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階 正所謂燃燒熱血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1.2萬 字
特訓從隔天開始。
因爲每天的社團活動依舊,所以特訓勢必得另外安排時間。除了集社結束後的空閒外,就連上課途中到放學爲止,幸宏也要完成各種短暫而精簡的訓練,回到家後隨即開始研究拉力賽的賽跑路線。現在幸宏幾乎是把學校的課業丟在一旁,全心全意投入與井筒的比賽之中。
「神庭,給我起立。」
幸宏被大津的聲音驚醒,朦朧的意識突然醒悟,頓時發覺原來英文老師正站在自己身旁。幸宏緩緩從座位站起,大津見狀點了兩、三次頭,說道:
「看在你從晚上唸書唸到白天才會累到睡着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機會。回答我,CFFEECT的四個主要解釋是什麼?」
「咦……?」
CFFECT的四個主要解釋?完全不知道,其他同學們也都是一副迷惘的神情。試着低頭從課本尋找答案,可是目前教到的進度,卻完全沒有跟此問題有關的註釋。
幸宏小聲地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竟然說你不知道?這可不像用功唸書的神庭同學,這只是常識問題而已耶。所謂CFFECT的四個主要解釋就是印象、影響、效果、結果,你給我站着。」
大津頭也不回地走回黑板前。有同學小聲地叫:
「去你的大津。」
幸宏站着往課本看去,可是腦中思考的卻是與課程完全無關的東西。
真糟糕,我必須趁這時讓腳部的肌肉休息纔行啊。爲了這種小事被叫起來罰站,會讓我的肌肉復原速度變慢的。
今天是讓肌肉徹底休息的日子,叫做「超回覆」,所以幸宏會盡量休息。雖然會參加社團,可是他不會全力奔跑。最近井筒也沒有跑出特別亮眼的成績,他大概也是一樣,私底下拼命消化各種訓練活動。所以現在可說雙方都在互相觀察,就連負責打掃的次數也都差不多。自從聽了三枝的解釋之後,幸宏變得認真投入掃除工作。不單單只是集社時的打掃,就連平常的教室清掃,幸宏也都會不經意地全力以赴。甚至只要有閒暇時間,幸宏就會去觀察走廊與階梯的狀態。這次的比賽項目是拉力賽,必經定點與上下階梯次數雖有所規定,可是賽跑路線可以隨自己喜好來設定。三枝固然有教導幸宏幾條不錯的賽跑路線,但是自己多加思考也還是很重要的。同時,除了隨機應變的判斷能力之外,事前收集相關情報也會是拉力賽的關鍵之一。
這樣說起來,這次要跑的第四賽道,起跑點與終點位置不同啊。
幸宏忽地想起這件事。第四賽道的起跑點是在學校的正面玄關前,終點則是在第三校舍的屋頂,是拉力賽中距離最長的賽道。而且因爲定點高達六個,所以幾乎是要跑遍整座學校纔行。幸宏腦中雖然已經規劃好數條賽跑路線,但是他也還完全不知道比賽時到底要使用哪一條,以及自己是否可以順利跑完整條路線。
「神庭,你到辦公室來找我。」
鈴聲敲響的同時,手拿教具的大津如此說道。幸宏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教室。移動途中,吉田還苦笑着對自己開玩笑說:「階梯社的,可別輕易認輸啦……」
「你到底是打算怎樣?」
「……妨礙嗎?」
大津「呼」地嘆口氣,接着用一如往常的兇惡表情瞪向幸宏,其貌可怖。
「這裏纔對,這裏,腳纔是我說的重點,不是裙子啦。如果下半身不夠結實,就無法有效率地承受落地時的衝擊力,這樣會導致接下來的動作遲鈍,速度便會隨之下降,這就是我說的重點。所以如果你想讓下階梯的速度變快,就要加強鍛鍊你的下半身。」
「……是嗎?可是不管加什麼應該都很難調和味道吧?這東西喝起來很刺舌耶。」
幸宏難以忘懷。自己在四月參觀社團,和三枝一起跑拉力賽的時候,看過這個人。他就是把裝水的水桶朝三枝臉上砸去的其中一人。
「目前你最需要強化肌力,因爲如果沒有足夠力氣,就沒有辦法敏捷行動。」
「真的有學生被撞傷嗎?雖然我入社只有短短一個月,可是我沒有看過學長姐,當然包含我們,都沒有做過那麼危險的事。雖然發生過差點撞上的情況……」
