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賢者傑萊德 後篇
《火之國、風之國物語》 · 師走透 · 9306 字
1
在這幅情景面前,傑萊德好不容易纔能保持平靜。
露出絕望表情的村民們。
帶着兇殘地笑望着村民們的殘暴騎士——法賓克。
還有滾落在法賓克腳邊的,父親的首級。
“你們給我聽好了!”
法賓克陰險地踢了一腳父親的首級,粗暴地說。
“這個老頭不識好歹,對侯爵大人無禮!因此,爲了懲罰他的罪過,賜予一死!你們如果不想變得和他一樣的話,就絕對不要企圖違逆侯爵大人!”
原來是這樣啊,像是事不關己一樣,傑萊德終於理解了。
父親去上訪了。去請求侯爵取消新稅。他明明知道殘暴、蠻橫的保爾奈利亞侯不可能聽進這種話。
但是,如果徵收了每人一枚金幣的新稅,這個村子絕對無法熬過冬天。因此,父親明知道會被殺,依然去找保爾奈利亞侯,並且把後事託付給不肖的兒子——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傑萊德痛苦地回憶。父親就是這樣的人。責任感強,因此所有事都根據自己的判斷來解決。到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此時此刻,在傑萊德心中,比起悲傷的感情,更早出現的是覺得父親愚蠢的想法。
法賓克接着又露出更加嗜虐的笑容。
“但是——儘管高興吧,爲了你們,寬大的侯爵大人大發慈悲了。他說要把你們今年繳納的稅額,降低到兩年前的水平。”
村民們的臉上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傑萊德也是其中之一。父親沒有枉死嗎?父親的捨身上訪,讓保爾奈利亞侯都改變了想法嗎?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保爾奈利亞侯和法賓克直接爲止的作爲,到底還是無法樂觀起來。
“但——是。”
彷彿是要印證傑萊德的懷疑似的,法賓克繼續說:
“侯爵大人要行使一項直接爲止一直保留着的領主權力!這是減輕稅賦的條件,你們就痛痛快快地聽話吧!”
就這樣,法賓克說出了那句引起今後保爾奈利亞的大型混亂的話語:
“剛纔那個看見了嗎?我的箭術厲害吧?”
“哼,沒想到身爲男人的你竟然不知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不再繳稅的你們,取而代之地要獻上處女們的純潔。”
“啊——”
“唔,你這傢伙……!”
“嗚嘎?!”
同時,他想:看到這幅場景,爲什麼沒有一個人提出抗議呢?
“怎麼辦?下任村長。”
和法賓克相反,村民們都默不作聲。他們這種順從的樣子更加刺激了法賓克的嗜虐心,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索菲亞的身體明顯地顫抖着,但依然鼓起勇氣走近法賓克。
“哦?長得不錯嘛。好吧,這樣一來侯爵大人也會高興了。好,到這邊來。”
“索菲亞,沒事吧?!”
“哦,交給我吧。”
“你、你們……!難道是想違抗本大爺嗎?做、做了那種事,你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吧。爲了不至於餓死,給我好好種地吧。”
——保爾奈利亞侯。竟然低劣到這種地步……!
克拉伊斯趁着這個機會跑到索菲亞身邊,解開他手腕上的繩子。
“知道了,我不會再讓女性死在我眼前了。但是,能再等一會兒嗎?放心吧,我不會捨棄索菲亞。”
受到了從完全沒想到到的地方飛來的出其不意的一擊,法賓克的劍應聲落地。
他感到一陣眩暈,用手按住雙眼。
馬修一邊自吹自擂,一邊架上第二隻箭,對法賓克喊:
“嗯,太厲害了。”
法賓克越來越暴躁,但依然沒有一位村民動,只是一個勁兒地祈禱法賓克能就這樣放棄離去。
能夠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那就是儘量和法賓克周旋,爭取時間。
看到這幅場景,傑萊德苦笑。
“好、好的……”
不過幸運的是,傑萊德的這個決心沒能派上用場。
她的聲音顫抖着,拼命忍耐着,眼睛裏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一隻箭橫空飛來,正中法賓克手上的劍。
“吵死了!你纔是,別想活着回去!”
