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階 無法理解的渴望

「你和刈谷學長的差異之處？那多如過江之鯽，根本說不完啊。就算只針對短跑來看，也有很多缺點耶。」

階梯社立刻開始爲幸宏和刈谷的對決佈局。除了宣告「我獨自練習就好」的刈谷和一聲不響消失行蹤的小夏之外，其餘五人一同思考關於今後的練習方針。由於屋頂太冷，所以衆人移動到餐廳討論。

「依照剛剛說的秒數來看，神庭和刈谷學長只相差零點一秒。可是當時神庭已經搶到內側跑道，而且光憑一次的紀錄無法斷定是否真的只有零點一秒的差距。」

三枝用曲線圖顯示出階梯社至今的短跑成績。綜合來看，刈谷是壓倒性優勝。換句話說，他每次的秒數都很漂亮。儘管幸宏成長迅速，但是因爲他是從非常低階的水準開始成長，所以直到二月爲止，平均秒數都還是刈谷略勝一籌。

「刈谷學長的平均秒數都維持在二十一秒內。雖然神庭平均也有二十二秒的成績，可是這是從社長戰才突然成長的結果，可能不夠穩定。」

「對了，你那時好像拼命練習短跑啊。爲什麼會想這麼做？當時你就打算和刈谷學長對決了嗎？」

井筒啜飲一口麥茶，開口詢問。但是幸宏沒有回答，因爲他除了無法回答之外，更想盡早討論對策。

他盯着曲線圖追問：「那我和刈谷學長的差距在哪裏？」

三枝切換畫面。

「我就說多如過江之鯽啊。首先你們鍛鍊身體的方式不同，肌肉多寡和柔軟度肯定也不一樣，這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解決的問題。我認爲與其找出你和刈谷學長的差距，不如想辦法磨練你自己的長處。如果是單場勝負，這樣做勝利機率比較高。」

「……不，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啊，我當然也想知道這方面的差異啦。」

「嗯？」

幸宏的反應讓三枝微微歪過頭。幸宏再度感到一陣焦躁。如果只是坐在這兒紙上談兵，那麼他寧可多奔跑一次，提升V字轉彎的熟練度。

「我非得跑贏刈谷學長不可，我一定要這麼做。而且不能只是偶然獲勝，必須要找出某種我所缺乏的事物再勝過他，否則我的心情無法平復。」

「……神庭，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我去練跑。」

幸宏按捺不住，衝出餐廳。只要一想到刈谷現在也正在確實地提升實力，他就感到十分焦躁不安。

我一定要贏他，不贏他不行。

幸宏被無法言喻的焦躁感逼迫着。

大概沒有人能理解這種心情，只有我和刈谷學長懂吧。

幸宏如此想着，繼續在走廊上奔跑。

一位表情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手拿棍棒敲打別人房間的窗戶並嚷嚷着：「快開窗！」

「如果神庭亂來，那我無論如何都會阻止他！我不會讓他離開階梯社！」

九重氣得鼓起腮幫子，然而天崎卻大力點頭。

天崎說出最近強烈感覺到的疑問。三枝轉過身，重新在椅子就坐。井筒也問：「有什麼不妥嗎？」

九重滿心歡喜地拍打井筒後背，三枝也跟着露出賊笑。天崎認爲情勢決不樂觀，但是井筒堅毅的意志也讓她覺得輕鬆不少。

「今天就到此爲止，等他頭腦冷靜下來再說吧。」

這就是「不歸路」嗎？

「別急別急別急。你先等一下，等我過去喔。」

「……到、到時候我會阻止他！」

天崎有如遭到當頭棒喝，感覺這句話好像切入了核心。九重在三人的注視下，怯生生地說出想法：

九重大喫一驚。天崎對九重點頭示意解釋：「我覺得很不安。」

「我有考慮在山上設立羽球社，可是與其一個人練習，還不如到有許多高手的地方較量來得有趣。我從第三學期開始就一直在這裏練習了，是我忘了跟你說。」

「好。」

「……有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去看看刈谷學長，順便找神庭，看能不能跟他談一談。」

桌上的杯子搖動，杯中的麥茶打翻流出。三枝急忙抱起筆記型電腦。

「我覺得神庭沒有在享受階梯社的活動，反而像是受到一種強迫觀念禁錮，覺得自己不奔跑不行。而且最近症狀越來越嚴重……我說不定會請他退社。」

見到幸宏自餐廳飛奔出去，井筒不滿地批評道。九重則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我真是厲害呢！」