「重點是裙子?」
幸宏下定決心開口,他有一個一直不解的疑惑。
「但是,這不代表我可以認同學生所做的一切,你懂吧?」
幸宏邊嘆息着邊接過水壺。這是溶解蛋白質的運動飲料,幸宏被要求每天喝,而天崎也每天都會特地帶一瓶到學校來給幸宏。雖然自己知道這是增強肌力用的重要補品,可是麻煩的就是這味道實在太令人作嘔,難以下嚥。
「你在這搞什麼鬼啊?」
「喂?」
「我沒有打算怎樣啊……」
大津盤着的腿交替,椅子「嘎」地作響。幸宏感受得到,就連周圍坐着辦公的老師們也都傳出一陣陣令人不快的緊張感。看到幸宏遲遲不開口,大津再度吸一口氣,發話道:
「……妨礙到什麼?」
於是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回各自的教室。途中,天崎從自己的手提袋內拿出一瓶水壺,說道:
「我瞭解,三枝學長也有這樣告誡我。他說井筒跟我在這點有頗大的差距,只是我也不知道短時間內可以追上他到什麼地步。」
「嘖……你們真是差勁透頂。」
幸宏的心情非常不爽。
「我很尊重這個學校的自由開放校風。讓學生學着自主活動很重要,因爲這對學生未來出社會有幫助。」
「……我懂。」
「報告。」
幸宏驚訝地回頭一看,正在和老師說話的女同學也突然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交會。眼前的女學生就是美冬。
「咦?我搞錯了嗎?」
一位女學生打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來。她往二年級導師的座位方向移動,大津往她身上一瞥,又吸口氣說道:
意思是說穿裙子比穿褲子來得好活動嗎?那這樣一來比賽時就只好穿上裙……不對,那是變態行爲啊。
幸宏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發現是天崎站在眼前。因爲她個子高,所以是以俯視的姿勢看着幸宏,幸宏小聲地打招呼。
「你在打掃嗎?幹嗎,想博取大家好感嗎?還是你被老師處罰了?」
另一人過來打圓場。幸宏低頭,堅決不與對方目光交會。對方依然皺着眉,對幸宏說:
當幸宏如此思考時,天崎「噗嗤」地笑了出來。
「要道歉的是我纔對,我好像妨礙到你們了。」
大津用力拍擊辦公桌,周圍老師紛紛看向這裏。
「拿去,不可以嫌東嫌西。你要爲了求勝而喝光它啊。」
「喂……你別把氣出到學弟身上嘛。反正這些人一天到晚幹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早就司空見慣啦。」
細微的腳步聲從樓下往上傳出。幸宏從樓梯間回頭看,忍不住驚叫。
兩位二年級社員準備離開學校,刈谷和井筒也早早消失無蹤,獨自一人的九重顯得很無趣,但是她也已經回家了。幸宏對兩位學長姐道別後,跑上通往屋頂處的階梯,開始打掃。最近他了解到,一次清掃一層樓的階梯,纔是比較有效率的做法。幸宏先用掃把掃過一遍地板,再用溼抹布擦拭乾淨,動作敏捷而細心。他一邊確認地板的細微破損與凹陷處,一邊下樓進行打掃工作。七點過後的校舍更深夜靜,令他感到莫名地自在。雖然現在已是晝長夜短,可是到了這時也是天色昏暗。即使如此,幸宏還是細心地打掃,不遺漏任何一件垃圾。
大津把身子貼近椅背,慢條斯理開口說道。幸宏小聲地回答:
「咦?這不是神庭嗎?」
「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所以我問你到底是打算怎樣,回答我。」
「哎呦,神庭,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蠢』呀?」
「……老師……」
「是的……」
「重點在這裏。」
幸宏裝模作樣地道謝後,朝門口移動。他聽到大津喃喃說道:
幸宏羞紅了臉,急忙低頭向天崎道歉。
「請問老師是指?」
「明天見。」
「今天是讓你休息的日子,所以別累壞自己,早點回家休息吧。」
「再見啦!」