但過了一段時間,大家漸漸從中理解出了“處女的權利”這樣危險的意義,不安地面面相覷。
法賓克像是看穿了傑萊德等人的想法似的高聲大笑起來。
不光是馬修。不知何時,在場的近百名村民都拿起棒子或石頭,準備隨時都撲上去。
傑萊德記得,確實有兩三名少女差不多年紀。但是沒有一位少女聽從這種無理要求走上前去。這是當然的。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覺得保爾奈利亞侯在戶籍方面只整理的村民人數方面的無能是件好事。
“各位。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我只能用這種、用這種方法回報大家的恩情……十分慚愧。”
“駕!”
法賓克氣急敗壞,終於拔出了劍。
“處女權這個詞我等愚民從未聽到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然而這時,傑萊德沒能把這個想法轉化爲行動。因爲一位少女結結巴巴的喊聲響起。
法賓克好不容易站起來,搞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一把拔出腰間的劍。
“喂,我說了快點過來!”
法賓克發出怪聲落下馬。也許是因爲穿着甲冑,也許是因爲落地的部位比較好,總之很遺憾地沒有受傷。
法賓克用繩子捆住少女纖細的手腕,悠然地跨上馬。
“說實話我已經到極限了,準備好隨時大鬧一場了。但是有你在,應該能想出比我大鬧一場更好的方法。”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感慨。法賓克氣勢洶洶地把劍,隨時可能一劍劈下去。克拉伊斯把索菲亞藏在背後,準備用木棒應戰,但十四歲的少年怎麼可能贏得了正規的騎士。
“那麼,就趕快把人帶到侯爵大人那裏去吧。今年滿十三歲的女的都出來!”
“請、請等一下!”
“我能夠在這個村子裏生活,真是太幸福——”
“怎麼了!本大爺說了給我出來!我看見你們這樣有差不都年紀的女的了,如果不老實出來的話我就要用繩子捆住你們的脖子把你們拽出來了啊!”
“克、克拉伊斯先生……?”
馬修迅速舉起弓。
“趕快謝謝侯爵大人的慈悲吧。對下賤的農奴來說,這哪裏算得上是貞潔被奪走,反而是受到了侯爵大人的青睞纔對。而且這樣一來還不必餓死,你們農奴真是佔盡了便宜啊!”
伴隨着高亢的金屬摩擦聲,播撒死亡的利刃露出了身形,村民們之間頓時傳出恐懼的哀號。由於法賓克的一個念頭就成爲這把兇刃下的亡魂的農民數不勝數。
但是,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索菲亞一定是爲了報答村民們的恩情才自願站出來的。索菲亞就是這樣的少女。
看着她,所有人地心裏都燃起某種衝動。
而另一方面,所有村民們都僵直不動,只能屏息注視着這個情景。
“法、法賓克大人。我就是這個村子裏唯一的十三歲女孩兒。您一定要帶人走的話,就……就請帶走我吧。”
索菲亞拼命移動顫抖的身體,走上前去。
不論是被父親交付後事,還是被推舉爲下任村長都無所謂。如果是村民們的集體意志的話也就算了,他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屈指可數。這就是他在六年前得到的教訓之一。
“到此爲止了你個混蛋。那傢伙是我的一號弟子,要是再對他出手,下次就把你的那張臭臉射穿。你那張大臉,比劍好射多了。”
“……饒了我吧。”
但是,那把劍沒能撕裂少年的身體。
“吵死了!你纔是,不許再對索菲亞出手!”
“明白,你說的話我都聽。”
“死吧,臭小鬼!”
“聽好了,侯爵大人今後,要在所有少女剛滿十三歲的時候,對她們行使處女權!”