「當然可以，有什麼事嗎？」

「總而言之，神庭是爲了追逐內心的目標而奔跑。那麼即使階梯社和學生會定下了規則，他可能也不會遵守。這樣一來，我也不知道能庇護他到什麼地步……」

叩叩。

「吵死了。」

井筒的話沒有經過思考，並不能解決現況，但是他的心意簡單易懂。想要儘可能幫助好友的單純想法，暫時將天崎的煩惱一掃而空。

「我在唸書，你有事就快說。」

「有這麼單純嗎？」

「太不應該了！當初創立階梯社的人是健吾耶！」

「不，我也不算知道，只是擅自猜想刈谷同學會和你比賽而已。可是原來你們已經較量過了啊。那比賽結果……」

「井筒，說得好！」

三枝再度開啓筆記型電腦。

「沒錯。我認爲神庭並非喜歡階梯社的活動，而是單純爲了心中的某個原因在奔跑，刈谷學長應該也是如此。所以刈谷學長對於招收新社員並不熱心，也會對想要離開階梯社的社員說，離開是好事一樁。」

「我去拿手機。」

「可以和你聊聊嗎？」

「！？」

「我也贊成這個構想。姑且不論拉力賽，我不希望短跑和標準賽的測速中出現障礙物。爲了讓階梯賽跑更洗練，我們需要更純粹的練習場地。」

九重一步步爬上梯子，滾上刈谷的牀。

「喂，你想怎樣？」

「因爲他和健吾很像嗎？」

三枝關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回答井筒。

第二體育館也是燈火通明，大概是羽球社在練習吧。幸宏走到出入口前，突然有點想看看裏頭的練習狀況，於是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只要我能更理解刈谷學長，可能就能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麼……

她拿出手帕，故意假裝感動落淚的模樣，讓天崎不禁莞爾。

「神庭，好久不見了。」

三枝冷靜地吐槽，但是九重拍桌反駁：「還不是一樣！」

「啊，不是的，我只是在練習中走過來看看。」

他肩背巨大的運動包包，對體育館行禮，「我先離開了！」，然後轉過身。

「我並不討厭神庭，只是覺得我和他對階梯社的態度差太多了。我未來計劃要增加社員，舉辦社團活動也打算慎重一點。例如事先向學生會申請練習場地的使用許可，然後置放禁止通行的立牌，確保安全的練習場地。只要像這樣有效地和其他學生區隔開來活動，我們在校內的評價一定也會更正面。」

「創立的是九重學姐啦，刈谷學長是首先開始階梯賽跑的人。」

「很好很好。」九重滿意地點點頭。「大家都成長了，優子小姐好高興啊。」

三枝對天崎的意見表示贊同。天崎用眼神回應他，放低聲量繼續解釋：「可是——」

「沒關係……」

幸宏踉踉蹌蹌地在夕陽西下的室外行走。他剛剛一直在外圈奔跑，現在雙腳有些疲勞。操場有設置照明設備，目前排球社還在練習，他一邊眺望社團練習的模樣，一邊走向第二體育館。

「小泉，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這樣啊，那你可以和淺澤聯絡看看。其實我在聯考結束後不久，就有和刈谷比賽短跑，同樣輸得很慘。淺澤有紀錄當時的比賽，說不定能幫上你的忙。啊，對了，你不妨和寺城學長談談。他和刈谷國中就認識了，或許知道一些我們不熟悉的情報。」

井筒突然大喊。

井筒說罷，喝了一口麥茶奔離餐廳。

「真的嗎！？拜託你協助了！」

幸宏激動得揪住波佐間。他心想，向寺城詢問刈谷的情報之後，或許就能理解自己到底缺少了什麼。

「到啦！」

刈谷一返家就換好衣服，將考試的模擬題和自己製作的答案卷、筆記本、文具用品準備好，放在書桌上。他設定好鬧鐘，打算在晚飯前練習英文考題，在限制的時間內作答。模擬實際考試練習考古題，是他最近每天必做的功課。

幸宏十分錯愕，爲什麼波佐間會知道這件事？然而波佐間見到他的反應，竟然也「咦？」地喫了一驚，顯得很困惑。

「你們要再比一次嗎？」

這時體育館的門開啓，一位像是羽球社員的男學生走出。

幸宏忍不住叫出聲。轉身過來的男學生也瞪大眼睛，然後笑着揮手問好：「嗨。」

「……那個，你最近有和刈谷比賽階梯賽跑嗎？」

刈谷在抱怨的同時打開窗戶。本來想快點聊完繼續準備考試，但是九重卻從自己房間架起梯子，似乎打算進來房間。

……所以刈谷學長才會經常獨自練習嗎？

當她施展前滾翻時，刈谷將梯子收起，關上窗戶。

波佐間按住幸宏，前往更衣室。幸宏靠上牆，讓自己心情冷靜下來。

「波佐間，你是來這裏練習嗎？」

……我是不是也得跟他一樣呢？

在書桌前坐下，閉上眼深呼吸。睜開眼睛之後按下鬧鐘開關，開始考試。

「啊！」

幸宏將一線希望寄託在這件事上。

「因爲他本人最清楚時間和實力的不足吧，我也是能體會他的焦慮。」

三枝冷靜地說道，場上氣氛十分低落。

「前陣子瓶蓋不是有考慮要不要離開社團嗎？那時我有和健吾聊天，他說瓶蓋和他是同一種人，跟我們不一樣。現在想起來，健吾說得還真囂張耶！竟敢這麼跋扈！」

「而且我們和他差不多吧！與其說這些，不如盡全力輔助神庭！這樣狀況可能又會好轉啊，反正他會出毛病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窗戶作響的時機令人憤怒。刈谷無法剋制自己臉頰扭曲，粗暴地拉開窗簾瞪視窗外。

