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階 能選的路似乎有兩條

波佐間等人從星期一開始協助幸宏的特訓。

「呼。」

伸出的左腳準確地踏上樓梯間的地板。將自己當作一根木棒，把傳達來的反作用力轉化爲向上衝的力氣。幸宏的身體向前挺，V字轉彎以銳角切入軌道，卡進了本來位於內側跑道的稹島內側，然後一口氣超前。

「嗚喔！」

斜後方傳來稹島的叫聲。幸宏沒有理會，繼續加速。他在二樓走廊再度使用V字轉彎折返，一次跨上兩段階梯，向上奔馳。最後一次越過三段階梯，抵達樓梯間以銳角過彎。

「！？」

當他即將進入三樓時，階梯上層似乎出現了什麼東西。幸宏頓時一驚，更加使力狂奔。他用兩步衝上階梯的止滑條，可是沒有踩到底，只是輕輕踏上——這樣就足夠讓他奔上三樓。與其說他是奔上，不如說是飛跳。接着再度迅速化爲木棒，使出V字轉彎。

還不夠！

階梯上層又有東西閃過。幸宏急忙加快腳步，跑至四樓。他觸擊牆壁，一邊折返一邊觀看四周，可是並沒有看到任何稀奇的事物。

幸宏朝樓梯間跳躍。

「可惡！好快啊！你腳程也太快了吧！」

稹島比幸宏遲了六秒抵達終點。他手按膝蓋，氣喘吁吁地抱怨道。

波佐間苦笑着答腔：

「其實慎的腳程也不算慢啊。」

「混賬！難道能和神庭分庭抗禮的人只剩下波佐間了嗎？」

「喝，你竟敢這麼說！」

聽到稹島所說的話，九重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可是她沒有強硬地反駁，因爲她明白短跑對自己不利。

「今天本來只是打算徹底將身體動作記錄下來並且數位化，可是沒想到我們和神庭的差距這麼大。幸好波佐間同學有來助陣，要是隻有我們，大概不足以擔任神庭的練習對手啊。」

三枝面有難色地宣告。

「想不到差距這麼大。」天崎苦澀地呢喃道。井筒則是拍打自己的大腿，叫罵：「可惡！」

現在的幸宏，甚至覺得大家礙事。

九重一臉狐疑，三枝搖頭否定：

波佐間自言自語。幸宏兩眼盯着螢幕猛瞧。

「……啊，對不起，沒關係。」

「……我想那可能是你所追求的奔跑姿勢吧？只要你以自己的理想姿勢奔跑，那麼就會看到本來看不到的幻影，但是因爲你的技術還不到家，所以看不清楚。」

天崎確認時間，宣告社團活動結束。

兩人擺出使用V字轉彎前的預備姿勢。

「接下來是關鍵。」

想哭，可是卻又哭不出來。

波佐間輕聲說，幸宏嚥下一口口水。

因爲這種感覺沒有辦法向別人說明，所以刈谷學長才會選擇一個人奔跑嗎？他現在也是孤單地在奔跑嗎？

幸宏放棄解釋。他覺得大家離自己好遠，彷彿有一道很深的鴻溝。接着井筒似乎開口打圓場緩和氣氛，天崎和三枝也說了些話，九重則是輕拍幸宏的後背笑着鼓勵他。

天崎詢問。幸宏又搖了搖頭。

井筒則是搔了搔頭說：「抱歉，我不懂你的感覺。」

……可是刈谷學長辦到了。

「哇，被問到了。」淺澤打哈哈似地露出笑容。

三枝開始思考。幸宏稍微倒轉影像，然後再按下開始。那是兩人使出V字轉彎的時候，然後刈谷超前。幸宏按下暫停鈕，又倒轉回去，按下開始。反覆數次。

「這不能怪我啊！」淺澤不滿地反駁道。

「辛苦了！」

淺澤這回遭井筒責罵，無奈地說着「好啦好啦」並按下開始鈕。

「不好意思，讓我看一下。」

波佐間問她：「小波是指我嗎？」

「咦！？」

九重興高采烈地回答：「這名字很可愛吧！」

幸宏覺得有些惱怒。爲什麼就是沒辦法正確形容這份感受？爲什麼就是找不到適合的措辭呢？

幸宏和大家在一起，覺得自己很孤單。

「那個，我想是……」

刈谷在稍微超前的狀態下率先轉彎。當然，兩人都使出了V字轉彎。波佐間位於內側跑道。儘管刈谷稍微領先，可是依舊是位在內側的人較爲有利。如大家所料，波佐間鑽進刈谷內側。

「……關於這個動作，有沒有從其他角度拍攝的影像？」

幸宏今天和波佐間比賽短跑，只要是自己在外側跑道的比賽，一場都沒有獲勝。幸宏尚未將V字轉彎練習至爐火純青，但是波佐間已經完全精通了V字轉彎。他無法想象要怎麼做，過彎速度纔會比波佐間更快。

