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階 最後決戰,以及在那之後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2.1萬 字
御神樂坐在椅子上沉思。
茫茫然地,毫無任何主旨或要點。她覺得這樣或許會讓她想出什麼法子,不過,其實她也已經無所謂了。
(……真是叫人厭煩啊。)
御神樂露出笑容,這個笑容帶有濃厚的自嘲意味。是啊,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不久前,御神樂從這個昏暗的室內醒來,她立即理解自己被那個銀髮少女給關了進來。雖然室內黑暗,但是她馬上就瞭解自己被關在何處——這裏是廣播室內的播音室。她這陣子每天都到此報到,所以絕不會弄錯。不抱着任何希望準備去開門,情況也如她所料已經上鎖。這扇門設計成無法從內側開鎖,所以根本出不去。雖然門的荒唐構造讓御神樂不滿,不過就算現在大吵大鬧也無濟於事。
御神樂從和控制室相連的玻璃窗觀看室內,尋找其他人;可是結果也和她想象的一樣,室內空無一人。她努力改變角度,讓自己可以勉強看見從控制室和走廊相連的門。但是,播音室的門上只有裝着小片的毛玻璃,偶然間從走廊通過的人要憑此發現御神樂,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御神樂還是賭上一線希望,敲打門窗大聲呼叫。持續一會兒之後,她的喉嚨痛了起來,於是就近拉把椅子坐下,全身精疲力盡。
她後悔沒有隨身攜帶手機,不該將其放在書包內。當然,就算她有手機,大概也會被那個少女搶走吧。看看手錶,現在已經是演講會結束的時間了。她嘆口氣,心想自己八成已經被判定爲缺席。
事後向委員會說明事情原委,或許可以被視爲特例網開一面。
御神樂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可是,仔細思考之後,她發覺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爲引起這場騷動的部分原因大概是自己的支持者。
跟那個少女接洽的,大概是我們之中的某人吧。
這樣一想,很多事情就連帶地浮現腦海。在有關天崎的資料內,記載着山上桔梗院學園學生水戶野凜的情報——襲擊自己的就是她,御神樂對她銀髮的紀錄有印象。還有,資料上也註明水戶野是危險人物。原定計劃大概是要讓她將神庭關進來吧,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卻選擇襲擊自己。難道她只是想隨便妨礙其中一位候選人?不對,她對自己很明顯是抱持敵意的。
(……真的是,太叫人厭煩了啊。)
爲什麼事情都無法順利進行呢?不論何時,總會有人扯自己後腿。去年的選戰,御神樂本來也是穩操勝算。可是某個來路不明的輕浮男子卻將選舉廣播更改爲搞笑節目,利用一時的臨場氣氛取代實務能力,搶走她學生會長的位子。
回想起來,同樣的事在自己這輩子可說是層出不窮。打從懂事開始,御神樂就覺得世上的笨蛋簡直多不勝數,甚至認爲做事不肯三思而後行的人很悲哀。就讀小學時,曾有讓五、六人分爲一組,集體進行自由研究的作業。當時御神樂的組別成果格外優秀,可是導師不但不誇獎,還責備禦神樂。
受到責備的理由,是因爲御神樂一個人主導了一切,其他組員都成了她的部下。御神樂認爲這是對的,反正就算跟大家討論,也得不到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那倒不如自己決定一切,直接分配職務比較快。作業並非由她一手包辦,她有分析過組員的能力,分配適當的工作給他們實行,組員也樂意聽從御神樂的指示。
可是,其他組別那些腦筋差的笨蛋,竟然跑來扯別人後腿,跟老師打小報告說「那一組並沒有真正同心協力地完成作業」。御神樂雖然反駁說這是職務分配,但是老師不肯接受。更糟的是,組員似乎因爲受到責難而心生膽怯,沒有人敢站出來爲御神樂說話。當時導師說的話言猶在耳——
『御神樂同學,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完成的作業,會更有價值哦。』
「世上的笨蛋真多」御神樂聽完導師的話,如此心想。
即使如此,她在進入國中之後,也習得了見風轉舵、避免與人衝突的本事。總而言之,形式是非常重要的。倘若表面上做到讓人覺得是同心協力,那麼就算實際上是自己執掌大局也無妨。即使內心輕視他人,只要不將想法表露出來,就無人知曉。對於無能的傢伙,只須稍微撫慰他們的自尊心,很快地他們就會變爲己方。接着,她只要再叫這些部下說出她的想法即可。所謂的會議,不過是一種爲了證明「我們同心協力工作」的場所罷了。御神樂早在會議開始前就作出了結論,再來僅僅是爲了禮俗而浪費時間。可是,只要這麼做,師長們就會笑着允許任何事。
「你只要先承認這場騷動是由自己的支持者所引起,那麼我就算邀請你參加公開演講會,到時也不能拿此事指責你。萬一監察委員會怪罪下來,我還不得不幫你說話呢……我並不聰明,不過這點事我還看得出來,因爲我這幾天經過御神樂同學鍛鍊了啊。」
「既然最終演講是以這種形式進行,那麼我們也不打算演講,而是要和以往一樣,採取直接對談的形式來發表意見。
幸宏衝進廣播室,尋找御神樂。昏暗的控制室內空無一人,他環顧四周尋找電燈開關。開燈後,觀看播音室狀況用的巨大玻璃窗因爲光源反射,形成一面鏡子,模糊地映照出幸宏的身影。然後,他看到有一個人待在玻璃窗的另一邊。
神庭的聲音再度傳出,「啊!」井筒剎時驚覺。
「咦?什麼意思?國一起?擴一氣?對不起,我聽不懂。」
井筒獨自在這種氣氛下持續發表演講。學生會長候選人以外的所有候選人及推薦人都已經演講完畢,御神樂的推薦人也一樣。只要井筒一結束演講,就再也沒有理由拖延時間。因此他必須成爲最後的堡壘,盡全力高談闊論。
可是,聲音真的有播放到禮堂嗎?
『那麼,對談開始。』
可是,學生早就對演講感到厭煩了。這也難怪。臺下的學生四處竊竊私語,偶爾也會聽到幾句抱怨的聲音;但是因爲監察委員會以保護選舉公平爲由,封鎖所有出入口,禁止學生離開,所以他們就算不甘願,也只能聽下去。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學生的不滿幾時會爆發都不稀奇。
我必須爲這場騷動負責。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已經失去了作爲學生會長躬先表率的資格。所以你大可不必理我,我沒有立場怨天尤人啊。」
「辛苦你了,其實我很想聽你獻唱校歌呢。」
校內廣播突然傳出。聽到廣播的不僅只有教職員辦公室,連校長室、大會議室、視聽教室、甚至走廊都無一倖免。換句話說,現在神庭和御神樂的聲音正在全校播放。
幸宏注視着御神樂,努力試着從她的一舉一動卻瞭解其言下之意。然後,他確信一件事。
「聲音是從擴音器傳來的啊!」
井筒一邊演講,一邊對站在幕旁的刈谷使眼色。但是刈谷的指示卻絲毫沒有改變,依然要井筒「繼續拖延時間」。
父親輕視自己,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御神樂感覺到這件事,悔恨得不得了。她誓言這次一定要一雪前恥。儘管她能以二年級身份入學,卻刻意選擇當一年級生。她認爲,如果不從跌倒的地方站起來,就永遠踏不出下一步。從那屈辱敗北以來,如果不揹負相對的弱勢戰鬥,她就覺得無法勝過遊佐和父親。
雖然御神樂謊稱剛剛的踉蹌只是一時疲累,但是幸宏並不那麼認爲,因爲他看過水戶野帶來的電擊槍。就算兩人就此前往禮堂,御神樂也有可能會在演講途中倒下來。幸宏以顧全大局爲由說服御神樂,然後提出替代方案。
「其實在最終演講開始之前,我和監察委員長以及兩位學生會長候選人討論過,怎樣才能讓最終演講以最符合本次選舉的形式進行。討論的結果,我們認爲還是讓神庭同學以及御神樂同學兩人再次以直接對談的形式來發表演講爲佳。由於事情決定得突然,爲了準備器材花了不少工夫,導致耽誤各位時間,我在此向各位鄭重道歉。現在一切準備就緒,請各位安靜聆聽兩位的最終演講。」
可是,這個夢想也輕而易舉地破滅了。
『大家好,請問各位聽得到我的聲音嗎?很抱歉耽誤各位時間,我是學生會長候選人神庭幸宏。』
御神樂悠然地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奔進來的幸宏。幸宏頓時啞口無言,眨了眨眼說:
(井筒,拿出勇氣!)
