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決戰前夜

1

王國軍離開王都之後，已經經過了十天。

包括後方要員在內，總兵力一萬的軍隊正在一個叫做奇霍爾泰的奇怪名字的平原上小憩。貝爾賽爾王國的國土有七成以上被森林和山脈覆蓋，這裏是少有的廣大平原、可以容納大軍滯留、展開的要地。

平原上搭着無數的帳篷，和叛亂軍一樣駐紮着衆多士兵，不過單從帳篷的配置中就能看出王國軍的統制力遠居上風。

停留在這個地方已經是第三天了。本來這樣做只會給叛亂軍送去調整態勢的時間，但現在這樣做是有理由的。因爲要和住在奇霍爾泰平原附近的貴族們的援軍會合，整理隊列。

在貝爾賽爾王國發生大型戰爭的時候，擔任戰鬥中樞的是近衛騎士團及其下屬的士兵，不過也有貴族們派遣的私兵加入。這是與特權相對、他們要履行的義務。

這種義務可以用提供金錢、糧食或其他方面的協助來代替，但派出軍隊的貴族佔壓倒性多數。因爲如果立下戰功就能得到賞賜。爲了這一時刻，他們選拔任命騎士、發放俸祿、命令他們勤於鍛鍊。

不過包括阿萊斯在那，王國軍內部很少有人重視這些兵力。

誠然，他們平時就爲了參加戰爭而不斷訓練，裝備整齊，其中也有爲了維持領內治安而揮劍、擁有比近衛騎士更加豐富的實戰經驗的騎士。

不過，他們幾乎沒有訓練過如何同王國軍共同戰鬥。因此，如果送來的是幾百人的精銳部隊，還能夠當做獨立部隊使用，要是地方伯爵派來的十個左右的士兵，就很難編入戰力了。話雖如此，也不能把高傲的貴族遵照國家規定派來的士兵隨便退回去，這樣一來只好在奇霍爾泰平原進行部隊的重新編制和集團戰的訓練了。

然而如果花費太長時間只會對叛亂軍有利，因此計劃在一週內再次開始行軍。

不過，僅僅是不足十天的訓練，最多隻能讓他們記住攻擊和後退的口令而已。因此很多人對這樣做的效果抱有疑問。

阿萊斯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不久之後就必須集中思考別的問題了。

◆

《阿萊斯啊。遵照契約，吾前來給汝助言。》

「…………」

當是時，阿萊斯剛剛在帳篷裏喫完喫到的午餐。加爾穆斯還在旁邊嚼着肉乾，艾萊娜則在收拾餐具。潘多拉至今爲止還沒有說錯過一件事，因此阿萊斯無法無視她的助言，默默地站起身來。

「我出去稍微轉一轉。」

在加爾穆斯和艾萊娜的目送下走出了帳篷。確認了附近沒有隔牆之耳後，阿萊斯一邊向着沒有人的方向走一邊小聲說：

「聽得到嗎？潘多拉。」

潘多拉突然在阿萊斯的腳邊像被砍下的頭顱似的只有腦袋從地面上伸出來。

《普通的消息和壞消息，汝想先聽哪一個？》

這話實在太辛辣太激烈了。歐尼爾卿等五位騎士都憤怒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兩個，跟我來。」

裏面有五個男人，還有似乎是姐妹的兩位少女。

接着，加爾穆斯用他那原木一般的腿輕描淡寫地給了他心窩上一腳，那位騎士就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昏倒了。

那個帳篷比周圍的帳篷都要大上一圈，寬敞的幾乎能在裏面騎馬。

不過也因爲這個，在加爾穆斯看來就和對陣人偶一樣。

「……哎？」

阿萊斯故意大大地嘆了口氣。

「閉嘴，瘋狗。」

「啊……啊……」

「別、別過來你個矮人！」

雖然不想打攪熱心的艾萊娜，但之後發生的事情恐怕需要艾萊娜的力量。今天必須到此爲止了。

「艾萊娜，不用做出那麼不安的表情。」

「啊……嗯。我沒事。」

他的語氣太過強硬，歐尼爾退縮了。

「過來吧。管教瘋狗的場景不是給小孩子看的。」

阿萊斯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這方面不被允許提供助言。叛亂軍的指揮者不是平庸之輩，但現在他還沒有能夠實現精妙策略的組織力。》