稹島斥罵正在抱怨的淺澤。可是淺澤依然繼續碎碎念，開始操作電腦。

淺澤將電腦螢幕面向大家，解釋道：

「我接下來要放的影片是波佐間學長和刈谷同學在本校高塔比賽短跑的紀錄。我有編輯過各個攝影機所錄下的影像，尤其是刈谷同學的奔跑。」

「不是那種感覺。和自己理想中的奔跑姿勢無關，是別的東西。該怎麼說呢，那是……」

「那不是完全的V字轉彎。他沒有減輕離心力，所以速度沒有減慢。可是這樣一來應該還是波佐間有利啊。」

「大家一起思考效率太差了。神庭你先去練習，讓三枝和淺澤來分析吧。」

聽到聲音的同時，兩個人影從螢幕角落出現——是波佐間和刈谷。位於內側跑道的是波佐間，刈谷緊貼在他身旁奔跑。兩人同時進入階梯。

螢幕上出現的是幸宏也覺得面熟的階梯。那是山上桔梗院學園內的設施之一，高達八層樓的「塔」。螢幕上出現的是從一樓通往二樓的階梯。攝影機在近距離捕捉到樓梯間的天花板，並且可以看見些許的一樓走廊。

真的能辦到那種事嗎？就算能辦到，也得要先踏上同樣的位置。可是一旦這麼貼近對手，身體應該就會有所接觸，但當時幸宏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那怎麼會這樣？」

三枝再度播放影像，然後在刈谷超越波佐間的一瞬間按下暫停，盯着螢幕。

「沒錯、沒錯，這種困難的事情應該交給小三三。瓶蓋和小波就繼續練習短跑吧。」九重聽從天崎的意見，拍手說道。

「…………」

「跟健吾一樣？」九重歪過頭，喃喃自語。

「是『盡頭』。我覺得自己還沒到達『盡頭』，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自己非抵達盡頭不可，非看清楚不可。我有這種感覺。」

「要是能把檔案傳給每個人的手機，就不用這麼費工夫了。人手一機是時代潮流，這應該是常識吧？」

「辛苦了！」

「……刈谷學長和波佐間同學的動作看起來一模一樣呢。」

包含幸宏在內，所有人都向前挺身，注視螢幕。

「他們都使用V字轉彎，動作自然會相同啊？」

「目標嗎？」

幸宏沉默不語。

刈谷學長，你一直這麼孤獨嗎？得不到任何人理解，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人嗎？

「我這邊準備好囉！」

然而幸宏完全聽不進去。他在衆人的包圍之下，思考有關刈谷的事。

波佐間的V字轉彎的確完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精湛的過彎。然而刈谷卻也同樣施展V字轉彎。由於他的位置比波佐間更靠近外側，所以似乎有調整過彎的折返點，可是做出來的動作幾乎相同——不，有些微差異。

「你的意思是，階梯上層出現的幻影是他理想中的奔跑姿勢？」

「這樣說有點像自吹自擂，不過我這時使出的V字轉彎真的非常完美。可是刈谷同學還是追上來了。」

三枝詢問淺澤。

波佐間、稹島、淺澤三人立刻離去。幸宏等人也準備換衣服。當三枝等人興致勃勃地討論幸宏的奔跑姿勢和秒數時，幸宏獨自思考。

聽到三枝叫喚，幸宏轉過頭去，發現大家都在看自己。「沒什麼。」他簡短回答，然後又試着和大家解釋自己的狀況。

幸宏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適合的形容詞。他抬起頭，見到同伴們都露出擔心的神情。接着他明確解釋：

可是幸宏卻搖頭，而且是斬釘截鐵的否定。

之後的比賽結果可想而知。刈谷慢慢地拉開差距，最後領先波佐間三秒抵達終點。

「我也這麼想過，可是那裏沒有其他攝影機啊。要是能從其他角度觀察，或許就能知道更多情報了。」

幸宏等人同時叫出聲。從外側過彎的刈谷，竟然超越了波佐間，而且在下一個樓梯間完全搶進內側，使出一如往常的V字轉彎掌握優勢。

稹島伸手架住淺澤的脖子。

那是什麼？

今天又看到了，他覺得有看到。在階梯上層，有什麼東西閃過。可是一旦衝上階梯，卻又什麼都沒發現。這陣子那東西出現的次數很頻繁，令幸宏在意得不得了。

難道說，自己也必須變得那麼孤單嗎？

「根據轉彎的地點不同，身體傾斜的角度和姿勢也會有微妙的差異。除此之外，變化型的V字轉彎也明顯不同。可是我覺得這時的刈谷學長和波佐間同學完全相同姿勢。波佐間同學，你有觸碰到刈谷學長嗎？」

幸宏想起前陣子的短跑，當時刈谷也是從外側以同樣的姿勢使出了V字轉彎嗎？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可是衆人的反應卻很冷淡。

