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聖誕同盟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1.9萬 字

一回到家,就看到姐姐希春正一頭紮在掃帚間裏扭來扭去地翻找着什麼。
神庭美冬看着正在翻箱倒櫃姐姐,不知道該不該跟她打聲招呼,不過在那之前,美冬決定先把手裏的包裹給安置妥當。換好衣服後,美冬走進客廳,從玻璃門再次瞄向姐姐那邊。只見希春幾乎整個人都扎進了掃帚間裏,只有屁股依舊在外面扭來扭去。
「……」
不知爲何,我明明是偷窺別人的一方,卻感到了羞恥。環視客廳,還好,幸宏不在,這讓我我感到有些安心。男生似乎總是會被那些東西吸走視線,這可不太好。
美冬拉開門走進院子,朝姐姐那邊走去。
「希春姐,我回來啦」
美冬朝姐姐扭動的背影喊道。姐姐的動作應聲而止,希春從掃帚間裏探出頭來微笑道:
「哎呀,美冬,你回來了啊」
「在幹什麼呢?」
「嗯….你能稍微幫我個忙嗎?我想把這個塵封已久的東西拿出來,但是怎麼也拿不出來呢」
說完,希春又開始扭屁股,不對,應該說拼命地掙扎着將「那東西」拖出櫃子。美冬伸長脖子,從正「嗯嗯」地發力的姐姐身後窺向掃帚間深處。希春想要拉出來的那個東西被塑料袋包裹着,大小足有美冬那麼高。
「希春姐,不把前面擋着的東西都拿開的話是弄不出來的吧?」
「嗯……果然是這樣的嗎?我還想着能不能像這樣把它搬出來呢……」
「那樣太危險了吧,要是把旁邊的東西都碰倒了就不好了。」
「也是哦……」
希春終於鬆開了死死抱着塑料袋的雙臂,從掃帚間裏抽出身來喘了口氣。雪白的呼氣悠悠地消散在寒空之中。
「你到底想要把什麼給搬出來呀?」
美冬一邊將眼前的紙箱拖到外面,一邊問道。希春嘿嘿笑着,低頭看向她,說道:
「是聖誕樹哦——」
已經進入12月了。
媽媽和希春的談話聲變得斷斷續續的,美冬蜷縮在那個角落裏,「阿嚏」一聲,打了個大噴嚏。
「他好像是因爲今天在學校被欺負了,同學笑話他『竟然現在還相信聖誕老人』什麼的,他好像對此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在芬蘭……」
「嗯……」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
因爲那時,她和幸宏兩人結成了「聖誕同盟」。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對美冬而言如同晴天霹靂。
千秋進門連書包都沒有放下,就這樣揹着書包在原地氣得直蹦躂。美冬莫名感到非常不甘心,狠狠地瞪着千秋。
那是聖誕節前夕的一天,美冬正在爲今年的聖誕禮物許願,她按媽媽說的,坐在客廳裏給聖誕老人寫信。在她身邊,小一歲的表弟幸宏也坐在椅子上,嚴肅地盯着媽媽爲他準備的信紙。媽媽剛出門買東西,大美冬兩歲的姐姐千秋就回來了,她一衝進客廳,就看到了美冬他們,於是便傲然正氣地對他們說了這席話。
是母親的聲音,這讓美冬感到有些安心。但是她們好像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美冬不由得豎起耳朵認真聽了起來。又是希春的聲音。
霎時間,周圍暗了下來。
「雖然是這麼說……」
幾乎同時,玄關傳來了「我回來啦—」的招呼聲,小夏只瞥了美冬和幸宏一眼就轉身離開了。小夏在客廳門口與剛回家的大姐希春擦肩而過,她無視了一臉疑惑的希春,上樓去了。
「聖誕老人,他不存在嗎?」
「所以說沒有!那不是聖誕老人那是你爸爸!是你爸放的禮物!你寫的信根本沒用!」
她皺起眉頭,再次環視了一圈凝固在原地的三人,這次,視線停留在了千秋身上。咚的一聲,小夏一記重拳狠狠地敲在了千秋的腦袋上。
美冬害怕極了,她只能貼在椅子上看着兩人越來越瘋狂的怒火。幸宏與千秋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團,但兩個孩子的鬥毆也只是個頭稍大的千秋打了幸宏幾拳,幸宏把千秋的衣服袖子拉得變了形而已。兩人都青筋暴突,熱血衝頭,大哭着瘋狂擊打着對方,美冬害怕得不得了,她啜泣着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道理是懂的,但還是感覺非常不可思議。聖誕樹的松葉已經褪色了不少,曾經足以以假亂真的樹幹如今也清楚地顯露出了人造的痕跡,或許是因爲蓋着一層薄灰的緣故,眼前的聖誕樹看上去土裏土氣的,很不起眼。
美冬不小心說漏了嘴,這次輪到希春愣住了,「小幸?」她一邊嘀咕着一邊思索。
「騙人!」
千秋躺在地上踹了幸宏一腳,側倒着的幸宏在這一腳的衝擊下頭部猛地撞在了桌子腿上。幸宏哭的更大聲了,千秋也被這驚雷般的哭聲嚇到了,她不顧糊了一臉的鼻涕眼淚,慌慌張張地後退,但即便這樣,她仍不忘了怒氣衝衝地喊一句:
「嗯嗯,聖誕老人啊……」
「說起來,我想起來了當年爸爸買來它的那個聖誕節的事。美冬聽說聖誕老人是不存在的,然後就大哭了一場呢」
千秋歇斯底里地大叫着,這一舉動似乎刺激到了幸宏,他猛地抬起頭來面對千秋,用大得驚人的嗓門衝她吼道「我說有!」
「什麼嘛,媽媽真是的」
很快,聖誕樹又恢復了昔日的光彩,而希春卻看着聖誕樹偷偷笑了起來。美冬盯着姐姐,姐姐回敬了她一個別有用心的眼神,開口道:
希春一進客廳,就喃喃自語着把肩上高中生用的JK包放在地板上,緩緩走到了千秋身邊。希春抬起頭,求助似的茫然四顧,剛好和美冬對上了視線。和姐姐視線交疊的瞬間,美冬的眼淚就像決堤之水般湧了出來。
「都怪幸宏不好!」
幸宏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死死揪住了千秋。
美冬下定決心,問道:
「那當然,不只有美冬,今年小幸也會來和我們一起過聖誕,可不能破壞小孩子的夢想啊。」
「有聖誕老人!聖誕老人是存在的!他一直來給我送禮物!我爸爸說了,因爲我家沒有煙囪所以給了他備用鑰匙!他會來的!」
「在咱們家,聖誕老人的存在已經是基本共識了吧?」
「鬼才騙你!」
「所以說啊,你們寫的那紙根本就沒有意義嘛,反正都是爸爸媽媽看了信之後給你們去買禮物的啦,因爲聖誕老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因爲你看起來對男生完全沒有什麼免疫力嘛」
「美冬,你起來了啊」
「真有那回事?」此話一出口,美冬就想了起來。是啊,是有這麼一回事,她清楚地記得,那是千秋告訴她的。然後,然後就——
千秋突然大哭了起來。
「就是哭了嘛,要比起來,小幸還真是堅強呢」
那是八年前,同樣是在聖誕前夕,幸宏利用週末時間來這裏住宿時的故事——
「知道了知道了,比起來還是先解決聖誕老人的事吧」
「我沒騙你!算了,美冬就去相信聖誕老人然後被人笑話好了,傻瓜美冬,大笨蛋——」
「我感覺它應該再大一些的。」
「這棵聖誕樹,是我們家的?」
心臟咚咚地跳個不停,美冬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能偷聽的東西。媽媽和希春都知道聖誕老人的真身?難道事實就真如同千秋說的那樣,迄今爲止得到的所有聖誕禮物,真的都是爸爸送來的?