「只有一千嗎？奇怪啊，森林裏還有別的伏兵嗎？」

《你知道布萊安將軍的外甥，名叫歐尼爾的騎士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

然後用手指一彈，扔到歐尼爾卿的腳邊。

正在這時響起來沉悶的金屬聲。

「希拉！」

加爾穆斯滿不在乎地走向妹妹。

兩人聽出阿萊斯的語氣裏沒有掩飾住的憤怒，驚訝地看向他。加爾穆斯姑且不論，艾萊娜可是從來沒有見到過哥哥這麼生氣。

「哎？」

阿萊斯的表情簡直像是吞下來十個黃連。

「不明白嗎，還不明白嗎？這樣啊，抱歉了，野獸果然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在狗面前就要用對付狗的方法啊。」

上了戰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雖說殺害侍奉五彩神的神官是禁忌，但也無法因此獲得生命的保障。那麼至少要能自己保護自己，艾萊娜隨身攜帶小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阿萊斯彷彿不知道慌亂這個詞似的。

《好的——不，等等。還是先告訴汝普通的消息吧。要是先說壞消息，汝估計當場就跑掉了。》

2

「這、這不是阿萊斯卿嗎？哎呀，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即將爲了國家爲了人民賭上性命去鎮壓北部的叛亂。但是前方的道路還很長。至少要趁現在消除疲勞，於是就從附近的村子裏帶來這兩個人來慰勞大家。對、對了阿萊斯卿。怎麼樣，方便地話您也一起——」

「潘多拉。你有那麼想讓我打架嗎？」

「平原上肯定是有村子的吧。別兜圈子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明白。在即將交戰的時候，爲什麼要讓一千同胞枉死呢……。算了，你估計不會再說什麼了。你說有兩個消息對吧。另一個壞消息是什麼？」

《哎呀。吾覺得現在應該被責難的不是吾而是那個叫歐尼爾的騎士敗類纔對。不過汝要是不領情，以後就少給汝這樣的助言吧。》

他是比阿萊斯年長十歲左右的近衛騎士。

《吾無法看穿人心。所以吾想問一句，汝打算做什麼？》

大約是感到了艾萊娜的不安，加爾穆斯安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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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毫無猶豫丟下這些話的阿萊斯背後，潘多拉愉快地綻開嘴角。

《那首先是普通的消息。有一千人左右的叛亂軍部隊正在這個奇霍爾泰平原以北、森林和平原的交界處列陣。不過其實也沒有列陣那麼誇張，只不過是待在那裏而已。再過一段時間斥候們就會發現他們回來報告了吧。》

阿萊斯從懷裏取出一枚銅幣。

「我選擇怎樣的道路和你無關吧。爲了權力關係連一位女性也救不了，那騎士還有什麼存在意義？我相信自己要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如果還是要阻止我的話，就證明按照你的助言放着歐尼爾卿不管所得到的結果比我行動能得到的更好給我看吧。」

潘多拉露出淡淡地笑容，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啊……。嗚嗚……」

而且，妹妹的脖子上還有一位騎士把劍抵在上面威脅。那位少女害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祈禱眼前這噩夢般的場景快點結束。