接着幸宏和波佐間又比賽了好幾次短跑，可是仍然無法從外側超越他，也無法從外側漂亮地使出V字轉彎。

「沒有。我也很在意這件事，可是我們完全沒有接觸。」

可是，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從稍遠處傳來淺澤的起跑口令。

「廢話少說，快點播放。」

三枝雙手交叉於胸前發表意見。

幸宏解釋之後，大家都不禁吟詠：「唔——嗯。」

……真的。他們看起來動作完全一樣，真的一模一樣……

「結果就是這樣。在內側危險是正常的，可是他就連在外側也能使用V字轉彎耶？他難道沒有弱點嗎？」

至少幸宏確信，他已經變得和刈谷一樣。

突然傳來擊掌聲。幸宏抬起頭，見到天崎說話了：

「其實我……」

「淺澤，你很囉嗦耶。」

『開始！』

幸宏緊緊抿脣，對和自己說話的人點頭示意。

「嗯，這時是我佔上風。雖然在這之後我有犯錯自取滅亡，可是最重要的是在那之後。」

這下糟了……還虧大家這麼努力幫助我……大家都爲了我，思考了許多方法啊……

三枝用手指抵住下巴說道，波佐間點頭。

天崎手指螢幕上的兩人。三枝附和：「我也很想確認這一點。」

「不對。」

他十分討厭這樣的自己，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家。

我會想看清那個「盡頭」。

『各就各位。預備——』

井筒跟着追問。

……現在的幸宏可以理解刈谷學長的心情。這種衝動還是沒有最好。要承擔這種衝動活下去，實在太辛苦了。無法得到任何人諒解，真的是痛苦又難受，而且好寂寞。

淺澤將自己的手機接上三枝的筆記型電腦，操作一會兒之後，叫喚衆人。本來在走廊散步調整呼吸的幸宏也跑到他身旁。

鏡頭不斷切替，來到關鍵場面。波佐間的V字轉彎軌道有些亂掉，刈谷抓準時機超前，使用的是和剛剛相同的變化形V字轉彎。

「真沒用。」

在奔上階梯的時候，會看到有某種東西在階梯上層閃過。

「不是目標。該怎麼說呢？那不是正面的事物，它會讓我感覺很焦慮……啊啊，好像又不是如此。」

「神庭，你怎麼了？」

同一時刻，第一校舍的大會議室正在舉行畢業典禮討論會議。

「那麼今年理事長也會到場嗎？」

負責主持會議的教務主任驚訝地問道。

身穿簡便和服的老人，天慄浜高校理事長川上壽三郎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反問：「有什麼不妥嗎？」

「沒、沒有。只是我聽說您近年來都因爲身體狀況欠佳缺席，所以纔會訝異。」

「我今年的身體狀況很好，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您、您說得對，請恕我失禮。」

理事長見到教務主任畏縮害怕的模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大津見到這一幕，內心湧上不祥的預感。

「那麼理事長致詞就維持原樣。」

加藤校長做出結論，拯救教務主任。他注視高興地說着「沒問題沒問題」的老人，調侃道：「理事長可真壞心啊。」

又說這種不該說的話……

大津心裏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如他所料，理事長聽到校長所說的話之後反問：「你說什麼？」

不過校長只簡短回答「沒什麼」，然後擺出事不關己的表情。

理事長突然「啪！」地從懷中取出扇子開扇，並再次露出壞心眼的微笑。

「加藤，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想說我參加畢業典禮是另有原由嗎？是這樣嗎？哈哈，我看你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好吧，我就回答你。記得暑假前的事嗎？這裏有羣由『桔梗院的夜叉姬』帶領的渾小子吧，後來我有聽其他理事提及他們的事蹟。」

理事長「啪」一聲收起扇子，用扇子指向校長。

「聽說在那之後，其中一個小子選上學生會長了啊。他們好像還跑到由其他理事擔任校長的山上去大鬧，所以我想在畢業典禮再見見那羣渾小子。」

「理、理事長。」

教務主任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可是理事長卻似乎樂在其中。

「要是他們肯在畢業典禮再掀起一場風波，那我就再滿足不過了。」

「好！來做伸展操吧！」

「我個人也想參加這個計劃，和我們的社團無關。」

……果然沒用。

「我這邊沒問題了，參加者非常多呢。」

幸宏站起身，再度走到階梯前。天崎露出擔心的表情，將雙手交叉於胸前。他很清楚自己有多麼固執，也覺得對不起大家。夾在罪惡感和焦躁感中間，讓他十分痛苦，可是他非得獨自承擔不可。

「真是的，你很無趣耶。」

「準備得如何？」

……最近事情都是由御神樂主導，她比我更像學生會長啊。

御神樂用眼神示意要他解釋清楚，可是他故意裝作沒發現。御神樂沒有責備他的態度，道別之後離去。

「…………」

幸宏如此想着，無力地癱在座位。他早就知道狀況會是如此，畢竟他在這裏是孤身一人，沒有任何同伴。

就算想商量，他也說不清楚，這樣一來一定會給吉田和渡邊添麻煩。他們可能還是會說話安撫幸宏，但如果那不是他追求的答案，或許也會覺得兩人礙事。就像他叫千秋姐不要胡說八道，又擅自覺得沒有人理解自己一樣，他可以預料到自己會變成那副德行。因爲幸宏最討厭這樣，所以選擇沉默不語，充耳不聞。