「我啊,最討厭吊兒郎當的傢伙。我認爲該得到回報的是,就算做事笨拙不得要領,但卻有下苦心努力去做的人。而如果有人要妨礙這些努力的人,那我是絕不寬容。」
「聽說你加入了階梯社。」
「什麼?你胡說什麼啊。」
「是的。」
平穩的心情被破壞殆盡,剛剛消失的負面情感又再度回到身上。當幸宏還未回過神,美冬就已離開此處。天崎擔心地問道:
「因爲你這樣說,所以我這次有稍微調味。」
「你說什麼?」
「……」
「算了,你回教室去。」
大津的語氣變得有點粗暴,幸宏不知該如何回話,總覺得大津的問話方式伴隨着讓人難以開口說話的氛圍,就好像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聽自己的意見一般。
對於幸宏有氣無力的回答,天崎笑着說道:
其實答案自己也心知肚明,可是幸宏就是看學年主任的說話態度不順眼。
「跟她沒關係吧……」
「來,這是今天的份。你每天都有喝嗎?」
今天的社團活動結束,幸宏拿起掃除用具準備打掃。雖然打掃是墊底者的宿命,可是他並不會對此感到反感,況且要打掃的位置也不錯。今天使用的場地是第三校舍的階梯,正好就是與井筒的比賽中通往屋頂終點的必經之路。可以打掃這裏,也就等於可以事先勘查賽跑路線。

「跟品學兼優的堂姐真是不能比啊。」
「辛苦了。」
「那些申訴內容,是真的嗎?」
「嗯?」
「這個嘛,我下階梯的速度是勝不過天崎學姐啦……」
這人看到幸宏的同時皺起眉頭,幸宏也感到一陣詫異,他感覺眼前的人似曾相識。
是美冬。她看着幸宏,同時也往幸宏身旁的天崎看去,她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許多。
「咦?你是階梯社的社員嘛。」
「啊、是啊,說的也是,果然不是在說裙子。」
「我有說錯嗎?你們在走廊四處奔跑,又在階梯衝上衝下,如果撞到人怎麼辦?現在不就傳聞你們撞傷人了嗎?執行部好像也經常接到學生申訴,說自己被階梯社撞傷了哩。」
「你不要緊吧?」
「……啊,我沒事。對不起,請不要擔心。」
「唔……我每天都有喝。可是這飲料的味道,真的很難讓人下嚥。」
「這是我們的集社活動……」
幸宏急忙轉移視線,離開辦公室。他急促地在走廊步行,前進好一陣子才站定下來。
「嗯,不過依我看,你們兩人下階梯的動作並沒有太大差異,所以你不用太沮喪。」
「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們真的沒有做那……」
「啊,好的……」
「算啦,別跟這種傢伙扯上關係。」
掃到二樓與一樓中間的階梯,幸宏聽到樓上傳來數個腳步聲。他感到有點失望,覺得專屬於自己的舒適空間,遭受到別人的污染。腳步聲的主人很快地現身在幸宏眼前,五、六位穿着學生服的集團邊笑鬧着邊從階梯走下。幸宏讓路到樓梯間的牆角,學生們毫不理會地從幸宏面前走過,可是其中一人突然回頭。
「你以爲說這種藉口有用嗎?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反而去指責別人,你們未免太沒分寸了!把學生從階梯撞下這種事,除了你們以外,難不成還有別人會做嗎?」
腦海中浮現當時的情景,以及對三枝砸水桶的學生們所說的話。
幸宏回問,可是天崎卻只是微笑不答。
「差勁透頂。」
「那不就是有嗎?」
幸宏忍不住把頭低下。美冬沉默地從身旁經過,擦肩而過時,細聲對自己說道:
「的確是有!但是從未實際撞傷人過,而且我們絕對不會刻意撞傷人!會不會那些申訴內容搞錯了,或者是撞傷他們的其實是別的學生呢?」
「你這是什麼態度!」
說完這句,他從幸宏身邊離開,往放在角落的水桶靠近。
「……謝謝老師。」
「……」
「那你爲什麼要去做那種事?」
天崎輕拍一下自己的裙子,幸宏「咦」地往下看。
他的同夥小聲喃喃道。
水桶「碰」一聲被用力踢飛。灰色的水飛灑一地,在樓梯間擴散開來。其他的學生們見狀無奈地搖頭嘆氣,然後又嬉鬧着走下階梯。
「……」
直到聽不見他們的聲音爲止,幸宏一直站定不動。水不斷從階梯「滴答滴答」地滑下,幸宏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認真注視水的滑動。