就在這時,索菲亞轉過身。她帶着一如既往的滿臉微笑,對村民們說:
“你、你這小鬼……!竟然敢對本大爺動手!”
當然,他不是不明白村民們的心情。法賓克這位騎士隊違抗者毫不留情。誰都是珍惜自己的性命,也難怪他們會一句話都不說。
……一開始,村民們沒有什麼反應。
還是有的啊。爲了守護心愛的人,用自己的手,基於自己的意志反抗法賓克之人還是有的。
這簡直像是在拖拽家畜一樣。看到這個場景,傑萊德想起六年前失去的最愛的女性,精神劇烈地搖晃。
那是熟悉的少年的喊聲。
“啊啊?怎麼了?”
“爲什麼她要自己站出來?”傑萊德想,”難道因爲她是父親帶大的,不知道保爾奈利亞侯想要的處女權的意思嗎?”他甚至這樣懷疑。
在這種最糟糕的情況下,只有傑萊德一人在冷靜的思考應該怎麼辦。
他們都知道應當阻止索菲亞。但是,即便阻止了,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甚至有可能引起法賓克的怒火、成爲那把兇刃的餌食。
“馬修,拜託了。我不想讓那兩個人死掉。”
傑萊德也是其中之一。他爲了確認這個實在太過愚蠢的權利的意義,上前一步,說:
法賓克一劍劈下。
耳邊傳來這樣的話。
到了這時,傑萊德注意到了一件事。
但是即便如此,他想,一直以來都在爲村子盡心盡力的堅強少女遭到如此對待卻默不作聲的傢伙,根本算不上是人。
“什……!”
他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告訴他們如何從法賓克手中救出索菲亞之後,就回到以前的那種離羣索居的生活去。
說着,馬修把手伸向肩上揹着的弓。
說話的是馬修。他既是身爲這附近最優秀獵人的傑萊德的朋友,也是六年前一起熬過北方要塞達爾姆的防衛戰的戰友。
“住住手——————!!”
索菲亞的話語被法賓克打斷了。
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喜歡索菲亞的克拉伊斯少年用木棒砸向騎在馬上的法賓克的情景。
“可惡,你們要違抗本大爺說的話嗎?!”
馬毫無憐憫地前進,索菲亞被繩子拽得幾乎摔倒,但法賓克完全沒有停下馬步的意思。
是索菲亞。那位父親過世,獨自一人生活的十三歲修女。
“請等一下,法賓克大人。”
他們從來沒聽說過處女權這個詞,一時間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伊斯一步也不後退地和他對峙。
傑萊德反射性地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不禁屏住了呼吸。
法賓克發現這件事之後更加害怕了。
“……這話什麼意思?”
傑萊德下定了一個決心。
傑萊德睜大眼睛。
法賓克明顯地畏縮了。見識到了馬修那令人驚歎的箭術之後也難怪他會害怕。
如果看到這些,依然沒有一個人違逆法賓克的話。如果所有人都覺得即使犧牲了索菲亞只要自己得救就好的話。
傑萊德略微放心,重新找回了精神上的平衡。他想:這纔是馬修,這纔是我的朋友。
這樣下去一定會有人成爲劍下亡魂。但另一方面,也絕對不能交出十三歲的少女。
“就是就是!你這個狐假虎威的傢伙!”
“再也忍不下去了!豁出去了!”
村民們終於開始投擲石塊。男女老少全都把憤怒關注在石頭裏扔向法賓克。
這些攻擊對穿着甲冑的法賓克沒什麼大效果,不過他們扔的石頭越來越大,法賓克終於也變了臉色。
“住、住手!快給我住手!”
法賓克的怒吼已經傳不到近百名村民的耳中了。
看着這個景象,傑萊德的心裏大爲痛快。
村民們都明白反抗法賓克會有什麼下場:侯爵會立刻派來軍隊,這種百人左右的小村莊瞬間便會從地圖上消失。
明知道這些,他們依然向法賓克投擲石塊。即便這是自暴自棄的結果也無所謂。總之,村民們選擇了通過戰鬥來開闢道路。
那麼——他也必須作爲這些村民們選出的新村長,完成他應該做的事情。因爲父親,恐怕也是抱着這種希望開赴死地的。
“可……可惡!你們給我記住!”