新加入的女同學，有些困擾地點頭回禮。

少女聽到突然參加的女同學所言之後，將一疊報名表放回桌上，然後對她打量一番，看向空着的席位。

「…………」

然後他在教室也經常一人獨處。縱使吉田和渡邊偶爾主動搭訕，他也幾乎都不理不睬。

幹部們聽從御神樂的指示，起立並同時回禮：

「你又在想關於『盡頭』的事嗎？」

幸宏覺得非常愚蠢，但是心裏又覺得對方或許能理解。自己平常也不明白他們行爲的理由。從此來看，說不定他們正好可以理解自己現在的心情。

「啊啊，這就交給我吧。只要知會教務主任，大概就沒問題了。」

「那麼今天就此解散。各位辛苦了。」

我不是不想爲學生會努力，只是……或許我離開學生會會比較好吧……

幸宏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瞪着天花板。波佐間看着他的表情問道：

……去練習吧。

御神樂低頭看着幸宏。

幸宏默默地看着波佐間的雙眼。波佐間露出微笑建言：「我想稍微忘了它也是個方法吧，說不定這樣你反而能看得更清楚喔。」

學生會會議結束之後，有大約十位學生聚集在小會議室。參加者和日前聚集在家庭餐廳的少年少女陣容相同。

「請不要用有趣與否來判斷全校性的活動。」

「就是因爲你們太拘謹於形式，我纔會不想出席。」

「請坐。」

「什麼嘛！你覺得我們不可靠嗎？」

「我陪你到最後，你就跑到高興爲止吧。」

理事長興高采烈地拿扇子輕敲自己的頭。

幸宏在內心反駁。他也和波佐間說過那件事，可是他的答案和三枝說的幾乎完全相同，都說那是理想和現實的差距。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雖然幸宏無法解釋清楚，但答案並不是那樣。他還是無法將這種感覺清楚地告訴波佐間。他已經懶得再嘗試說明，所以他現在什麼都不說，也不聽。

「那些學生不會搞砸畢業典禮，因爲他們自己心中有一套規則遵守。」

幸宏在學生會也是孤零零一人。因爲自己太熱衷階梯社的活動，結果和學生會漸行漸遠，可能早就被大家捨棄了吧。再這樣下去很可能真的會被趕出學生會，可是他現在注意力都放在和刈谷的比賽上。

幸宏對開始做起伸展操的體育委員長行一個禮，離開學生會室。體育委員長似乎在背後叫喊什麼，但是關上門後就聽不見了。

「各位辛苦了。」

「……大有進步。看來你已經可以完美地從外側使出V字轉彎了，只是還欠缺臨門一腳。比賽近在眼前，體能應該無法再提升了吧。」

「呼哈……哈……好累。」

然而接下來的臺詞卻和大津心中所想的校長一模一樣。

「喔喔。」男同學一同發出驚訝的叫聲，然後有一人裝模作樣地說：

「沒辦法，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不拼命練習、不拼命練習……我可能就會看不見了。」

「糟糕，我又說錯話了。」

體育委員長眯起雙眼，然後站起身。這回換幸宏抬頭望着他。

一位男學生髮言的同時，有人輕敲小會議室的門。

「我去外面跑一跑。」

「……我知道。」

「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

「不是的。」幸宏在內心回答渡邊。

「……是嗎？」

幸宏抵達終點之後，在走廊倒下。他氣喘吁吁地仰望天花板，波佐間從他身旁奔過，過一會兒又走回來。幸宏向三枝詢問秒數，三枝低頭看着他。

「你的肌肉很痛苦。」

地板傳來說話聲，讓幸宏大喫一驚。轉頭一看，只見體育委員長寬闊的後背。他蹲下身子，正在觀察幸宏的腳。

「你應該要更愛惜肌肉，它已經叫苦連天了啊。真可憐……」

放學時間快到了。幸宏到外側奔跑，順便調適心情。他在外圈的鋪裝道路上奔跑，離開練習場所新校舍研究大樓之後，看到網球場。他抬頭看向點了燈的球場，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往那裏前進。

真的是這樣嗎……

「你好像很累啊，又是因爲階梯社嗎？」

「你、你在做什麼？我的腳有什麼問題嗎？」

幸宏靠上椅背，「呼」地嘆口氣。

幸宏對井筒沒有多說什麼，只有簡短地道歉。他覺得拒絕好好對話的自己非常不堪，而且大家還是繼續陪自己特訓，令他很內疚。

「是啊，大家都非常踊躍。尤其是三年級生，他們興致勃勃。這下我越來越期待當天了。」

「關於執行部，我請他們以監察者的身份參加，以免大家玩過頭。我也會巧妙地和老師解釋這件事。」

「咦？」

幸宏別過頭去，體育委員長突然挺起胸膛。他的大胸肌大大隆起，制服漲得快要撐破了。

「謝謝你。」

幸宏再一次這麼告誡自己，於走廊邁步。

「你最近好像很陰沉？有煩惱可以和朋友商量啊？」

再怎麼問人也沒用，這個問題只能自己解決，不能期待周遭的意見。

「有煩惱就儘管告訴我吧！我的大胸肌會承擔你的煩惱！」

手拿一疊報名表的少女說完，就有一名新參加的女同學走進室內。大家見到她，不禁瞪大眼睛。

井筒站在身旁。

「您總算說實話了。每年都說身體欠佳，其實這纔是真正的缺席理由吧。」

「請進。」

和井簡的短跑比賽，是由幸宏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他已經可以從外側超越對手。聽到三枝的起跑口令之後開始奔馳，當抵達三樓的時候，勝負就已經大致篤定。幸宏追逐在階梯上層出現，而且不斷逃走的某種東西，最後因爲追不着而回到一樓。