「這……這是……」
屬於自己的寂靜空間再度降臨,看着水的流向,幸宏忍不住喃喃自語:
「好厲害,這樣就可以一眼看清細微的凹陷處和地板傾斜的方向,我怎麼一直都沒有察覺到這點呢?」
幸宏不禁露出笑容。他當場彎下身子,認真地觀察樓梯間的地板。雖然水的整體流向是往外側滑動,可是有一小處一直積着水,大概是因爲此處地板凹陷的關係。
「咦?這裏該不會是……」
幸宏站起身來,環顧整層階梯。如他所想,凹陷處幾乎位於樓梯間的中央。幸宏的腦海中浮現出刈谷的背影,他再度低頭打量凹陷處。
「原來如此。那這樣看來,凹陷處應該不是隻有這一處……」
「把樓頂到一樓的樓梯間都勘查一遍吧。」幸宏點頭心想。
突然他感覺到目光,抬頭一看,眼前的人使他心跳加速。
「……」
美冬正站在二樓的走廊,一言不發地看着這裏。她與幸宏四目交會後,立刻轉身離去,可是幸宏卻被嚇得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哇……太可怕了吧……
幸宏在內心抱怨,算起來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邂逅」。雖然覺得自己已經能習慣她的殺人目光,可是從事實看來,自己似乎自視過高了。多虧美冬剛剛立刻把視線撇開纔沒事,要是她一直瞪下去,幸宏覺得自己可能會被嚇得變成一座石像。
啊,對了,打掃打掃。
爲了轉換心情,幸宏故意把注意力轉移到清潔地板上。他擺正水桶,然後重新細心擦起地板。用抹布吸水到溼透之後加以扭幹,吸水再扭幹,如此反覆幾次,樓梯間就變得清潔乾淨。接着幸宏開始擦拭階梯,被打翻的水有不少滑落到階梯上。幸宏邊擦邊走下階梯,出乎他意外地,這裏很快就清掃乾淨了。
「咦?」
「……」
「別阻止我,我要好好罵他一頓!」
「希春姐,直接把話講明瞭啦。」
「明天要辦出一場最棒的階梯賽跑!」
希春、小夏和美冬三位都在客廳內,異常肅靜地各自坐在餐桌旁。千秋沉默地到小夏身旁坐下,並且朝這裏看過來,大概是示意幸宏就坐。
「歐……!」
幸宏嚇得身體僵硬,立刻朝美冬看去,可是她沒有看幸宏。她面對小夏,然而目光卻不是停留在小夏身上,似乎是看着遙遠的某處。
「階梯社外套!我終於把它做好了!」
希春顯得很震驚,她掩口溼了眼眶。幸宏憤怒地「碰」一聲踢飛椅子,最後把手指向最令他痛恨的女人罵道:
「…………」
「……小宏?請你冷靜下來,好嗎?」
「什麼嘛,你們這麼不能接受嗎?難不成印個階梯上去你們就滿意嗎?那種圖案一點都不可愛啊。」
第一體育館屋頂。九重微笑着把手上的黃色運動外套高高揭起,就像是要藉此打破灰暗的天空一般。
「不錯啊,黃金鼠,對我們階梯社來說是再適合不過了,優子你的品味真是絕佳哩。」
九重特地把數人份的外套攤開來給大家欣賞。確實,每個人外套上的黃金鼠圖樣都各自不同,而且這些圖樣看起來還莫名地與社員們相似。
把手拿的抹布換成掃把,幸宏開始打掃一樓的階梯。
「姐姐覺得這樣很好,也爲此感到很高興。最近小宏越來越健壯了呢。」
「這是最後一層樓啦。」
千秋低聲說道。希春大聲怒斥:
「咦?小宏你說什……」
遺留下來的四人不發一語。雖然希春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但現在的她,恐怕不管什麼都看不進去。千秋一副呆滯樣,她還沒有從衝擊中恢復。
「遵命!」
「……」
「…………」
九重示威般地對幸宏等人「呼呼呼」冷笑,然後拿起一件印有矮小而幹勁十足黃金鼠圖案的外套,高興地穿上。
幸宏勉強作出回應,喉嚨一片乾渴,視線在美冬、小夏和千秋的身上打轉。
「……」
「啊,幸宏……你來一下。」
「…………」
幸宏看着興奮情緒高漲的其他社員。
「……不必多說了。」
九重不滿地嘟起嘴。衆人沉思一會兒後,刈谷突然笑了出來。
希春說得紅起臉頰,可是現在的幸宏已經沒有心情吐槽。她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啪。某樣東西似乎斷掉了。