「他好像很心急。」

井筒頓時皺眉，九重像是突發奇想似地發表意見：

「嚇我一跳。」

「我輸了，輸得一塌糊塗。爲了可以在下次獲勝，我現在正在練習。」

眼前這位肌膚白皙、五官端正的少年是波佐間勝一。他並非天慄浜高校的學生，而是山上桔梗院學園的二年級生，與階梯社因緣匪淺。他直到國中部還有繼續打羽球，升上高中之後才放棄，但最近又重新開始。幸宏有聽說這件事，只是沒想到他會來這裏的羽球社練習。

說罷，他站起身。

「你們應該有比賽吧？」

幸宏行點頭禮，打算回到室外。可是波佐間卻出聲制止：

「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或許從幸宏的表情看出端倪，波佐間的說話聲變得越來越小。幸宏忍住不要垂頭喪氣，面對波佐間說：

到底還需要什麼，才能超越刈谷學長？

「已經決定好日期了，我得要在那之前設法超越刈谷學長才行……但是我們之間的差距太懸殊了……」

「我認爲神庭不會認同我的做法。」

溫暖的室內讓幸宏鬆了一口氣。室內禁止穿鞋，因此他脫鞋之後登上玄關。

一說出口，悔恨和焦躁就再度湧上。現在不是可以閒聊的時候。

「倘若後輩不守規矩，那我們可能就得請他離開。」

「嗯，現在煩惱這些也沒用。雖然不明白神庭爲什麼要那麼心急，但我們還是盡己所能協助他吧。對不起，我身爲社長，不該說喪氣話的。」

「那就先這麼做。好，趁現在來安排特訓活動吧。」

「你有什麼事嗎？還是你有事找羽球社？我想他們的活動也快結束了。」

九重站起身，比劃出體操選手在演技最後的示意姿勢，臉上笑容十分燦爛。

「你到底有什麼事？」

「是關於瓶蓋的事！」

刈谷聽到出人意外卻又明確的回答，重新坐上椅子。九重也盤起手臂，一本正經地問道：

「你上回解釋過，瓶蓋和你的『衝動』和『盡頭』等等。我來聽事情的後續，快說吧！」

「那件事……不是約好等你金榜題名再說嗎？」

「優子小姐是很性急的，等不到那種時候！」

九重氣呼呼地叫罵着。

刈谷搔了搔頭。這樣一來，抵抗也只是浪費時間。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我再說一次，這故事可不有趣。」

「沒關係，優子小姐會用琵琶湖般寬廣的心胸接納的。」

「只有湖泊般大小啊。」

刈谷苦笑，仰頭看向天花板，開始回想記憶。

那是剛上國中的時候。

他想起往昔的日子，直到「那一天」來臨爲止的記憶。

就讀國中之後，有個煩人的問題解決了。

住在隔壁的萬年惡婆娘聽從導師建議加入了田徑社，讓刈谷的負擔減少許多。當他以爲自己終於可以擁有自由時間時，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

「刈谷，你願意嗎？」

所謂的國一第一任班級幹部選舉，總會因爲聚集在一起的都是不認識的人，所以很難有所進展。如果有怪人願意自告奮勇，那事情還算好辦，只是大多數場合都是經由「不負責任」的推薦選出。人人都知道舉薦的學生會在決定下一個委員時，落得被推舉出來的下場，所以大家會互相牽制，沒人敢提出意見。

最後等得不耐煩的導師會隨便找理由指定委員，這也算是司空見慣，只是刈谷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成爲當事人。

苦行僧。很少聽見這個詞彙。

幸宏忍不住發問。可是寺城卻又露出笑容，搖頭回答：

「好的。」

刈谷如此心想，一邊將死命抓住自己的九重抱在腹側，一邊走下樓梯。

體格像熊般的男子是寺城源八郎，日前由波佐間告知了聯絡方法的山上桔梗院學園三年級生。他認識國中時期的刈谷。爲了聽他的意見，幸宏一早就拿着地圖前往鄰鎮的山上市。

也罷，畢竟報名纔剛開始。刈谷應該是第一名吧。

「你給我來學生會幫忙。」

一個人都沒有啊……

刈谷應該沒有特別練習過武術。

雖說是會長專用的椅子，但其實那和自己以及其他人所坐的摺疊椅沒什麼不同，只是多裝上了會長自己做的坐墊而已。坐起來雖然舒服，說穿了也不過如此。硬是要說和其他椅子有什麼不同之處，大概是坐墊隱約帶有一些會長的體香；還有從會長專用辦公桌的角度所見到的學生會室模樣，對他來說很新鮮。