「…………」
聲音響徹禮堂。
井筒不禁抓住麥克風叫道。環顧四周,找不到他的身影。回頭看向刈谷,他豎起食指,指着天花板。
幸宏只是將控制室內全部的設備都打開電源,然後將一切疑似播音開關的開關全部開啓,並不知道聲音到底有沒有傳到禮堂。兩人都對廣播設備不熟悉。
「現在還在舉行嗎?時間早就過了吧,我想我大概被當作缺席啦。」
「嗚喔!?神庭,你在哪裏啊!?」
總而言之,只能姑且一試了!
井筒唸完準備好的演講稿,已經沒有其他主題可演講。再這樣下去,演講就會自然而然地結束。井筒從臺上眺望學生們,下定決心叫道:
「我們先靜觀其變吧,這樣對彼此都好。」
御神樂的眼瞳骨碌碌地轉了轉,露出一抹微笑說:
由於井筒握着麥克風說話,所以完全浪費了刈谷好心給的提示,但是井筒自己毫無察覺。
教務主任抱怨了一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御神樂靠上椅背,撩起頭髮。幸宏靜靜地注視她。
然後一個踉蹌,倒了下來。
「客套話可以免啦,我們走吧。」
學生們受到井筒的聲音引導,一同仰望天花板。站在幕旁的刈谷見狀差點跌倒。他大力舉起手,指向較剛剛稍微斜前方的位置,並試着說話傳達訊息。
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光亮後,御神樂輕輕眯起眼,轉頭看向幸宏。不知爲何,她看起來臉色慘白,幸宏不禁倒吸一口氣。
……可是,結局卻是讓人感覺如此不堪啊。
(媽呀,我已經束手無策了啊……)
在這個滿是笨蛋的世界中,御神樂深信,自己可以成爲掌控一切、主導一切的少數分子。
井筒一邊抓住麥克風解釋,一邊感覺自己的行爲真是胡來到極點。他離開演講臺,移動到舞臺中間。眺望一片啞然的學生們,一度緊緊閉上眼。
他吸一口氣,然後──
「是、是這樣的,爲了表現神庭幸宏有多麼熱愛這所學校,我想要獻唱校歌。今天先由我獻唱,等到神庭當選之後,會在上任演講時讓他爲大家高歌!」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禮堂人聲鼎沸,大家都察覺到學生會長候選人缺席的事實。儘管至今不斷拖延時間,可是那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幸宏勉強找回該說的臺詞,維持開着門的模樣叫道。可是,御神樂卻不爲所動。
(我的天啊,他真的還沒來嗎?)
從禮堂四處傳來吐槽井筒的聲音,頓時引起一陣笑聲。井筒全身發熱回罵:「少囉嗦!」
『呃──我這裏好像聽不到禮堂的聲音,所以我打算直接在此開始對談。』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這也是我罪有應得啊。你剛剛說有拖延時間,意思是指改變了節目行程嗎?還真是荒唐啊,照理說這種事應該是沒用的啦。至少,如果我的立場相反,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只要你遲到一秒,我就會毫不猶豫地以缺席論處。
接着遊佐很自然地出現。他從井筒手上拿過麥克風,不理會說話聲和幸宏從擴音器傳出的聲音重疊,開始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
又這樣小看我……
此時,大津插進來打圓場。雖然主任的表情顯得不能接受,但是聽到大津提及御神樂,就試着聽了一下廣播。事實證明的確沒錯。
遊佐輕拍目瞪口呆的井筒肩膀,然後將麥克風遞給他,走下舞臺。
「因爲這樣──所以說……爲了往後創造更好的校園──」
「……啊,嗯,我是來找你去參加公開演講會的啊。現在還來得及,快走吧!」
「這聲音是從廣播室傳來的嗎?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神庭宣告的時機恰到好處,彷彿雙方已經排演過一般。
「你、你那態度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要是欺人太甚,可是會受到懲戒處分──」
「放心吧,雖然對大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們拖延時間了。而且如果兩位學生會長候選人都不在,監察委員會也沒辦法一次將雙方都判定爲缺席吧。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快跟我去禮堂吧。」
御神樂微笑道,從椅子站起身,朝門口踏出一步──
『綾女,你還只是個小孩啊。』
「你太后知後覺了吧!」
「你難道沒察覺嗎?你以爲引起這場騷動的人是誰?一定是我那羣不成熟的同夥啊,她們是一羣不相信我會勝利的人。因爲她們的餿主意,我落到了這步田地。不過,我也真是被她們輕視到家啦,竟然以爲我會輸給你呢。」
「呃──大家好,我是即將卸任的學生會長遊佐。」
幸宏急忙奔到她身旁。
御神樂茫茫然地心想,不管再怎麼努力,結局還是一樣。她不認爲自己沒有過失。那些女孩之所以會找上水戶野,也是因爲擔心御神樂落選才會出此下策。身爲一個領導,應該要時常讓屬下安心纔對;她在這方面的努力不夠,所以纔會引發現在這種狀況。雖然御神樂很不滿她們做出如此膚淺的行爲,但是並不會因此而責怪她們。說穿了,她們對御神樂的信任也不過爾爾。嘴上口口聲聲地說相信御神樂,但其實還是在心底藐視她、擔心她,這正是御神樂最厭惡的行爲。她寧死也不想被人擔心,因爲那會讓她感覺被當作蠢蛋。
御神樂在去年打輸選戰之後,決定要報仇雪恨。有幾位御神樂的支持者當選幹部,所以她甚至想過要靠幹部將遊佐拉下臺。然而在第二學期結束時,父親竟然叫她去國外玩一陣子,她孤身被送往加拿大的親戚家。原本以爲寒假結束後就可以回國,但是當假期快結束、打電話回家時,卻意外地聽到家人告知她已經提出休學申請書的事實。當她還搞不清楚三七二十一、不知如何是好時,父親對她說:「你給我留在國外冷靜一下。」
「那麼,在最後,我想要獻唱一曲!」
「御神樂同學!?」
教職員辦公室起了一場騷動。
幸宏衝上前,抓住播音室的門把——轉不動,門被鎖上了。他急忙拿出鑰匙串,找出貼有廣播室標籤的鑰匙,再看看廣播室鑰匙旁的附近兩、三把鑰匙。找到了,是播音室的鑰匙。接着插入鑰匙,轉開門。
幸宏對麥克風說道,然後看向坐在對面的御神樂。她也點頭回應。
「主任,別生氣、別生氣。請你冷靜一下,我想這應該是學生會幹部選舉的一環啊。你聽,這不就是御神樂的聲音嗎?」
「你果然很聰明啊。」
父親露出沉痛的神情,毫不留情地說道。御神樂無法諒解父親,她想要做出一番事業,讓不肯承認她的父親跌破眼鏡。所以,她才拒絕就讀父親擔任理事長的學校,轉而選擇學生自治意識強烈的天慄浜高校。此校的學生會位高權重,如果能當上學生會長支配全校學生,那麼父親一定也不得不認同自己。御神樂對此十分期待,在內心勾勒有朝一日父親驚歎的模樣,暗自竊喜:「怎麼樣啊,父親?你還有什麼話說?」
幸宏想起水戶野的電擊槍,作出負面聯想,背部發寒。可是,御神樂卻微微搖頭說:
正當她嘆氣的時候。
「御神樂同學!」
她感覺有人出現,急忙回頭一看——與走廊銜接的門被整個推開。