「小宏,我問你,你最近很致力於社團活動吧?」
來了。
三枝和天崎伸手拿起各自的外套,井筒也跟着照作。幸宏無話可說,只好抓起最後一件外套的衣領,拿到自己手上。外套的背面印製着一隻黃金鼠,單手拿着便當在奔跑。
「啊,健吾你幹得好!領悟力果然夠高,果然有品味的人們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啊。」
「我說已經不需要再多講了!一直跟我拐彎抹角的。問我是參加哪個社團?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前就問過坐在那裏的美冬了吧?可是你還故意一步一步逼我說出來!是啊,我就是參加違反校規、甚至還違反社會規範的社團。可是啊!待在階梯社,也比待在這裏搞辦家家酒來得好上一百……不,好上一千倍啦!」
幸宏下至一樓,看到階梯旁的鐵製垃圾桶整個倒下來,這一定是剛剛的集團幹得好事。
「不過,讓姐姐有點在意的是,小宏你到底是參加哪一個社團呢?」
「我以爲你會閒得發慌,想不到你還是有做些正經事啊?」
沒錯,就算會被堂姐厭惡,自己也非這麼做不可。
「真沒禮貌,我也是很認真爲這個社團打算的耶。來,你們看你們看,這個很可愛吧?」
「不,我是說,爲什麼要把黃金鼠的圖案印製上去?」
不可思議地,幸宏一點都沒有憤怒的感覺,甚至已經把剛剛的事情忘了大半。「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那些『小事』的時候了」的想法,在不知不覺中讓幸宏變得穩重。現在的幸宏可以充分理解當時三枝的心情,那些學生的干擾根本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沒空去理會他們的干擾。跟那些小事比起來,自己真正該做的是心無旁騖地投入所有心力,準備和井筒的比賽。
「真是的。」
「……」
「我不是刻意要盤問啦,只是我們突然想到,好像一直沒有聽小宏說過自己是哪一個社團。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嘛,同住一個屋檐下,而且又多多少少有血緣關係。知道家人蔘加哪個社團,也是很正常的啊,一般總是會聊到這些話題的嘛。」
幸宏把垃圾桶放回原位,並且把散落一地的垃圾撿起重新放入桶內。
「你也一樣,整天亂叫什麼小宏啊,我一直都很討厭這個稱謂!你以爲我都幾歲了?很煩人你知不知道!」
「耶……耶……歐……!」
回到家中,看見整齊排列好的鞋子,幸宏感到訝異。因爲今天美冬比自己早回到家,平常美冬總是比幸宏晚回來。
九重把外套翻至背部給大家鑑賞,上面用紅色寫着「KAIDAN」六個大字,正中央不知爲何印製着黃金鼠的圖樣。學弟妹們面對自信滿滿的九重,不解地歪歪頭。
認真環顧四周,檢查有無遺漏的垃圾。
「很帥吧……明天你們兩個就要穿着這外套奔馳喔。」
「大家看……!」
氣氛非常緊張,手掌已經滿是手汗。幸宏將手掌握緊,又張開,把手汗往褲子上擦。
千秋打開客廳的門,探頭向幸宏招手說道。已踏上階梯的幸宏就這樣被堂姐召回,尾隨堂姐走進客廳。
「的確是不可愛沒錯,可是……」
「幸宏!你這傢伙說什麼!」
「……也罷,既然刈谷學長都稱讚了……」
九重興高采烈地揮舞外套,刈谷見狀說道:
「……有事嗎?」
「應該沒有了吧?」
幸宏不禁呆住,井筒卻是高聲吶喊,其他社員也舉起手高呼。
對自己實在無法一起燃燒熱情,感到無所適從。
幸宏頓時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清醒,領悟了周遭的一切。這個不幹不脆的空間,讓他感到非常惱火。
「好耶……!我感到熱血沸騰啦!你們兩個明天要盡全力加油喔。大家跟我一起呼口號吧,耶……耶……歐……!」
「千秋你不要插嘴!」
三枝一臉困惑,幸宏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僅只因爲「很可愛」這種隨便的理由,就把黃金鼠圖案印製到外套上,這樣不就等於完全忽略了階梯社的特色嗎?