幸宏仰望體育委員長，告訴他自己在階梯上層看到的幻影。體育委員長挺着胸膛靜靜聽到最後，可是聽完之後大喊：

「嗯。」幸宏簡短回答。

之後日復一日，幸宏持續進行特訓，即使碰上期末考也一樣。他拋下課業不停奔跑，檢視自己的奔跑姿勢。雖然三枝和天崎好幾次都叫他要好好休息，可是他沒有那種餘裕。他感覺只要休息一天，那個背影就會遠去，本來見得到的東西將會變得無法看見。

「我明白你的心情！這種時候就該做伸展操流汗放鬆身心！這是最好的良藥！」

綁着馬尾髮型的女性一邊塗着護脣膏，一邊看向坐在身旁，有着半月形眼瞳的少女。她似乎是在尋求同意。

「喔，那是我說錯話了。原來他們心中有一套規則啊，不過這樣反而有點無趣呢。」

「…………」

「注意不要受傷喔。」天崎說道。

「那麼，請會長思考『畢業生歡送會』的開始致詞內容，剩下的工作會由大家分擔完成。另外，畢業典禮的送別致詞也是時候構思了。我有向老師拿去年的致詞講稿，請你參考之後寫出送別致詞，內容我會請老師再修改。」

「對不起……」

吉田和渡邊離去。在午休時間嘈雜的教室中，幸宏成爲孤零零一人。

「會長，就算事實如此，你折騰肌肉也是沒有好處的。充分的休息是讓肌肉發展的關鍵之一啊。」

「有事嗎？」

可是少女卻滿不在乎地回答：「是啊。」她翻閱整疊報名表，好像覺得無趣，又好像有些高興地沉吟一聲。

「歡迎來到『階梯社包圍網』。」

「神庭選手，你最近的狀況如何？」

「那個，我聽老師說，你們在這裏開會……」

……因爲刈谷學長也是這樣。

校長語氣強硬地說道。大津覺得很意外，他以爲校長也會偏袒階梯社。

「……好。」

幸宏見到體育委員長几乎要用臉頰磨蹭小腿，急忙站起身，對抬頭仰望自己的體育委員長說：

「啊，那麼真正的文件要讓誰保管呢？」

女同學在椅子就坐。

「這樣一來，階梯社和會長就完了。」

「…………」

網球社還在練習。而且不是隻有女社員，男社員也在網球場內活動。幸宏想起學生會選舉，不禁揚起嘴角。自己還是多多少少有所貢獻吧。

幸宏在努力練習的女社員中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她不顧雙馬尾髮型散亂，認真地揮拍，集中精神追着球奔跑的模樣十分動人。她是幸宏四位堂姐中的老幺美冬。雖然有人說她平常冷冰冰的，從不流露感情，但幸宏知道其實她是很溫柔的人。

……美冬姐真溫柔啊。

幸宏還沒和她提過關於「盡頭」的事，因爲他不敢告訴美冬。幸宏很怕就算告訴美冬，她也不一定能理解。但是他更擔心的是，假使美冬給他建議，他也可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美冬礙事。光想到這點，他就覺得快要暈眩過去。

幸宏觀望了一會兒堂姐練習的模樣，然後回頭繼續奔跑。因爲他剛剛呆站在室外，所以身體很冰冷。爲了放鬆僵硬的肌肉，幸宏在外圈奔馳。

距離比賽的日子只剩下數天了，但是幸宏什麼都還不明白。

刈谷閱讀在洗澡時傳來的簡訊，緊緊抿脣。

他的狀況似乎很糟啊……

那是三枝傳來的簡訊，內容描述神庭的狀況。刈谷並非是要調查敵情，而是單純擔心神庭的狀況，所以拜託三枝如果有任何不妥就通知自己。

看來應該要儘快舉行比賽，畢竟這樣一來先不管刈谷的狀況，神庭可能會變得很糟……碰上這個問題，小泉等人也幫不上忙。

爲了應對考試，刈谷目前住在旅館。明天就是第二階段考試的日子了。雖然後輩的事情讓他很掛心，不過他還是得好好爲自己的考試做準備。他有考慮是否該打通電話，可是又覺得這問題在電話中說不清楚。而且就是因爲不易表達，所以纔會走上階梯賽跑這條路。