然而刈谷的視線內卻沒有任何人。

「什麼——！不行啦！接下來纔是重點耶！你跟小源認識的過程根本不重要，可是你卻一直在說這些，根本沒講到真正重要的地方。給我老實說到最後！」

刈谷打開窗戶，冷風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明明中午還很熱，到了傍晚卻吹起冷風。他將手放上窗緣，身子稍微向前挺，感受吹來的風，眺望眼前的校舍。

室內完全被陰影籠罩。

「啊，那我不客氣了。」

可是從那一天開始，生活就變得十分充實。

「…………」

雖然有小學和國中的差別，但教師之間也會互通有無吧。導師出人意外的提議讓刈谷有些疑惑，不過他沒有讓衆人期待落空，並且刻意拒絕擔任學級委員的理由。

……其實接下來的事，我還不打算告訴她。我也需要做好覺悟。

放學後，學級委員立刻在會議室集合，與學生會幹部見面。雖然那只是去自我介紹以及和大家說「這一年請多指教」，可是他卻在那個場合與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邂逅。

「是啊。刈谷即使和學生會的人出遊，也會突然一個人不見蹤影；當大家在爲某個話題起鬨時，也只有他會去注視其他不一樣的事物。當然，也可以說他個性古怪，可是他到底是在尋找什麼呢？」

「內心嗎……」

「我說過我在唸書啊。本來要在限定的時間內練習考古題，結果你跑過來，我也忘了關掉鬧鐘。」

星期天，幸宏在面積十二塊榻榻米大的和室與鷹勾鼻的壯碩男子見面。

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禁再度向前挺身，環顧左右。眼前真的空無一人，空氣十分寒冷。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刈谷被她一把抓住肩膀。

三年級生的學生會長主動來搭訕。她是一位和當時的刈谷身高相同的女孩子，雖然很適合戴眼鏡，是位充滿知性氛圍的少女，但是說出來的話卻經常令人跌破眼鏡。

刈谷伸手按住辦公桌，打算站起身。就在這時，剛剛隨便置放的文件夾從桌上滑落。他敏捷地接住文件夾，再將它放回桌上。

爲了報名參選書記，刈谷拿着報名表前往放學後的學生會室。

幸宏低頭行禮，接過熱茶。

「！」

「真是的，嚇死人了啦！」

將帶來的報名表夾上文件夾之後，本來打算交給擔任幹部的學長姐，但既然沒人在就沒辦法了。他先將報名表夾上，等到明天來學生會室再和大家報備即可。

「但是……不，正因爲如此，他才老是孤零零的。我也無法踏入他內心一步，所以我至少讓自己可以站在他身旁。」

同一時刻，在自己的房間裏，刈谷想起國中的事。

暑假刈谷會和學生會成員一同出遊。秋季時學校提撥「研修經費」給學生會，他們也一起集訓。等到運動會結束後，學生會幹部選舉開始接受報名，刈谷馬上報名了一年級生唯一能擔任的書記職務。

他用手遮掩餘暉，開口抱怨。雖然早就拜託過學生會的顧問，但是至今還沒實現。不如直接請學生會的人合資，到傢俱中心之類的地方購買帶來好了。等到自己不是單純幫忙，而是學生會的正式一員時，他打算率先提出這個建議。

幸宏想起自己平常對刈谷的感覺。的確，只要有刈谷在場，心情就會比較嚴肅。

突然的鬧鐘響聲讓刈谷和九重嚇了一跳。設置在書桌上的鬧鐘響起。刈谷伸手打算切掉開關，但是又作罷，因爲他想起鬧鐘只要響五秒就會自然停止。然後如同他所記得的，鬧鐘自動停止作響。

接着會議結束，大家解散之後，學生會長叫住刈谷：

「嗯，我剛剛也嚇了一大跳。」

忽然間，室內暗了下來。

真的都沒人在。平常至少應該會看到一、兩位學生的，今天卻根本沒人，彷彿除了刈谷以外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九重對刈谷擺出備戰姿勢，刈谷手指書桌。

「那我要喫晚飯了，你也快回去吧。」

因爲學生會而結交的朋友，甚至比在班上還要多。即使是午休，他也會去學生會，和寺城相處的時間也比同班同學來得久。

寺城拿起茶壺，慎重地在兩個茶杯內注滿熱茶。他熟練地注完最後一滴熱茶，將茶遞給幸宏。

學生會的工作並不有趣，但是學生會的前輩大多很幽默。他們基本上都是很認真的人，懂得在適當時機表現風趣的一面，該正經時也能正經處理工作。刈谷覺得那裏非常舒適，每天都會前往學生會室。