「!」
幸宏在空位就坐。位置正面坐着希春,斜對面坐着千秋。幸宏坐定後,原本低着頭的希春抬起頭,正視幸宏說道:
「你想怎樣啊!只會一天到晚勒我的脖子,很痛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叫你住手嗎?你可能覺得有趣,但是對我來說只是困擾而已耶!」
幸宏不知該如何回話,他怎樣都無法直視希春。不知不覺中,他的視線開始計算餐桌上的年輪——如漩渦般無限循環、四處擴散的年輪。在年輪上彷徨一會兒後,希春再度問道:
三枝開口問道:「爲什麼會有黃金鼠的圖案啊?」
終於切入正題。幸宏再度朝美冬看去,但是她果然完全沒有注視這裏。她什麼都不做,只靜靜地望着遠方。
幸宏指着千秋大聲咆哮。她的動作停頓下來,準備要站起的身子無力地坐回椅子上。
「那、那個,小宏,我們不是在生氣喔,也不是在不高興什麼的,我們只是想……」
「快告訴姐姐啊,小宏。」
「我回來了……」
美冬絲毫沒有動作,就連看也不看幸宏一眼,就好像他的怒吼聲完全沒有傳進耳朵裏一樣。雖然這個樣子讓人看了非常憤怒,可是幸宏很乾脆地轉身離去。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什麼好說,一切都結束了。幸宏留下四人不管,走回房間。
「啊?」
「……怎麼了?爲什麼一片死氣沉沉的?」
「你是幾時測量大家尺寸的?這外套穿起來頗合身吶。」
「……」
「可是,印個黃金鼠上去……這樣也沒什麼意義吧。」
「千秋住手!冷靜下來!」
刈谷「呵呵呵」地不停微笑。原本以爲這是諷刺,可是刈谷看起來卻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他拿起一件印有與他相像、略顯孤傲的黃金鼠的外套穿上。
「很可愛不是嗎?而且你看,每個人的圖案還都不一樣喔,我可是特別精挑細選過呢。」
希春拔樹撼山般地一吼,幸宏可以感覺到千秋的恐懼。四位姐妹中應該最具腕力的堂姐,在現在的希春面前,卻像個嬰兒般無力。
「爲什麼都不說話呢?告訴姐姐你參加的是什麼社團,是那麼麻煩的事情嗎?小宏,你說話啊。」
「如何!這樣你就滿意了吧!這樣你就爽了吧!我早就知道你討厭我了,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你會用這麼骯髒的招式。太差勁了,你這個人才真的是差勁透頂啊!但是我絕對不會放棄的,絕對不會,我要繼續待在階梯社!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整我,我都絕對不會離開階梯社!你等着看吧!」
顫抖,希春的聲音在顫抖。雖然細微不明顯,但是聲音的背後包着一種強烈的情感,讓幸宏莫名地可以感受得到。他嚥下一口口水,可是喉嚨立刻覺得乾渴。
「什麼……這是我花費心思做的耶,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說!」
「怎、怎麼了?健吾?」
「…………」
「說的也是。」
「爲什麼不說話呢?」
全員一同往外套看去,有人讚歎着,一旁的天崎則是興奮地拍手。
「嗯……嗯,對啊。」
然後美冬……
流着眼淚。大顆淚珠一粒粒掉落下來。維持與剛剛不變的姿態,不停地落淚。微微顫抖的嘴脣,展示着拼命忍耐啜泣聲的姿態。
小夏緩緩站起,用茫然的表情再一次朝姐妹們看去,低聲說道:
「……我去換衣服。」
然後走出客廳。
爲什麼我總是要遇到這種混賬事?
幸宏趴倒在牀上心想。發生的一切都讓人感到非常不愉快,爲什麼大家都要這樣妨礙自己呢?難道就不能放任我自己一個人嗎?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行嗎?爲什麼大家一定要多管閒事,要一直出言干涉呢?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都消失吧,所有人都從這裏消失吧。
叩叩。
幸宏聽到敲門聲,但是他不予理會。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不管做什麼都是多管閒事而已,他不想再讓任何人對自己多做批評。
叩叩。
再度聽到敲門聲,幸宏把頭塞到枕頭下。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吵死了!給我消失啦!」
幸宏跳起來怒吼,敲門聲停止。
「真是的……」
再度躺回牀上,「呼」地鬆口氣的瞬間……
砰!