「啊!」
從身後傳來了細若蚊蠅的聲音。美冬回頭看去,只見幸宏淚汪汪地盯着手中的信紙,小聲說着:
小夏撈起桌子上美冬的信瞥了一眼,又撿起了落在地上的幸宏的信:
「你騙人!」
幸宏拿出拼命的架勢去掰千秋的胳膊,但是大他三歲的千秋體格更壯也更有力氣,她抽回胳膊,一把推開幸宏。幸宏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像點着了火一般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都什麼啊!」千秋怒罵道。幸宏哭着從地上竄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千秋。千秋承受住了幸宏的撞擊,兩人趔趄了兩三步便一同摔倒在地,他們一邊哇哇大哭着,一邊拼命扯着對方的胳膊。
「……是存在的。」
「嗯,沒錯。好久沒動過它了啊——。今年小幸也在這兒,我就想增添一下節日氛圍。真是懷念啊……上次用它還是什麼時候來着?」
「吶,媽媽……」
「那時候是幸宏哭了」
想到這兒,美冬突然感到十分悲傷。聖誕老人是不存在的。那種事就像某個重要的人消失在了未知的遠方一般悲寂。
「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果然還是需要擦洗一下的吧。」
一切忍耐都在此刻土崩瓦解。希春趕過來抱起美冬,美冬緊緊地抱在姐姐的懷裏嚎啕大哭。希春輕撫着她的頭,淚水卻依舊滴滴答答地流個不停,她就這樣一直,一直哭泣着,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
「哭了的是幸宏……」
「都說了沒有!」
「哎呀,美冬也哭了喲」
希春興奮地拍起了手,美冬爲了掩飾尷尬而小聲狡辯着:
首先傳來的是希春的聲音,她提起了那個討厭的名字,美冬感覺到了胸口的沉重感。
美冬說着撫上了聖誕樹的樹梢,希春卻笑了出來。
「你幹什麼!」
「我可沒騙你,現在還相信什麼聖誕老人簡直就是笨蛋嘛,在學校絕對會被人笑話的!」
媽媽將搭在美冬肩上的手移到她的背後,溫柔地將美冬抱了起來。媽媽用手指輕輕地,緩緩地撫摸着美冬的頭。
「你就是騙人!」
「你騙人」
「小幸啊,他還是個二年級的小學生嘛。……啊,真可愛—」
「差不多也該做過聖誕的準備了呢」。希春這樣想着,歡快地取下了剛重見天日的聖誕樹的塑料袋。在別的袋子裏還裝着彩色拉燈和樹頂的星星等各種配飾。美冬一邊將它們搬進客廳,一邊歪着頭問:
「啊呀,那種孩子多得是呢,別理他們就好」
「你餓了嗎?」媽媽問道。美冬搖搖頭。美冬確實餓了,但她什麼也不想喫。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時候小幸和我們是在一起的」
希春拿來了撣子和抹布,兩人開始清理聖誕樹上的灰塵。她們一邊檢查着彩燈和其它的小飾品,一邊仔細地擦拭着聖誕樹的枝葉。有幾個小飾品已經壞掉了,彩燈的小燈泡似乎也必須要更換一下才能用了。
「……」
「誒?……」
美冬撅起嘴來狡辯,但是她知道,姐姐說的沒錯。
「小孩子可是很殘忍的嘛。………所以,我們怎麼辦?」
「這…這是怎麼了……」
客廳裏響起了椅子的摩擦聲,很快,媽媽和希春的身影出現在了廚房裏。當她們看到蜷縮在餐具櫃陰影中的美冬時,表情瞬間凝固了。
希春望着聖誕樹陷入了沉思,但美冬疑惑的重點並不在那裏。她確實還記得,在兒時,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家裏都會裝飾聖誕樹,舉辦聖誕派對。美冬之所以會對聖誕樹產生疑問,是因爲這棵樹與記憶中的聖誕樹相比未免也太小了些。把眼前的樹橫放在地上也只有自己身高左右的長度,而記憶裏的聖誕樹看起來幾乎要觸到天花板。
「那是因爲你長高了呀」
「以此爲前提……」
「幹什麼啊!」
美冬來到樓下,窺視着燈火通明的客廳。玻璃門內可以看到母親和希春的身影。她想現在就推門進去,卻突然停止了動作——剛纔嚎啕大哭的場面實在是令自己羞恥難堪。但是美冬並不想就這樣回到臥室去,於是她順着走廊走進了廚房,至少在這裏還可以聽到媽媽的說話聲。她躡手躡腳地藏進餐具櫃的陰影裏,母親和希春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我說啊,根本沒有什麼聖誕老人的,因爲聖誕禮物都是爸爸買來趁我們還在睡覺的時候悄悄放在那裏的」
但媽媽很快就換上了一副爽朗的笑臉,一邊說着「別感冒了啊」,一邊好像要把她整個包起來似的給美冬套上了一件針織的開襟羊毛衫。然後,媽媽把美冬抱了起來,讓她站好。
「……希春。偶爾我還是挺擔心的,你可別做什麼奇怪的事。」
「……然後,千秋那邊是怎麼回事?」
她們在說什麼呢。
「!? 」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來,在昏暗的房間中摸索着鬧鐘。熟悉的鬧鐘還是在那個老地方。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美冬在被窩裏蜷縮了一會兒,卻不知爲何感到寂寞難耐。於是,她從被窩裏鑽了出來,打算去客廳看看。
千秋也漲紅了臉跟幸宏吵了起來,她兩步衝到幸宏眼前,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信紙扔到了地上。
姐姐意想不到的話讓美冬的臉發起了燒。
「我纔沒哭」
美冬抬起臉來,發現日光燈下站着一個人。那個人走進客廳,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她默默地低頭看着三人。不知爲何所有的眼淚都收了回去。千秋和幸宏也幾乎同時將方纔爲止所有的哭喊都吞了回去。美冬抬頭看着眼前套着初中校服,衣衫不整的少女——大她六歲的姐姐小夏,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小夏依舊沉默着,俯視着被打斷的激戰現場,似乎對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無論是美冬,千秋還是幸宏都一動不敢動。幸宏還在忍不住輕聲啜泣,卻一直低着頭盯着地面。
聽了姐姐如此激烈的言辭,相信聖誕老人的美冬也有些後怕了,幸宏更是嚇得縮了起來。儘管作爲最小的妹妹,美冬總是習慣老老實實地當一個安分的末子,但在幸宏的面前,她必須有一個姐姐的樣子。於是,美冬向千秋發起了反擊。
醒來時,美冬發現自己正睡在自己臥室的牀上。
只是簡簡單單地說出來,眼淚就已經在眼眶裏打起轉來了。
