖了。
本應已經迎來終焉的戰場上,又產生了新的變動。
戰鬥很快便結束了。和他們正相反,叛亂軍的士兵們明確意識到了:他們贏了。他們戰勝了擁有兩倍軍隊的執政代行官。
“可惡,可惡!竟然敢讓我遇見這種事情!饒不了你!”
“能看清這一點啊,好吧。”
拉薩拉斯的話沒有發揮什麼作用。他一直都被叛亂軍追着打,已經沒有人覺得他的話有說服力了。
他拔出劍,拍馬衝向迪奧魯。這是自暴自棄,但也因此猛烈的一擊。
馬修還想抗拒,但他也明白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說有計策的話,我就相信你。但是你給我聽好了,絕對要活着回來啊!”
“嗯,我會努力。”
馬修一旦下定決心,便動作迅速。他大聲命令士兵們,開始退卻。
看到這幅場景,傑萊德轉向迪奧魯。
“抱歉,你能和我一起留下嗎?可能會死掉。”
“正合我意,我來陪你吧。現在要做什麼?”
“幫大忙了。首先,請你收集一些白布做一面白旗。”
“白旗?你做那種東西幹什麼?”
迪奧魯一邊問着,一邊立刻開始收集能做旗子的材料。
傑萊德嘆息着回答。
“說實話,這種發展我也沒有預料到。雖然對馬修說我有計策,但很遺憾這次有八成是謊話。最後的希望,就只有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了。裝作投降,試着忽悠他們吧。”
“……原來如此,這這樣啊。但你也太樂觀了吧?你想想看,他們爲何會在現在出現在這裏——”
他沒能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傑萊德舉起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這樣做也許可以爭取到馬修他們逃走的時間,而且保爾奈利亞侯說不定也只要叛亂主謀的首級就滿意了。把農民們捲入戰鬥之中的人是我,只有這樣才能稍微負起一些責任。”
“是嗎。”
迪奧魯用丟在地上的槍和從死去的士兵身上剝下來的衣服做成了白旗。
“算了,我也報了一箭之仇。如果死在這裏是天命的話,我就心甘情願地陪你一回吧。”
5
同一時刻。誰也不知道平原南面的森林裏,有一對男女。
巴爾迪亞第一次對傑萊德感到同情。
“這個不好。男人怎麼能讓女人等。”
傑萊德嘆了口氣。
如果能見到她的話,這樣也許也不賴。
他不怎麼後悔。只是掛念着一件事。
沒有逃走的可能。剩下的只有等着被長槍貫穿,或是被馬蹄踩扁而已。
“這麼說來,我也有一個女人一直等着我呢。”
“明白。我也沒有異議。”
而另一方面剛纔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的叛亂軍像被驅散了一樣逃向東面。
覆蓋視野的騎士羣。他們的右手握着又長又粗地馬上槍。
◆
出現在西邊的騎士軍團,正以猛烈的速度衝過平原。
“看來他是個比我想象的更加有趣的人呢,那個叫傑萊德的指導者。”
“……這倒也是啊。”
“確實。爲了讓同伴逃走大將站出來爭取時間,還挺能幹的嘛。怎麼樣,米婭?就決定是他了嗎?”
率領烏合之衆戰鬥到這個地步,實在值得稱讚,但人上有人。
“看來,我要去見我的家人了啊。”
於是巴爾迪亞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自嘲。那羣騎士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局面下?他們一直在等待叛亂軍疲憊不已、能夠將其打得體無完膚的機會。從一開始就沒有交涉或投降的餘地。
兩人放開馬步,向舉着白旗的傑萊德跑去。
孟佛多丟出一句話。
少女用像風一樣清爽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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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唯有兩人留在原地沒有移動,舉起了白旗。而且這兩人中的一個,似乎就是傑萊德。
不管他們怎麼揮舞白旗,騎士們都沒有停止衝鋒的樣子。
他們騎在馬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戰況。
就在這時,緩緩地,起風了。
“是呢,大概沒法找出比他更好的了。走吧,路克。就堵在那個人身上吧。”
——克拉伊斯。索菲亞就拜託你了。
“嗯,說的太對了。”
“那又怎麼樣?”
他這次的對手實在不好。
孟佛多是連部下的執政代行官都能輕易捨棄的男人。投降不殺——他纔不會下達這種命令。更何況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聽發起叛亂的主謀說的話。
“孟佛多大人,舉白旗的似乎是叛亂軍的首領傑萊德。他貌似是要投降……”
真是奇觀的發展,巴爾迪亞驚訝地想。
迪奧魯說着,沒有顯出一絲畏懼。聽到他的話,傑萊德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苦笑着說:
而在兩者中間,有一名舉着象徵投降的白旗的壯漢,和一名身材十分消瘦的男子。
叛亂軍正四散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