神庭，對不起，請你現在自己想辦法。但是千萬不要忘記，你並非孤獨一人。

刈谷將手機放回側桌，換上室內服，這時有人敲門。

「健吾——」

聽見九重的叫聲，刈谷心想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上前開門。

「晚安，刈仔，打擾囉。」

「喔喔，健吾的房間和我的房間左右相反！」

訪客不只是九重，一位五官端正，特徵是眼睛細長的同年級生少年——遊佐由宇一也走進房內。他們三人報考的大學相同，所以一同預約旅館住宿。

「有事嗎？我準備要睡了。」

幸宏握緊麥茶所剩無幾的茶杯，茫茫然看着餐桌上的木紋，然後聽到電視機傳來笑聲。忽然間，他的視界一暗。

「…………」

現在纔剛進入三月，天氣還很冷。尤其是晚上，更是寒風刺骨，所以要好好準備禦寒的裝備。他想到應該需要手電筒，記得那應該放在倉庫，所以到房間外尋找。下樓梯時，碰上美冬剛好回到家。

「…………」

「幸宏。」

是啊，幸宏也這麼認爲。

「別這樣說嘛，刈仔，放鬆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啊。來，讓我們好好聊聊吧。」

突然間，他的腹部遭受猛烈的一擊，硬是被推回玄關。他踩了個踉蹌，跌坐在地。美冬蹲下來打算對他伸出手，可是卻又中途作罷。眼角中看到的指尖，正輕微地顫抖。幸宏刻意裝作沒發現，抬頭看向家門。在開啓的玄關大門前方，出現小夏的身影。

他覺得只要一開口就會忍不住掉眼淚，他討厭那樣。

……可惡。

「你一直揹負着一些言語所無法形容的東西。」

小夏將白板出示於胸前，無言的壓力讓幸宏無可奈何地低頭。

雖然對希春很抱歉，可是幸宏完全不記得這些事。他聽希春說過幾次，當時自己好像脫口而出：「我會愛你一輩子！」

或許是看得入迷吧，平常會纏上幸宏的希春今天連頭也不回。幸宏覺得這樣正好，於是沒有走到沙發，拉出餐桌的座椅就坐。抬頭看向時鐘，現在是九點四十一分。

「希春姐？」

「爲什麼要這樣？怎麼了嗎？」

「小宏，你還記得嗎？九年前我發生許多問題，結果忍不住衝出家門，那時你追了出來。當時我一直覺得父母不愛我，結果一時衝動離家出走。」

「…………」

幸宏遭受美冬瞪視，頓時覺得腳軟。他並非因爲害怕，而是美冬的雙眼似乎蘊藏着無比的決心，使他無法硬闖出去。

從背後聽到希春的說話聲。幸宏用力抿脣，強忍住身子發抖。他努力調整呼吸，擠出聲音說道：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麥茶。接着連續劇結束，開始播放廣告，以及簡短的新聞快報。到了十點之後，電視開始播放綜藝節目。

秋季時刈谷說過的話，重新浮現於腦海。

……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須休息。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平靜下來，沒辦法冷靜待着。這點小夏姐和大家是不會明白的！

「因爲小宏好像很想一個人獨處，所以我纔沒有開口啊。你覺得我應該找你說話嗎？」

你完全不理會我。幸宏本想這麼說，後來發現這不足以當成理由。希春在欣賞電視節目，本來就沒有必要對幸宏開口，更何況幸宏也沒有靠近到她身旁。

幸宏一邊說，一邊企圖推開希春。可是希春卻突然開口，像是要阻止他的行動一般。

「那時我真的好高興喔。我不是當真覺得你對我告白，只是單純覺得有人肯接納自己。只要想到有一個人肯接納我，那就讓我非常開心。」

「喔，這包洋芋片有中獎耶！」

「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和小宏是不同的兩個人。可是即使無法全盤理解，我想我至少可以理解一半。因爲我有很努力試着去想象小宏在想什麼，所以多多少少明白。」

「歡迎回來。」

「因爲……」

到了三月二日，明天就是決戰的日子。

「小宏，這回換我要說，你只要保持原樣就好了，我會一直深愛現在的你。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去面對那些東西，你可以將選擇它們放到一旁，直到自然消失爲止的生存方式。」

「沒錯沒錯，九重同學說得對。」

『禁止外出』。

「什麼事？」

「…………」

沒關係，你可以退出。

刈谷學長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內容呢……

遊佐按下電視開關，兩人沒來由地在桌上置放零食和果汁，讓刈谷傷透腦筋。

關上門，幸宏開始嗚咽。他再一次緊緊抿脣，粗暴地揉了揉眼睛。

幸宏默默喫完晚飯之後，立刻回房爲明天做準備。期末考結束之後，一年級生只需要輕鬆地上課，直到結業式結束。他將教科書收進書包，再一次確認明天舉行的「畢業生歡送會」中，自己必須致詞的演講稿。因爲內容不長，所以很快就讀完了，應該沒有問題。

……看來我不能光顧着神庭，這裏的問題足夠讓我一個頭兩個大。

明天快點到來吧……

……找個有階梯的地方跑一跑吧。

幸宏像逃跑般打開門，走到室外。

客廳只有希春一個人在。她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欣賞電視節目。

刈谷說罷，九重直接反駁：「什麼！」

時間還不到九點，幸宏打開電視，正在播放明天的天氣預報。明天是晴天，降雨機率零，氣溫較今天更低兩度。他聽着這些資訊，內心思考和刈谷的比賽，以及只有自己和刈谷才明白的衝動。