「你很在意千秋說的那些話啊。但是沒關係,因爲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千秋也是,他今天只是因爲被壞孩子欺負了,所以纔會說出那些奇怪的話來。所以,已經沒事了。」
依偎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裏,聽着安慰的話語,美冬終於放鬆了下來,但是她心中的疑慮依舊沒有完全消除。美冬抬頭看着母親:
「真的?真的有聖誕老人?」
「嗯,真的有。」
「真的有?你保證?」
「嗯,我保證。」
「你保證有?」
「我保證有。媽媽什麼時候騙過美冬啊?」
媽媽注視着美冬,用指尖將她眼眶中溢滿的淚水輕輕拂去。美冬「嗯—」地想了一會兒:
「有時會騙我……」
她小聲地回道。
「說什麼啊」
母親笑着,輕輕敲了一下美冬的腦袋。美冬也笑了。
「媽媽雖然偶爾也會騙人,但是這次媽媽就向聖誕老人宣誓,這次媽媽沒有撒謊,怎麼樣?」
「……真的?」
「嗯,真的。」
「……好吧」
美冬點點頭。雖然心底還是有些不安,但心情總算是輕鬆了不少。
「好啦,我們去睡覺吧」
被媽媽這麼一催,美冬還是說了出來: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胡亂寫的可不行」
說着希春又摸了摸千秋的頭。但是千秋卻一直盯着桌子底下,好像還在考慮着什麼事。
千秋就這樣開門見山地說了。
「聖誕老人原本住在北極,但是你看,他不是養了許多馴鹿嗎?因爲他必須要給馴鹿們餵飯喫,於是就移居到飼料充足的芬蘭去了。在芬蘭還有供聖誕老人居住的村子呢。」
美冬拼命壓抑着心中被千秋勾引起的那股幾乎要爆發的不安,對千秋說:
千秋突然嘟囔了一句。可是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誰也沒有注意到。當他問了第二遍時,希春終於注意到了她的疑問,轉頭看向了她,美冬也察覺到了姐姐的動作,跟着看了過去。只有幸宏還在繼續啃麪包。
希春姐是媽媽的同謀。
「……」
「這邊這邊!」
「久等啦」
她嘟囔着。
他說。
「希春姐可是媽媽的同謀,她說不定爲了騙我們而捏造了一個假地址給我們看呢!」
千秋的表情非常認真,兩人無奈地放棄了遊戲,關掉了電源。
「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你不能沒有證據啊,你要說這是真的地址的話,就拿出證據來給我看看!」
「是真的!是媽媽告訴我的。」
「讓我想想,你知道『歐洲』嗎?」
「那你能寫的吧?快寫!就算美冬不寫我也會寫的。這樣就能證明他們在撒謊了!」
希春溫柔地詢問着幸宏,幸宏搖了搖頭,依舊低着頭沉默不語。
「嗯嗯,那是當然。媽媽昨天也對千秋說了吧?聖誕老人現在正住在一個叫芬蘭的地方呢。」
千秋強硬的口氣令美冬心頭一顫。信,寫給聖誕老人的信。
「好厲害—」
千秋的質疑直逼了過來。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對吧?」
「是吧?所以我們要驗證它。現在我們三個就給聖誕老人寫信,然後寄到這個地址。我們不能讓媽媽好希春姐發現,因爲我們必須要自己完成這一切。」
「好啦,這樣一來聖誕老人的話題就結束了,大家快點喫早飯吧」
「……」
「我,我也要!」
千秋沉默着,希春歪頭看着她。突然,千秋抓起了那張紙。
美冬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這樣一來千秋也不得不服了吧。美冬抬起臉來看千秋的反應,可是千秋依舊還是皺着眉頭。
美冬大叫着從房間裏跑了出來。她跑過走廊,下樓梯衝進了客廳。媽媽不在,斜陽透過沒拉窗簾的玻璃拉門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染下了扭曲的窗口狀光斑。不知爲何,那顏色看起來是那樣的冷寂。美冬收回視線跳進沙發,她將臉埋在沙發裏將視線與外界隔離。
希春爽快地答應了他們,卻只留下一句「等我一下」便起身離開了餐廳,連上樓梯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在二樓。
「芬蘭是一個國家,對吧?所以聖誕老人也會有住址的吧?希春姐,告訴我地址吧!告訴我聖誕老人住的村子的地址!」
「那你就快寫啊!既然你相信它是真的,那你肯定能寫點什麼出來吧?」
「好了,那就快喫早飯吧。小幸一直在乖乖喫飯,真是個好孩子。」
千秋嘲笑着美冬。
美冬小聲辯解着,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這樣的辯解是不會令千秋信服的。千秋插着腰,搖頭晃腦地開始宣佈他的計劃:
千秋完全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甚至還迅速準備好了三人份的紙筆,擺在了學習桌上。然後,她領頭坐在了椅子上。
希春表揚了坐在美冬身邊默默地啃着麪包的幸宏。美冬於是也在椅子上端正坐好,一邊在腦海中幻想着「分蘭」的種種,一邊繼續喫早飯。心情終於又晴朗了起來,雖然千秋還板着臉,但聖誕老人絕對是存在的。
「根本沒那回事」
「……可是,爸爸之前跟我說過,聖誕老人現在特別忙,他可能根本沒有時間給我們回信。」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哦!」
「那就稍等一會兒吧」
「但是,我們要怎麼把信寄到國外啊?」
「上面寫的是芬蘭語,這些是字母。這個是羅瓦涅米村,在拉普蘭州,最後的這個單詞是芬蘭。千秋大概能讀出來吧?」
希春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存在的!」
「好吧」
希春嚇了一跳,但她接着就微笑着同意了。
在希春回來之前,餐桌旁的三人始終沉默着。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老老實實啃麪包的幸宏自不必說,就連美冬和千秋也都呆愣愣地沉默了。
媽媽笑着說完,就去給美冬準備飯了。
傍晚,就在美冬和幸宏一起打電視遊戲的時候,千秋出現了。
聽了美冬的回覆,千秋還是去瞅了一眼廚房,又打開拉門環視了一圈院子。在確定媽媽不在後,千秋走到電視機前,站在那裏看着美冬和幸宏。「快閃開—」的話音未落,千秋就先表明了她的來意。
「沒關係的,只要我們去郵局,然後說我們要把信寄到芬蘭就可以了,郵局也會告訴我們寄信需要的費用的。」
「好啊,一會兒就給你寫。小幸也需要一張嗎?」
「……美冬真是個笨蛋。媽媽肯定是在撒謊。大人都在騙小孩。」
「……」
美冬歡快地向希春詢問道。希春一邊在桌上抓取早餐,一邊爲美冬講解道:
她說着,將一張紙放在了桌子上。紙上寫着一串字母。美冬看不懂紙上的內容,但她覺得,這大概就是聖誕老人的住址。
隨着解說,希春依舊沒有停止喫早餐的動作。
「芬蘭是在歐洲北部的一個國家。」
希春點點頭,認可了美冬的速答。
早餐桌上,美冬對坐在對面的千秋說道。此言一出,姐姐就板起了臉。
「……那種東西,我也不知道嘛」
美冬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着姐姐,千秋也好像在盯着她一樣看着希春。
美冬從餐桌那頭竄起來問道。
「……」
「沒錯,但是聖誕老人是很忙的,所以請不要去打擾他工作哦」
雖然自己的聲音比起預想的底氣不足,但她確確實實地向千秋提出了反對。
「我餓了」
美冬突然被這句話擊中了。昨天晚上,希春好像和媽媽說了些什麼。那時的話語在美冬的腦海中復甦,又令她感到不安了起來。
「那就是說你認了?你相信他們是在說謊了?美冬承認了,聖誕老人根本不存在!」
「我知道!是一個有英國啊法國什麼的地方!」
千秋冷冷地說道。美冬突然感到非常不安,她左右張望着,尋找媽媽的身影。媽媽不在廚房,但是希春在那裏。於是美冬對希春喊道:
「是嘛」
希春說着也座到了餐桌前。美冬得意地瞥了千秋一眼,對方卻冷漠地咬着麪包沉默不語。坐在一旁的希春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嗯。」
但是媽媽明明說了她不會騙我的……
「遊戲到此爲止,因爲我們必須在媽媽回來之前辦完這件事!」
「這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就輪到美冬對千秋發話了。
「還說這事兒啊」
「我們要拜託聖誕老人給我們寫回信,如果他回信了就是真的,如果他沒回信就是假的!這樣一來結果就很明顯了吧。」
「這個,給我吧!」
「我們要調查一下,這個地址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我們也知道他住哪兒吧?」
「分……分蘭很遠的,聖誕節之前肯定是送不到的吧,而且聖誕老人也不一定會給我們回信,就算回了,回信也可能沒法在聖誕節之前送到這裏……」
「證據呢?」
「……什麼啊,它是真的。」
千秋興致勃勃地說完,美冬又因爲湧上來的不安而坐立難安了。
「那是爸爸在撒謊!因爲根本就沒有聖誕老人,所以爸爸才說那種話來騙我們!就連這個地址,也肯定是假的!」
千秋招呼着將美冬和幸宏引到了自己的房間內。他站在學習桌的前面說到:
桌子上放着的正是早上希春拿來的寫着聖誕老人住址的紙片,千秋拿起那張紙,悄聲說:
她飛快地說着,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美冬目不轉睛地盯着紙上羅列的字母,想要將它們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記下來。希春指着那些字母,按照順序讀給他們聽:
「那個『分蘭』是在哪裏?」
「那麼說,只要去了那裏就能見到聖誕老人了?」
「媽媽呢?」
「去買東西了」
至今爲止,寫給聖誕老人的信都是交給媽媽來處理的,因爲只要把信交給媽媽,媽媽就會幫他們把信-轉交給聖誕老人。所以,即便他們給聖誕老人寫過很多次信,也完全沒有考慮過地址的問題。
「我們要進行確認」
「他們沒撒謊!」
他存在。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因爲這是媽媽說的。
那爲什麼我寫不出信呢?爲什麼那麼害怕給他寫信?
不對。我不害怕。我沒有在害怕。
我是在感到不安。我懷疑聖誕老人會不會真的不存在。
不對,不對。不是的不是的。
我是在害怕將這件事搞清楚吧?我是在擔心或許不會得到回信吧?
我沒有,我沒有在擔心!夠了,已經夠了別想了!
美冬向虛空甩甩手,想要相信聖誕老人的心思與抹不去的疑點在大腦裏亂糟糟地攪成了一團。好難受。好想吐。不知爲何,腦袋好重,身體好累。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聖誕老人就是存在的嘛!
「美冬姐」
突然,背後有誰在搭話。
聲音不大,但卻十分清楚。美冬悄悄回頭看去,同時用手腕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幹什麼?」
幸宏正呆呆地站在那兒。他的半邊臉染上了夕陽的顏色。一直都老老實實地聽姐姐話的弟弟,此刻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看着美冬。
「……信,我們寫吧」
「……我不想寫」
「寫吧」
「……你想寫的話,只寫自己的不就好了」
「……美冬姐」
幸宏拉扯着瞥向別處的美冬的衣服,美冬甩開他的手,幸宏低下了頭:
幸宏眨巴着眼睛抬頭看向美冬。
「那我們就一邊等着聖誕老人來信,一邊做聖誕晚宴的準備吧,千秋也來幫——」
美冬看着幸宏,低着頭的表弟無依無靠,但他卻依舊拼命努力地站在那裏。夕陽突然失力傾斜,室內瞬間暗了下來。美冬看不清幸宏的臉。她站了起來:
她將剩飯全扣進了幸宏的碗裏。
就在這時,玄關處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美冬對不慍不火的幸宏很生氣,她啪地一下將手按在了幸宏的繪本上。
「沒什麼,我在等聖誕老人的信」
幸宏興奮地回應着,竄過去撈起信紙,美冬也站在她身邊,手裏拿着圓珠筆。
在平安夜,所有的謎底都將會揭曉。
於是兩個人便開始一起給聖誕老人寫信。
客廳的掛鐘指向了兩點零九分,信也該送到了,即使現在立刻就收到信都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美冬焦躁地在廚房裏走來走去。
「美冬是和朋友做了什麼約定嗎?」
「千秋姐說不會有回信的。我覺得會有的,但是一個人寫還是覺得很害怕……美冬姐來一起陪我寫吧」
看到美冬認真的表情,幸宏也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幸宏多半並沒有聽懂詞彙的含義,但他還是興奮地重複着這個詞。美冬也愉快地伸出了小指。
「!? 」
媽媽懷裏抱着好幾個滿載而歸的塑料袋和紙袋走向客廳,在前面替媽媽開門的千秋迅速環視客廳一週,然後,她看向美冬。美冬已經知道千秋想要說什麼了。
美冬又正座在沙發上看掛鐘,已經十二點五十七分了。
「絕對會來的!」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多星期,終於放寒假了。幸宏和舅舅一起來了。美冬和幸宏勾勾小指,確認了「聖誕同盟」的穩固後,兩人以挑戰的目光舉頭望向聖誕樹。