刈谷覺得鬧鐘響得正是時候，因爲晚餐時間快到了。雖然這次也沒將事情說清楚，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謝謝你。」

他以爲小學時心中的幻想與焦躁感就此消失無蹤，再也不會去想哪裏有未知的世界，或是從未見過的彼方。

「我明白，他沒有習武。不過他是個苦行僧，這點準沒錯。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寺城總算開口，並在餐盤上放好瑞士捲，再將盤子放到桌上。他輕快且隨性地切好瑞士捲，向幸宏推薦「這是我們門生送的，試試看」，同時捏起一塊送入口中。

當刈谷被會長命令，還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一旁的寺城就落井下石般叫道：「請讓我一起幫忙！我和他是互相競爭的勁敵！」結果他和寺城都落得不得不協助學生會業務的窘境。

「沒有人在啊……真是不小心。」

刈谷無視緊咬不放的九重，離開房間走下樓。

寺城的雙眼突然睜開。僅是這個動作，就讓幸宏陷入沉默——他的氣勢就是如此強悍。

這裏有重要的文件，所以既然沒有人，就應該上鎖。刈谷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繞過隨便置放在一旁的摺疊椅前進。抵達會長專用的辦公桌之後，他拿起胡亂丟在桌上、收納報名表的文件夾，並將其打開。看來還沒有其他人報名。他看到文件夾內一張報名表都沒有，不禁苦笑。

「接下來等考上志願學校再說，而且那些往事聽了也沒什麼用處。」

靠上椅子，環顧昏暗的室內。本來早已習慣的空間，似乎頓時成了不同世界，讓刈谷露出苦笑。

他喃喃自語。

「……回家吧。」

「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就讀的班級不同。我是B班，他是A班，但彼此都是學級委員，也因此而結識。我在入學第一天，九重就戳我後背說：『你真高大耶。』我從她那聽到有關刈谷的事，於是主動和刈谷交談。我一眼就認出他了。當時我認爲他是個適合習武的男人，說不定是某種武術的高手，眼神與衆不同。」

「聽說你想問關於刈谷國中時期的事。老實說，我也不知該怎麼說他，他是個喜歡獨處的傢伙。」

「這樣啊……」

當上會長就是這種感覺嗎？

一位體格像熊的男子主動向他握手。刈谷無法想象身體這麼壯碩的人和自己是同齡。寺城好像是聽就讀B班的九重聽說自己的事，頭一次碰面就宣告「你眼神不錯，今後我們就是勁敵了！」，讓刈谷疲於應對。

「你要不要嘗試當班級委員？」

寺城雖然帶他進了客廳，之後卻在茶具面前閉上眼，一動也不動。急着想詢問感想的幸宏從剛剛開始就向他打了好幾次招呼，可是他毫無反應。

刈谷迷惘了一會兒，不知該將文件夾放在桌上何處，結果只好放回原來的地方。

「…………」

一位算是資深、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教師，突然指名刈谷擔任幹部。教室內一陣騷動，但和刈谷就讀同一所小學的學生，卻有一半露出能夠接受理解的表情。刈谷看向導師，導師露出微笑。

「自從那天開始吧……」

寺城突然發話，讓幸宏將本來要送入口中的瑞士捲又放了下來。寺城的視線朝向斜上方，似乎慢慢想起往事，開口說道：

回頭一看，似乎是餘暉射入的角度改變，使陰影擴大了。本來打算開燈，卻因爲馬上就會離開而作罷。刈谷走到窗邊，這房間位於校舍一樓，視野不佳。由於此處的窗戶剛好面對呈匚字形的校舍中庭，所以午休時經常可以看到學生的情形。可是到了放學的這種時間，就變得渺無人煙，頂多只能仰望建設在十幾公尺前，矗立在正前方的四層樓高校舍。

「你就是刈谷健吾吧？我是寺城源八郎，B班的學級委員。既然我們是隔壁班同學，就互相切磋磨練吧！」

「不，我不能接受——！」

「竟敢這樣嚇我，那是什麼機關啊？」

「那個……」

當然，棒球社從操場傳來的吶喊聲和金屬球棒的敲擊聲響足以否定這個想法，還有偶爾可以聽見的銅管樂社練習聲也是。其實還有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留在校內。從這間教室向左數兩間就是教職員辦公室，老師們也還在那裏。