說完，幸宏與美冬擦身而過。他以爲美冬會就此走回房間，可是她卻出聲叫喚：

出人意外地，希春立刻回應幸宏。她這時才轉過頭來，看起來不像是剛睡醒。

「我想你正勇往直前去面對那些東西，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可是即使不去面對它們，也是一種生存方式。依照揹負的事物不同，有些事情只要將它放到一旁，總有一天它們會自然而然消失不見。與其痛苦地去面對它們，我想隨波逐流，等待它們自然消失也是一種好方法，最起碼我不會否定那種生存方式。」

幸宏站起身，脫下鞋子之後走回房間。當他衝上階梯時，聽到希春吆喝：「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沒有這種衝動的人，是不會理解的。

「？」

對不起，對不起。希春姐，對不起。沒錯，希春姐你說得對。面對這個衝動的方法有兩種，而且沒有是非之分，只能讓自己選擇，然後就此生存下去。可是，不，正因爲如此——

「我聽小夏、千秋，還有美冬說過了，我也有發覺小宏的狀況不對勁。」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但最後幸宏還是輸給自己內心的焦躁感。他將眼神自美冬身上移開，伸手握住門把打算開門。他抓住美冬企圖阻擋的手臂，而且儘可能輕輕將她推開。美冬的手臂比想象中還要來得纖細。

幸宏「啪」地關上房門，無力地坐下。他希望明天快點到來，最好立刻迎接明天。這樣一來就能和刈谷對決。抱有同樣衝動的彼此，可以一對一對決，不再受任何人阻擾。

「…………」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去面對。」

被希春這麼一問，幸宏頓時啞口無言。的確，他不希望希春和自己攀談。如果希春過來攀談，他肯定會覺得希春礙事，然而他卻擅自認定希春會主動和自己說話。

「……啊，嗯。沒關係，你繼續看電視吧。」

難道她睡着了？

幸宏從廚房的冰箱取出麥茶，注入杯中，喝了幾口之後回到客廳。希春正在看剛剛幸宏關掉的連續劇。

「…………」

「我沒睡啊，你怎麼會以爲我睡着了？」

「希春姐，不好意思——」

「啊，沒有啦，我以爲你睡着了。」

「…………」

「這樣啊……」

幸宏輕輕將希春的手臂移開，然後站起身。他低頭刻意不看希春的表情，走向客廳的門。電視機再度傳來了笑聲。

九重佔領牀鋪，迅速打開零食享用。刈谷低頭看着彷彿毫無緊張感的兩人，忍不住嘆氣。

希春的聲音從頭上落下，可以從髮絲感覺到她的吐息。

幸宏回到房間。

希春完全不看幸宏一眼，只顧着欣賞電視節目。

「！？」

「我想你已經盡力而爲了。再來就只要好好休息，讓自己可以發揮全力。這點你一定要遵守。」

幸宏有些在意，試着輕喚希春。

「希春姐，不要這樣。」

「你們在想什麼啊！明天一大早就要考試了，還不快去睡覺！」

幸宏返家後在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心情卻還是無法平復。接着他打算換穿體育外套出門，隨即下定決心開始準備。

「小宏……」

轉過頭，見到美冬盯着自己，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幸宏並不打算慢慢等待。

「沒事的話，我要出門了。」

「什麼？」

連續劇開始了。幸宏看了一會兒，又因爲覺得索然無味而關掉電視，在室內來回踱步。現在纔剛過九點三十分，即使洗澡就寢也睡不着吧。幸宏坐上牀，然後又站起身離開房間，他沒來由地想要在客廳消磨時間。

「我無法全盤理解小宏的心情。」

儘管他試圖抵抗，可是希春擁抱他的力道比想象中還要強。

「或許大家在小宏這個年紀，都會揹負那些東西；只是彼此的形式不同，解決的方法也不同，也有可能無法解決。」

三枝說話的口氣比平常更嚴肅。再加上天崎和井筒、波佐間等人都阻止自己繼續特訓，所以在稍微練跑之後，幸宏就回家了，只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拭去焦躁感。即使腦子很清楚應該要好好休息，可是心情就是非常急躁，還想再奔跑一會兒，至少想找出致勝關鍵。現在什麼都還不明白，不但贏不了刈谷，也看不清「盡頭」。

幸宏覺得心情很沉重。大家都在爲他擔心，可是他卻無法解釋這份感覺。所以倍受關心會讓他覺得困擾，同時忍不住感到大家礙事。對於這點他覺得很抱歉。

幸宏沉默不語。

「這麼早就睡，怎麼可能睡得着嘛。像這種時候就應該要照平常的作息生活纔好啊。」

他伸手握住玄關門把。這時美冬闖入中間，嚇得幸宏將手從門把上收回。美冬擋在門前，盯着他猛瞧。

直到聽到希春呼喊喫晚飯爲止，他一直蹲坐在房內。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抱住我？」