「不能把聖誕老人掛上——」
「午飯要喫什麼?」
「絕對會來的!」
美冬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頭,嘆了一口氣。希春的眼神捕捉到了她的小動作。
「會來的」
「我一個人寫,害怕……」
美冬點了點頭。
但是,當她們回到家,卻被媽媽罵了一頓。
「誒呀,小幸是睡着了嗎?」
「你們兩個在幹嘛呢?媽媽要去買點東西,你們要跟着來嗎?」
「同盟?」
「有來信嗎?」
「那我們就來結成同盟吧」
不安感不斷凝結聚集起來,美冬終於耐不住性子走出了房間。她下樓來到客廳,向媽媽問道:
說着,他也伸出了小指,與美冬拉鉤。
第二天是週日,幸宏回自己家了。下次見面就要等到寒假了,而放了寒假,緊跟着便是聖誕節。告別前,美冬又一次爲「聖誕同盟」和幸宏拉鉤。美冬會將她和幸宏的信一起送往郵局,千秋雖然也會跟着一起去,但是他們的目的是完全對立的。千秋是爲了證明聖誕老人不存在,而美冬和幸宏卻是爲了證明聖誕老人的存在而寄出的信。
就在這時,媽媽終於完成了清掃,來到了廚房。
今天就一直待在家裏等聖誕老人的回信吧。
「……」
「我喫飽了,給你」
「我要開始做飯了喲——美冬和小幸也來幫忙吧?」
「你別看了」
「……爲什麼?」
爸爸、希春和小夏都出門了,家裏只留下了美冬和幸宏兩人看家。美冬時不時看看牆上的掛鐘,接着再瞅瞅門口有沒有動靜。時間在錶盤的針尖悄然流逝。原本老實的幸宏也開始焦躁,然後又安靜了下來。美冬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他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美冬只好獨自一人繼續盯着掛鐘。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嘛,所以他會給我們寫回信的。他會把回信和聖誕禮物一起給我們送過來的,所以我們寫吧」
「……你怎麼知道?」
喫完午飯,美冬晃晃悠悠地被準備打掃房間的媽媽攆回了臥室。幸宏似乎正要和媽媽一起收拾客廳。美冬也隨便整理了一下臥室,然後她打開窗戶,盯着道路盡頭,期盼着郵遞員騎單車的身影。
美冬下定決心,一絲不苟地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讓幸宏也坐在自己身邊。
在這幾天,她一日數次去偷偷查看郵筒,每次有郵遞員過來的時候她都會跑到門口去親自確認送達的物品。可是,聖誕老人的回信還是沒有來。
喫早飯的時候,千秋又在說惹人嫌的話了。
然後不久,爸爸買來了聖誕樹。聖誕樹十分高大,樹梢似乎都能掃到天花板。美冬歡喜地將它裝飾了起來。但就在裝飾聖誕樹的時候,她又和千秋吵起來了。因爲美冬將聖誕老人造型的娃娃裝飾在了樹上,千秋卻將它揪了下來扔在了地上。
「……」
十二月二十四日這一天,從早上開始美冬就在坐立不安。
「因爲,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嘛」
希春進來了。
還沒等美冬回應,媽媽就湊了過來,她看了看躺在美冬身旁睡得正香的幸宏,從椅背上拿來了一件搭在那裏的外套。
美冬愈發感到不安了。
十一點多的時候,媽媽和千秋回來了。
「……」
還不等媽媽回話,千秋就衝出了客廳。她把媽媽喊她的聲音當做耳旁風,徑直跑去了外面。
美冬一邊讓幸宏在椅子上坐下,一邊說道。這是她之前在電視節目裏聽到的詞。
「……不可能有回信的」
「我和幸宏就結爲『聖誕同盟』」
她頓了頓。美冬突然想起來了,「同盟」前面是必須要加個同盟的名字的。
「沒錯,這種情況下是必須要結成同盟的,所以我和幸宏——」
「……但是」
雖然媽媽說要帶自己出門,可是萬一回信恰好在自己出門時送到了就大事不妙了。美冬搖了搖頭,千秋朝媽媽湊了過去。
千秋的言辭舉止端正大方,郵局的阿姨也很親切熱情。郵費用零花錢來付就已經足夠。將三封信都寄出後,美冬和千秋在外面轉悠了很長時間,直到天色變暗也沒有回家。她們雖然不太想說話,但兩人都不想立刻回家,於是只好一起在河邊散步。美冬感覺這不尋常的舉動就好像是召喚聖誕老人的已是一樣。
聽了姐姐的話,美冬不禁回頭看去。被姐姐拉着緩緩從門外露出臉來的千秋一臉怒氣未消的樣子。
面對不懷好意的千秋,美冬將手裏的裝飾星星朝她扔了過去。星星的尖角正好打在了千秋的額頭上,於是她們就吵了起來。在希春和媽媽趕過來將她們分別抱走隔開之前,她們又哭着互相叫喊打罵着鬧了一通。
「你願意與我結成聖誕同盟嗎?」
「沒有啊」
「……一定會,收到回信的」
「美冬姐」
「啊,美冬。小幸也出來迎我啦?謝謝——」
幸宏重複了一遍,美冬有做起姐姐的樣子,挺起胸膛爲他說明道:
「嗯」
他說。
美冬心裏突然對幸宏呆滯的態度燃起了一股無名火,她強硬的言行使幸宏畏縮了,他合上繪本,低下了頭。
「我願意!」
就這樣,鬧鐘的時針悄然指向了兩點,可是郵遞員還是沒有來。
美冬正坐在沙發上回答道。媽媽困惑地笑了笑。
但是,信怎麼也不來。
「……」
咯噔,美冬的心臟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我們就以聖誕同盟的名義給聖誕老人寫信吧!」
「……」
過了中午十二點,她叫上剛睡醒的幸宏,三個人一起喫了午飯。
「好!」
美冬如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衝到了門口,敞開的大門外迎接她的卻是:
媽媽正在用吸塵器清掃地面,她跟在美冬後面一路來到廚房。幸宏正在廚房裏看繪本,好像是一個飢腸轆轆的怪獸把出現在眼前的東西都喫掉了的故事。
美冬沒什麼食慾,幸宏吧唧吧唧喫得正香的樣子讓她生厭。於是美冬隨便塞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如果我們不去認認真真地等着來信的話,信是不會來的。」
媽媽雖然是面帶笑容說的,但美冬心裏已經快要崩潰了。她抬頭看着媽媽,媽媽摸了摸她的頭。但這樣是完全不夠的。
「我出去玩啦」
然後,美冬就開始和媽媽一起爲晚宴做準備。美冬給媽媽幫着忙,她時不時去看一眼客廳的掛鐘,只要有一點動靜就直往玄關的方向瞅。
幸宏毫不猶豫地把千秋的話堵了回去,美冬也緊隨其後。但是她的心臟卻咚咚地跳個不停,害怕極了。千秋皺着眉頭看向了這邊,爲了不讓她發現自己內心的恐懼,美冬詳裝不知,繼續喫飯。
幸宏抬起頭,美冬做出姐姐的樣子來回撫摸着弟弟的頭,然後拉起他的手,將他領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早飯後從希春姐那裏得到的那張寫着聖誕老人住址的紙條正自然敞開着放在桌子上。