「……看來你也變得不明事理啊。」
經過遊佐面不改色、理所當然般的宣告之後,學生們的騷動立刻平息。所有人安靜下來,傾聽擴音器傳出的聲音。
「神庭老師,請問你在幹什麼?我沒空陪你嬉戲啊。」
幸宏深呼吸一次,首先發話:
「天花板?」
「太好了,找到你了。」
教務主任想要推開小夏,可是小夏動也不動。甚至還瞪視主任,讓他反而嚇退了一步。
我一直覺得御神樂同學的公約有一種限制學生自由的氛圍,尤其是經費審覈這件事。之前我們也爭議過,我認爲這會對少數的學生造成不利。由於我自己有參加奇怪的社團活動,所以對這件事感覺特別危險。」
面對氣喘吁吁、一邊調整氣息,一邊說話的幸宏,御神樂的說話態度顯得十分冷淡。幸宏先是爲她冷靜沉着的氛圍喫了一驚,然後重新想起播音室的電燈還沒打開,伸手按下門附近的開關。
「那麼,對談開始。」
教務主任站起身,打算走出辦公室,可是小夏卻擋在門前。她手舉白板,上面寫着「禁止通行」。
「譁──」井筒稍微加大聲量的宣告,出人意外地響遍全場,原本漫不經心的學生們再度集中注意力。當然,絕大多數人視線的涵意都是在質疑「這傢伙在胡說什麼?」
「……你來幹什麼?」
「……這樣啊。不過你不介意嗎?這可是你勝過我的最好機會喔。只要你直接前往禮堂,投票形式就會更改爲信任投票,這麼做對你來說也比較有利吧?」
「御神樂同學,這招太賊了吧。當我來到這裏時,你應該就認定我不會丟下你不管。可是,你現在卻故意這麼說,想必是爲了以防萬一吧?」
「唉……」
然而父親卻不承認她的能力。
幸宏刻意挑釁般地說道,御神樂聽完回答:
「到了這個地步,再找藉口推託也不好,我就明確了當地告訴你吧。你質疑經費審覈會對小規模的團體不利?我可以回答你,你說的沒錯。老實說,我想整頓這些小規模的社團跟同好會。神庭同學,尤其是你參加的階梯社更是我的眼中釘啊。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要還做那種小孩子般的舉動好嗎?」
這席話足可說是如雷貫耳,但是深深地打動了幸宏的內心。御神樂正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她現在說的話不帶有任何華麗的矯飾,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話語。
「我能理解你想責備階梯社的心情。可是,其他的團體──」
「那些團體真的有必要登記成社團或同好會嗎?我希望他們當成私人興趣經營即可,這樣我一點意見都沒有。我只是希望他們別讓學生會增加多餘的工作罷了。」
「那你認爲學生會的職務是什麼?不就是應該要爲學生──」
「你別開玩笑了,學生會可不是打雜的啊。你想創造快樂、或是讓學生懂得自律的校園,我都不反對;但是學生會的工作是要領導全校學生啊,可不像你想的『去承擔一些麻煩的工作,然後只會受到部分學生感謝』這麼輕鬆呢。我纔想問你,你把學生會當成什麼啊?」
幸宏早就知道御神樂能言善道,現在他連自己的意見都無法全盤托出。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被對方壓倒性的力量給消滅,這種假想的情景不禁讓他爲之一震。
(嗚哇,真是刺激……總覺得好有趣哦。)
然而,他身體顫抖的理由不是因爲膽怯,而是一種雀躍感,那是一種高昂的情感表現。他想繼續議論,想再和對手交換意見。
「我認爲學生會應該要支援每一位學生。雖然你說學生會只會受到部分學生感謝,但是學生會該實行的根本目標是成爲『推手』,也就是成爲學生們的基底,推動他們向上提升。如果學生會以爲自己是握有特權的精英,那別說是部分學生,根本不會受到任何學生感謝。
還有,你剛剛提到領導全校學生,那請問你到底想要創造什麼樣的校園呢?我認爲雖然你很柔性地標榜要讓學校的行政工作簡單化、提升團結心等,但是實際上卻是在縮小學生自治的權限,由少部分學生掌控學校的一切。」
說起來很奇怪,在說出這些話時,幸宏察覺到,或許這就是自己對御神樂抱持的疑問。
「縮小?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因爲他們不必要的自由太多了。在我看來,不管大小事都讓學生討論根本沒有意義。大多數的學生對這種事都漠不關心啊,那我就讓他們省下這個麻煩,由少數真正關心議案的人來思考跟決策就夠了。這樣一來,不僅能得到較多有建設性的意見,也不必花費太多時間。」
御神樂的眼瞳閃耀着光芒。
「你以爲這很不講理嗎?可是我認爲這也是很標準的學生自治哦,因爲對學生會的活動不抱關心的學生確實在增加。
反過來說,現在對學生自治抱持關心的人卻是越來越少,那麼學生自治的權限縮小也是必然的潮流。既然沒有人重視學生自治,那這種只會成爲負擔的制度有什麼好執着的?我請問你,你對學生會的工作熱衷到什麼地步?從以前到現在,你曾經很積極地在參與學生會的工作嗎?」
「!」
御神樂說得一針見血。如她所說,幸宏至今對學生會的工作從未抱持一絲興趣,只顧着熱心參與階梯社的活動。儘管他曾經幾次和遊佐還有中村來往,也曾經碰過風紀檢查等學生會的活動,可是那也只是一般學生都會有所關聯罷了,他從未當過運動會或校慶的實行委員。
換句話說,幸宏自己就是典型的「對學生會的活動不抱關心的學生」。
「真是非常抱歉。」
「你說的話根本沒有邏輯可言嘛!」
對,沒錯,我現在領悟了。雖然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是個非常任性的傢伙,但是正因爲有容忍我的場所,我才能生存到現在。我希望大家也跟我一樣生存下去。」
「……真敢說大話啊,而且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我再一次重申,資金跟人力都是有界限的,請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說出絕不會放棄這種話好嗎!」
「嗯。」幸宏點頭。
「就算如此我還是會做!」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的話和學生會根本扯不上關係吧!爲什麼會講到生存跟死亡的話題啊?」
「因爲,這個世界本來就容許每個人各有特色啊。」
御神樂從興奮的加藤手上接過麥克風,走到攝影機面前,瞥過幸宏一眼。
「就算如此我還是會做!」
「嗯,我在精神上很不舒服……爲什麼你能夠那麼樂觀呢?我們所生存的世界,並沒有那麼純潔啊。」
其中,大津低頭沉思。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的類似臺詞,竟然會從那個學生口中重現。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所以說,你的根據到底在哪裏──」
「當然啊。打鐵趁熱,請趁熱度還沒消退之前對大家說些話吧。請你面對那邊的攝影機,我們已經調整爲會將影像映照在禮堂的螢幕上了。」
接着兩人同時低頭致謝,結束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最終演講。
