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階 後悔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1.9萬 字
「神庭老師。」
午休時刻,大津叫住正要離開教職員辦公室的小夏,並在小夏把「?」符號拿到頭上之前就先出手製止,然後告訴她剛剛二年級學年主任所說的話。
「對方家長今天放學後就會來學校拜訪。他們會等到工作結束之後纔過來,所以時間大概會是六點前後。你可要好好跟人家溝通。」
小夏不解地歪頭。大津有點擔心地繼續說道:
「三枝的家長要來學校訪問,你該不會忘了這件事吧?」
小夏「啪」地一聲擊掌,看來她徹底忘了這件事。
「交給你囉。不過你們昨天好像也起了一場風波啊?」
「大津老師。」
大津皺起眉頭看着一派認真的小夏。
「請你代替我去。」
她說得如此乾脆,大津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你之前話說得這麼滿,可是現在卻說這什麼鬼話啊。」
「我今天不方便,因爲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你是有什麼事要處理?」
「最終決戰。」
「最終決戰?」
大津不懂小夏的語意。小夏再度帶大津到中庭,在溫室後方跟他提起三枝的事。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亂來!?真是一羣不知長進的傢伙,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今天還要去當裁判囉?」
「今天是關鍵時刻,我有必要目睹一切。」
「可是這樣一來……」
木村嘆了一口氣,調整坐姿,他完全不看身旁的刈谷,把手肘放上膝蓋,手指交叉沉思。在注視了地磚一會兒後,才下定決心說道:
一般看來,這場勝負的結果是顯而易見,因爲這其實是一年級對三年級的戰爭。基本上一年級連喜歡電玩遊戲的人都很少了,更遑論會有高超的技術力;三年級則是已經有兩年的活動經驗,雙方根本不能相比。至今爲止,一定都是三年級這邊獲勝。
大津苦惱地盤起手臂。他個人覺得階梯社的做法太過幼稚,同時也有很多話想對允許、甚至鼓勵他們的小夏說。可是,現在沒有時間去講這些,因爲三枝的雙親再過幾小時就會來拜訪學校。
感覺很累,今天早點睡好了。
最後,他今天要讓我一敗塗地……
刈谷再一次把這個意念記在心中。
「交給你了。」
「但是三枝是階梯社的一員,直到今天一直都是,往後也一樣。這件事是永遠不會變的。」
勝負的方法各式各樣,但是結果一定是三年級這方會獲勝,畢竟三年級的技術水平較高。表面上看起來三年級會因爲要一邊應付學生會的工作,一邊與後輩對決而處於劣勢;但是其實所有二年級都在背地裏協助三年級,所以其實他們的劣勢只是假象。
「啊,有的……校長,我覺得您不能太偏袒階梯社啊。」
人生是一場鬧劇,我今天徹底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我知道世界上充斥着愚民集團,但沒想到我自己竟然也會成爲其中一員,真是太愚蠢了。
刈谷沒有想到自己會變得這麼怯弱。說老實話,他心裏在期待神庭會不會像以往一樣有驚人之舉。這場比賽原本是他和三枝的勝負,可是現在他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很想倚賴他人。
「不必生氣,先冷靜下來吧。那麼,這件事就這樣決定啦。大津老師,你有準備好談話的房間嗎?」
木村深深地低下頭請求刈谷,然後他一直維持這個姿勢,讓人感覺到他的決心。相信除非刈谷給他回答,不然他就不會離開。
有人對他說話。刈谷轉過頭,看到一位身材瘦高、戴眼鏡的長髮少年。他是電腦研究會會長木村馬。
「我根本是如坐鍼氈啊。只要有人稱呼我社長,我就會想起惱人的過去。要不是同年級的社員還很敬重我,我大概也退出社團了吧。我有好一陣子一直很厭惡自己,之後開始痛恨三枝。雖然我知道我不該恨他,但是當時的我不那麼做,大概根本沒辦法保持理智。
「……你們幹嗎死守着這個約定?」
總而言之,從明天開始要改變工作方向。因爲別無選擇,所以我也只好配合演出這場鬧劇。老實說,我已經沒興趣了。這件事的結果會變怎樣,我都懶得管。
「我的確沒有理由要幫你處理三枝的事。」
「喔,這個嘛,我想嘗試看看種植蔬菜啊,所以借了一部分的溫室使用。倒是關於三枝雙親的事情,要不要讓我接手處理啊?神庭老師你要去顧着學生吧?」
木村嗤鼻哼了一聲,靠上椅背繼續說:
「謝謝你,木村。其實我剛剛陷入了低潮,但是現在不要緊了。」
今天的重點是在運動會之後。我在活動結束準備前往電腦教室的途中,被木村學長叫住,他說有事要和我談。但是我跟他走了一會兒,竟然見到會長,現在就是他率領着岌岌可危的「電研會」。我原本不懂爲什麼我非得要和他見面不可,但是聽過木村學長和會長的說明後,我就能理解他們找我的理由。
說穿了,這一切都是「表演」罷了。從基本架構來說,就是由二、三年級串通起來一起欺騙一年級,據說這還是「電研會」每年固定的傳統。雖然模式有許多種,但是基本的大綱就是由一部分的二年級跟三年級起爭執,然後找一年級一起跟學長一決勝負。他們藉此在校慶準備期間凝聚社員的向心力和提升技術力,並且讓社員瞭解學長們的偉大。我看創下這種傳統的傢伙,個性一定相當惡劣。
刈谷第一次耳聞這件事,學生會應該不會承認他們的創社申請。當時還待在執行部的刈谷,從來沒有聽過關於這件事的任何風聲。
本來是隻有三枝和刈谷兩個人的比賽,現在變成階梯社全體的共同勝負,無形中增加了刈谷的負擔。他無法只顧自己特訓,還需要照顧其他社員。而且這個時期是運動會剛結束,要接着準備校慶的期間。校慶的實行委員會是由學生會兼任,所以學生會成員的工作量也會增加。有在私下幫忙學生會事務的刈谷,同樣要爲了這些工作消耗時間。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當時你們跟『電研會』有起爭執,而且你們竟然還能在那種情況下爲運動會和校慶做準備啊?」
木村慌張地抬起頭。刈谷看着他的雙眼,明確地說:
「從根本來說,這是我們犯下的錯。要是我們沒有幹下那種白癡事,他現在應該會繼續待在我們社團纔對。他會離開社團的原因,都是因爲我們不好。」
大津無法判斷他是在形容什麼事物。
大津環顧周圍,發現有一位中年男子身穿運動服,戴着墨鏡,從溫室中走出來。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舉手向大津及小夏打招呼。
「看來你們社團又起了一場風波啊。」
「如果事情有那麼簡單就好辦了,三枝那傢伙可沒那麼好對付啊。」