所以刈谷這麼回答導師。衆人即刻鼓掌。大家似乎是因爲可以避免遭殃，所以才安心地鼓掌叫好吧。刈谷接受掌聲，行禮致意。

刈谷縮回身子，關上窗戶。上鎖之後，他在身旁的會長專用座椅就坐。學長姐在場的時候不能這麼做，不過他告訴自己，只要趁現在試試就好。

「他也是因此才變成孤零零的，現在大概也一樣。關於這一點，就連我也沒辦法幫上忙。」

「打擾了。」

「哈哈——」當幸宏這樣想時，寺城立刻豪爽地笑了出來，揮手澄清：

「你長得蠻可愛的。」

他寫完數學的考古題，躺上牀稍作休息，突然就想起了往事。大概是因爲前幾天九重逼他舊事重提的關係吧，事情的後續突然湧上腦海，和當時的想法一起在內心激起漩渦。

「真厲害……」

「那個……刈谷學長不太與人接觸嗎？」

門沒有鎖，可是裏頭卻空無一人。耀眼的夕陽餘暉自門口正對面的大窗戶灑入室內。

「不好意思，今天還讓你遠道而來。」

一開門，眼睛就受到由正面窗戶傾斜照射進來的夕陽光芒刺激。耀眼的光芒讓刈谷眯起眼睛，低着頭走進室內。用另一隻手將門關上。

直到準備提交報名表，前往學生會室的那一天。

幸宏語罷環顧四周，但是沒有看到餐盤或叉子，看來是隻要動手即可。他即刻抓起一塊享用。

「我就說應該裝窗簾嘛。」

九重鼓起腮幫子叫罵，刈谷輕撫她的頭。

「寺城？」

「那個，呃，我今天——」

「不，他蠻平易近人的。該說他是可靠的人吧？而且不是那種常被利用的爛好人，是真的被同班同學視爲領袖。只要有他在，場內的氣氛就會很有秩序。從國中開始他就是那種人。」

刈谷再次環顧被陰暗吞沒的室內，突然在意起桌上的文件夾。

……應該可以順利當選書記吧。

會熱衷學生會事務的學生很少，刈谷也覺得學生會的工作一點魅力都沒有。只是學長姐和朋友都在學生會，所以纔打算留下來，僅此而已。

明年會成爲學生會長嗎？

照這樣下去，明年他應該會參選學生會幹部吧。寺城可能會想當會長，那就交給他，刈谷可以就任其他職位。等到學生會幹部任期結束之後，馬上就要面臨高中考試，然後再過半年就會決定該就讀哪所學校，順利成爲高中生——

忽然間，某種沉重的事物落在胸口。

那並非物理性的衝擊，也不是身體突然受傷，而是一種精神層面、感情層面，難以解釋的創傷。

「嘔……」

刈谷感到一陣嘔意，再度無力地坐下。他低下頭，強忍襲來的沉悶痛苦，悲傷得不能自已。明明沒有理由悲傷，可是悲傷的情緒卻幾乎要從胸口湧上喉嚨，甚至可以預想到自己的眼角即將泛出淚水。

……這是怎麼了？

不懂、不懂，完全不懂。

刈谷遭到突如其來的莫名感覺侵襲，直到平復爲止，一直坐在位子上忍耐。

感覺的消失不同於造訪時那般急促，而是緩緩趨於平靜。

慢慢地，那感覺像從是自己體內剝落一般，緩緩地流出。

最後只剩下悲傷的情感。

「……沒關係。」

刈谷爲了調整氣息，做了一次深呼吸，獨自喃喃說道：

「就這樣度過平凡無奇的生活直到國中畢業，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從椅子上站起。這回文件夾又掉了下來，可是他不予理會。將地板上傳來的物品掉落聲拋於腦後，刈谷走出學生會室。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未知的世界呢……又不是小孩子。」

「GO！」

接着他越走越快，中途開始奔跑。

要去「盡頭」，去到那個「盡頭」！

到哪裏都沒有。

從那天之後，刈谷開始在階梯奔馳。

他翻過身。那個惡婆娘竟然讓自己心中逐漸趨於平靜的衝動再度沸騰。她莫名地刺激自己，然後——

不知從幾時開始，悲傷的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衝動」——

「八九不離十吧。不過平時的他還是一如往常，甚至可以說是越來越擅長隱瞞了。最後他自然地在學生會服務了三年。我擔任學生會長，他是副會長。我爲了改革學生會曾經提出許多難搞的建議，但是他都滿不在乎地執行了。結果他還是孤零零一個人。」

「要認真對決嗎？真不錯啊。」一旁的淺澤事不關己地說道。

只有階梯奔跑這個行爲才能滿足自己的衝動。那股衝動可以消除令他措手不及的噁心、悲傷和難以說明的焦躁，但同時也會要他做出更糟糕的行爲。刈谷會因此想衝上階梯，看清楚隱約目睹的事物。他必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快速奔上階梯。當他奔至最頂樓，那樣事物可能又向下逃走，使他必須再火速衝下樓。