「聖誕同盟?」
聽了這話,千秋露出了一副既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很失望的表情。
「果然沒來」
週一,美冬和千秋在學校正門集合後一起往郵局走去。
美冬瞥了一眼掛鐘,已經是十一點三十三分了。
「美冬怎麼沒太有精神啊?……啊,千秋,快點兒進來」
她看都沒看美冬他們一眼,直接就被姐姐拉着進了家門。媽媽瞥到了千秋滿臉的怨氣,問道:
「千秋,你去哪兒了?」
希春微笑着說:
「這麼冷的天,她卻自己一個人站在門外,我問她在這兒幹什麼,她連一個字也不回我。我看她凍得身上都涼了,就硬把她拉進來了。」
「哎呀,真是的,千秋,你在幹什麼啊」
媽媽捧着千秋的臉,千秋卻猛地一轉身掙脫出來跑到樓上去了。她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
「千秋……那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最近一直有點不對勁,不只是千秋,美冬也是。你知道點什麼嗎?」
希春彎下腰,看着美冬。美冬條件反射地搖搖頭,拉着幸宏的手回到了客廳。
時鐘指向了兩點十四分。
美冬癱座進了沙發裏,幸宏在一旁抱膝而坐。
信爲什麼還不來呢……
已經兩點十五分了。
聖誕老人真的不存在嗎……
不安感在心中不斷地堆積擴散。
那個地址也是假的嗎……
千秋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美冬想起了媽媽與希春的對話。
……聖誕老人是不存在的嗎
一根小小的手指出現在了美冬眼前。
是小指,比美冬的小指還要小。小小的手指在美冬眼前微微顫抖着,近得美冬幾乎無法聚焦將它看清楚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
這是「聖誕聯盟」的勝利,聖誕老人果然是存在的。
幸宏指着簡短的一句話。兩人的信僅此一言之差。美冬的信上寫着「小美冬要和姐姐們好好相處哦」,幸宏的信上寫的卻是「幸宏君,你的媽媽也在天國守望着你」。
美冬得意地舉起自己的那封信給千秋看,他們向沉默的千秋大喊着:
爸爸溫柔地說道。
時針指向了兩點十八分。
美冬推開希春,小心翼翼地試着打開信封。幸宏用手指摳不開封口,拿着摳得千瘡百孔的破信封嘟囔着什麼。希春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立刻移動到幸宏身邊,幫他剪開了信封。就在幸宏即將把信紙取出來的那一刻,美冬抓住了他的手腕
「聖誕老人來信了!」
美冬只來得及看到這一幕,門就關上了。美冬焦急地竄過去打開門,連鞋也來不及穿就跑向了郵筒。希春追了出來,幸宏也蹦蹦噠噠地跟在後頭。美冬打開了與自己的身高平齊的郵筒蓋。
美冬舉起信封給正在廚房做飯的媽媽看。
「聖誕、同盟」

心臟激動得怦怦直跳,兩人都在一字一句地認真讀信。讀完後,美冬開始在意起幸宏的信來。聖誕老人會給幸宏寫些什麼呢?是和自己一樣的。還是不一樣的?
「好嘞,這封是幸宏的喲」
「上面會寫什麼呢?」
美冬說着走向客廳,但千秋卻又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心裏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
她拉起爸爸的胳膊,手裏拿着剛纔的那封信。
「誒?哪裏?」
美冬得意地昂首挺胸,但千秋依舊皺着眉頭,說:
下午四點多,希春剛從蛋糕店取回了預定好的蛋糕。先前的戲碼再次上演,美冬又竄到了門口,卻只迎來了去取蛋糕的希春。面對提着蛋糕笑臉盈盈的希春,美冬「哈——」的嘆氣聲卻跑漏了嘴。禍不單行,連幸宏也開始學着美冬的樣子誇張地嘆氣聳肩。這似乎使希春受了不小的打擊,她抱住幸宏,叫道:
接下來的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一切都出人意料地平靜,什麼也沒有發生。
「媽媽,小夏姐還沒回來」
「爸爸」
正在準備晚飯的時候,爸爸和歲光舅舅回來了。幸宏立刻向歲光舅舅彙報了起來:
「好啦,我們開飯吧。希春,你去叫千秋來喫飯。美冬和小幸快去洗手」
「這是當然的咯,聖誕老人懂得所有語言,而且還會寫!」
「真——了不起!」
「真是的——」
「那麼,要打開了喲。預備、開!」
「行了,你別湊那麼近」
兩人歡呼着,希春也愉快地微笑着。
「!是嘛,那可真不錯。你能給我看看那封信嗎?」
「來了哦!」
幸宏的眉毛撇成了八字,但他還是乖乖地等着美冬。美冬使出渾身解數,終於成功打開了信封,雖然信封有點被弄髒了,但這是她憑藉自己的力量打開的。
「還不行!我們要一起看的,現在還不行」
「因爲這不是手寫的!這樣一來就看不出是誰的筆跡了!」
「這不是爸爸寫的,是聖誕老人寫給你們的」
「來了!」
幸宏接過信,他笑容滿面,目不轉睛地盯着信封,然後他抬起頭,大聲歡呼着。
爸爸倒吸了一口氣,好像很驚訝的樣子。美冬開心了起來,回答道:
兩人隨着口號將厚實的信紙拉了出來,迅速打開。一行行文字被聖誕老人和馴鹿的圖案圍在中間,排列得密密麻麻的。
幸宏驚訝地叫道。美冬又擺起姐姐的架子,對他說:
美冬轉頭看向身邊,抱膝縮成一團的幸宏正直直地伸着胳膊。美冬與他對上視線,她感受到了幸宏眼角深處滿溢的淚。
「千秋姐又在說那種話了——」
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用手指一點點扒開了信封的封口處。雖然希春給他們拿了剪刀過來,但是兩人並不想用。
媽媽笑着說。美冬點點頭,迅速跳到了沙發上,和幸宏一起,打開了自己的信封。
美冬對強詞奪理的姐姐感到無語。明明都已經收到回信了,聖誕禮物當然也會好好送到的。美冬對爸爸說了自己的想法,爸爸也笑着贊同了她。但是美冬也注意到了,爸爸的笑容裏似乎摻雜了一絲苦澀。
「快打開看看吧」
「是你寫的對吧?這封信是爸爸寫的對吧?」
「真不錯」
「……聖誕同盟?」
幸宏似乎是注意到了美冬斷斷續續撇過來的視線,他猛地抬起頭,問道:
「這裏不一樣!」
她又在說令人討厭的話了。
「是日語!」
「一定會來的」
「但是……」
郵遞員似乎往郵箱裏投了什麼東西進去。
「聖誕老人有認真讀我寫的日語嗎?」
「來了!」
這是三封聖誕老人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圖案讓人一目瞭然。
美冬悄悄伸出小指,與幸宏的小指緊緊地鉤在一起。幸宏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他也以同樣的力度回應了美冬。