當刈谷咬牙咒罵自己的時候──
「可是話又說回來,要培育種子真不是件輕鬆的事啊。」
「木村。」
「刈谷,能跟你聊聊嗎?」
「我提這件事倒也不是因爲陷入感傷。刈谷,三枝那傢伙似乎說要退出階梯社?」
還有這出鬧劇的真相。
前陣子我久違地跟他碰面,當時我有點喫驚。原本老是一張撲克臉的他,竟然會故意對我們惡作劇。當時我鬆了一口氣,認爲他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待得愉快的地方。」
小夏站在面色凝重的大津身旁,輕拍校長的肩膀說道。她的舉動讓大津看得目瞪口呆。
他回想昨天的事。他認爲三枝是故意把自己和神庭留到今天再分勝負,而目前的事情發展恐怕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吧。說到底,「階梯社與三枝對決」這個構想,就已經是中了他的計。三枝爲了要能夠確實勝利,與其和刈谷一對一較量,他選擇把階梯社所有人都拖下水。
沒錯,不管三枝用什麼手段都一樣。
這真是一場愚蠢到極點的鬧劇。一年級其實對這場假比賽信以爲真,每天一邊抱怨一邊開發遊戲。我只要想到我也是其中一人,就忍不住想吐。因爲我雖然知道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情在背地裏都已經被人操控,愚笨的一般民衆都只能隨之起舞,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我也會成爲愚笨的大衆之一。
刈谷確定自己目前的狀況絕對稱不上完善,不管怎麼做都覺得準備得不夠充分。
「我不會偏袒他們,我只是無法放他們不管。我會把他們的活動內容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對。以反對現任體制爲基本信念,我設立了『資訊研究社』。我召集當時所有的一年級社員,還有部分二年級社員,一起跟『電研會』挑戰。」
「是啊,這是我跟他在一年前做的約定。只要他能勝過我,就可以退出社團。三枝在當時宣稱要在一年之內超越我。」
「你會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件事就是我身負之罪的核心啊。我……不,應該說我們全體,在那個時候殺死了三枝。」
……可惡,我太沒用了吧。
高中一年級──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木村面向前方侃侃而談。刈谷隨口回應,但是其實他已經不記得第一次跟三枝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只依稀記得應該是去年的這個時期。
恨不得天下大亂的學生會長先發制人。他把到校慶爲止刈谷該做的工作行程都排好,再告知刈谷,讓他無法拒絕。如果刈谷跟中村商量,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是他不想和中村商量這件事。
「我是學校的負責人啊。而且我今天沒什麼事要忙,同時我對階梯社也還算熟悉,應該可說是不二人選。神庭老師,我只要照實說明就好了吧?我想我應付得來。」

「可是……」
(到目前爲止,比賽情形完全都在三枝的掌控之中。)
會長提議──或者說半強迫地「請求」,希望我可以放水。因爲這樣下去三年級會輸,所以他希望我可以手下留情,而且情況許可的話,還希望我去幫三年級製作遊戲。據他所說,二年級和三年級現在都很困擾。要是「資研社」真的獲勝,三年級會非常沒面子,然後木村學長也必須要以「資研社」社長的身份和學生會抗爭纔行。因爲這種事不可能實現,所以會長和木村學長請求我,不要破壞電研會的「和氣」。
刈谷猶豫一會兒,向木村承認目前的劣勢。因爲他覺得就算在這裏爭面子,也無法跟木村有效溝通。
「不,校長,用不着你親自出面啊……」
刈谷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
(不妙,竟然在緊張。)
所以纔在那個時候提出「退社申請書」,想不到他連這種小地方都推算到了……
高中一年級──九月十九日(星期日)
「時間過得真快,介紹三枝給你認識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預備鈴聲響起,刈谷在轉過身離開之前補上一句:
可是這正是三枝設下的圈套,而且是隻針對刈谷一個人的圈套。
「……是啊,現況正如你所說。」
最後,刈谷必須在肩負學生會的工作和照顧階梯社兩個包袱的狀況下,準備和三枝的比賽。接着這兩個星期的準備期間,確實讓刈谷累積了疲勞。這段時間對刈谷來說,不是「準備」,而是成了「疲憊」的時間。這也一切都在三枝的計算之中。三枝在這段期間一個人做最後的賽前調整,而刈谷逐漸變弱。他爲了要得到完全的勝利,對刈谷使用了各種手段。
突然想呼吸新鮮空氣的刈谷來到走廊,把北側的窗戶整個敞開,靠上窗緣。一邊茫然地望着第三體育館,一邊深呼吸數次。
木村嗤鼻哼了一聲挺起身子,然後又靠上椅背繼續說道:
刈谷原本有打算向遊佐說明事情原由,請他讓自己休息一陣子,可是……
大津無奈地點頭答應。校長拿下墨鏡,用毛巾擦去臉上汗水說:
「怎麼了?是有校慶的事要問我嗎?」
「去年的黃金週假期結束後,我提出了『會內獨立宣言』。」
刈谷默默地看着木村。木村低下頭,從刈谷的位置看不見他的表情。
「……好的。」
我一定要贏。
狀況大幅改變,我放棄把解析資料軟體拿給巖谷等人。用容量不足當藉口,退掉糸山的企劃案。唯獨朝井的文案實在太差,所以我還是叫他重寫。但是這應該不會造成太大問題。倒是三年級那邊的遊戲系統還有不少故障問題要立刻修正,還有太單調的程式部分也必須調整,不然會消耗掉太多容量。真是一羣專惹麻煩的傢伙。
他們今年的失策就是碰上我。老實說,我有自信我的能力在現在的三年級之上,會長也承認我的實力。除了寫程式以外,會長承認我精明幹練的辦事手腕、能夠把他人構想完成的實行力,還有靈活的頭腦、細膩的邏輯思維等各項能力都在他們之上。不過,這些話多少也包含着奉承的意味。
「神庭老師!你這是什麼態度啊!」
「…………」
刈谷提出疑問。木村吸口氣回答:
突然,從別的地方傳來說話聲。
木村一坐下就丟出這句話。刈谷搖搖頭答道:「不是什麼大事。」
「校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講到這裏,木村轉過頭,面對刈谷說:
「我覺得如果他能在階梯社快樂地待下去,那也是好事一件,可是現在他卻說要退出社團。他要退出的理由我不清楚,只是我認爲一定要阻止這件事。刈谷,拜託你,要讓你收爛攤很抱歉,但是拜託你不要讓他退出。他不能再孤獨下去。如果這次再讓他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他一定會崩潰。那傢伙總是會把一切恩怨都揹負在自己身上,當他認爲只要犧牲自己就可以了事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請你不要讓他陷入孤獨,雖然他是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傢伙,可是他總還算是我們的學弟。」
三枝的計劃到目前爲止可說是完美進行。照這情況下去,恐怕神庭也會被輕鬆打倒,他們比賽的項目一定會是標準賽。三枝把一年級的兩位學弟當作暖身工具使用,昨天是井筒,今天換神庭。他們兩人都還沒摸熟在標準賽的體力分配,對三枝來說正好是個絕佳的熱身對手。三枝也是爲此而在昨天故意和天崎及九重起口角,然後與她們對決。他要故意預留一位熱身對手以供今天使用。
刈谷調整心情,詢問木村的來意。可是木村卻搖搖頭說:「換個地方談吧。」兩人走到第三校舍地下一樓,在販賣機旁的椅子上並肩而坐。
今天是運動會,不過這不重要,反正只不過是想要大鬧一場的三年級,強迫二年級和一年級參加的無聊活動罷了。老實說,我也不記得自己所屬隊伍的名次,因爲我除了全體參加的項目以外根本都沒有參與。
「結果因爲三枝離開,所以『電研會』跟『資訊社』最後都只做出半吊子的成品,比賽最終就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結束。校慶過後,學長們也因爲要準備考試而退出社團。我想學長們大概也對這個結果感到很內疚吧。雖然最後由我當上會長了事,但是還有一些二年級社員主張『資訊社』沒有輸給『電研會』。直到現在,當時的一年級都還稱呼我爲『社長』。」
「聽起來滿有趣的啊。」
木村輕描淡寫地開始說起關於一年前騷動的始末與真相。
「『會內獨立宣言』?」
「刈谷,我知道我沒資格拜託你這件事。但是我還是想麻煩你,求求你,不要讓三枝變成孤獨一人。」
事情要從運動會隔天,三枝突然提出「退社申請書」的時候開始說起。當時他單方面把信交給小夏是有意義的。只要這麼做,刈谷就只好把一年前的「約定」跟大家說明清楚。如果三枝在場,其他社員一定會對他提出不少問題。但是他偏偏故意缺席,讓刈谷來跟大家說明情況,藉此讓其他社員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覺。這樣一來,大家就會對「一對一決勝負」這個狀況抱持不滿。結果也如他所料,小夏提議讓所有社員都跟三枝較量,大家也表示贊同。
我認爲瑣碎無意義的工作太多了。平心靜氣來看這羣人,可以發現他們全都是呆子。上島學長和大川學長都在偷懶,我在花時間配合你們耶,你們也該拼命工作吧。
高中一年級──十月二日(星期六)
今天遇到了討厭鬼。我有聽說過那羣突然從第二學期開始活動的團體,他們每天在校內四處奔跑,是非常幼稚的一羣人,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們的副社長會來我們社團。來的人是一位叫做刈谷的學長,我當然沒有理會他,但是木村學長卻把我介紹給他認識。木村學長是白癡嗎?我光是配合你們演出鬧劇就忙得不可開交了耶,你們以爲你們自己能完成遊戲嗎?再笨也該有個限度。
那個叫做刈谷的非常囂張。我對這種人就是沒什麼好感,他們總是認爲自己是對的。雖然木村學長想把事情交給我,但是因爲我完全沒打算幫忙,所以開口拒絕他了,同時還順便叫他別成天搞些小孩子的惡作劇。他說他還會再來找我,這讓我覺得很不爽。他最好去死算了,別再來煩我。
高中一年級──十月三日(星期日)
我一直認爲會被挑釁到動怒的傢伙根本就是笨蛋,然而我今天卻非常生氣。也就是說,我成了笨蛋。我完全着了對方的道,讓我想到就不爽。
我今天爲了笨蛋學長們,特地放棄休假到電腦教室工作,結果又遇到昨天那個刈谷。因爲他實在太煩人了,所以我就向刈谷解釋他有多麼愚蠢,可是大概就是這點做錯了吧。因爲最近心情一直很差,所以對他破口大罵的我真是太傻了。最後我還跟他比賽無聊的階梯賽跑,他強迫我接下輸比賽就要幫他製作地圖的條件,讓我無法敷衍了事。
結果,說穿了就是我敗了。理論上應該是沒有任何錯誤,我想我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可是對方勝利之後卻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叫做九重,身材像小學生的二年級非常過分,明明什麼功勞都沒有,卻最是耀武揚威。我希望她下地獄。
還有,我在近距離看到了「雷之女神」。她是位名符其實的美少女,我也多少可以理解爲什麼會有一堆笨蛋爲她瘋狂。不過,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火焰女神」比她漂亮。
看來我只好幫階梯社製作地圖了,真麻煩。
我很意外,原來衝上階梯是一件這麼舒服的事。
高中一年級──十月五日(星期五)
我對自己的愚蠢無法忍受。
我在今天退出電研會,然後加入了階梯社。
關於這件事的始末,我不想多寫,也沒辦法寫清楚。簡單來說,除非勝過刈谷,不然我沒辦法超越自己。我要在一年之內勝過他,然後讓一切結束。
高中一年級──十月二十日(星期三)
我好像有好一陣子沒寫日記了,但是沒想到會是兩個星期這麼久。日記不會有別人看,所以我也不需要找藉口,不過我這兩個星期真的很忙。我帶着捲尺和直角尺,去仔細測量校內的各個角落。
學校的平面圖我很輕鬆就弄到手了,可是光看圖無法瞭解實際狀況,所以我決定去實際測量。本來我是打算一個人做,但是因爲社長莫名地有興趣,所以變成所有社員一起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每天測量校內各走廊和階梯的長、寬、高、凹陷、歪、傷痕、以及有損壞的地方,把這些資料全部都輸入我的電腦。如果只是要製作3D地圖,根本不需要做這種測量。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要熟悉環境,以便在將來可以勝過刈谷學長。可是社長他們卻爲這件事來幫忙我,讓我覺得他們真是羣樂天派。階梯社那三個人的心地都有夠善良,我可以給予他們僞善者的稱號。
很快就到了放學後。
幸宏在第一體育館屋頂做熱身運動,井筒在一旁協助。
「神庭?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總之你要給我贏!沒別的路好走啦。」