幸宏聽到強烈的敲擊聲。睜開眼回頭一看,門板中央明顯地隆起,並且出現許多龜裂。
「怎、怎麼回事?」
幸宏從牀上站起,遠離門邊。強烈的敲擊聲再次傳出,門受到衝擊,不停晃動。
說出這句話後:心情輕鬆不少。在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變輕鬆的情況下,繼續開口說道:
「她哀怨地說雖然希望你退出階梯社,可是她沒有那種力量跟權力。姐姐聽了以後決定先問過你的意見,所以那時纔會找你過去!可是你呢?你少給我在那邊擅自發火啦!你自己纔是絲毫不信任姐姐跟美冬,在內心裏厭惡着她們哩。你最好識相一點,混賬小鬼!」
肩上架着一把木刀的小夏站在自己面前。
「碰」拳頭重擊牆壁,幸宏不禁閉嘴。

幸宏砰的一聲被推飛,撞到牆壁上,讓他終於可以從小夏身邊解脫。幸宏立刻怒吼還以顏色,他絕不甘心這樣被壓着打。
「……」
與用華麗擺飾文字來裝飾門面的希春,和在自己名字下方掛上完全沒有關聯性名牌的小夏,還有在紅葉上掛有「AUTUMN」這個與自己名字相關的英文名牌的千秋都不同,單純地只有兩個文字的門板,就在自己眼前。
「…………」
小夏揮動一下木刀。
「……?」
「啊,哈……咕。」
幸宏無力地坐在地板上,眼淚決堤而出。他拿來牀上的枕頭,整張臉埋進枕頭裏。
「所以我說你什麼都不懂。美冬討厭你?你在說什麼夢話啊?那孩子雖然從小就因爲不善於表達情感而經常遭到誤會,可是她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啊。這次的事情也是。那孩子一直獨自煩惱了很久,是千秋與姐姐強硬地質問她,她才邊哭邊把事情告訴我們。她說你在學校好像受到欺負,因爲你加入了名叫階梯社的奇怪社團,所以打掃時被高年級的同學踢飛水桶,遭受了各種欺壓。」
幸宏不知道美冬有沒有聽到自己說話,因爲門的另一側沒有任何回應。他退後一步,再一次低頭致歉,返回自己的房間。
幸宏溼了眼框。雖然他想盡力忍住,可是眼淚還是從眼角流出來。他咬緊牙,使力閉上眼,把眼淚強壓回心中,但還是有數滴淚水止不住地溢出。
「美冬姐……你還醒着嗎?」
幸宏聽得到因恐懼而引起的牙齒碰撞聲,他緩緩歪歪頭。小夏高舉木刀說道:
砰!砰!砰!嘎吱吱吱吱吱吱!
平時綁起來的馬尾長髮放開,如同夜叉一般垂在身後。身上穿的是全黑且繡有升龍的學生長衣,胸部纏着繃帶,腰際繫着細腰帶。踩在倒下的門板上的,是手工制的靴子——從結實的重量來看,小夏穿的恐怕是工業安全靴。
「把你的屁股轉過來。」
「……我,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那個……剛剛的事,很對不起。」
雖然氣勢上已經被壓倒,但幸宏還是故意虛張聲勢說話。真正感到憤怒的是自己啊,纔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威嚇哩。
幸宏舉起右手,輕輕握拳的手準備敲門,可是在僅差數公分距離處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正在顫抖。幸宏鬆開不知何時握起拳的右手,然後再度輕輕握拳,並稍微與門拉開距離,重整心情。接着作勢敲門,可是又停了下來。幸宏微微張口,嘗試在不出聲的狀態下說話。隨後閉上嘴脣,暫時把手放下,然後立刻舉起手,身子又再度呈現出動彈不得的狀態。
小夏給予殘破不勘的門板致命一擊,接着踏過門走進房間。
「哼。」
木刀「咻」地向自己襲來。幸宏舉起抵擋的手臂發出「嘎」的聲音,接着感覺到骨頭折斷般的痛楚。他立刻按住手臂,痛楚直達指尖,疼痛感讓整隻手臂發熱。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幸宏感到困惑,雖然內心感到憤怒,可是他找不到機會反擊施展無情攻擊的小夏。不知不覺中,幸宏變得像石頭般動彈不得,只能持續承受小夏的木刀。
「對不起,打壞你的門了。」
「啊,還有……那個,怎麼說呢,不需要爲我擔心啦,我不要緊的……呃,雖然很難說明,但是……那個,我沒有遭受欺負。不,應該說是我不在乎。我說真的,我是真的不在乎。階梯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社團,那個社團很有趣的……雖然的確是個會給別人造成困擾的社團,因爲活動內容就是在學校的階梯跑來跑去……可是,嗯……會讓我有熱血沸騰的感覺。所以,就算會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我也不會太在意。反而是……對,會讓我從中學到對我有益的事。像上次就……啊,對不起,我不是要說這個。那個……我是說……真的很對不起,我是個笨蛋……還有,我其實是很喜歡美冬姐的,真的。」