少女的臉上還帶着恐懼，這種恐懼恐怕暫時無法消退吧。但她被矮人強壯的胳膊抱起來的時候，稍微安心地點點頭。

阿萊斯向前踏出一步，用平靜而有力的聲音說：

但是歐尼爾卿的話被阿萊斯飽含憤怒的聲音打斷了。

加爾穆斯滿不在乎地伸出他強壯的胳膊，抓住那位騎士的手臂使勁一拉，把他從背上翻過摔到地面上。這是個子矮又有力氣的矮人最拿手的招數。

歐尼爾卿拔出了劍。

阿萊斯迅速決斷，默默地返回來路。

聽到這正如她所預料的回答，潘多拉的嘴角浮起微微的笑容。

「沒事吧？」

《那我就單刀直入的說了。就在剛纔，有一對美麗的姐妹哭着被帶進了歐尼爾卿的帳篷。》

「你……你剛纔說了什麼，阿萊斯卿？」

「……不記得這個名字，不過頂着布萊安將軍的外甥這個頭銜的近衛騎士倒是有印象。」

「瘋狗，把它撿回來。這樣的話，我說不定能把這件事當成是發情的野狗的惡作劇，放你們一馬哦？」

「阿萊斯卿……！你把我愚弄到這個地步，別想就這樣回去了！」

「哪個都無所謂……。那就先聽壞消息吧。」

阿萊斯有些後悔把她帶來了，但爲了那對姐妹，需要同爲女性的艾萊娜的幫助。

「果然無法理解啊。狗要是有點狗的樣子俯首帖耳的也就算了，這麼低能真是沒救了。一定得管教一下才行。加爾穆斯，把姐妹倆帶出去。」

頑固的矮人隨從聳聳肩膀，跟在了主人身後。

聽到了艾萊娜的呻吟聲。她僵硬地看着裏面的場景，彷彿馬上就要暈倒似的。阿萊斯趕快身手支撐住她纖細的身體。

《那麼，你知道這個奇霍爾泰平原的角落裏有個小農村嗎？》

阿萊斯回到帳篷裏的時候，艾萊娜正在向加爾穆斯學習小劍的入門技巧。

那位騎士似乎多少還有些矜持，至少沒有在對陣空手的矮人時用少女做人質。

「你不用看穿人心也知道吧。」

同時，他用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膽寒的冰冷聲音說：

《那就再給汝一個助言吧。阿萊斯啊，世上有種東西叫做權力關係。歐尼爾卿是布萊安將軍的外甥，如果讓他難堪的話今後會很麻煩的哦？》

然後衝着不知他要做什麼的歐尼爾卿，抬了抬下巴說：

眨眼間排除了阻礙之後，鬍子拉茬的矮人做出儘可能溫和的表情對少女說：

「……閉上嘴跟我來，加爾穆斯。」

這也難怪。十五歲的年齡對於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世界的現實來說實在是太年輕了。

《原來如此，像汝的風格。》

「撿起來，瘋狗。」

「哎呦……！」

姐姐和艾萊娜差不多大，而妹妹才只有十歲左右。兩個人都是樸素的村姑打扮。

「…………」

用短劍抵着少女脖子的騎士阻止加爾穆斯。

「哦，不能就這樣算了嗎？那把這個送你，能收起劍來嗎？」

房間裏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

潘多拉的助言沒有錯。

潘多拉在他的背後說：

下面士兵們卻擠在連翻身都沒有地方的小帳篷裏——阿萊斯想，但這種想法也在走進帳篷裏的瞬間灰飛煙滅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歐尼爾卿。」

聽得潘多拉少有的含糊回答，阿萊斯驚訝地催促她：

另一方面，姐姐則半裸着。而且還在用自己顫抖的手取下勉強遮住身體的碎布。她的臉因爲羞恥而完全紅了，拼命忍着眼角的淚水。

阿萊斯繼續說：

「就算你不擔心，那個年輕人用那種態度叫我的時候也絕對沒好事。」

「…………」

「……這回確實應該謝謝你。」

把它扔到了帳篷外面。

「遵命。」

突然看到來訪者而發愣的歐尼爾卿總算明白了是誰幹什麼來了。

看到被當成人質的妹妹被解放，姐姐跑了過來。加爾穆斯把妹妹交給姐姐，然後保護着兩人朝外面走去。

「也就是說，沒有陷阱之類的？」

不過，和以猛將聞名的布萊安將軍不同，他的實力平庸，如果沒有叔父的關係絕對成不了近衛騎士。實際上，成爲了近衛騎士以後他也總是狐假虎威，以叔父的名義爲所欲爲，絕對不是值得尊敬的前輩。

「算了。反正兩個都要聽的，隨你便吧。」

「臨時想出來的藉口倒也挺通順的啊，你們這些披着近衛騎士外皮的愚蠢瘋狗。」

在阿萊斯極其冷酷的言語和激烈的態度下，歐尼爾卿明顯被壓倒了。不過他想起自己還有三位同伴，立刻找回了氣勢舉起劍。

「所幸這裏沒有別人。我要讓你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是嗎，這裏沒有別人啊，那真是幫大忙了。教育狗雜種這種事，還真不想讓別的騎士看見。」