於是女孩改變了。不知不覺中,她身邊也聚集了不少人;所以當她說要放棄當領導的時候,也起了一陣風波,大家都吵着要跟她算賬或是要她選出下一任領導者。因爲他們太囉嗦了,所以原本打算要脫掉的這件學生長衣,到現在都還由我保管。」
(糟糕,我中計了。)
「我今天看到三枝,就聯想到那位少女。我也不知道這個聯想有什麼意義,但是幸宏你或許可以理解。最起碼,你和三枝相處的時間比我來得久,也許你會想到解決方法。」
「跟緊他!」
面對氣勢逼人的小夏,幸宏忍不住嚥下一口口水。眼前的堂姐輕輕揮下木刀,刀身「咚」地停在幸宏肩上。
小夏撩起放下的頭髮,哼笑了一聲。
「開始吧。」
「吵了一晚,女孩莫名地覺得空虛,走回房間。然後當她躺上牀要睡覺時,不知爲何流下了眼淚。女孩明明就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痛苦或悔恨,但是眼淚就是一直掉不停,她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內。」
井筒,我從來沒有在空中飛過耶。
幸宏拼命忍住笑意。小夏不理會他,重新看向幸宏說道:
在小夏喊出聲音的同時,兩人一起衝上眼前的階梯,幸宏刻意放慢速度奔跑。現在不過是第一次往返,不能在此消耗過多體力。
接着,他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各就各位。」
幸宏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小夏說的劣等感。雖然很難用言詞說明,但是幸宏認爲現在他身上就有與那種劣等感相近的情感存在。
「…………」
標準賽第二賽道,地點是位於第二校舍南側走廊的南東角,以通往新校舍A大樓的直線穿廊旁的階梯,與北西側的階梯爲競賽路線。從東南角的一樓起點處的階梯衝上四樓,沿着走廊跑到西北側最底,再從這裏的階梯下行至一樓,最後順着一樓的走廊跑回起點,總共往返六次定勝負。
「我告訴你,這不是我的故事喔,是某位不知名少女發生的事。」
小夏的說話聲越來越小,可是她的語氣卻讓人覺得越來越堅定。幸宏這時已經瞭解,小夏故事中所說的姐姐是指誰。
標準賽的第二賽道是以第二校舍作爲舞臺。幸宏一邊往起點移動,一邊在心裏反芻自己的決心。
小夏點點頭,放下木刀,轉過身說道:
「瓶蓋,衝啊衝啊!」
「平手也沒關係,反正你一定要結束這次的比賽啊!」
三枝在一旁露出讓人厭惡的笑容。幸宏不予理會,把目光朝向階梯。他必須注意體力分配,以防重蹈昨天井筒的覆轍。
小夏的目光輕輕移開,開口說道:
兩人不停地在幸宏的耳際叫囂。九重說的話可謂徹底不切實際,幸宏根本就沒有祕藏什麼「絕技」。
兩人就起跑位置。
說罷便離開了房間,幸宏也點了一下頭。
「!?」
「神庭,我要跟你比賽標準賽第二賽道。」
「然後你要給我幹掉他,讓他喫點苦頭!懂了嗎!」
兩人跑到四樓走廊,朝西側直進。遇到轉角後過彎,繼續朝北西側的階梯奔跑。幸宏覺得目前的狀況不錯,應該可以帶給三枝壓力。
「!」
小夏喊出起跑口令,兩人做出起跑姿勢。九重在幸宏身後打氣。
幸宏瞪大了眼。
三枝在衝上二樓後超越幸宏,他看起來像是在加速奔跑,兩人之間產生了五段階梯的差距。幸宏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追趕三枝,他打算趁此機會配合三枝的步調奔跑,保存體力爲後半戰做準備。
小夏說到這裏,突然瞪大眼睛對幸宏強調:
心中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幸宏在轉角前放慢速度,三枝則是開始大幅度轉彎。這時幸宏──
幸宏開始提升速度。然而前方教室的門卻剛好在這時候打開,幾個學生慢慢走出教室。他們看了一下幸宏,擺出極爲厭惡的表情。
幸宏低頭道歉並穿過學生身旁。雖然這些學生並沒有阻礙幸宏,但是這樣一來他和三枝的差距又被更加拉開。三枝繞過轉角,身影消失在階梯之中。
「我以社長身份命令你,要以光速奔跑!」
「呼……哈……」
「……嗯。」
「瓶蓋!快點、快點!」
三枝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九重對他大叫:「這次你輸定啦──!」天崎似乎因憂心着刈谷遲到而詢問小夏刈谷的去向,但顧問只是搖搖頭,敦促天崎注意比賽。
「你在害怕明天的比賽對吧?」
幸宏仰望三枝說道。三枝點點頭,把筆記型電腦交給凪原保管。幸宏把小型追蹤器裝在身上,兩個光點顯示在電腦螢幕的3D地圖上,目前兩個光點都還在第一體育館屋頂。
「以上就是我要跟你說的。」
「還剩三次往返喔,你給我死命跑啊。」
「那時女孩覺得自己真傻。她發覺儘管自己一直襬出強硬態度不去相信別人,也不去嘗試相信別人,可是實際上她卻連一個柔弱的姐姐都打不贏。這讓她突然開始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非常幼稚。
「?」
小夏再度舉起木刀,刀尖直指幸宏的心臟。她直視幸宏,幸宏也正面承受她的視線。
「有一天,她跟看不爽的人打完架回到家之後,看到姐姐站在玄關等她,還說要談一談。女孩對姐姐破口大罵,但是姐姐卻不動聲色。女孩原本可以無視姐姐直接回房間,但是看在姐姐態度堅定的份上,她跟着姐姐走進客廳,想要看看姐姐打算搞什麼鬼。」
九重大聲叫道。難道別針的地位比瓶蓋低嗎?還有,別針這個綽號已經跟神庭的發音沒有任何關係了耶?幸宏雖然有不少地方想吐槽九重,但是因爲說了也是白說,所以他選擇沉默。然而井筒跟九重卻是更加變本加厲。幸宏不予理會,抬頭向上看。
「你那古怪的第六感就是要趁這場比賽發揮啊。像以前一樣,飛上天然後獲勝吧。」
「女孩大概是沒有辦法打從心底信任別人吧,所以她乾脆和一羣輕浮又不務正業的傢伙混在一起。她不懂得講藉口敷衍、或是無視那些人,所以她也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只會不斷爲自己樹敵。再加上跟她相處在一起的也都是些病態的傢伙,結果這種環境讓她覺得自己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幸宏顧不得體力分配的問題,現在的他只能盡全力追趕三枝。他衝下階梯,在一樓走廊奔馳,途中超越兩位學生,繞過彎角。九重等人在終點大聲爲幸宏打氣:
幸宏不禁喃喃說出口,與昨天相同的異樣感開始在他心中蔓延。他認爲自己一定遺忘了些什麼,必須要找出被遺忘的答案纔行。
「瓶蓋!你要把祕藏的絕技拿出來使用,在這次的比賽中反敗爲勝啊!」
「預備,開始!」
