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指導者們的憂慮

1

王國曆八十三年七月上旬。

托爾斯林要塞基本是由石頭建成的。和木製的建築物不同，空氣容易淤積，在夏天陽光的照射下特別不適宜居住。

但是以現在的情形，王國軍隨時都可能發動奇襲，因此傑萊德也不能在要塞外搭帳篷住，只能在房間裏忍受酷暑。

不過，此時讓傑萊德煩惱的不只是炎熱。

“那個，傑萊德大人。能打擾一下您嗎？”

聽到同鄉少女的聲音，傑萊德抬起臉。

“怎麼了，索菲亞？”

“那個，我聽說現在正在募集兩個新建好的堡壘的名字。”

“嗯。難道索菲亞也想出什麼點子了嗎？”

“是的。那個，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您能聽一聽嗎？”

“洗耳恭聽。現在沒有收集到什麼好提案，正在發愁呢。這種時候聽聽你這樣的小孩子的意見反而容易獲得好點子呢。那麼，你想的是什麼名字？”

“那個，就是……叫‘櫻桃城’和‘蘋果城’如何？”

“…………”

傑萊德拼命說服自己：不能喫驚，不能生氣。索菲亞一定也是看見了他煩惱的樣子，像往常一樣想要幫忙才提出這個方案的。應該心懷感激，而不能有其他感情。

話雖如此，“令郎在櫻桃城戰死了”——如果這樣對遺屬說的話實在是，怎麼說呢，太不像樣了。

“……那個，傑萊德大人？”

“啊，不，什麼事也沒有。‘櫻桃城’啊，怎麼說呢，是個可愛的好名字呢。嗯，作爲候補之一討論一下吧。只是……那個，我們也募集到了其他候補方案，我也不知道你的這個能不能通過。”

“好的，這種事我當然明白。只要能當做參考就行了。”

看到索菲亞天真無邪的樣子，傑萊德詛咒起自己的壞心眼兒來。

……托爾斯林要塞東西兩面正在建築的堡壘基本完工了。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完成，有原本是農民的士兵們的快速作業、後勤負責人奧莉薇的得當準備、所謂要塞也只需要挖壕溝堆土牆和建牆壁等諸多原因。

接下來預定抓緊一切時間把壕溝挖得儘可能深，這樣就足夠抵擋王國軍的進攻了吧。另外爲了追求宜居性，還必須在裏面搭建一些能夠抵擋風雨的箭矢的小屋，不過總之解放軍的壽命是大大延長了。

傑萊德不禁說不出話來。

“您累了嗎，克勞蒂婭殿下？”

表面上說是從向士兵們公開募集得到的名字中選出來的，實際上是取自古代真實存在的雙生王子的名字，這件事大多數士兵都不知道。

“確實……確實是這樣，可是……”

泡到——這個詞大概就是那種意思吧。

貝爾賽爾姆四世這樣問着，卻感覺不到平時的霸氣。

但是即使在士兵之間得到好評，這個名字在傑萊德看來也十分微妙。自己做出“火速加強烤雞城的防禦”之類指示的樣子實在太滑稽了。

如果他不同意這樣點的話，一定會在這趟旅行開始之前，在那個小旅館的房間裏阻止克勞蒂婭。但是，雖然一開始同意了，但這趟不短的旅行給了阿萊斯太多的思考時間。他想來想去，原本打消了的疑慮就又甦醒了。

“陛下，打擾了。”

不過，由幾千根圓木插在地上組成的牆壁所用的木材有許多是從森林中找來的，有不少彎曲和縫隙，樣子不甚好看。不過這樣也足夠阻止敵人的入侵了，縫隙也可以用來當箭孔。

“還有多遠，阿萊斯？”

傑萊德身爲農民卻會識字，天天不怎麼幹農活而是涉獵各種書籍，通過把從書中得來的知識教給農民們來過活。

“是北方那件事的捷報。帝雷尼亞重要對米雷斯坦宣戰了。兩軍已經分別從首都出發，預計半個月後就會在國境附近發起戰端。”

然而——克勞蒂婭現在行蹤不明瞭。和一名侍女一起。

“…………”

“小女的……克勞蒂婭的行蹤，查清了嗎？”

……最後，利安諾爾的提案被不爲人知地駁回了。女性的名字這個想法很好，但如果有意圖地使用過去和某個將領有緣分的女子的名字的話，就有些不吉利了。若是三個城關係不睦的話就不好笑了。

“洗耳恭聽。是什麼名字？”

“不、不用了！總之你想說的我明白了，會作爲參考的……”