法賓克剩下一句嘴硬的話,跨上馬慌忙跑出了村子。他的十來名部下不知所措,也跟着他跑了。村民們對着他們的後背發出歡呼。
“往事已成過去,未來尚不可知……嗎?”
傑萊德小聲念出某本書上記載的一小節。
往事已成過去,未來尚不可知,死後之事唯有託付衆神。不知他們是否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總之村民們選擇了戰鬥。那麼,他也應當發揮才能。父親也是看出了他的這種才能,才讓他繼承自己未盡的事業。
傑萊德在連綿不絕的小雨中,走到剛纔法賓克站着的廣場中央。
<奧塞爾的賢者>要行動了。注意到這件事,一時間因勝利而沸騰的村民們逐漸安靜下來。
首先傑萊德用上衣蓋住父親滾落在地上的首級。他依然沒有感到悲傷。我還真是給不孝的兒子啊,他想,至少要完成父親託付的任務。他緩緩地對村民們說:
“父親之前對我說過,如果他有什麼萬一,就讓我繼承村長的地位。首先問一下大家,有人反對我來當新的村長嗎?”
一開始,沒有人主動發言。不過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大聲說:
傑萊德悠然的說:
但是,拋開騎士不提,步兵基本上都是和他們一樣的農民出身,只是被徵調從軍而已。只要想辦法解決身爲指揮官的騎士,步兵不必戰鬥就會瓦解了。因此,只要把步兵和騎兵隔開,並找到對付騎兵的方法的話,就不難取得勝利。
“馬修,拜託你了。”
在傑萊德的視野中,法賓克等十一騎氣勢洶洶地衝入麥田。
同時,法賓克的臉上露出冷笑。
騎士對情況的判斷力終究也只有這種程度。傑萊德不知是放心還是喫驚地嘆了口氣,對站在旁邊的狩獵達人說:
“找到了!他們逃向西北方向了!”
“只能這樣了吧?就算是在戰鬥中被殺,也比餓死要好得多。而且我們還有<奧塞爾的賢者>在。”
農奴逃亡是重罪。即便是爲了一雪昨日的恥辱,也要把男的都殺光,把女人和小孩賣給奴隸商人大賺一筆。法賓克暗下決心,大聲喊道:
傑萊德話音剛落,馬修便射出了第二隻箭,直奔法賓克的額頭。
即便如此,農民們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加快腳步拼命逃跑。
明天,法賓克會帶來足以戰勝全村人的部隊。但是,如果他帶了太多士兵來,反而會顯得他無能。因此,他恐怕只會帶騎士及其隨從組成的十幾名騎兵外加幾十位步兵。
他把眼鏡上沾到的泥點擦去,重新戴好,
傑萊德一聲令下,男人們從剛纔還在一個勁兒地逃命的村民中衝出,拿着繩子做的投石器或弓箭包圍法賓克等人。
“嗚哇啊啊啊————?!”
“哦,幹得好!”
“你、你們……!做出這種事來,別以爲這樣就完了啊!!我們後面還跟着幾十名士兵呢!你們纔是如果不趕緊投降,就別想要你們的小命了!”
“沒錯,爲了守護家人,戰鬥也無妨。但是……我們有勝算嗎?”
“那些狂妄的農奴們,今天一定要給你們點顏色瞧瞧!”
“對啊,保爾奈利亞侯不會放過我們!那之後又會派來更多的軍隊不是嗎?!”