前輩們就是這樣創造出眼前天慄浜的校風和傳統。我想這就是一個成果,也稱得上是前輩們努力之後的結果吧?」
「我之後會思考怎麼處理。」
「……………………」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教職員辦公室一片寂靜。
「一定會有你辦不到的事!」
「靠主觀談話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以爲這種獨斷獨行的作法可以經營學生會吧!」
她用與至今不同、小聲的語氣說道。
御神樂困擾地皺起眉頭。可是幸宏卻沒有停止,依舊毫不思索地將想到的事情全盤托出:
「我還是會做!」
「學校是學習各種事物的場所,我不會否定這個意見。雖然這只是個願景,但正因爲是願景,才更顯得珍貴。可是,無視結果的學習可是一大問題。現在將學生自治修改得更加完善,未來就會帶來許多的助益。如果你拿不出成果,只是漫無目的地經營學生會,那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學習啊。」
對着攝影機,御神樂表明要退選。
御神樂「磅!」一聲用力拍桌,讓幸宏目瞪口呆,啞口無言。御神樂輕撩亂掉的頭髮,重新坐回椅子上說:
「…………」
「我沒有隨隨便便!我是做出覺悟才說的!」
「你的根據在哪裏?你打算怎麼恢復實際上日益低落的自治意識?」
「因爲自治意識低落而縮小自治組織,我想這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學校並不是這種地方。也許你會笑我想法單純,可是,我還是認爲,學校是一個讓我們學習各種事物的場所。學生自治的確會產生許多問題,也會有不必要的負擔和效率不佳的地方。可是,學生自治還是很重要的。而且,只要一度縮小規模,未來想再擴大,就可說是難如登天。
「現在不是談論那些事的時候了!這是心情的問題。御神樂同學,你應該也有過顧不得道理而惱火的時候吧?我現在就是這樣!我們的學生會就是必須要解決這種問題!」
幸宏問道,御神樂噗哧一笑。
然後再度低頭,接着將位置讓給站在後方的御神樂。
「我還是會做!」
「……真好啊,你居然可以這麼想。」
「神庭同學,我不打算對你尋求邏輯性或客觀的態度了。但是,請你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御神樂突然將自己前方的麥克風開關關掉。她的劉海遮住表情,但是可以感覺到視線朝着這裏。幸宏頓時反應過來,切掉麥克風。
御神樂追問,幸宏勉強地說道:
幸宏喫了一驚,環顧左右。控制室內出現扛着攝影機的學生,和幾位戴着監察委員會臂章的學生。
「人力也有可能不足啊!」
「怎麼了?啞口無言嗎?我想也是,畢竟你從未參與過學生會的任何工作啊。不過,你成爲候選人之後,倒是很不客氣地提出不少偉大的政見呢,你以爲這樣做就能稱得上是守護學生自治嗎?你有沒有想過,其實自己纔是敗壞學生自治的根源呢?」
「我還是會做!」
「你只不過是個未成年的少年,怎麼可能辦得到?」
可是他沒有因此垂頭喪氣,而是正面看着對方回答:
幸宏陷入沉思。御神樂向他要求具體的方案,可是,他想不出來。
「的確,我也認爲結果很重要。因爲即使我們宣稱過程最重要,但最後現實還是會以結果來給予評價,至少我也經常這麼感覺。你說要讓學生會變得更加完善,關於這點我調查過,同樣的事情在本校的歷史中也經常上演。可是,即使學生會再三變革,也從來沒有縮小學生自治的權限,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爲了守護學生自治與自由的校風而改革。
「不是那種問題吧!有些事沒有資金是辦不到的啊!」
「別開玩笑了!等你想好就太遲啦,難道你是有勇無謀地在堅持學生自治嗎?」
「……」
「如果你要說這就是獨斷獨行,那我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但是,我只能用我的角度看事情,相信御神樂同學也是如此吧?我要說的就是這種事情。不論是誰,一定都只能用自己的角度去評論事物,我也覺得這是對的。如果一直去對其他人說『這種看法對,那種看法錯』,那也只是強加觀念給別人罷了。這所天慄浜高校的所有學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但即使如此,學校整體還是很順利地在活動,我想要建設的學生會就是如此。
「怎麼可能。」
師長們傾聽兩人的議論聽得入神,隱約聽到有人喃喃說道:「真是年輕啊。」不過整體來說,大家都覺得很有趣,體育教師齋藤感動得直鼓掌。
御神樂立刻問道,幸宏反射性地回答:
「我問你。」
然後他等待御神樂打起精神。她低頭一會兒,然後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說:
「具體的方案,我會等到面對具體的問題再思量!我現在能說的,只有絕不會放棄這件事。」
御神樂打起精神,從全新的角度襲擊而來。幸宏激盪自己所有的腦力,專注地回答:
「……別的不行,話倒是很敢說啊。」
「你給我適可而止!」
「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雖然我想有很多難懂或是表達不清楚的地方,但是我覺得我已經將自己的心情說出來了,請各位明天惠賜一票。」
「或許至今可以這麼說,但是我們面臨的選擇不論何時都在改變啊。爲了後輩着想,我認爲縮小學生自治也是一種選擇。如果滿腦子只想着要守護校風跟傳統,那麼我想學校只會衰敗下去。」
「啊,好的。」
這個人真的很厲害。
「我知道,我曾經親身體驗過。可是,就算不純潔,也並非污穢,這件事我也曾經受教。雖然不完善,但是我想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在運轉。儘管我們經常感到活着很痛苦,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自己可以活在這個世界,然後一直喜歡着它。」
「就算你這樣問我,我也沒辦法回答你,因爲我們是靠主觀在談話啊。」
「御神樂同學,其實你也可以這麼想的吧。」
「我認爲現在天慄浜高校內有許多的問題需要處理,請你至少提出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案。」
九重像兔子般地跳來跳去,三枝喃喃說道:
可是,我發覺了它的重要性。當我發覺之後,我開始重視它,並且認真思索。我想我對學生自治的直摯態度,不會因爲發覺它的時間早晚而改變,我不會讓學生自治廢弛的。」
她深深地行了一個禮,靜靜地說出事實。幸宏倒吸一口氣,廣播社的社員全神貫注看着她。
幸宏回過神,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請你說清楚理由啊,我不想聽你個人的主觀意見。」
幸宏受到加藤敦促,對攝影機低頭行禮。
「可是什麼?」
「啊,我們說的話有廣播出去了嗎?」