她看着幸宏,將手指伸進了自己的信封裏,幸宏也看着這邊,將手指插進了信封。
千秋走下臺階,接過了給自己的那封信。她噘着嘴,臉也扭向別的方向,但很明顯,她非常在意手裏的這封信。
媽媽過來催美冬他們了。
「媽媽!信來了!」
美冬努力伸長胳膊,將三封信從郵筒中取了出來。她把信遞給探頭探腦的幸宏看,同時掃視着收件人的那一欄信息。最上面的一封是幸宏的。
「等會兒就給你看」
「!」
美冬也竄到爸爸身邊,對他說:
她拋下對美冬的反擊後,就咚咚地跑上樓去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些大大的信封。
美冬低語着,幸宏跟着用力點了點頭。
美冬說着將信展開給幸宏看,幸宏見狀也攤開了自己的信,於是兩人就互相對比了起來。兩封信的內容看上去似乎是一樣的,但不久,幸宏就好像有了什麼大發現。他「啊」地驚叫了一聲,指着信的最後一行。
「美冬!你教了小幸些什麼壞毛病」
「我的!」
「聖誕老人給我們寫了回信!因爲我和幸宏和千秋姐給他寫了信,所以他寫信回覆我們了」
「聖誕老人可真了不起!」
「千秋姐,是我贏了!」
美冬爲了不讓廚房裏的媽媽和希春聽見,壓低聲音小聲詢問道。幸宏也小聲回應:
他們就這樣保持不動。
「哎呀,這裏太冷了,還是快進屋吧」
「出來!」
獲勝了。
美冬和幸宏被希春推着後背送回了室內,就在他們蹦躂着跳上玄關的時候,他們發現千秋正站在臺階上。
「還沒定呢!聖誕禮物還沒到!爸爸媽媽會給我們分發聖誕禮物的,今天我是絕對不會睡的!」
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千秋下來了。
美冬開心極了,她不忍將視線從信封上移開,就這樣注視着信封,期間還用指尖擺弄了它好幾次。
美冬鼓起臉來一叫,千秋又皺起了眉頭:
千秋的氣勢突然蔫了下來,低頭盯着信紙。
「差不多要開始準備開派對了喲,信之後再慢慢讀吧」
兩人爽快地答應着將信塞回了信封裏。信封裏除了信以外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兩人打算聽媽媽的話,留到晚飯後再慢慢查看。美冬認真摺好信封的開口,謹慎地捧着它,將信封放到了臥室裏。她將信封安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對它點點頭。
「……嗯」
美冬剛要回客廳,卻恰巧從半掩的門縫裏瞥到了郵遞員的單車。
美冬不由得興奮地大叫起來。幸宏也學着她的樣子叫着:
「美冬姐的寫了什麼?」
「我的啊——」
「……」
「好——」
媽媽拍着手招呼道。美冬迅速掃視了一眼室內,對媽媽說:
「啊啊……小夏啊,她今天在她朋友那裏呢」
「誒,這樣啊」
好不容易大家都歡聚一堂了,卻偏偏缺了小夏姐。明明還想讓她也看看聖誕老人的回信呢。
「真是太遺憾了」
「是啊」
美冬說完,媽媽也有些傷感地應和了她。
「把小夏的那份蛋糕給好好留下吧」
美冬心想。
晚飯,佇立在客廳中的巨大聖誕樹上的小燈泡一閃一閃的發出亮光,餐桌上擺着炸雞和平面聖誕樹形狀的蛋糕。這樣的景象對美冬來說就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美冬高興得笑個不停,幸宏也變得比平時更健談起來。千秋雖然還是有點彆扭,但是在美食和遊戲的薰陶下也自然地笑了起來。
美冬和幸宏繞着客廳一圈圈跑着玩捉人遊戲。
快樂的時光總是那麼短暫,很快,美冬就倒在沙發上昏昏欲睡了。她被爸爸抱回了自己的臥室,躺進了被窩裏。爸爸摸着她的頭,美冬喃喃囈語着「晚安」,爸爸的「晚安」還沒說完,她就已經睡着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就在美冬在夢中半夢半醒的時候,不知從哪裏遠遠傳來了悶聲的低音。
美冬微微睜開眼,在漆黑的房間中無心地聽着那個奇怪的聲音。
……那是什麼?好像在哪裏聽過。
美冬用還沒睡醒的大腦迷迷糊糊地思考着。轉過頭,她看見了枕頭旁邊吊着的爲聖誕老人準備的襪子。聖誕老人還沒到嗎?就在這麼想着的同時,奇怪的響聲戛然而止。
……聽不見了。
就在周圍安靜下來的瞬間,睏意又捲土重來。美冬翻了個身,準備再次跌落夢境——
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聲響。
「都怪小夏?」
美冬沒多想就探出了身子。黑乎乎的背影頭頂露出了熟悉的白邊紅帽子,在上面還點綴着毛茸茸的白球球。
「……是真的啊」
想到這兒,美冬又嘿嘿偷笑了起來,千秋也又叫着「你笑什麼啊!」竄過來摟住了她的脖子。
「啊,千秋,你回來啦」
美冬在被窩裏縮成一團,她閉着眼睛祈求着聲音快點離開,快點從家裏出去。
她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啊……」
「吶,千秋姐,你怎麼了?」
美冬轉頭看向千秋,千秋撇嘴壞笑了一下,突然撲過去按住了美冬的頭。
「………」
想到這兒,美冬突然產生了興趣。但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又令她感到害怕。千秋的話又一次在腦海中復甦。
美冬拉扯着她的睡衣,千秋還是沒什麼反應,只是一直反覆唸叨着這幾句話。
美冬疑惑地歪着頭。這似乎是給自己的禮物,但它不太像她想要的那款毛絨玩具。於是,美冬抬起頭來掃視四周,這時,她發現了第二個驚喜。
說着,千秋就笑了起來,她拿起一枚裝飾物,將它掛在聖誕樹上。美冬看着她,偷偷笑了起來。
隨着細小的聲響,房門的彈簧鎖被轉開了。房門被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美冬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憑直覺感受到闖入者的動作。然後,那個闖入者緩緩地走了進來。
「但是也因爲她,我也徹底明白了。爲什麼要糾結聖誕老人究竟存不存在這種傻瓜一樣的問題呢?直接把大道理都拋諸腦後,去相信他的存在就好了。就算誰都不相信聖誕老人的存在,我們家也會有聖誕老人來的。」
美冬抱着裝有玩偶的箱子湊過去,千秋也機械地轉過頭看向美冬。千秋機器人似的動作不禁讓美冬感到很疑惑。
美冬儘可能小地縮成一團藏在被窩裏。闖入者很快來到了她的身邊,美冬甚至可以聽到闖入者的呼吸聲。
而且,那聲音怎麼聽也像是從家裏傳過來的,不止如此,那聲音還越來越大了。發出聲音的東西上了樓梯,來到了二樓的走廊裏。
「嗯?幹什麼啊美冬,有什麼好笑的——」
兩人好不容易達成了共識,千秋卻一點兒也沒有在聽美冬的話,她只是在自言自語一樣,不停地重複着一句話:
闖入者從牀邊離開了。美冬在被窩裏思考着。她非常非常努力地考慮了片刻,然後,她決定稍稍將被子掀起了一條小縫來觀察一下。
雖然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有什麼亮閃閃的東西,但整體來說確實是純黑的,並不是繪本里描繪的,或者是信上畫的那種紅色和白色的衣服。而且,那背影既不是父母的,也不是歲光舅舅的。
眼尖的千秋湊過來摟住了美冬的肩頭。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她來到走廊上,打算這就跑到客廳去,卻正好撞見了站在房門口的千秋。千秋正抱着一個和自己那個同款的盒子發呆。
「聖誕老人是存在的啊……是存在的啊……這麼厲害的人……是存在的啊……」
「真是的——,千秋姐,我不管你了」
希春正在從千秋買回的那些裝飾裏一個個挑選合適的款式,千秋苦笑着說:
美冬回過頭去,只見千秋將禮物箱,還有剛纔美冬沒看見的聖誕老人的來信一起擁進了懷裏。
「只要相信他就好……太好了」
她飄飄悠悠地靠了過來,手搭在美冬的肩上。美冬將她的手掃了下去,千秋卻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爲……」
「那是小學幾年級時候的事兒來着?我和美冬不是因爲聖誕老人究竟存不存在的事吵起來了嘛,那時候不是還寫了信嘛?美冬,你還記得沒?」
「千秋姐?」
千秋模糊地喃喃低語着,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玩偶正帶着精美的包裝端坐在牀腳那裏。美冬從被窩裏一躍而起,竄過去抱起玩偶。就是它!確認過毛絨玩偶的觸感後,美冬急忙跑出臥室。她必須要去和大家彙報一下。
美冬就這樣從被窩中探着頭,盯着房門愣了一會兒。如果現在就竄出去追的話,說不定能剛好攔下那個「闖入者」,但是,美冬卻動彈不得。她說不明白爲什麼,但心中的直覺告訴她不要出去看。說不定自己的內心其實並不想揭露聖誕老人的真面目,又或許自己的內心只是在單純地害怕真正的聖誕老人與自己想象的模樣相去甚遠。總之,美冬又縮進了被窩裏,將臉埋進了枕頭裏。
從院子裏傳來了沉悶的低音,是小夏摩托車的引擎聲。聽到這兒,美冬又笑了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還真是個天真的孩子。
「她就這樣按着我的頭,在我的耳邊殺氣騰騰地說:『是聖誕老人啊』。我當時真的害怕了,怎麼說呢,已經毫無道理可言了,對方說自己就是聖誕老人,我也只能相信相信那就是了。然後我就在那種威圧感之下,縮在被窩裏捱到了天亮。」
美冬歡笑着,又一次抬頭看向聖誕樹。
美冬有點生氣,打算一個人下樓去。就在她即將踏上樓梯的時候,背後傳來了細弱的說話聲:
……那是什麼?是什麼的聲音?爸爸的?媽媽的?
「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啊……」
啪嗒。
她拿來放置在牀邊的盒子,抓起裏面包裝精美的禮物,翻來覆去地看着它。
是聖誕老人!聖誕老人來了!
「千秋姐!聖誕老人他……」
「…….」
她的那句話清晰地浮現了出來。美冬猶豫了。
「……小夏可真是粗魯啊」
咚、咚。聲音在走廊裏移動,聽起來很明顯是在靠近。
美冬說着把耳朵湊了過去。千秋還在低語着:
她就這樣老老實實地待在被窩裏,直到天亮。
美冬一邊替換着聖誕樹的彩燈燈泡,一邊回憶着那時候的往事。
「嗯?」
黑乎乎的一片。
而且,據說格陵蘭島上也有聖誕老人,而格陵蘭島授權認可的聖誕老人在日本也有一個。
咚、咚。有什麼東西在敲擊着地板。咚咚聲有節奏地持續着。
希春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千秋和希春一邊聊着街道上的景象一邊抬頭望着聖誕樹。千秋搔着後腦勺,抱怨道:
那是什麼時候才注意到了的呢?
「聖誕老人是爸爸裝的」
「……」
來我家的聖誕老人可真是驚悚。
噗咚。
是誰?……那就是聖誕老人嗎?
「啊,看着這個我不知不覺想起來了,都怪小夏姐,我對聖誕節都要有心理陰影了。」
千秋表情呆滯,喃喃低語道。
聖誕快樂。
但是美冬憑感覺認爲這不是父母的腳步聲。爸爸媽媽是不會發出這麼沉重的腳步聲的。
但是,聲音在美冬的房間門口停下了。
「啊」
「嗯!是真的!我都說過好多次了吧」
千秋拎着塑料袋走進了客廳,她走到正在換燈泡的美冬身邊,將袋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然後坐在地板上,說:
就在美冬開口時,門已經被靜悄悄地關上了。戴着聖誕帽的漆黑闖入者就這樣從美冬眼前消失了。
這就是那個晚上聽到的遙遠的響聲。
「那時候,我正下定決心要揪住聖誕老人的尾巴而堅持不合眼呢。然後她就來了,那個了不得的聖誕老人,還穿着漆黑的校服和防滑靴呢。真是不可思議,這個聖誕老人只戴了一頂聖誕帽。我竄起來問『你是誰?』,然後你猜,那個聖誕老人怎麼了?」
「就是這種東西吧?聖誕樹的裝飾就隨便加點就可以吧?」
希春嘆着氣小聲說道。
美冬小聲說着,卻中途打住了。她推開黏在自己身上的千秋,繼續換彩燈的小燈泡。
那封來自聖誕老人的信是芬蘭的政府團體寄來的,雖然這也是美冬在很久之後才知道的了。信上寫的地址是真的,就連聖誕老人的村莊也是真實存在的。但是,並不是所有寄過去的信都能收到回覆,實際上,那時的回信是媽媽,多半還有希春一起,特意委託芬蘭那方寄過來的。
「我回來啦——給你們隨便買了點兒回來」
「什麼?」
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牀邊。瞬間,美冬全都明白了。
美冬悄悄地將棉被掀起了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慢慢將頭探了出來。雖然是逆光,但藉着從走廊照射進來的微弱光亮,美冬還是看見了闖入者的背影。那個背影是——
「……太好了」
「?」
一覺醒來,美冬首先確認了一下昨晚的「闖入者」給她放下的東西。
說起來,爲什麼聖誕老人的回信就可以證明聖誕老人的存在呢?現在想來那種唐突的結論也未免太勉強了。那時美冬心目中的聖誕老人難道不應該是坐着在空中飛馳的馴鹿雪橇,給全世界的孩子派送聖誕禮物的形象嗎?千秋所想象的聖誕老人也應該與美冬的差不多,而那時的自己究竟是在爲了守護什麼而變得那樣賭氣的呢?事到如今,她已經弄不明白了。
懸掛在聖誕樹上方的聖誕老人玩偶朝這邊投來了祥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