同時這也意味着,只要有意圖地製造出這種情形,就有可能將騎兵和步兵分離。問題是,沒有經過訓練的農民們,能否戰勝十人以上的騎兵。更何況準備時間只有一個晚上。
不光是馬修,周圍還有幾十位因爲親人的仇而兩眼血紅的村民。
“我贊成戰鬥。”
在戰場上,騎兵最能夠發揮威力的是追擊戰——即,從背後追殺逃跑的敵人。只有在這種時候,騎兵才能幾乎不受損傷地單方面給予敵人重大打擊。
“站住,愚民們!不馬上站住的話就讓你們成爲我搶上的鐵鏽!”
亞克布堅定地表示同意。
“哦,交給我吧。”
在馬蹄踏入麥田的那一刻,異變發生了。
“那麼作爲這個村子的村長,我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問大家。法賓克明天一定會回來這裏,並且帶着比今天多得多的部下。我們必須統一意見,做出決斷:是向他們交出克拉伊斯和索菲亞、跪在地上哭着祈求原諒?還是逃走?又或是——選擇其他的道路呢?”
村民們之中零零散散地附和起來。
“你們就跟在後面!對方有女人和小孩,馬上就能追上。”
傑萊德略帶躊躇地點頭。
“是男人的話,就別因爲這點小傷就大喊大叫,太不像樣了。已經避開了要害,現在馬上接受治療的話不會死的。不過,條件是你命令後方的部隊立刻離開。那樣的話我們就饒你一命。想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如果不答應的話就沒有辦法了。確實,或許我們也會被殺,但這也太不公平了,要帶你一起上路纔行。”
“太奇怪了,法賓克大人。村子裏沒有一個人!”
十一匹馬中,首先是先頭的四匹馬失了前蹄。
那麼,剩下的手段只有一個。
“有辦法對付。現在,在這個保爾奈利亞領中,有許多和我們一樣直面餓死的危機的農民們。只要把他們團結起來,組成一個勢力的話,戰勝保爾奈利亞侯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不能全勝,也可以讓侯爵做出減稅一類的妥協。”
他被好幾十名村民包圍着。騎士的甲冑可以抵擋大部分飛行武器,但在化爲泥沼的田地裏反而成爲了災難,讓他動彈不得。在這種情況下被大量的石頭和箭集中攻擊的話,即使能夠熬過一時,也總會受到致命傷。
這一天小雨依然在繼續,但法賓克好像完全忘記了昨日的醜態,意氣洋洋地走在部隊先頭。
渾身沾滿泥漿的法賓克大喊大叫。
2
有人提出新的疑問。對此,傑萊德堅定地回答:
村子完全成了空殼。在農田裏耕作的男人,在廣場上嬉戲的孩子,在水井邊聊天的婦女。這種農村的平常景象,現在消失了。
然而當他們接近奧塞爾村地時候,法賓克立刻察覺到了異變。
“……不是沒有。”
“但、但是啊,你怎麼能保證其他的農民們都跟我們一起幹?”
但立刻。
“他們滿心以爲我們是順從的農奴,因此剛纔一看到我們做出反抗的姿態,法賓克立刻害怕得逃走了。他們害怕我們。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這樣一來就有取勝的方法了。”
這個瞬間,便是給貝爾賽爾王國帶來巨大變化的那場叛亂的,小小的開始。
他今天帶來了另外三名騎士和他們的隨從。包括他自己在內總共有十一名騎兵。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進行戰鬥訓練,身上穿的重甲可以抵禦任何弓箭襲擊,右手上拿着的馬上槍刺出的強力攻擊可不是區區農民能夠抵擋的。
“我再也不要對那些傢伙言聽計從了。”
“是啊,以侯爵爲對手的話怎麼樣都……”
農奴們根本無法阻止他的突進。看到幾名同胞被戳戳或是被馬蹄踩扁的話,他們就會死心,明白叛亂這種事是不可容忍的了。想活命的話就只有一輩子都當農奴。
法賓克在第二天早上帶着部隊再次造訪奧塞爾村。
即便如此,在考慮到所有情況之後,傑萊德得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於是騎在馬背上的騎士們也全都頭朝下摔進了化爲泥沼的麥田裏。
對亞克布的話,傑萊德沉默地思考。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
“能打敗。只要大家聽從我的命令就能打敗。”
跟在後面的七名騎兵立刻拉緊繮繩,但已經遲了。重裝甲的馬一個接一個的陷入泥沼,完全動彈不得。騎士們慌忙下馬,但也只是讓情況更加惡化而已。甲冑的重量使他們的膝蓋以下全都陷進泥裏,一步也走不動。
法賓克懊悔地咬緊牙根。
這很有可能。由於交不出稅或還不上債而逃跑的農民數不勝數。
一名隨從說。法賓克點頭,轉身向背後的士兵們喊:
“因爲你們平時總是習慣於單方面追擊逃亡者,所以只要稍微裝出逃跑的樣子就能輕鬆把你們引來了。投降吧。你該不會以爲能在這種情況下取勝吧?”