「那個女孩因爲各種原因,使得她的思考邏輯變得非常鑽牛角尖。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敵人,只要自己稍微露出破綻,就一定會受到襲擊。相對地,只要她看到對方有所疏忽,就非得將之打得潰不成軍不可。她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
小夏姐說的該不會是……?幸宏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他是第一次聽到這故事,可是他卻又有種錯覺,認爲自己以前好像聽過與這內容「相同」的故事。
幸宏越喘越急。他奔上階梯,在走廊上衝刺,接着又跑下樓結束第二次的往返,開始第三次。當跑到通往四樓的樓梯間時,感覺三枝似乎朝他看了一眼,接着衝進四樓的走廊。
「我不會叫你明天一定要『贏』;但是如果你因爲懼怕三枝,而跑出丟人現眼的比賽,我可饒不了你。因爲那樣一點意義都沒有。我要你拿出堅強的意志力去跟他較量。」
幸宏奔下階梯回到起點,聽見九重等人的聲援。雖然自己的呼吸有點急促,但體力還很充沛,情況不錯。幸宏打算先保持現況往返四次,等到第五次纔開始真正的勝負。
「其實那個女孩有位姐姐,只是她一直不把姐姐當一回事。她的姐姐是位非常溫柔賢淑的女性,光是跟女孩四目交會,就會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姐姐卻從不會把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所以經常挨女孩怒罵。女孩總是在心裏覺得『有話想說就說啊,反正量你也沒那個膽』。」
「解決方法──」
木刀從幸宏的肩上輕輕滑下。小夏手叉腰,低下頭喃喃說道:「然後女孩跟姐姐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一位少女的故事。」
昨晚過後,幸宏一直在思考關於小夏說過的話,還有他感覺到的那股「異樣感」。雖然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是他下了一個決心,那就是要不畏懼敗北,勇敢地跑到最後,至少一定要守住昨天和小夏的約定。
說到這裏,小夏的目光焦點變得有點茫然,或許是回想起往事了吧。
「咦?」
被先發制人了。
幸宏奔上上行階梯,拼死衝上四樓後轉進走廊。他在此很意外地看到了三枝的背影。三枝似乎是刻意放慢速度等他。幸宏認爲要超前就只有趁現在,於是發足狂奔。
「你在這種時候發呆不行啊!瓶蓋你輸掉的話,我要把你降格爲別針3;注:別針的原文發音近似於瓶蓋5;作爲懲罰喔!」
「我跟你說點陳年舊事。」
九重學姐,你說的事我不可能辦到,那已經超越了人類的體能極限啊。
幸宏的錯覺漸漸轉爲肯定,小夏姐現在說的故事八成是……
幸宏算錯了拼勝負的時機。他本來想先配合三枝的步調,然後在後半戰超越三枝,卻突然在此被一口氣拉開差距。如果想要扳回劣勢,就必須要從此拼命追趕纔行。
幸宏在心中吐槽兩人詭異的激勵,然後重整心情,集中精神準備面對比賽。
「你做好敗戰準備了嗎?」
「走吧。」
「你至少要消耗他的體力,讓他跑不贏刈谷學長!拿出骨氣跟他拼命啊!」
「過了一陣子,女孩嘗試重新審視當時的自己。結果她發現,當時的心裏一直有一種劣等感。那是一種充斥着什麼都做不到的悔恨、挫敗、無力,還有即使如此,也拼命想要改變現況的感覺。她選擇孤獨地承受這些負面情緒,但這卻使她的性格變得扭曲,所以她開始用些簡單的手段來實現她的願望。比方說她把比自己弱小的人當作敵人,然後將其打倒,藉此以爲自己很強;或是大聲怒罵那些人,以爲這樣就可以顯示出自己的存在價值。女孩相信只要打架打贏,就不會感到挫敗和無力。結果,她就一直用這些錯誤的方法去掩飾那份劣等感,逃避真正該解決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去面對現實。說明白一點,她根本就是個會錯意,不瞭解自己內心有多脆弱的傻女孩,可是卻一直強裝出強悍的樣子。」
井筒跟九重今天一直都是這副德性。天崎雖然沉默不語,可是她的表情也比往常來得凝重。凪原安靜地操作着攝影機,她身旁的小夏盤着雙手等待比賽開始。刈谷不在現場。他剛剛穿着運動外套過來,然後跟大家說:「我去跑一跑熱身。」之後就離開了。
「對不起。」
「那麼,就讓我見識一下你今天的表現吧。」
「老實說,女孩認爲姐姐大概是要跟自己身邊的其他人一樣,講些摸不着邊際的廢話,不然就是要哭鬧一番,所以原本打算用暴力制服姐姐。可是女孩萬萬沒想到姐姐竟然會反擊。雖然女孩早就身經百戰,但是她完全沒料想到姐姐會跟她大打出手,而且就算女孩騎在姐姐身上飽以老拳,姐姐也還是很用力地抓着她不放手。結果兩個人開始拿東西互砸,還對彼此叫喊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語,最後竟然鬧到天亮,兩個人都累癱了。」
「……這、這樣啊。嗯,我瞭解了。」
三枝突然加速衝過轉角。幸宏暗叫不好,也跟着加快腳步。可是在這一瞬間,他的腳扭了一下。幸宏搖搖晃晃地移動到走廊,三枝已經領先他數公尺。
(我要使出全力戰鬥,那就是我現在唯一做得到的事。)
「沒錯,一定要贏啊!不能再讓小三三得意下去了!」
幸宏對三枝開口,向前邁步。
三枝站在地勢較高處說道。他身穿的不是階梯社的運動外套,而是學校制式的紅色運動外套,腋下夾着筆記型電腦。西邊的日光打在眼鏡上造成反射,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幸宏的肩膀被強烈搖動,使他回到現實。井筒在面前怒瞪着他。
「現在女孩回想起來,其實當時她身邊還是有一些認真爲她着想的人,只是當時女孩根本不相信他們,把那些都只當作虛情假意而已。在女孩眼中,他們全都是敵人。女孩認爲只要對他們多少施以暴力,他們就會閉口不再囉嗦,而實際上也真是如此。總之世間的一切都讓女孩覺得難以忍受,每天憤世嫉俗地過日子,她甚至想要見人就打。」
急忙把身子靠上牆壁,停下腳步。
「對不起。」
三枝冷靜地說道,接着有三位女同學從幸宏面前走過。她們本來只有注意到三枝,可是當發現到幸宏的存在後都不禁驚呼。幸宏低頭致歉後立刻繞過轉角,與三枝齊頭並進。
「你沒中計啊。」
三枝小聲說道。幸宏趁這時超越三枝,打算一口氣甩開他。
「你的腳抬得不夠高喔,看來累積了不少疲勞嘛。」
三枝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幸宏無視他的話,意志堅定地向前衝。
幸宏開始下行階梯。他用跳躍的方式下樓,膝蓋漸漸地感到疼痛,他的腳已經快不行了,可是他還剩下兩次往返,希望能勉強撐下去。
「所以我說過要注意體力分配的啊。」
三枝的說話聲再度傳來。位置很接近,難道他緊跟在後嗎?