「神庭同學!你冷靜一點,你從剛剛開始就語無倫次啊。請你說話有點邏輯好不好?」
「我承認我至今對學生自治不感興趣的事實。的確,直到成爲候選人爲止,我都沒有特別意識學生自治這件事,甚至連它到底是什麼都不太清楚。不,其實就算現在問我它的真義,我也是一知半解而已。
「我認爲不應該做出那個選擇。」
「你的回答太隨便了吧,你以爲這樣能夠經營一個好的學生會?」
「有空討論根據,不如去實行。」
「我會經營得很好,我一定做得到!」
「我說的是事實。」
說罷,幸宏再度把麥克風的開關打開。
兩人一離開播音室,就碰上遞出麥克風的加藤。
「啊──事情不知道怎麼樣了,真是在意真是在意真是在意──」
御神樂精疲力盡,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來。幸宏也自覺話說得太過頭,搔起頭來,對談的氣氛朝奇怪的方向越演越烈。
這恐怕是御神樂頭一回無言以對。儘管她是因爲幸宏的回答太過荒唐而啞口,可是幸宏也覺得終於報了一箭之仇。他繼續追打上來說:
「兩位辛苦了!請問結束最終演講之後的心境如何呢?請你們對現在聚集在禮堂的學生們說些話!」
「所以我就說社長你可以過去看情況嘛。」
似乎可以從遙遠的禮堂聽見慘叫聲。
「接下來,請御神樂綾女同學說幾句話。」
大津喃喃說道,露出苦笑。
「學生會長的期限只有一年耶?」
即使現在關心學生自治的學生在減少,我們也無法預料三年、五年後的情形。爲了我們的後輩,我要守護這個學生自治的系統。」
「那的確是選擇之一,可是、可是──」
「御神樂同學,我還是認爲讓少部分的同學決定一切是不對的。不管再怎麼麻煩,學生會就是應該要努力創造讓所有學生都能生存的學校!當然,如果會內有像御神樂同學這樣優秀的人才在,事情一定會順遂許多;就算沒有,也還是有擔任顧問的老師可以幫忙啊。倘若我們做得很糟,我相信老師就會警告我們,也會給我們建議,在這方面我想是可以信任師長的。如果彼此之間沒有信賴關係,怎麼有辦法實行教育呢?」
「我並非有勇無謀,只不過是目前思慮還沒有化爲言詞。未來我會再說明,而且一定能及時改善!絕不會有太遲的情況發生。」
御神樂的眼瞳閃閃發光,向前站出一步,顯現出勇者無懼的模樣,帶着足以吞食幸宏的壓迫感。幸宏全身豎起寒毛,膝蓋不住發抖。
「可是──要是前輩不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啊──」
「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啦。」
三枝一邊苦笑回答鼓起腮幫子的九重,一邊偷看走在旁邊的水戶野。
「真是傻瓜,你們竟然能爲學生會選舉認真成這個樣子。」
水戶野馬上吐槽。站在三枝另一邊的天崎,聽到此話不禁皺眉。
三個人爲了將水戶野帶出校外,正在禮堂旁移動。其實他們很想立刻去看神庭的狀況,可是因爲放任水戶野不管,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決定直到離開校門爲止,先跟着監視她。由於水戶野還要更換制服,所以費了不少時間。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你們是熱血笨蛋嗎?真是噁心耶。」
水戶野一直是潑婦罵街的狀態。一開始九重還很不高興地跟她頂嘴,之後連九重也厭煩了,三人都決定無視她的話語。就算水戶野瞪他們也視若無睹。
「好,抵達校門啦。你快點──」
走到可以看見校門的地方之後,九重注視前方說道。寺城站在前方,水戶野很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的表情。九重揮揮手說:
「喔──小源!你特地過來迎接我們嗎?」
「是啊,是刈谷跟我聯絡的。」
寺城沒有越過校門,留在校外等待。他輕輕舉起手向九重打招呼,用嚴厲的眼神看向水戶野。水戶野本人則是故意望向別處,不與他四目交會。
「真是的──這女孩搞得我們雞飛狗跳的啦。你一定要好好警──」
啪。
當九重一邊推着水戶野的後背,一邊對寺城抱怨時,水戶野的身子突然朝旁邊飛出去,倒在柏油地上。天崎發出尖叫,三枝則是驚訝得瞪圓了眼。寺城掌摑了水戶野的臉頰——他厚實的手掌,具有一掌就足可將水戶野整個人擊飛的威力。水戶野倒在地上,勉強用手肘撐地,抬起上半身,粗暴地揮開天崎伸出的手臂。
「小、小源!?你怎麼可以突然打她啊……」
原本討厭水戶野的九重,看到此舉也不禁緊張起來。可是,寺城卻用凝重的表情看着倒下的水戶野說:
「水戶野,站起來,一掌還不夠。」
「…………」
「綾女大人根本沒有錯,卻被你們害得全盤皆輸耶!」
「我沒事。我真的不要緊,所以別再罵她們了。我說過好幾次,我會退選不是因爲她們。」
「有事嗎?難道是贏家神庭幸宏同學要來安慰我這個輸家?」
寺城畢恭畢敬地低頭道歉。他的態度讓三枝和天崎惶恐,可是九重卻很愉快地點點頭道:
「後面的人也都很礙眼耶!我不是說過再讓我見到一次就要幹掉你們嗎!」
「!?」
御神樂抓住放在桌上的書包。幸宏當下一急,顧不得內心千頭萬緒尚未整理,衝口說出:
裏頭沒有任何聲音傳出。萬一搞錯了,該怎麼找藉口呢?幸宏一邊心想,一邊伸出手敲門,但沒有回應。他猶豫一會兒,覺得要是在此離去,室內的人應該也會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悄悄開門。
「真的很抱歉。」
回想起來,我一直是在熟悉的領域戰鬥。可是,他爲了和我對等作戰,刻意做出被打擊信心的覺悟,三番兩次地挑戰我。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在短短兩星期內脫胎換骨,成長驚人。
「御神樂同學,午安。」
「啊,嗯,我不是爲了這件事而來。」
(說不定是老師在使用啊……)
「綾、綾女大人,你不要緊吧?」
「凜,你好啊,好久不見啦。」
「別碰啦!你很礙眼耶。」
寺城低着頭露出苦笑。三枝和天崎察覺他的笑容,偷偷笑了一下。
「好,關於這件事我會處理。我一定會讓她跟大家道歉,所以能請你先放過她嗎?我拜託你。」
御神樂沒有輕視他的意思,甚至還對他感到有些羨慕,他一定就是用那股衝勁帶動周遭的吧。御神樂現在可以理解,他具有能讓周遭人們拿出幹勁的力量;而且當事人的動機並非「我不做不行」之類的危機感,而是營造出一種積極的氛圍,讓他們自然地認爲「這麼做或許不錯」。自己就算洗心革面,也辦不到這種事。
御神樂故意裝瘋賣傻。可是,幸宏不喜歡她的態度。
「對不起!我是有事情想要請你幫忙。」
「很好很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其實當鍵哥離開之後……」
「幫忙?是什麼事啊?如果是小的我做得到,請你儘管吩咐,下一任學生會長大人。」
御神樂故意揶揄說道。幸宏將四處飄移的視線轉回御神樂身上,搔了搔頭回答:「啊,不是這樣的。」幸宏在和她保持距離的狀態下思考,到底該怎麼說,才能讓她心服口服。
鍵谷聽完解釋,露出笑容。水戶野更加怒罵:
「喂,你也太冷淡了吧。都兩年不見了,你應該要大喊:『鍵──哥──』然後撲上來抱住我纔對啊──」
我是不是也應該去階梯上奔跑呢?