“由你這位有名的<奧塞爾的賢者>來當村長,根本沒有理由反對啊。”
“……這樣啊。複雜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就我知道的,你從來沒出過錯。我信你。”
以賢者聞名的傑萊德說出的話,村民們一字一句都聽得認認真真,頓時覺得倍受鼓舞。
“一幫蠢貨。明知道逃也逃不掉。”
說話的人是亞克布大叔。他待人和藹,受到村民們的尊敬,如果沒有傑萊德的話,下任村長一定會是他。
馬修用流暢的動作架上一支箭,隨意地射出。
“那些傢伙該不會逃跑了吧?”
“不知農民疾苦的你們是不可能知道的吧。下了這麼多天雨,排水不好的農田就會變得像沼澤地一樣。在上面鋪上稻草的話看起來就和普通的農田一樣,但是重裝騎兵衝進去就只能說是無謀了。”
另一方面,逃走這個選擇也很困難。在保爾奈利亞,農民的自由極端受限,甚至不能自由地選擇職業、自由地結婚、或自由地移動,如果再逃亡途中被抓住絕對會被處以死刑。而且帶着許多女人和小孩兒一起走,也逃不過騎士的軍馬。
而另一方面,這個村子裏能夠拿起武器戰鬥的壯丁只有三十人。如果和裝備、熟練程度都佔上風的法賓克他們正面戰鬥的話,根本沒有勝算。
村民們陸續提出的意見都十分中肯。保爾奈利亞侯不會允許農民叛亂。即便取得了一時的勝利,也可以預見到今後還會有大軍前來討伐。
3
他在村民們視線的集中注視下,用力點頭。
他一聲令下,士兵們立刻分散開來尋找村民們的去向。
村民們沉默了。
“唔……!”
“快找快找!他們逃不遠的!”
自己身體裏產生了一陣從未有過的疼痛,法賓克不禁發出慘叫。傑萊德瞥了一眼他,冷靜地說:
帶着老幼婦孺一起逃亡的人們,在騎士眼裏走得就和蝸牛一樣慢。更何況不過一個晚上,根本拉不開多少距離。另外領地內還有許多用來監視逃亡者的堡壘和關卡,不可能逃得掉。
馬修打破沉默,平靜地說,
但是他們怎麼跑得過軍馬?兩者之間距離眼看着縮短。
他順着一名士兵手指的方向看見了一個一百人左右的集團。沒有錯。
射出的劍正中法賓克右肩甲冑的縫隙。
在農民們看來這關乎性命,也是自然的反應,不過最終只是讓他們更早死去而已。
另外,他們還帶來了七十名步兵。有了這些兵力,加上老幼婦孺也不過百人的村莊不過是風中之燭而已。
法賓克踢了一腳馬肚子,又加快了速度,單手舉起巨大的長槍。
“但是……就算有辦法擺平法賓克那個混蛋,之後又要怎麼辦?”
部下的士兵大喊。
“換句話說,傑萊德,你認爲我們能夠打敗法賓克?”