最後，傑萊德濫用了指揮官的權限，不禁爲自己的不像樣而感嘆。

他的女兒這時正和一名騎士一起去往危險的王國北部。

“這樣啊。”

結果貝爾賽爾姆四世也不好再拒絕，接受了這個請求，派出了足夠的護衛，還只讓她去些安全的近處。

加爾林雖然察覺到了這一點，但現在他不想責備，而是迅速說出了正事。

乘客有兩人。操縱繮繩的是克勞蒂婭的侍女宵奈。她現在和阿萊斯一樣只是旅行者的打扮，不過她打扮得乾淨利落，難掩沉靜的態度，身上的氣氛很難讓人覺得她是普通的村姑。

道路開始緩緩傾斜。

“但是，我果然還是擔心克勞蒂婭殿下的安危。一想到如果有什麼萬一……”

這一天，貝爾賽爾姆四世接受了忠實的家臣加爾林國務大臣的訪問。

傑萊德不禁期待起來。

“……唉。”

即——‘烤雞城’和‘燒肉城’。傑萊德不知有多少次忍不住問他：這不過是把你喜歡的東西放在一起而已吧？

說的太對了。至少比烤雞城和櫻桃城要好太多了。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而另一位同乘者是克勞蒂婭，但現在估計沒有人會覺得她是公主。因爲爲了掩人耳目她從頭到腳包裹在一件大袍子裏，旁人最多隻能從袍子中露出的纖細手足中推測她是一位年輕少女而已。

同樣是堡壘，如果是自己起名的堡壘的話感情應該會更深一些。傑萊德覺得如果這樣就能夠提高士兵們守衛自己堡壘的士氣的話真是賺到了，於是開始公開募集名字。不過他大錯特錯了。

“這樣啊。沒關係，在這個戰爭時期，雖然是公主但也不能爲了尋找一個人而浪費國家資金。在可能的範圍內尋找。”

然後，他看向陽光明媚的窗外。

“馬上就到了。翻過這座山就有一個城鎮。”

“啊啊。叫潔西卡城和梅麗城如何？”

“又來了。你差不多該下個決定了，阿萊斯。”

2

“啊啊。潔西卡是我走入人類的世界後泡到的第一個女人，梅麗是第二個。”

“……利安諾爾，你走入人類的世界是來幹什麼的？”

進入了山路。路上的障礙物開始增多，馬車咯噔咯噔地搖晃起來。

對主人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臣下不應阻止。可是即使他想要理解，一旦自問這是否可以和克勞蒂婭的性命交換，就無法得出答案。

“是。不管怎樣，也不能大張旗鼓地搜索，讓公主殿下不見了這件事變得路人皆知啊。謹遵您的命令。”

“就是爲了這個我才帶上你的啊。更何況你這是侮辱。我至少不會因爲危險就逃避公主的指責。不要再說了。”

“原來如此，或許還挺不錯的。不過，爲什麼是潔西卡和梅麗呢？”

克勞蒂婭輕輕搖頭。

“回陛下。近衛騎士團第三軍在菲利普將軍的指揮下完成了改編，開始進軍。預計在不久之後到達托爾斯林平原，修築陣地。”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如果走貫穿王國南北的中央街道的話就能走上修得更好一些的路，但現在那是王國軍的軍用道路，不能使用。這條路姑且也修得可以供馬車通行，還算好的了。

“啊啊，沒錯。爲了保護女性而戰鬥是最容易理解的理由吧？”

身材瘦高，尖耳朵——是艾爾夫的客將利安諾爾。

比方說同鄉的獵人馬修的提案是這樣的：

駕車的宵奈問。克勞蒂婭臉色有些蒼白的回答：

所謂刺激不是戰鬥的意思，而是隻要是刺激什麼都行啊——傑萊德算是完全理解了。

這正是貝爾賽爾姆四世失去了霸氣的原因。

“真羨慕。”

“真是明知故問。我說過了吧，我爲了尋求刺激才跑出艾爾夫的世界。”

但那時候克勞蒂婭被暗殺者集團襲擊，差點丟了性命。更何況克勞蒂婭馬上就要嫁往鄰國愛丁巴拉皇國了，身份重要，不能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不過他也認爲在這件事中奇怪的是他自己。

也就是說，在這個解放軍中他是少數派，是異端。這樣一想，傑萊德又覺得應該捨棄自己的意願滿足他們的要求。可是，“果然也不能是‘烤雞城’和‘燒肉城’啊”——這樣的抵抗感也沒有消退。