「!」
幸宏跑到一樓走廊,朝終點全力衝刺。他已經氣喘如牛,繞過彎角時,還跌了個踉蹌,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做出細膩動作了。
(還剩兩次往返!我一定要撐下去。)
九重等人在起點拍手,要幸宏快跑。玄關有幾位正在換穿鞋子的學生看向幸宏,他們擋住路使幸宏無法直線前進。幸宏意圖從側邊前進,可是他們卻意外地向左靠,再度擋住幸宏的去路。這時三枝在斜後方說道:
「時機差不多了。」
幸宏咬緊牙根衝上階梯,死守內側。他現在必須卡死三枝,防止他超前。三枝剛剛盡全力奔跑,所以現在應該也相當疲勞纔對。
……不對,難道三枝剛剛是在休息嗎?
幸宏猛然驚覺。三枝故意在第三次往返時加速衝刺,接着在第四次往返時放慢速度。當幸宏拼死追趕,甚至超越三枝的時候,其實三枝是在保存體力。
「腳抬高一點,你這樣會摔倒。」
幸宏繞過樓梯間時聽見三枝的話,他從外側過彎超越幸宏。幸宏被段差絆到腳尖,雖然勉強站穩身子,可是三枝已經徹底超越他,直到抵達四樓爲止,三枝都輕鬆地卡死幸宏,讓他沒有超前的機會,兩人跑出走廊。幸宏努力追趕三枝,氣喘吁吁地繞過轉角,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聲越來越吵,正如同剛剛三枝所說,他的腳抬得太低了。
然後背對幸宏說道:
「可惡!」
「……你想幹嗎?」
對幸宏來說,剛剛擦身而過的學生是非常令人懷念,而且因緣匪淺的人。
他們就是幸宏在四月參觀社團的時期,對三枝砸水桶的人。剛剛幸宏看到他們的面孔,想起當時發生的事,然後察覺自己心中牽掛許久的異樣感真相。
「你在待會兒的下行階梯可要小心點。」
「說穿了你只是不服輸而已。我看你是右腳已經跑不動了對吧?我才懶得理你。」
「我不會絕望的。」
她手指凪原手上抱着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注意一看就可發現正門前有兩個光點在閃爍。
在踏出腳步的瞬間,跑步姿勢垮了下來。
三枝突然停下腳步,兩人剛剛都沒有注意到這裏有很吵雜的說話聲。三枝闖入難以奔馳的走廊。幸宏則追着他抵達四樓,看到眼前景象時驚訝地「啊」了一聲。
「呼。」
「你在搞什麼?」
那不如就賭一賭,然後讓三枝把他的「心聲」表露出來。
「你幹嗎這樣逞──」
「…………!」
右腳已經快要逼近極限。如果在這種狀態下繼續重複做出細膩的奔跑動作,一定會無法跑步。直線追趕三枝會比較易於奔跑,但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超越他。可是,如果要幸宏從女同學之間穿越,那恐怕他的腳會讓他痛徹心腑。
幸宏不發一語,打算站起來,可是瞬間襲來的痛楚使他又蹲了下來。
「對不起。」
三枝的表情明顯地發生變化。可是他立刻轉過身子冷淡回答:
三枝微微歪頭搖頭道:
是美冬,她站在幾乎可以與幸宏並肩的位置。雖然她的目光沒有朝向幸宏,但是她很明確地對幸宏說了這句話。
「…………」
「真難看啊,神庭。」
「混賬。」
這是美冬還有女子網球社爲自己帶來的最後機會。幸宏拼死奔跑。雖然三枝逐漸追上,但是幸宏奮力阻擋他超前。兩人奔入下行階梯,幸宏宛若要拋開恐怖一般,使力飛跳,然後硬生生地用右腳落地。他承受強烈的痛楚與疲勞,但還是用快倒下的身體衝下階梯,三枝帶給他的壓力越來越薄弱。
「!」
幸宏不由自主地踉蹌下行數段階梯,最後整個人摔倒,滾到一樓走廊。從樓梯間看見幸宏受傷的學生髮出小小的悲鳴。幾位正在一樓走廊的學生也轉頭看向幸宏,其中甚至有人面露不耐煩的神色。
幸宏聽着三枝的咒罵,在走廊上衝刺。他以左腳爲重心繞過轉角,朝北側直進。
幸宏在心中怒斥自己,大力舉腳向前奔馳。很痛,疼痛感越來越強,這樣下去一定撐不住。繞過三樓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被確實拉開。幸宏的額頭開始冒汗,每一次停下腳步,腳踝就會傳來刺痛感,他跑過樓梯間,看到三枝正要奔進四樓。
學生看到幸宏在面前停下腳步,不愉快地挺起胸膛問道。幸宏退後一步把路讓開,低下頭大喊:
「因爲我理解了異樣感的真相。」
「是拉力賽的第四賽道。當時三枝說只要有一分鐘的優勢,他就一定能勝利,可是最後刈谷學長還是反敗爲勝。然後在隔天,三枝就跑來說要加入社團。」
「嗚……」
幾位學生從第一校舍走過來。他們發現幸宏之後,小聲地口出惡言並且露出不滿的神色,幸宏仔細確認他們的長相,然後──
幸宏的耳際傳來說話聲,他立刻把目光朝向說話者。
幸宏打算立刻站起,可是右腳踝卻有股刺痛感,讓他不由地蹲下身子。他把重心放到左腳,輕撫右腳腳踝。很痛,而且有灼熱感,看來是挫傷了。
「只差一點。」
「你問得好!小三三那傢伙一到了終點,就很冷淡地說你腳挫傷倒下來了,讓我們嚇了一跳呢!然後我們叫他先中止比賽過來看看你的狀況,可是他卻說要去找健吾,自顧自地跑掉了。小三三這個人怎麼會這麼任性自私啊?還有健吾也是一樣!一直不見他人影,不知跑哪裏去了。」
停下腳步。
九重點頭表示贊同。幸宏很肯定的說道:
這是個好機會,但是──
三枝輕輕推上眼鏡回問。幸宏點點頭說道:
「還不放棄嗎?我就說你再跑也沒用嘛,真是講不聽。」
幸宏理所當然地感到一陣刺痛,不禁痛苦地呻吟。九重道:「快帶他去保健室吧!」井筒伸手攙起幸宏。
「對,我終於找到了答案,所以我只跑到這裏爲止。三枝學長,請你把這場比賽跑完,然後和刈谷學長較量,因爲答案就在那場比賽之中。我所不知道的三枝學長的真正想法,以及三枝學長不惜被大家厭惡也要退社的真正理由,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裏。」
天崎瞠圓眼瞳問道。此時九重驚訝地「啊」了一聲。
「!?」
對,那時應該是聽見三枝學長的「心聲」了吧?
「那麼現在刈谷學長一定就在正門,我想他正在等三枝學長過去。三枝學長現在應該也在那裏了吧。」
對,只差一點了!