幸宏大喫一驚，希春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的狀況呢？

是希春從背後擁抱幸宏。胸部的觸感穿過椅背，自後頸傳來。幸宏像是被籠罩般擁抱着。

我已經作出了不能回頭的選擇，甚至曾經感覺被推下深淵。但不論如何，我都無法逃避，我只能去面對。

刈谷學長，刈谷學長！快和我比賽。越快越好，快和我一決勝負吧。

我已經是孤獨一人了，這次我真的變成了孤零零的。幸宏感受到孤獨，在內心慟哭失聲。

他不停地哭泣，但沒有流下淚水。

三月三日，星期五。

今天的天氣與天氣預報相反，一大早就是陰天，氣溫也偏低。

下午的授課暫停，更改爲「畢業生歡送會」。從下午一點半到四點爲止的兩個半小時，禮堂將會召開茶會，同時各個報名參加的社團和同好會的學生也會在各自的場地舉行一、二年級生對三年級生的對決。階梯社也有報名參加，幸宏和刈谷的對決場地決定爲新校舍研究大樓的階梯。

大家決定在幸宏講完開會致詞之後，一起前往新校舍研究大樓。

這是事前決定好的。儘管不認爲會有人耍卑鄙的手段，但是如果讓刈谷事先待在對決場地，大家還是覺得有失公平。

「時間差不多了。會長，請你準備。」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禮堂的座位已經坐滿八成。考量到有部分學生正在對決場地做準備，以及三年級生因爲考試撞期無法前來，目前幾乎可以說是全校學生到齊。活動是採用自由參加制，因此有此出席率可謂相當成功。幸宏身爲學生會長，對此感到單純的高興，意氣軒昂地走上講臺。

嘈雜的禮堂漸漸安靜下來。幸宏調整禮堂前的麥克風位置，攤開演講稿。他早已將簡短的內容牢記在心，但這是爲了以防萬一。環顧禮堂，有許多學生圍着桌子就坐，注視着自己。學生會幹部沿着牆邊站成一排，階梯社衆人待在距離他們不遠處。

「各位三年級生的學長、學姐，感謝各位蒞臨。『畢業生歡送會』就此開始。」

下午一點半，經由司儀御神樂的宣告，「畢業生歡送會」正式揭幕。

「那麼首先請學生會長進行開會致詞。」

幸宏聽到御神樂的宣告，開啓麥克風開關。他吸一口氣，瞄了一眼演講稿的起始部分。

嗡嗡嗡嗡嗡嗡嗡……

這時幸宏從頭上聽到機器運轉的聲音。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然後瞪大眼睛。

投影螢幕沒來由地降了下來。

咦？是誰操作錯誤嗎？

「非常抱歉，各位蒞臨『畢業生歡送會』的同學們，今天我們要變更預定的節目，實行一個作戰。作戰名稱是——」

「！？」

「各位午安，我是天慄浜高校『女神委員會』會長吉田行佑。」

幸宏馬上明白螢幕上出現的是哪間房間。

吉田的雙眼看着幸宏。

御神樂正對幸宏露出妖豔的微笑。

「開始囉。」

「！？」

不知從禮堂的何處傳來說話聲。然後又聽到有人在問：「那是哪個房間？」「那不是人頭嗎？」

「啊，對不起，這是我們的操作疏失——」

彷彿是要回答他的疑問一般，吉田宣告：

吉田得意地轉過學生會長的座椅，咧嘴一笑。這時一位男學生從螢幕外走進來。

「階梯社殲滅作戰！」

天花板的投影機對投影螢幕發出亮光，幸宏轉頭一看。

然而幸宏在看到影像的瞬間，立刻直覺認爲必須要修正「操作疏失」這個可能性。他再一次看向御神樂，這回是用側眼望向她。

椅子慢慢迴轉，螢幕中的人物面對觀衆。

那是學生會室，而且有人坐在學生會長的座位上，連着座椅背對鏡頭。椅背的高度只有到他的肩膀，所以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後腦勺。

「我是副會長渡邊雪比呂。」

幸宏靠近麥克風想說謊搪塞，可是馬上大喫一驚。麥克風沒有通電，這樣他連扯謊都辦不到。他感覺腋下冒出令人嫌惡的汗水，絞盡腦汁思考對策。

幸宏看到他的臉，不禁懷疑自己看錯。出現在螢幕上的人是——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幸宏看向御神樂。他以爲御神樂會立刻處理問題，可是她卻不以爲意。螢幕已經完全降下，禮堂內的學生笑了出來。大家都知道投影螢幕是用來實況轉播比賽，他們大概誤以爲是學生會搞錯了降下投影螢幕的時機。

禮堂內的學生嘻笑道。掌聲此起彼落，接着投影螢幕出現影像。

「那是什麼？」

會場內的驚歎，同時也是幸宏內心的聲音。

這回出現的是渡邊，他也同樣咧嘴一笑。幸宏腦中一片混亂，爲什麼他們會在學生會室說這些話呢？

是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