但是克勞蒂婭堅持說正是因爲這樣纔要去。正是因爲馬上就要嫁往他國，纔想在最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略微有些奇怪的三人組一邊時不時地進行着這樣不疼不癢的對話一邊前進。

傑萊德說着不起作用的安慰。

“……回陛下。用盡了各種手段，但是現在依然找不到公主殿下的行蹤。只是，不論怎樣調查都找不出綁架或暗殺的痕跡，看來公主殿下是逃過近侍的眼睛溜到哪裏去了。她現在一定還活着，請陛下不要太過消沉。”

3

阿萊斯只得閉上嘴巴。

最終，傑萊德用了這樣的名字命名：

走在前面的阿萊斯回答了克勞蒂婭的問題。

在染滿深綠色的樹林間，阿萊斯策馬緩緩前行。

“我聽說正在公開募集副城的名字，我也有一個提案。”

傑萊德調整心情，扶正眼鏡。

但是，他現在既沒有穿紅色斗篷也沒有穿紅色盔甲，看起來只是一個腰間插着兩把劍的年輕劍士而已。不過他一邊騎馬一邊毫不鬆懈地警戒着周圍的樣子醞釀出一種比起普通的傭兵或旅行者來說太過小題大做的氣氛。

“沒關係，不是那麼陡峭的山。而且現在這個時候登上山頂的話可以看到非常美麗的景色。”

如果是比所有人都活得長久的他的話，也許能想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名字。

“克勞蒂婭大人，沒事嗎？您不舒服嗎？”

“……是。”

阿萊斯的身後跟着一輛馬車。

貝爾賽爾姆四世當然反對。比方說六年前左右，在第三次仙古拉斯戰役中，也出現了相似的情形，克勞蒂婭爲了慰問軍民而去往各地。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你不是也接受了嗎？認爲這是結束這場戰爭的最好方法。”

因爲這趟旅途中他已經提過好幾次這個問題了。

“還……還堅持得住。你沒事嗎，宵奈？”

“……這樣啊。盼望別國戰亂乃是罪孽深重之事，但現在就把它當成捷報吧。另外，我軍的戰況如何？”

“傑萊德，可以打擾一下嗎？”

建造在托爾斯林要塞西側的堡壘爲羅莫路城，東邊的爲勒莫城。

——克勞蒂婭啊。你到底在哪裏做什麼……？

又有人進入辦公室。

“可是克勞蒂婭殿下，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話說這個名字怎麼樣？如果不行的話，我還有幾個別的候補。”

傑萊德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艾爾夫是這樣的性格。確實，雖說耳朵的形狀之類和人類多少有些差異，但利安諾爾無疑擁有出衆的美貌。只要他有那個心，向女人求愛估計也很容易。

剛纔的回答依然有氣無力。貝爾賽爾姆四世深深地坐在豪華的椅子上，移動了一下身體。

“現在王國軍的貴人們估計也在有同樣的奸計吧。”

當然，貝爾賽爾姆四世不會知道。

再加上克勞蒂婭的哥哥海恩茲也幫着她說：“就當是平時很少任性的克勞蒂婭最後任性一次，還是隨她高興吧。”

“我想成爲前線士兵們和遭受戰火侵襲的人們的助力”——前幾天，克勞蒂婭這樣提議，說她想要去村鎮和軍事據點出訪，慰問軍民。

“……哦？也就是說用女性的名字來命名是嗎？”

但可怕的是這個提案在士兵之間最受好評。也就是說‘保護自己喜歡的東西’這種意義反而容易被接受。

“現在還好。不過一聽到還有再翻一座山……說實話有些提不起精神來。”

聽到阿萊斯的詢問，克勞蒂婭的表情沉了下來。

“這樣啊。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了。”

負責駕車的宵奈關心地問。

三人沉默地在山路上走了一會兒，但馬車一直搖個不停，克勞蒂婭的臉色越來越不好。

現在天氣本來就熱，如果暈車嚴重的話說不定會引起脫水鄭卓。宵奈覺得應該稍微休息一下，但克勞蒂婭爲了儘早結束戰爭，一個勁兒地要求加緊趕路，不會同意休息太過次。

不過，她馬上注意到了還有別的好方法。

“阿萊斯大人。稍微打擾您一下行嗎？”

聽到宵奈叫他，阿萊斯騎馬接近馬車。

“什麼事？”

“如果再這個坐馬車走山路的話，克勞蒂婭殿下的身體會支持不住的。”

“我……還堅持得住，宵奈。”

“您臉色白成這個樣子根本沒有說服力啊。所以，阿萊斯大人，很抱歉——”