眼眶開始溼了起來。爲什麼?我一點都不悲傷啊。
幸宏向監察委員長請教過內心的疑問之後,沒有返回教室,而是直接前往第一體育館屋頂,親自向階梯社成員報告結果,並且致謝。聽過衆人祝賀的話語之後,幸宏說出自己的想法。大夥兒雖然驚訝,但是因爲沒有人持反對意見,所以他結束社團活動,跑去尋找想見的人。原本以爲對方已經返家了,不過對方的鞋子還放在鞋櫃裏。可是,在教室也遍尋不着對方的人影,而且他還被尚未返家的吉田等人逮到,接受他們粗暴的祝賀,耗費了不少時間。
幸宏聽到御神樂這樣說,才總算向前邁步,走進小會議室內。關上門,他稍微環顧左右,這是他第一次造訪此地,覺得有些新鮮。
……嗯,還有一件掛心的事。
御神樂不禁倒吸一口氣。
寺城對九重等人說道。
下跪的女孩子聽到這句話,再度落淚。御神樂見狀,感覺精疲力盡,幾乎要昏了過去。衆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刻意加重語氣,對她們說道:「出去吧。」那些女生哭得不成人形,可還是被周圍的女孩子強拉出去。過了一會兒,御神樂感覺走廊沒人之後,讓其他人解散。衆人不太願意離開,直到御神樂表示「讓我靜一靜」,才帶着不安的表情離開室內。
「對不起。」
算了……不知道父親還肯不肯讓我就讀他經營的學校。只要我以會乖乖聽話爲由拜託他,應該不至於會被拒絕吧……就這麼辦好了。總覺得自己好傻,不想再繼續努力了。
「請你振作啊,綾女同學。」
御神樂覺得自己對遊佐的恨意、父親的反感,都已經不值一提。她想要放下一切,坦率地就讀二年級。
鍵谷開朗地走向水戶野,低頭看着不與其交會視線的她,露出困擾的表情搖搖頭。
水戶野默默站起身,寺城走到她身旁。然後──
御神樂一直對昨天的事情耿耿於懷。他未經思索的無理言論──內容只不過是不斷重複「我還是會做」,卻徹底壓倒了自己。
是啊。如果能像他那樣過日子,人生一定會變得很有趣吧。
「抱歉啊,我不知道事情鬧得這麼大。其實我現在住在紐約。大概兩年前吧?警察突然造訪,讓我嚇了一跳,他們問我舞蹈教室是不是成了國中生的不正當集會場所。不過,那也沒什麼啦,反正你們又沒有犯罪。只不過,教室必須關閉一陣子。可是我不工作就沒辦法過日子啊,所以請紐約的朋友幫忙,跑去那邊唸書。雖然我在那邊過的是半工半讀的日子,可是那個環境給我不少的良性刺激,讓我不自覺地久待了。當寺城同學跟我聯絡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呢。」
幸宏嚇了一跳。
(……啊啊,總算可以獨處了。)
相比之下,我只有小心眼的想法啊。
數人靠上來噓寒問暖,御神樂婉拒她們道:
這時有人敲門,讓御神樂急忙坐起身。是誰回來了呢?她慌張地用手帕擦拭眼角,被誤解就不好了。
如果要說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惋惜自己不能就近欣賞他今後引發的騷動吧。如果能和他一起成爲學生會的幹部,那勢必可以看到不少好戲。
「剩下的事情就讓他們處理。今天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讓她來跟你們道歉。」
御神樂總算能放鬆精神趴上桌子。桌面很冷,明天開始步入十二月,轉眼就入冬了。雖說這裏不過是間小型會議室,可是獨處在空蕩的房間還是讓人覺得冷颼颼,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御神樂在不知不覺中笑了出來。
鍵谷確認寺城退開之後,重新面對水戶野。水戶野原本一臉錯愕地看着鍵谷,等到他一轉過頭,就立刻別開視線。周圍的少年們見狀笑了出來。
他想找的人就在小會議室內。
幸宏再次前往鞋櫃,確認對方的鞋子還在之後,四處在校內尋找對方。途中看到疑似御神樂派的一行人緩步離去,便試着觀察御神樂是否在集團內,但是他看不到平時一眼即可發現的御神樂身影。幸宏一邊覺得詭異,一邊試着朝她們走來的方向前進而來到第一校舍二樓,並發現在日落之後的陰暗走廊上,有一間房間的窗戶還流露着燈光。走近一看,門牌上寫着「小會議室」。
險惡的氛圍加上謾罵,讓御神樂不禁頭痛地按住額頭。她輕輕舉起手。
「啊──真的假的啊?這可真糟。」
幸宏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御神樂似乎被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到了。雖然她瞪大了眼瞳,不過看到幸宏問好,立刻露出一如往常、行有餘力的笑容給予回應。她在椅子上坐好,用清晰悅耳的聲音問道:
神庭幸宏獲得六成以上的票數,「信任」當選。
雖然那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喂喂,凜,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好不好。你以前雖然說話不客氣,不過個性應該還不差啊。」
幾位女學生跪在小會議室的地板上,無視御神樂叫她們起身的意見,一邊流淚一邊道歉。可是,周圍的女學生依舊憤怒地責備她們。這次的騷動導致御神樂退出選舉,因此周圍的女學生似乎絕不打算原諒她們。
不知何時出現的男性阻止他出手。仔細一看,校門外聚集了約十位少年少女。他們雖然穿着便服,可是年紀看起來跟九重等人相近。只有阻止寺城的男性看起來較爲年長,感覺應該超過了二十五歲,甚至有三十歲出頭。
叩叩。
「進來坐吧?不必客氣啊。」
「喀啦喀啦」對方輕輕地打開門。
「真不敢相信!你們太差勁了啦──」
「哎呀,真對不起。不喜歡下一任會長大人這個稱呼的話,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名爲鍵谷的男性個子頗高,雖然身材纖細,卻給人強壯的印象;即使和體格如熊的寺城站在一起,魄力也絕不會遜色於他。寺城聽從鍵谷的請託,看了水戶野一眼,退到後方。
御神樂茫茫然地開始思考未來該怎麼辦。只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差不多心知肚明瞭。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們要怎麼負責啊!」
「那我們就此告辭啦。」
「別得意啦!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了嗎?笨蛋!」
「那到底有何貴幹?我差不多想回家囉。」
隔天,十一月三十日,投票在午休時間舉行。今年的學生會長選舉反響很大,投票率也似乎因此大幅提升,超越以往紀錄,高達97%。午休的投票時間結束後,請公假的監察委員立刻進行開票作業,然後在放學後將開票結果貼在校內的公佈欄。
最後,學生會長選舉的結果──