「你、你這傢伙……！喂，你們！拔劍啊！一定要讓這傢伙後悔！」

在歐尼爾的號召下，剩下的三位騎士雖然還有些猶豫和膽怯但都拔出了劍。

然而阿萊斯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轉身對艾萊娜說：

「艾萊娜，那兩個人就拜託你了。」

「我、我知道了。但是……哥哥要怎麼辦啊？只有一個人……」

「別擔心。」回答她的是加爾穆斯，「我纔不會給連四條瘋狗都對付不了的窩囊廢當隨從呢。」

這個回答雖然完全不得要領，但艾萊娜好像理解了。至少加爾穆斯對阿萊斯的勝利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哥哥。小心點啊，姑且。」

「嗯。」

艾萊娜和加爾穆斯陪着姐妹倆出去了。

目送了他們，阿萊斯緩緩地轉向歐尼爾等四人。

「歐尼爾卿。我有件事想要向你確認一下。」

「你、你說什麼？什麼事？」

「這樣好嗎？」

「……啊？」

大概是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歐尼爾卿用發愣的聲音回答。

「沒、沒什麼好不好的吧。你纔是，要跪下求饒就趁現在了啊！」

在帳篷裏等着他的有加爾穆斯和艾萊娜，不知爲何還有羅蘭。過去曾一起救出過克勞蒂婭公主的那個華而不實的騎士。

「…………」

他真心想抱住腦袋。

阿萊斯差點暈倒。

3

「是。那麼我告辭了。」

羅蘭的臉突然白了。

布萊安將軍見阿萊斯沒有馬上回答，又加上一句：

「我還想問呢。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羅嗦。我要做什麼用不着你來說三道四。」

叛亂軍是無能的農民集團——他不覺得這個評價是正確的。要不然保爾奈利亞也不會這麼快就落入叛亂軍的手中了。更何況是滿不在乎地出現在一萬王國軍眼皮子底下的叛亂軍。不難想象出他們是有什麼特別的企圖，或是叛亂軍中精挑細選出的精銳。用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正面迎戰這樣的叛亂軍，只能說是愚蠢至極。

「呼嗯。你一個人想事情啊。總覺得，不太適合。」

「正是。禁止胡亂耍什麼小伎倆，從正面堂堂正正地迎戰，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王國軍和叛亂軍的差距。更何況，如果你這樣的年輕騎士作爲先鋒立下戰功的話，想必也會提升我軍的士氣。你不這樣認爲嗎？」

那你就別說啊，阿萊斯把這樣的牢騷吞進肚裏。

他想起了加爾穆斯的話：世上沒有後悔藥，要是不改一改這個性格以後一定會更加後悔的。簡直一字不差。

阿萊斯總算停下揪花瓣的手。

「所以說，幹了一回之後覺得難爲情不好面對面的就跑到外面去了一類的。」

「又是這種不明所以的事情……」

「你來了啊，阿萊斯卿。」

阿萊斯走進的這個帳篷中放置着一張大桌子和簡單的牀。桌子上展開着地圖，布萊安將軍和貝爾菲爾德副將軍似乎正在進行作戰會議。

貝爾菲爾德副將平靜的走上前。

「是。您找我有什麼事？」

他的反應讓羅蘭失望地垂下肩膀。

「耳朵真長，從哪裏聽來的？」

「……羅蘭。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沒事的話就出去吧。」

不過花占卜的事情絕對不會說出口。

「不用說你也知道，軍令如山，不容拒絕。」

阿萊斯最討厭的就是擡出家世來懷疑他作爲騎士的能力。他的憤怒已經到達了頂點。阿萊斯竭盡最後的自制力，總算沒有怒吼出來。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會說的。不過在此之前先回汝的帳篷吧。那樣的話就能做好一個準備。》

「請、請等一下。您剛纔說什麼？用不到半數的兵力正面迎戰……？」

「下官是這次被任命爲阿萊斯卿副官的羅蘭•賓塔。請多指教。」

阿萊斯眯起眼睛。空着手，向前踏出一步。

《吾不想後悔和汝交換契約。所以拜託汝不要再像女人一樣用花占卜決定事情了。》

「可以，要問什麼？」

從退還伯爵的地位重返近衛騎士以來，又或許是從五年前的那一天以來，他一直做好了這個覺悟。即使自己不做也必須有別人去做。不如說應該慶幸能逃避到現在。

「是。」

回答阿萊斯的是布萊安將軍。

「剛纔在一里（約四千米）前方發現了一千人左右的叛亂軍部隊。阿萊斯卿，我給你一個小隊三百名士兵。在明日出擊，用最快的速度殲滅他們。」

「可現實是，在保爾奈利亞領，叛亂軍在劣勢的情況下取得了勝利。輕視這些實績、把他們稱爲烏合之衆是否有些欠妥當呢？更何況是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應戰——」