然後宵奈說出了一個讓一國公主和被譽爲最強的騎士兩人同時驚呆了的不得了的提案。

“——請讓克勞蒂婭殿下騎在阿萊斯大人的身後。”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阿萊斯和克勞蒂婭兩人同時大聲叫了出來。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宵奈？！”

克勞蒂婭紅着臉抗議。可是宵奈若無其事地說：

“哎呀，我的提議這麼奇怪嗎？走這種路的話，按道理比起馬車，馬搖晃得沒有那麼厲害不是嗎？”

“但但但但是，我不過是一介騎士，讓克勞蒂婭殿下騎在身後實在太過狂妄——”

阿萊斯也滿臉通紅地說，但宵奈的態度依然沒變。

“您在說什麼啊，我們原本不就是爲了避人耳目才選擇這條路的嗎？更何況阿萊斯大人現在的打扮看不出是騎士，克勞蒂婭殿下只要穿着這件袍子的話也不會有人認爲她是公主。根本不需要在意身份和立場嘛。”

這話很合理，至少阿萊斯找不出可以反駁的地方。

克勞蒂婭發出小聲。

“沒、沒辦法，宵奈說的對。阿……阿萊斯。把馬靠過來。”

他記得這個耳飾的形狀。

雖然還有些猶豫，克勞蒂婭還是握住阿萊斯的手，騎到了他的馬背上。

可是克勞蒂婭還有些猶豫，“可是……這個……唔……”的小聲嘀咕着。

“嗯。”

如果這種情況再繼續的話，也許在克勞蒂婭累了之前，阿萊斯就會因爲精神上的疲勞而倒下。

“唔……”

說到六年前，那是他和克勞蒂婭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年。他一邊回想着那時發生的事情，一邊騎上馬。

“抱、抱歉。”

可以做這種事嗎？一介騎士可以做這種事嗎？就算有諸多願意，我可以和克勞蒂婭殿下同乘一匹馬嗎？他無數次自問。而另一方面，他也小小地期望這種狀態能夠儘可能持續。

阿萊斯把耳飾放在手心上又仔細看了看，然後還給克勞蒂婭。

“啊……”

“那麼，出發了。”

和計劃的一樣，這句話推了克勞蒂婭最後一把。

“請稍等。”

——嗚哇啊啊啊啊！

克勞蒂婭再次抱住阿萊斯的腰。

這種態度表明她明白自己公主的立場，值得表揚。但是如果讓宵奈說的話——至少在這種沒人看見的時候應該忘記公主的立場。

照宵奈說的，克勞蒂婭胳膊用力。

如果他知道什麼關於耳飾的事情的話，還是希望能想起來。因爲他覺得如果想不起來的話有些對不起克勞蒂婭，而且他也想和克勞蒂婭擁有同樣的想法。

他已經無法思考，只能機械性地讓馬前進。

“啊，沒什麼。這個耳飾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請抓牢，克勞蒂婭殿下。如果摔下來就糟糕了。”

馬背其實很高，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騎上或下來伴隨着危險。阿萊斯在克勞蒂婭移動之前趕快下馬，撿起那個小耳飾。

兩人緊密接觸的面積自然增大了。阿萊斯不禁緊張起來，爲了轉移注意力而將思緒飛向過去。

這時，正要將耳飾還給克勞蒂婭時阿萊斯注意到了一件事。

銀質，而且大概是因爲長時間的使用，看上去非常古老。不過他確實見過這個刻有小鳥圖案精緻雕刻的耳飾。

“怎、怎麼了？”

“啊啊真是的，請不要磨磨蹭蹭地。是克勞蒂婭殿下說要加緊趕路的吧？這樣的話如果逞強搞壞身體的話就雞飛蛋打了，而且在現在戰鬥也在繼續吧？”

“哪裏，舉手之勞——”

“知、知道了。”

阿萊斯嚐到了渾身僵硬的感覺。

但是，阿萊斯通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得到了些許休息。

阿萊斯整個後背全都能感受到克勞蒂婭嬌小身體上的體溫，不禁覺得全身發熱。

走在山路上，雖然比馬車好一些，但馬背也頗爲搖晃，因此掉落了吧。

克勞蒂婭盯着地面。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地上有一個小小的耳飾。

阿萊斯連忙停下馬步轉過身。

“啊，是。”

宵奈用平靜卻不容反駁的語氣繼續說出了一錘定音的話。

飛向六年前。和克勞蒂婭公主第一次相遇的第二天，他被任命爲克勞蒂婭的護衛的那一天——

“六年前，是嗎？”

“這樣啊。嗯，你以前確實見過。不過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也難怪你記不清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