「……」
「…………做、做什麼啦?」
「你以爲你算老幾啊?明明就是一個什麼也不會的小鬼,卻還敢擺架子鬼吼鬼叫!你竟敢讓姐姐還有美冬爲你掉眼淚,你知道那兩人有多擔心你嗎?你大概是不懂吧,因爲你只是個小鬼頭嘛。」
門鉸鏈彈飛,門板緩緩倒下。走廊上的情景漸漸出現在眼前,幸宏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眼花看錯。
「停……你住手啊,幹嗎一直打我……」
幸宏注視眼前的門,再一次深呼吸。這次他用力握緊拳頭,過一會兒又稍微放鬆力量,一鼓作氣地敲了門。
「少廢話!你這小鬼!」
木刀流利地朝自己亂斬。幸宏遭受毫不留情的攻擊,整個人坐在地板上站不起來。他勉強用手防禦頭部,身體縮成一團抵擋,每一道斬擊都讓他感到非比尋常地疼痛。
幸宏等着受罰,他準備好面對即將到來的疼痛。這是他應得的懲罰,是上天給羞愧不堪的笨蛋小鬼的天罰。
「……」
「好痛……你幹嗎打我啊!」
「……」
然後,哭泣了好一陣子。
幸宏已經喪失思考能力,踉踉蹌蹌地把身子轉向後方,四肢着地跪在地上。他這時終於察覺到自己有多笨,以及自己是多麼幼稚。
「對一無所知卻愛擺架子說大話的小鬼,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
「什麼都不懂的笨蛋小鬼,被打屁股也是應該的吧?快把屁股轉過來!」
「你是在說什麼啊……」
叩叩。
可是木刀卻沒有揮下來。
「擔心?擔心什麼啊?希春姐就算了,美冬那傢伙怎麼可能擔心我!她根本就是討厭……」
敲門聲比想象中來得響亮。幸宏的緊張感已經到達極限,雖然等待了一下,可是房間內沒有任何響應。
「你剛剛說話不是很囂張嗎?」
「砰」木刀的尖刀剌入牆壁,刀身距離幸宏的顏面只差分毫。他終於嚇得腳軟,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小夏「咻」揮動木刀說道:
右手突然往門前伸出,可是又在只差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幸宏焦慮地原地徘徊,地板發出「嘎吱」的聲,讓他嚇得趕緊停止動作。
幸宏震驚,感覺世界正在搖晃,一時之間還無法立刻理解小夏所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要一直罵我小鬼啦!」
幸宏再一次在腦海中整理要說的話。他慢慢地深呼吸,再度把手放下,並且小幅度地試着揮了一次手。他重新握起拳頭站在門前,練習敲門似地空揮幾次手後,點點頭,可是又低下頭。接着舉起手,搔搔前發,還用左手捏捏自己的小腹,然後再往大腿方向伸去。
「你這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少囉嗦,你這小鬼。」
無機質的門板上,只貼着寫有「美冬」兩字的貼紙。
幸宏猛力低頭賠不是,額頭「碰」一聲撞到門板。可是他沒有多餘的心力感受痛楚。
幸宏硬逼自己從喉嚨深處擠出話來。雖然勉強發出聲音,可是說出話的同時,也把到目前爲止構思好的計劃給忘光。一片空白的腦袋只能說出隻字片語。
小夏留下這句話之後,走出房間。幸宏回頭,房間內早已不見堂姐的身影,只剩下殘破不堪的門板遺留在地上。
「叫小鬼是小鬼有什麼不對!」
學生長衣飄逸。一瞬間,幸宏腹部遭受踢擊,沉重的觸感就像鉛球砸中身體一般。幸宏痛得蹲下身子,身體突然冒出冷汗。
「……嗯,那就這樣。晚安……」
小夏一把抓住幸宏頭髮,把他整個人強拉起來。木刀強而有力地抵在幸宏的喉嚨上,讓他無法呼吸。幸宏咳嗽一聲,吐出口中的空氣,並伸手抓住小夏的肩膀,企圖使力推開她,可是小夏的抵抗力卻意外地強。兩人互瞪對方,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得鼻子幾乎可以互相碰觸。
「…………」
「我來教訓你。」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