刈谷衝上階梯。

失去了。

接着衆人再討論了幾個細節，順利決定計劃。

「我也來協助特訓，練習對象應該越多越好吧？」

他又一步一步走下樓，覺得好悲傷，沒來由地覺得悲傷。

他仰望階梯。樓梯間的窗戶在一片黑暗中，形成灰藍色的長方形浮起。四下一片寂靜。

刈谷不肯放棄，繼續衝下階梯。三樓、二樓、一樓，然後飛奔至走廊，一口氣穿越，接着從反方向的階梯再次往四樓衝刺。二樓、三樓、四樓。他凝視走廊的前方，試着在黑暗中找出追尋之物。

「我明白了。」

刈谷往教職員辦公室的反方向走去。雖然視界朦朧不清，但似乎有某種事物驅使他向前進。

「我知道，我知道！」刈谷努力安撫自己，對自己說今天先適可而止。

「看來他到了，你等我一下。」

討論完畢之後，半月形眼瞳的少女爲了做最後確認，目光朝向坐在團體座位最內側，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人物。

語罷，寺城拉開拉門對走廊打招呼：「午安，直接進來吧。」

一瞬間，刈谷再度奔上樓。爲了追尋目標，以一次越過兩段階梯的方式向上奔跑。他很快就抵達四樓，注意觀察周遭，依舊沒有任何東西。

刈谷擔憂後輩受苦，但同時也高興得不得了。

又看見某種事物。

即使如此，神庭還是選擇踏上「不歸路」。

「我會去和執行部斡旋。」

「？」

刈谷學長，我們是孤獨的。

坐在他正對面的少女撥弄自己的波浪捲髮，點頭表示首肯。半月形的眼瞳注視着對方雙眼。

「我知道他放學後好像都一個人在活動，但是又不好意思問他。我認爲如果是能坦白的事情，那麼他遲早會告訴我；如果是不方便告知的事，那我也不想勉強詢問，所以沒有介入。」

自從擁有這份衝動以來，刈谷好幾次試圖調查它的真面目。他也曾經隱瞞「階梯賽跑」這件事，詢問朋友和父母、師長有無類似經驗，可是從來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單純的諒解、一般的解說、不負責任的同情、過度熱心的說教，或是多餘的安慰都不是他想得到的。

「呼……呼……呼……」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神庭，我們準備開始吧。」

然而……

「有訪客嗎？那我就此告——」

刈谷氣喘吁吁，繼續在走廊上行走。腳步聲清楚地迴響在漆黑無光的校舍。不一會兒，他走到盡頭，倚上下行階梯的扶手，窺探下方。

這就是「不歸路」嗎？我和學長的關鍵差距，是否就在於曾經一個人走完這段路程？

「好久不見。」幸宏回答，重新就地坐下。

刈谷下行至一樓之後，在階梯上坐下。

刈谷奔至盡頭，些許太陽的餘暉自左手邊窗戶射入，右手邊是無盡黑暗的上行階梯。

在階梯奔馳是一種危險的行爲。不但有可能和人相撞導致受傷，視情況還有可能發展成比受傷更嚴重的狀況。這點他心知肚明，所以才刻意隱瞞。他戴上比以前更完美的模範生面具，裝出十分享受校園生活的模樣。如同理所當然般當選書記之後，隔年將學生會長的職位讓給躍躍欲試的寺城，自己成爲副會長。不但品學兼優、體育成績也不落人後。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存在感強烈，是班級的靈魂人物。