「不過嘛，你似乎有點害怕，況且還是王家青眼有加的法諾瓦爾家的家主。因此僅限這次，特別寬限，給你拒絕命令的權利。不過我想，行騎士之道者一定不會拒絕這種光榮的大任吧。」

與之相對，現在的情況如何呢？

布萊安將軍哼了一聲代替回答。

「阿萊斯•法諾瓦爾，前來報到。」

阿萊斯的眼睛都直了。

「我沒有那麼說，但是分散兵力乃是大忌。我方有一萬以上的兵力，沒有必要冒這個危險。」

「我想給你一個任務。貝爾菲爾德，你來說吧。」

◆

「…………」

率領三百士兵，和三倍以上的敵人正面戰鬥。

「我知道了，別瞪我了，別把手放在劍柄上。我錯了，怎麼會有那種事呢。如果真是那樣現在一定會下雪的。」

「會順利，不會順利，會順利，不會順利……」

阿萊斯依然沒有停手。

他慌忙把嘴巴湊到阿萊斯的耳邊。

「沒什麼，我看見歐尼爾那混蛋按着胯下臉色鐵青地跑到將軍那裏去了。然後你馬上又被叫去了，無意中就察覺了。然後，關於這個。」

「恕我冒昧，閣下。您是讓我和三倍的敵人戰鬥嗎？」

布萊安將軍用粗暴的口吻打斷了阿萊斯。

過去沒有過的後悔湧上心頭。只有自己的話還好，但是不能將部下都捲進來。是否即使會丟人現眼，也應該立刻到布萊安將軍那裏謝罪呢——阿萊斯認真地想。

但同時，他也覺得奇怪。

「……好吧。你要告訴我什麼？」

他在立場上是阿萊斯的頂頭上司，是過去阿萊斯接受克勞蒂婭公主的奇怪命令時爲數不多的知情者。因此雖然不會在本人面前說出來，但他對阿萊斯的評價非常高。平時見面的時候都會談笑兩句，但這時也許是因爲處在布萊安將軍的眼皮底下，他一直保持着高壓的態度。

「哎呀？真奇怪，你爲什麼會在我後面回來？」

羅蘭退後一步，用毫無挑剔的動作敬禮。

「不對。我不是說這個。」

阿萊斯不知怎的摘了一朵花，然後半無意識地一片一片的揪起花瓣來。

「哎呀，稍微有點事情。那，你去哪兒幹什麼去了？剛纔還在布萊安將軍那裏對吧？」

「說得好。那就拿出戰果來吧。」

如果像接受克勞蒂婭公主的命令時那樣只會犧牲自己和加爾穆斯兩個還好。但是，這次幾百名部下的生命也會遇到危險。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人們流血，或者說強制人們流血。

「那又怎麼樣？敵人從未接受過正經訓練裝備也極其貧乏。面對那種敵人還要利用人數優勢的話，只會讓人我們嘲笑膽怯。用不到半數的兵力正面進攻才能起到蔑視那些傢伙的效果。如果能在這裏上演以少勝多的場景的話，對雙方的士氣都會有極大的影響。」

「哦。有什麼心境變化嗎？不等等，難道說……」

「哦，怎麼了？也就是說你做不到是嗎？」

「喂喂阿萊斯。不是『哈？』吧，用常識來考慮。」

他感到熱血衝進了腦子裏。

於是潘多拉預言式的助言理所當然地命中了。

4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冒出這種想法的啊。」

「當然。能夠獲得這樣的大任光榮之至。屬下不才，但爲了將軍的期待一定竭盡全力。」

現在是春天。阿萊斯的腳邊正盛開着野花。

不過，阿萊斯也能明白這種程度的微妙之處，始終貫徹着將軍和一介近衛騎士的態度。

「不，可是啊，爲什麼你會成爲我的副官？」

「難道說，你把艾萊娜推倒了？」

不過是受到了一點挑撥就頭腦充血，接受了可以說是無謀的任務。

阿萊斯總算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從布萊安將軍面前走出三十步左右了。

「沒什麼，不是那麼回事。」加爾穆斯插嘴，「雖然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阿萊斯經常一個人出去走。」