「你是說,他們要選擇與一年前相同的賽道?」
三枝說罷就向前邁出腳步,他大概是認爲已經連奔跑的必要都沒有了吧,幸宏則蹲在地上回答道:
「你搞什麼鬼?算了吧,你的腳已經沒辦法跑步了,真是不堪啊。」
「嗚哇!」
(糟糕……)
幸宏察覺這件事之後,肯定這場比賽是毫無意義的。因爲這始終是三枝與刈谷之間的戰鬥,他們兩人也打從一開始就說過要對決。只要他們兩人沒有正面交鋒,這場比賽就不會有真正的「結果」。就算今天幸宏就此獲勝,三枝大概也會擇日再和刈谷挑戰。
走廊上四處都是肩背大型運動揹包的少女,大概是社團活動剛結束,準備要離校吧。少女們各自組成小團體,在走廊上閒聊或等人。三枝穿梭在她們之中,少女們看見三枝,一邊說:「啊,是階梯社。」一邊把路讓開。
幸宏隱約聽見背後傳來三枝的喃喃自語。他奔至一樓走廊。只差一點,只要穿過這個走廊,彎過轉角就是終點。
幸宏沒看到三枝。他用側眼環顧兩側,發現他正在斜後方。
「……請問,一年前三枝學長和刈谷學長較量的比賽內容是什麼?」
說罷繼續在走廊上奔跑,幸宏朝他的背影深深地低頭致敬。
「啊……這下糟了。」
三枝停下腳步。幸宏正視着他的背影繼續說:
接着三枝超越幸宏,他放慢速度奔跑。再過了一會兒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對幸宏問道:
把握這個機會,超越三枝!
他的膝蓋一陣無力,急忙伸出右腳踩在下方第四段階梯企圖站穩,接着整個人因爲剎不住車而順勢撞上牆。幸宏原以爲厄運到此爲止,可是他的加速度卻比想象中的還要快,根本停不下來。
這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幾名女同學走出教室。其中一位少女開朗地舉起手對走廊上的女同學打招呼,然後走廊上的學生全部開始移動。三枝在這時慢下腳步,恐怕是因爲少女們突然改變動作,使得他判斷失誤了吧。
「再怎麼掙扎也沒用的啦……神庭,你也等着絕望吧。」
「健吾這傢伙是什麼時候把追蹤器拿走的?」
「走吧,別跟他浪費時間。看,三枝也來了。你們這些階梯社的,真是煩死人啦。」
幸宏衝入這羣肩背大型運動背名的女學生之中,在狹長空隙中穿梭。他一邊道歉,一邊以左腳爲軸心,讓身子朝右側滑動。在右腳着地的同時,左腳立刻踏出步伐,如同迴轉般地閃躲過下一個學生,接着再使力踏出右腳穿越這羣女學生,奔至前頭。
幸宏落魄地坐在走廊的角落,伸出疼痛不堪的右腳,茫茫然地想着這件事。過了一會兒,九重等人跑到幸宏身旁詢問他是否要緊,小夏則用力一捏幸宏的腳踝。
幸宏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一口氣站起身。原本錐心刺骨的痛楚,現在似乎有點緩和。
疼痛感瞬間消失無蹤,幸宏覺得身體變得輕盈許多。
三枝輕輕咋舌,開始追趕幸宏。幸宏閃過憂心觀戰的人羣不斷向前奔跑。他從轉角轉彎,看見九重等人。如果是直線奔跑,疼痛感就比較不強烈。三枝追上幸宏與他齊肩奔跑,九重見狀不禁驚呼。兩人到了階梯前方時,三枝再度超前,幸宏也跟着踏上階梯咬牙衝刺。很痛,身體的震動讓痛楚不斷傳來,每往上跑一步痛楚就更深。在樓梯間轉彎的時候,身體甚至有一點僵硬的感覺。幸宏這時察覺到自己在害怕,他擔心如果再挫傷一次,會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而在不知不覺中不敢使出全力奔跑。
幸宏咬牙站起,然後一個踉蹌,再度垮了下來。他的腳撞擊地板,發出沉重的聲響,周圍的學生面露擔心的神情,但是三枝繼續面露冷笑,對默默仰望他的幸宏聳了聳肩,轉過身去。
「……你幹嗎停下來?」
幸宏突然衝過回頭說話的三枝身旁。他強迫自己無視刺痛難耐的熾熱痛楚,向上奔馳。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幸宏保持沉默,拼命想要站起。他把重心放在左腳,緩緩挺直身子。
「沒錯沒錯,差不多就是這樣。」
「別理他。」
「……你這混賬!」
「…………」
頭上傳來三枝的說話聲。幸宏抬起頭仰望上方,三枝正冷冷地看着他。
這點痛楚不算什麼。
天崎與凪原也都在這裏,唯獨不見三枝的蹤影。幸宏開口一問,九重立刻面色不滿地回答:
「你的腳傷成這樣,已經沒辦法再跑了。不管怎樣你都贏不了我的啊,神庭。」
「你們看,你們看!看來真的跟瓶蓋說的一樣耶。」
「謝謝你們!我終於明白了!」
兩人穿過走廊,衝入下行階梯。三枝輕盈地一次躍下兩段階梯;幸宏尾隨他,同時一次躍下兩段階梯。他覺得每跳下一步,膝蓋要承受的痛楚就更深。然後一個踉蹌,腳跟絆到止滑條而剎不住車,向前多衝了幾步才勉強站穩,再一口氣躍過剩餘的五段階梯。雖然他在此勉強安全落地,但是與三枝的差距又被拉得更開。
幸宏與三枝的差距逐漸縮短,可是卻只能追逐他的背影,無法超前。
幸宏吸口氣聚精會神,繼續追趕三枝。兩人跑過三樓、二樓,在通往一樓的樓梯間附近與其他學生擦身而過。三枝行雲流水般地繞過,頭也不回地說:「對不起。」學生們看向幸宏,並靠向外側讓出路來。幸宏低頭道歉後繞過樓梯間,朝通往一樓的階梯衝下──
幸宏再提出一個疑問。九重「嗯?」地歪頭思考,天崎代替她答道:
「異樣感?」
不行,我不能畏懼啊!
(先跟在他身後,然後再找機會超越吧……)
「三枝學長呢?」
其中一位學生瞪視從幸宏後方走廊奔出的三枝。兩人擦身而過,三枝面無表情地說:「對不起。」然後看了幸宏一眼。
三枝稍稍把視線朝向幸宏說道。他的眼神冷峻,口中雖然說着「要小心點」,可是態度卻讓人覺得他似乎期待危險意外發生。幸宏沒有答話,只用眼神回瞪三枝。
「你說什麼啊?這傢伙是傻子嗎?」
「啊,又是階梯社……」
就這樣跑到終點!