「鍵谷先生,她做的事應當要受到責罰啊,我要讓她承擔責任。」
水戶野縮着身體,靜靜地聽鍵谷說話。周圍的少年們緩緩走近,鍵谷小聲呼叫他們。
他一把伸手抓住水戶野的頭髮。水戶野滿臉通紅,揮開他的手說:
鍵谷裝瘋賣傻地張開雙臂,水戶野對着後方叫罵:
她一個轉身,完全背對鍵谷。鍵谷露出笑容說:
「很遺憾,我沒那麼軟弱啊,不必爲我擔心。」
開票結果公佈之後,幸宏去拜會監察委員長。
「啊,謝謝……」
「……不要這樣說話好嗎?」
御神樂想到這點,不禁爲自己的傻瓜構想失笑。
「咦?你有說過那種話嗎?」
老實說,幸宏對此事還沒有真實感,不知該如何回應。御神樂的態度還是一樣地遊刃有餘。幸宏深呼吸提振精神,接下來的對話非常重要。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水戶野縮起身子。鍵谷看着她的後背,然後繞到面前,蹲下來面對她,可是水戶野又故意將身子左轉九十度。鍵谷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費盡思量的幸宏,隨口回應御神樂的話語。說出口後,才後悔這樣說話有些太不禮貌而看向御神樂,她果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不,或許是訝異吧。幸宏無法完全看透御神樂的心思。
「請問下一任學生會長有何貴幹?」
(總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鍵谷一臉驚訝。少年少女們站在後面,其中一人小聲回答:
「笨蛋,誰管你啊!」
舉行信任投票的執行部長和監察委員長都順利當選,其他進行信任投票的各委員長也都當選。至於有兩位候選人的體育委員長和圖書委員長,則是由御神樂派的女孩子當選圖書委員長;體育委員長則是由健美社社員達成初次當選的佳績。
「凜,你不適合銀髮啊。」
「抱歉,寺城同學,請你饒了她,剩下的我會處理。」
幸宏走近御神樂。
「不要稱呼自己是『小的』,御神樂同學很優秀啊。」
「喔,謝謝您。能被學生會長大人稱讚,我感到很高興呢。」
「我不是在開玩笑。」
幸宏繼續前進,走到御神樂面前。她突然撩起遮住耳朵的頭髮,脖子的曲線彷彿映出白光,讓幸宏內心小鹿亂撞。
啊,不對不對,現在不是看得出神的時候啊。
幸宏警告自己,看向御神樂。她用眼神敦促幸宏說下去。
「御神樂同學。」
自己沒有能言善道的本事,只能有話直說。
幸宏下定決心,說出從昨天就一直思考的提案。
「請你當我的副會長好嗎?」
御神樂呆了一下,她很難得會聽得發呆。
「…………什麼?」
御神樂的回應非常冷淡。
「你剛剛說什麼?」
她緊緊皺眉,用幾乎可以射殺對手的視線,抬頭瞪視幸宏。她扭曲的表情,滿溢着幾近憎恨的情感。
「你應該瞭解我所說的意思吧?」
幸宏也知道事情絕不簡單,極力保持冷靜說話。
「是啊,同時我也很瞭解你把我當成一個笨蛋看待。」
「不是的!」
「…………」
「真是謝謝你啊。但是要我來說的話,刈仔纔是天才呢。也許你沒察覺,但是從你還在執行部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啊。前輩和我們都很自然地認爲刈仔就是應該擔任領導,我想小鶴也是因爲這樣纔對你如癡如醉吧。」
「御神樂同學,不要這樣!你是很精明能幹的人啊!」
「今天已經正式發表下一屆學生會幹部的陣容了啊。」
刈谷穿着階梯社的黃色運動服,毫不留情地吐槽遊佐刻意安排的搞笑。
「嗚哇?」
「怎麼啦?」
「對,我是在誇獎你啊。你真的很不簡單,沒有人可以像你這樣算盡機關而行動的。」
幸宏倒了下來,趴到坐在椅子上的御神樂身上。他勉強站住,讓椅子不至於倒下;不過兩人的身體卻貼在一起,沒有一點空隙。
「讓我們互相利用吧。我要藉着利用你,使學生會能經營得更順利;你可以藉着利用我,讓自己的構想滲入學生會之中。我想我們聯手,對彼此應該都是可以獲利的。」
「咦──你誇獎我啊?我會害羞的啦。」
遊佐搖搖頭。由於刈谷正視他,所以他只好聳聳肩解釋:
御神樂靜靜地聽幸宏說話。直到幸宏說完,她也依舊沉默不語。幸宏朝她伸出手──
「嗯,是啊。」
花香刺激幸宏的鼻孔,柔緩的波浪捲髮輕撫他的臉頰,御神樂柔軟的觸感忽地傳來。
「我不是胡說八道!」
刈谷喃喃說道。
「啊哈哈!刈仔,你說話真直接啊。不過,你說得沒錯。這件事是我想都想不到的,我光是爲了封鎖她,就弄得精疲力盡了。」
御神樂很憤怒。幸宏的舉動大概傷了她的自尊心吧,可是他無意退讓,尤其是他不能忍受自己在被誤會的情況下遭受拒絕。
「嗨,刈仔,你今天也幹勁十足啊。」
「是嗎?那我告訴你結果吧。投票率是97%,我得到其中大約63%的票數。」
幸宏維持不自然的姿勢,被嚇得背脊發涼。
「…………」
遊佐打招呼,刈谷立刻過頭,然後露出有些凝重的表情。真是敏銳,大概是自己的穿着讓他察覺異樣了吧。
但他還是肯詢問我原因,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遊佐身穿學校規定的運動服,輕輕捲起袖子問道:
「你這種人就叫做天才啊。你不是凡夫俗子,很確實地是個天才。」
「接下來的部分纔是重點。因爲你棄權,所以學生會長選舉更改爲信任投票。在這種情況下,得票率63%算少吧?你覺得剩下的37%到哪裏去了?」
「遊佐,你這是搞什麼?」
「啊哈哈!刈仔你真溫柔呢。不過,我不是天才啦。」
幸宏本來以爲立刻就會被推開,可是御神樂卻似乎刻意將頭靠上他的肩膀。幸宏腦中一片空白,但是在下一個瞬間,他馬上就被推開。
「我不認同你對天才的觀點,可是在那之前,我有問題想問你。你是幾時開始注意神庭的?你應該是從暑假開始想讓他當學生會長的吧。共同集訓時,因爲優子搗亂,所以我沒機會問你,不過你當時說話的態度就有那個意思。」
然後等待——等着御神樂握住他的手。
「啊哈哈!臉色別那麼兇悍嘛。」
刈谷目瞪口呆。遊佐繼續說道:
「御神樂同學,這是我的盤算。我是基於獲益獲得的理由,才找你擔任副會長。你都已經退選了,卻還保有35%的支持率,這代表你的支持者相當忠誠。與其和他們爲敵,倒不如藉機將你納爲己有。還有,除了體育委員長之外的各委員長都是你的同伴啊。與其被她們妨礙工作,不若請你當我的副手率領她們,這樣我也樂得輕鬆。如此一來,我就只需要對付你一個人。」
「……如果──」
「…………」
「我不是在問這個。」
「大約有35%的人,都因爲在選票寫上了同一個名字而形成廢票。這是我向監察委員長問來的,絕對不會錯。」
幸宏揮動手臂叫道。御神樂連人帶椅子向後退,幸宏也退後一步,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
「…………」
出人意外的誤解讓幸宏不禁叫出聲,他憎恨自己的沒耐性。
自己是不是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提案呢?