「…………哈？」

《唔，沒辦法。稍等一下。》

「……又被下套了。」

「正是。叛亂軍不過是烏合之衆。更何況只有一千人還敢恬不知恥地出現。恐怕是想邀功才衝昏了頭跑過來的吧。這樣的話即使只有不到一半的兵力也足夠取勝了。」

阿萊斯立正、敬禮。從右邊向後轉。右腳踏出第一步，退出了帳篷。他的動作挑不出一點毛病，堪稱榜樣。

《……拜託別再這麼幹了，吾之契約者啊。》

「我是問你，只有四個人——這樣好嗎！」

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事例數不勝數。但是這些事例中共通的是：絕對不輕視對手、仔細收集情報、還有絕對不犯正面迎戰的愚蠢錯誤。

這麼說着，潘多拉仰望天空。然後過了一小會兒，重新面向阿萊斯。

被說到這個份上阿萊斯無法保持沉默。

據說敵軍有一千人。然而前去討伐的只有不到對方一半的三百士兵，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中好像是在試探阿萊斯的反應似的，帶着嘲諷的味道。阿萊斯不禁有些生氣。

阿萊斯皺起眉頭，不過只是返回帳篷的話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最後他選擇了乖乖聽從。

「……稍微繞了點遠。我想一個人想點事情。」

這時，潘多拉一臉無奈地飄然降下。

「真無情啊。算了，我聽說了哦，你被任命爲先鋒了？」

高大的將軍粗聲粗氣地迎接年輕的同事。

在一瞬間，阿萊斯的表情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一刻之後（約十五分鐘），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歐尼爾卿連滾帶爬地跑去找他叔父布萊安將軍。而阿萊斯被命令前往布萊安將軍處報到，則是又過了一刻之後的事情。

《喏，吾黃昏之主也說要給予汝助言。就連主也對汝無奈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吧。你現在成了有三百部下的隊長。有副官也是當然的吧？」

這是事實。率領士兵成爲了隊長之人必然會配備副官。如果是小規模的部隊或者是暫時編制的部隊，副官由副隊長兼任，在隊長不在的時候接替他指揮戰鬥。

所謂軍隊，就是要在指揮官的統率下才能作爲軍勢發揮威力。如果陷入了指揮官不在的事態，軍隊就只能淪爲人的聚合體。這是爲了防止這種事態的手段。

阿萊斯現在明白潘多拉讓他返回帳篷的理由了。

「原來如此，確實需要副官。但爲什麼是你？」

「什麼？！這又是件遺憾的事情。身爲戰友的你作爲先鋒奮戰，我怎能置之不理？順帶一提將軍閣下已經同意了你就死心吧。」

「我不明白。你沒聽說嗎？明天我必須率領三百士兵正面迎擊一千叛亂軍。總是想着怎麼輕鬆怎麼來的你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來當我的副官？」

回答他的疑問的不是羅蘭而是加爾穆斯。

「呼，不明白嗎？吾主啊。正如你所說，這傢伙總是想着怎麼輕鬆怎麼來。正因爲如此，他纔到這裏來。」

聽到矮人的話，羅蘭聳聳肩。然而他爲了不讓艾萊娜聽到湊到阿萊斯耳邊，小聲說：

「嘛，就是這麼回事。我就是想趁安全的時候立下功勞，然後就把風頭讓給同事們裝裝樣子躲到後方去。」

阿萊斯越來越不明白了。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這個矮人和美男似乎認爲正面迎戰三倍兵力的敵人是安全的。

「羅蘭。你真的明白嗎？我可是被命令以實力不明的三倍以上的敵人爲對手，正面迎戰啊？確實打頭陣很光榮，但並不安全。何止如此，還有打敗仗的可能。雖說副官不用站在最先頭戰鬥，但如果輸了的話也就算不上是功績了。這你總明白吧？」

「不，不明白地是你，阿萊斯。」

「什麼……？」

厚臉皮的笑容從羅蘭的臉上消失了。

他用平時沒有的認真眼神盯着阿萊斯。

「你忘了嗎？我是少數看見過你實際揮劍場景的目擊者之一哦？我可以斷言。你如果認真起來，不過是不滿一千的敵人就跟雜魚一樣。所以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就是這麼一回事。」