「嗚哇！」淺澤無奈地唉叫。

「好，就這樣決定吧。請廣播社就照這個計劃進行。」

「！？」

必須更快。要更快速地衝上階梯，不然它又會逃走。只要能跑得更快，就能追上它。這樣一來就可以清楚看見，可以得到治癒！只要能衝到那個「盡頭」，一定——

「那麼，實行日就訂於『畢業生歡送會』當天好嗎？」

從那天開始，刈谷每天都會奔上階梯……

「……………………呼。」

刈谷不停喘氣，體內的血液彷彿在沸騰。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又錯過了那樣事物。

刈谷在牀上茫茫然地思考，爲什麼那天會有那種感受呢？他對人生並沒有特別不滿，也沒有遭遇過特別痛苦的事情。爲什麼會突然有那樣的感覺和想法，開始奔跑呢？

「……我剛剛是看到了什麼？」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真愉快，純粹的愉快。

他忍不住再三反覆這件事。

他盡全力向上奔馳。繞過樓梯間抵達二樓，環顧左右遍尋不着。他又繼續踏上階梯，奔向三樓，但依然沒有看到。再往四樓，一樣沒有、沒有、沒有。

「他好像有拍下波佐間和刈谷的短跑對決，所以我才叫他過來。稹島，你是有什麼事嗎？」

衝動侵襲胸口。

幸宏注視着空空的茶杯，想着這些事。

淺澤一坐下，馬上就開始把玩手機。寺城用下顎示意淺澤的來意，接着看向稹島。稹島回答「因爲好像很有趣啊」，並露出戲謔的笑容。

一位戴眼鏡的高個子少年說道。

刈谷從內心深處聽到這些聲音，隨即衝下階梯。抵達一樓之後，立刻折返繼續向上衝。但是抵達四樓之後，他的大腿內側開始作痛，雙腳微微顫抖，大概是因爲一下子跑過頭了。

「你好、你好，過得如何啊？」

同一時刻，在某間家庭餐廳的一隅，聚集了大約十位少年少女，正在討論事情。

玄關傳來說話聲，然後發出開門的聲響，接着寺城站起身來。

持續半年之後，或許是因爲習慣，他開始能在某種程度內抑止衝動。儘管還是得奔跑，可是不再會被奔跑影響自我，瘋狂地上下疾馳。

而事實也照他的想法順利進行。升上高中之後，他還是繼續做着同樣的事情，但已經可以完全抑止衝動——至少他是這麼認爲的。

坐在少女右側、綁着馬尾髮型的人物說道。見到半月形的眼瞳望向自己，那人滿意地眯起雙眼。

消失到哪裏去了？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他用另一隻手關上門。

「那麼我們就照計劃行動。老師，真的可以這麼做吧？」

寺城調整姿勢正坐，幸宏也自然而然地抬頭挺胸。

幸宏反射性地低頭致謝。

走廊位於日光的照射範圍外，看起來一片漆黑。距離這裏兩間教室前方的房間流出燈光，看來還有老師留在教職員辦公室。

「嗨，好久不見。」

從那時開始，他稱呼自己的行爲叫「階梯賽跑」，並且購買馬錶爲自己測速，還訂立一些規則，譬如「不可以碰觸扶手」等等。他打算讓這個放縱衝動的行爲變成一種運動比賽，藉此更容易掌控。

「好、好的！」

刈谷失去了某件事物。心中存有喪失事物的悲愴感，然而他卻不清楚到底失去了什麼，甚至無法肯定曾經擁有過。明明不清楚那是什麼，卻有失落感遺留在心中。

刈谷當場坐下，持續喘息。身上不停冒出汗水，心臟很痛。

他仰天倒下，再次仰望階梯。

「……刈谷學長從那時開始，就在練習階梯賽跑嗎？」

「我們會盡全力輔助你，刈谷的事就交給你處理了。」

奔至走廊的盡頭向左轉，再一口氣衝過匚字形走廊的直線區塊。夕陽從右側照射進來，一瞬間彷彿衝至光明的世界，然後又回到昏暗的校舍。他立刻向左轉，筆直奔過走廊。走廊空無一人，真的空無一人。就連剛剛聽到的棒球社吶喊聲和銅管樂社練習聲都聽不見。不論是哪裏，都沒有人在。

坐在斜前方的男子使力敬禮，回應少女的話。

所以他放棄了。

光頭少年叫稹島慎，戴眼鏡的少年叫淺澤慶司。他們都是山上的學生，與幸宏等階梯社的人有過一段因緣。

將我帶領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

寺城阻止打算站起身的幸宏。然後兩人份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探出身子問好：

一陣笑意湧上，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他認爲世上沒有任何人能給他滿意的答案。

出現的是一位光頭少年，和戴着眼鏡、氛圍和藹可親的少年。

從那之後他思考過很多次，可是至今仍然想不到答案。那應該只是一時的鬼迷心竅，卻持續到現在。

「勝一有拜託我，所以我特地過來了。」

他喃喃說道，剛剛在階梯的盡頭好像看到了什麼。雖然衝上樓追趕那樣事物，卻遍尋不着。那到底是什麼？是什麼？

然後在放學後，確認四下無人，他就會在階梯上奔馳。

稹島在幸宏身旁坐下，然後寺城對淺澤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要跑得更快，更快速地衝上階梯，然後目睹那個「盡頭」。非得看清「盡頭」不可，一定要到達「盡頭」！

寺城交叉起粗壯的雙臂，語重心長地說着。他大概很不滿刈谷一直瞞着他吧，但是幸宏卻莫名地能夠理解刈谷的心情。

刈谷學長大概也無法明確說明這份衝動吧，所以纔沒有告訴別人。因爲他知道就算想說明也說不清楚，而對方肯定也無法理解……

可是那個人卻出現了。他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但同時又覺得悲傷。如果對方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衝動，那麼他也將嚐到和自己同樣的痛苦，那並不好受。必須忍受這種事的人，自己一個就夠了。

在十多歲的少年少女中，唯一一位貌似二十來歲的女性在白板上寫下簡單明瞭的英文單字，展示在衆人面前。

少女露出微笑。

「那麼，請各位多指教了。」

「請多指教！」

所有人一同敬禮。接着少年少女各自解散，接二連三離席。

「真令人期待三月三日啊。」

少女再度撩起波浪捲髮，拿起手上的書面資料，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了。

資料的封面上寫着『階梯社殲滅作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