他們剛纔爲了解救克拉伊斯和索菲亞投擲了石塊,現在當然不會拋棄他們,而且即使交出兩人逃過這一劫,法賓克也會因爲他們曾經違逆過一次而變本加厲。
有亞克布的推薦,再加上這件事本來也是內定的事實,沒有人表示反對。
“趁現在,有武器的人上吧。把他們包圍!”
“你說得沒錯。所以,爲此我們必須取得實績。至少曾經戰勝過保爾奈利亞侯麾下騎士的實績。”
奧塞爾村地居民們在麥田中拼命逃跑。
最終,和法賓克預想的一樣,村民們沒走多遠。
“什麼……!”
“你們跟我一起上!給這些不聽話的愚民們一點教訓!”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賓克拍馬,放開速度跑了起來,另外十名騎兵上了他。
“我們追。騎馬的話馬上就能追上。”
不過,傑萊德和他們的見解不同。
到了這個地步,法賓克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剛纔那種自以爲是的態度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打從心底害怕得大叫:
“我……我知道了!是你們贏了,我會讓士兵們回去!所以拜託你們,饒我一命,饒我一命吧!”
這便是給貝爾賽爾王國帶來巨大變化的那場叛亂的,小小的最初的勝利。
4
傑萊德向村民們下達一個接一個的命令。
首先,讓法賓克以外的士兵們丟下武器離開。對法賓克極度順從的士兵們完全沒有違背上官的命令。幾十人份地武器和十匹軍馬一定能成爲傑萊德他們發起叛亂的巨大財產。
那之後,衆人關於如何處置法賓克產生了小小的爭論。
村民們帶着經年累月的怨恨,主張即使違背當初饒他一命的約定也要殺了他,讓法賓克更害怕了。
但傑萊德發表了這樣的言論,讓法賓克逃過一死,淪爲俘虜。
“我們既沒有錢也沒有糧食,只能用義來拉攏人心。雖然對方是法賓克,但約定就是約定。違背約定失去信用的話,爲給今後募集同志帶來障礙。讓他活着,反而還能有別的利用價值——”
吊唸了父親的遺體,結束所有工作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那之後,傑萊德前往的不是他這六年間居住的村外的房子,而是父親到十天前爲止一直居住着的、他過去的家。
既然決定要當村長,就不能一直住在村外了。更何況當了村長,就要樹立威信。因此,他決定搬回現在成了空房的這個家。
“沒想到你竟然以這種形式回來。”
馬修在一旁小聲說。他來幫傑萊德搬東西,肩膀上扛着大量的書籍,卻一臉滿不在乎。
“嗯,說得沒錯。”
傑萊德一邊感慨於馬修那深不見底的體力一邊表示同意。
就在這時,從俯視這個家的大樹上,傳來雛鳥精神的唧唧鳴叫。
傑拉德猛地抬頭,看見樹幹上的鳥巢裏,鳥媽媽帶來了餌食。這幅場景,還以爲再也看不到了。他疑惑起來。
“哎呀。那隻鳥還活着啊。前一陣子看見的時候,它一動不動的,還以爲已經死了呢。”
“啊啊,那個啊。哎呀,最近那個雛鳥叫得特別慘,索菲亞就留心起來了。然後,受索菲亞所託,克拉伊斯爬上樹,把半死不活的鳥媽媽拿下來,索菲亞再用白魔法給它治療……說到這兒你明白了吧?”
“……哦。”
“那麼,這就開始吧。開始我們的戰爭。”
原本,失去了鳥媽媽地雛鳥,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就像現在的這個村子一樣。重要的,是意志。只要有了意志,不論多少次都能像那隻雛鳥一樣喚起奇蹟。
傑萊德扶正尺寸不合的眼鏡。
但是,雛鳥想要活下去的意志絲毫沒有動搖,通過拼死的鳴叫表達出來,換來了索菲亞和克拉伊斯的幫助這個奇蹟。
這真是件吉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