進入十二月之後,考試將近的真實感開始湧現。雖然可以接受推薦甄試,但是如此一來,就無法就讀志願的大學,因此自己才選擇應考。換句話說,考試也到了最後衝刺的階段。話雖如此,自己現在卻在對默默奔上校舍角落階梯的傢伙攀談。
「…………好的。」
「別開玩笑了。」
說罷,她緩緩伸出手。幸宏也滿心歡喜地握住她的手。
御神樂輕輕鼓掌。
「啊,我……」
「神庭同學竟然請御神樂同學當副會長呢,真是大膽的選擇啊。」

遊佐先故意裝瘋賣傻,接着回到正題說:
幸宏自己心知肚明這是歪理。可是,他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說服方法。想要對她動之以情是沒用的,這點幸宏很清楚。所以,他只好強調這只是耍心機下的一種手段。
「我早有預感,但是從本人口中聽到這件事時,還是十分喫驚。而且御神樂竟然會首肯,真是服了他。不過,他今後大概會很辛苦吧。」
御神樂的眼神微微細起。
「尊敬?感謝?你說得真有趣啊。你哪裏尊敬我?你哪裏感謝我啊?不要胡說八道好不好!」
「所謂的天才,是與生俱來就與衆不同的。很遺憾,我無法成爲那種存在。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夠成爲理解天才並且幫助他們的人。我要承認他們的非凡,並且做好準備,讓他們的能力可以發揮到最大極限。只要想到自己是在爲他們努力,本來是凡夫俗子的我,也會覺得人生非常有趣。」
遊佐刻意想要用搞笑帶過,可是刈谷卻神色認真地點頭表示認同:
卻意想不到對方會如此用力,整個人被拉了過去。
「恭喜你。」
「我只是個凡夫俗子啊。老實說,我這一年來很辛苦,足可說是拼了老命。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找出能夠和御神樂同學對抗的人。神庭同學的出現真的是讓我很慶幸,這樣一來我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擔啊。」
「……別這麼說。我並不特別,只是一個凡夫俗子罷了。」
「…………」
「當然是不信任票啊,難道有其他答案嗎?」
對幸宏來說,那是等同於永恆的時間。接着──
「我是認真的,保證沒有捉弄御神樂同學的意思。」
刈谷一邊回答,一邊做暖身運動。遊佐靠上階梯的扶手,繼續說道:
「…………」
遊佐感慨地直點頭。刈谷聽到這句話,停止暖身運動,吐了口氣。
「你有一點空隙出現,我就會從你手中奪走學生會。你可要做好覺悟哦。」
「我不是胡說八道。你是真的很優秀啊,這幾天我一直受到你的教導呢。譬如說對談時有效的說話方式、控制場面的方法,或是思考方向和表達方式等等,皆是如此啊。雖然我們意見相左,但是你教會了我許多事情,我是真的很感謝你。」
「我會說這件事,不是因爲那種囂張的想法!我打從心底尊敬你,也很感謝你,絕對不會用那種猖狂的態度跟你說話。」
「那麼,麻煩你記得鎖門跟歸還鑰匙哦,會長。」
御神樂總算開口了。
「我是認真的。」
「你知道這次的投票結果嗎?」
「遊佐。」
刈谷安靜地聆聽,遊佐對此感到很高興。
「…………」
「那就更過分了!你把人踢下去,現在卻裝模作樣伸出援手,是想裝好人嗎?請你別這樣,會讓我作嘔,我最討厭這種態度。」
「這35%的人,都在選票上寫下了御神樂綾女這個名字。」
「沒這回事。我會當選,是因爲我提出的公約比較受到大家認同罷了,跟哪一方優秀沒有任何關係。」
幸宏靠近御神樂。一瞬間,她雖然動了一下身子,這回卻沒有退後。幸宏靜靜地低頭看着她,調整呼吸。
「真能說啊,贏家就是說什麼都好聽。」
「嗯,你真是敏銳啊,我是從快放暑假時注意到他的。開始注意階梯社是六月學生集會的事,然後看上神庭同學則是在九重撕破創社申請書的第一學期最後。即使在本校,階梯社也是很獨特的存在,可是它的立場卻突然開始有所轉變。我懷疑這是不是因爲神庭同學的關係,結果也正如我所想。」
「那就夠了吧。真虧你能在這種狀態下,擔任一年的學生會長。」
遊佐聽到刈谷這麼說,仰望天花板回答:
「不,你是天才,凡夫俗子的想法不會像你一樣。當你自覺是凡夫俗子的時候,就已經異於常人了。」
「這身穿着不適合我嗎?」
幸宏開口問道。御神樂聳了聳肩膀,回答道:
「不樂在其中怎麼行呢,不然根本做不下去啊……刈仔,我啊,在某一天察覺了自己是凡夫俗子的事實。我並非爲數不多的天才,而是其餘的一般大衆。」
「……你又在胡言亂語了。我纔是凡夫俗子,而且還是亂七八糟的那種。」
幸宏吸一口氣,接下來是關鍵。
「我是個凡夫俗子啊。沒有辦法讓一切在一瞬間改變,所以只好讓事情的開始時間提早。即使如此,這次還是岌岌可危呢。我真的很慶幸事情可以順利進行。」
「我倒覺得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樂得隔山觀虎鬥的模樣啊。」
御神樂行雲流水般地站起身,手拿書包走向大門,對目瞪口呆的幸宏露出一抹微笑。
「看了也沒有意義,我已經退選了。」
「當然有,就是廢票。」
「請你當我的副會長好嗎?拜託你。」
「……那還真是謝謝你。但是當選的是你,神庭幸宏啊。結論證明你比較優秀,沒有必要再尊敬我了。」
「哪裏不是?請對立的候選人擔任副會長?從來沒聽過這種事啊,我怎麼想都覺得你在捉弄我。」
刈谷一邊說道,一邊仰望階梯。遊佐也看向同一方向,問道:
「還沒有到盡頭嗎?」
「對,還沒有,還沒有到盡頭。這讓我不得不去在乎。」
「是嗎……我有一個好主意。」
遊佐轉過頭面對刈谷。不用多說,他也知道遊佐想幹什麼而皺起了眉頭。
「啊哈哈!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老實說,我一直想跑一次階梯賽跑呢。我記得那個叫短跑對吧,來跟我比一場吧。」
「……你是怎麼了?」
「沒什麼,單純是有興趣而已。因爲我至今都在忙其他事情,所以沒有空閒。但是,現在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所以我要隨心所欲地享受所剩無幾的高中生活啊。」
遊佐開始伸展阿基里斯腱,刈谷露出相當苦澀的表情。可是,又默默地繼續暖身運動。
「遊佐,我只再說一次。」
刈谷沒有轉頭,直視原處說道:
「你是個天才。」
「啊哈哈!刈仔,你這個人啊。」
遊佐露出笑容,仰望眼前的階梯。
有一天,我發覺了。
原來自己不過是個凡夫俗子。
有些人說我並非凡夫俗子,甚至有些人說我是天才。
可是,我畢竟還是凡夫俗子,至今沒有爲任何事情專注過。或許我稍微比別人來得多才多藝,但是我從沒感覺到上天有賜給我與衆不同的才能。
其實,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既然我是凡夫俗子,那就用凡夫俗子的做法,研判對方的下一步,佈下許多棋子,爲天才們做準備吧。因爲我在當時已經改變想法,決定要成爲輔助天才的存在。
卻意外地讓我雀躍不已。
純粹是想抵抗自己凡夫俗子的宿命。
遊佐難得地在腦中一片空白的狀態下站立。
好,準備開始有趣無比的對弈吧。
我現在心想,要對站在身邊的「天才」跨級挑戰。
這行爲可以說是十分無謀。
下一次的對弈,會是什麼樣的局面呢?
不過,我現在正嘗試略微抵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