5

天色已晚，阿萊斯再一次獨自走在被夕陽染紅的草原上。

《沒什麼，不是什麼難事。汝擔心自己死去的話部隊會崩潰、部下的犧牲會增加對吧？雖然不認爲汝會死，不過吾還是有一個即使汝死去士兵們也不會犧牲的計策。而且這個策略還能起到打破送來一千士兵做棄子的叛亂軍真正計劃的效果。》

這簡直就是惡魔的低語。以人們的犧牲爲交換送出禁斷果實的惡魔的誘惑。

潘多拉從空中飄然降下。周圍飄蕩着不可思議的衣服，少女容顏的精靈浮在夕陽中，看起來宛如幻想中的光景。然而她臉上浮現出的嘲笑人類般的笑容讓這一切都白費了。

精靈的誘惑還在繼續。

她移動到阿萊斯的臉頰旁邊，在他的耳旁呢喃。

《都被說到那個份上了還不明白嗎？很簡單，吾之契約者啊。汝和那個公主好像到現在都沒有明白。普通的人類通常是不可能戰勝幾十倍的敵人的。至少加爾穆斯和羅蘭，還有汝之師伊扎雷是明白這件事的。正因爲如此——對，說白了，他們相信汝。只要有汝站在前面統領軍隊，千數之敵根本不足爲懼。》

潘多拉的臉上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無畏笑容。

真是不明白。用三百人挑戰一千人的敵人。完全沒有勝利的保證。

《汝有煩惱嗎？年輕人啊。》

潘多拉說：只要有汝站在前面統領軍隊。

回答他的是潘多拉的鬨笑。

《殺吧阿萊斯。全力揮劍，殺無赦。如此，便沒有人能夠阻擋汝。在勇猛的指揮官率領下，三百頭綿羊也會如獅子般奮勇。那位公主也說過，汝有着別人望塵莫及的劍術之才。爲故鄉報仇也汝的心底的願望。》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最後還不得不依靠這樣不能容忍的精靈的自己。

阿萊斯確實有一對一的時候不輸給任何人的自負。

「但不可能那麼順利吧，太危險了。如果我戰死了，失去指揮官的部下們會在一瞬間瓦解，反而是這邊會被全滅啊。」

「這話什麼……意思？」

在廣大的平原上，以一千個敵人正面交戰的話危險性更會增加。可以說是無謀。雖說領軍的是自己，但也不能成爲能夠對抗三倍敵人的根據。

「我不記得叫過你，潘多拉。」

「好吧，那我就問了。加爾穆斯也好羅蘭也好，爲什麼都沒想過我會敗北？」

「那麼方便的策略真的有嗎？」

這個精靈據說無法看穿人心。但是這種時候偶爾會不敢相信，總覺得她能看穿一切。

「…………」

《但汝有想問的事情，吾之契約者啊。》

阿萊斯不禁對此感興趣。

精於計算的羅蘭和實戰經驗豐富的加爾穆斯不會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理解不了。然而爲什麼——？

確實，如果有勇猛的指揮官站在前面奮戰的話，軍隊的氣勢會旺盛。這他知道。

潘多拉嬌小的身體滑過天頂。

阿萊斯默默地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雖然順序亂了，但爲了讓汝毫不猶豫的揮劍，傳授給汝一個助言——一個計策。只要實行這個計策，汝的顧慮至少可以打消一個。》

羅蘭和加爾穆斯都已晚自己是奇術師還不是什麼，但不是那麼回事。

但是這種自負在集團戰中什麼用也沒有。不管怎樣的猛將被刺上一劍都會死去。實際上在加扎布領的時候也是，如果沒有加爾穆斯的掩護，就有幾次差點從背後受到致命一擊。

結果，羅蘭到最後都沒有改變想法。

《確實，正是如此。如果你戰死了——的話。但是不能輕視自己。至少吾不會選擇這種程度就死去的人爲契約者。要吾說多少次，要奪得此戰勝利非常簡單，只要汝使出全部實力即可。不過，如果還是討厭流血，半途而廢地揮劍的話就別奢望勝利了。你該不會時至今日仍未下定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