「我現在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說是使出了全力。三枝學長,你在運動會時也說過,只要心裏想跑,就算有一隻腳骨折,還是可以繼續跑下去。」
「他們兩個人該不會是要直接開始比賽吧?」
兩個光點在正門前並排,宛如是要肯定天崎的發言一般。
「糟糕!我們得快趕過去啊。」
井筒叫道,天崎也點頭附和。幸宏與井筒互相打量了一下,打算前往觀戰。
「瓶蓋你不準去喔,你該去保健室治療。」
但是九重先發制人,幸宏對社長提出抗議:
「九重學姐,現在是關鍵時──」
話還沒說完,幸宏的大腿側邊就遭到膝擊,讓他叫苦連天。動手的人是小夏。
「你給我去保健室。」
小夏用威嚇般的口吻說道,幸宏只能服從。
「那麼井筒,幸宏就麻煩你啦。我們快去正門前吧!」
九重把照顧幸宏的責任交給井筒之後,快步從走廊上奔離,天崎與小夏也跟在她身後。幸宏勾上井筒的肩膀前往保健室,凪原跟在他們身後。
「凪原,你跟社長她們去正門那邊吧,你也是裁判之一啊。」
井筒對凪原說道,可是她搖搖頭回答:
「裁判的工作,有這個就夠了……」
她舉起三枝的筆記型電腦示意。
「……這樣啊?隨你便吧。」
井筒沒有強逼凪原,扶起幸宏向前邁步。
「不知道三枝學長和刈谷學長鹿死誰手啊?」
井筒細聲說道,幸宏思考一會兒說:
說到打掃工作,我最近有個新發現。被丟棄在樓梯間垃圾筒的垃圾,其被丟棄的方式以及數量,都可以作爲資訊以供參考。垃圾總是很多的地方,代表那裏往來的人數衆多,應該要避免通過。垃圾筒髒亂的也很危險,因爲那代表經常有習慣不佳的人在附近出沒。最適合作爲奔跑路線的,是垃圾筒布有塵埃,而且垃圾量極少的地方。新校舍研究大樓大概就符合這個條件吧?我覺得那裏最適合用來跑短跑。
同──三月一日(星期二)
高中一年級──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正月初四,社長又跟我聯絡,說要找社員一起去神社新年參拜。老實說我原本是打算整天瀏覽網路資訊,可是她實在太囉嗦,所以只好跟着參加。理所當然地,外頭很冷。
社長和刈谷學長初三都是和家人一起享受天倫之樂,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倆是青梅竹馬。對於這件事,刈谷學長一臉不愉快地說:「我跟她是孽緣。」但是我覺得學長未免也太照顧她了吧?
另外,我是有料想到小泉會穿和服來,但是那件和服的價格讓我再一次瞭解到我們之間的貧富差距。小泉,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說出身穿價值高達數千萬和服的事實,因爲那會讓穿着破舊夾克的我感到悲哀。
「嗯,你說的對。」
明天開始就是寒假,社長似乎在假期中排滿了各種行程。雖然她擅作主張要大家到小泉家集訓,但是我也的確想去見識看看小泉家,想必會是相當高級的豪宅吧。話說回來,我經常會忘記她是天馬財團的千金這件事。堂堂的千金小姐竟然會在階梯上來回奔跑,而且還不怕走光地四處飛跳,這隻能說是世間無奇不有啊。除此之外,她前陣子又找到了新的奔跑路線。難道她其實是默默努力的人嗎?她外表看起來沒什麼改變,但是奔跑的秒數卻在逐漸縮短,莫非是打掃工作有什麼奇效?
井筒瞠圓了眼,幸宏所說的話似乎出乎他意料之外。可是他又立刻點頭附和:
想到些舊事,就久違地重新翻閱了一下以前的日記。看了以後覺得內容真是不堪,滿篇充斥着恨意,光是閱讀就覺得心情會變差,而且一直想起當時的過去也不是好事。我最近不當駭客了,那畢竟是一種犯罪行爲。仔細想想,我以前膽子還真大,竟敢一天到晚幹那種危險事。可是,說穿了我根本不能算是正式的駭客。因爲我做的事沒有絲毫建設性,就連幫人檢查程式漏洞都辦不到啊。
同──一月四日(星期二)
這陣子我想了很多。現在說這話可能很奇怪,可是入社時許下的約定,最近一直讓我覺得很沉重。我在階梯社被當作冷靜的智將,但其實那跟我所想的自我形象差很多,努力收集資料這個舉動只不過是反映出我膽小的個性罷了。其實我也會想像社長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狂奔,那樣一定非常暢快。然而我辦不到,因爲我太膽怯了。我是那種就算只是要玩個遊戲,也非得要買攻略本,不然根本過不了關的人。
同──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同──三月十二日(星期六)
結果我的巧克力是先由社長代收,然後社長再把她和小泉的巧克力一併轉交給我。可是,社長的巧克力似乎是她親手製作,外觀和味道都相當可怕,喫了以後差點沒哭出來。
同──二月十四日(星期一)
我是不是變得軟弱了呢?
總之,今年的賽假看起來是有得忙啊。
我久違地讓大家見識到了「路線規劃天才」的真正實力,那條路線可說是無懈可擊。今天比賽中的時機掌控和賽況都非常完美,我想今後應該會以此成績爲標準來測定秒數吧。
結業式近了。社長說明年要招收社員一百人,然後被刈谷學長吐槽,她總是這麼胡來。
「刈谷學長一定會贏,而且我們應該要相信三枝學長啊。」
這就罷了,重點是今天有許多男同學態度古怪地一直在號稱「雷之女神」的小泉身邊徘徊。要是小泉當面把巧克力交給我,我很有可能被他們圍毆。因此我在事先就告知小泉,要她別當面拿巧克力給我。儘管刈谷學長一臉平常地收下小泉的巧克力,但那是因爲他膽識過人的關係。我可學不來。
我覺得我總是隔着一張面具待人,我一直想要守住自己身爲智將的形象。真奇怪,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想啊。以往就算別人用各種有色眼光看我,我也還是可以做我自己。但是最近我卻會沒來由地害怕,而且不希望我的形象崩壞。
今天差點惹來殺身之禍,想不到小泉竟然會送巧克力給我。當然,她是送巧克力給所有社員,而不是隻有送給我。不過,不知爲何她還和社長交換巧克力,這該說是偏離了情人節的主題,還是說這纔是情人節的真意呢?畢竟現在的日本根本是徹底被巧克力業界的行銷策略欺瞞,原本華倫泰神父3;注:Sanctus Valentinus,不惜犧牲生命爲情人做主的神父,最後在公元二七零年二月十四日被送上絞架處死,後世即把二月十四日訂爲紀念華倫泰神父往生之日5;的博愛精神蕩然無存,紀念日變成了用來表達愛意的日子。
上週在拉力賽中勝過刈谷學長之後,社長給我取了一個叫做「路線規劃天才」的奇怪別稱。雖然我的確是喜歡去構思最理想的奔跑路線,但是做這種事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有效率地奔跑纔是最完美的比賽。我反而覺得社長那套野性的直覺很不可信任,不過反正她那個人本來就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