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階 井筒的回憶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1.2萬 字
入學考結束了。
肩負精英學校威信的學長姐們,早已馬不停蹄地爲下一步做準備。心中想着這些事的波佐間,注視站在身旁立場與學長姐們相同的人物。
「刈谷同學,請問你考得如何?」
「我已經得到A級了,再來只剩下全力衝刺。當然,身體也要調理好。」
刈谷平靜地說道。他沒有一絲的自負和大意,一切以平常心對待。
這個人不需要旁人爲他擔心。
看向前方的波佐間在內心笑道。兩人面前有一座塔。那是設立在山上桔梗院學園的校地內,唯一令人搞不懂其存在意義的建築物。約有八層樓高的塔,最上層設有可稱爲了望臺的場所。螺旋式的階梯銜接地上與最上層,因此波佐間等人會將這裏作爲階梯賽跑的場所。聖誕節前夕,他們甚至和天慄浜的衆人較量過。
「那我們開始吧。」
「好。」
兩人做過充分的暖身運動,舒展筋骨之後,波佐間打開塔的大門。裏面有一位負責見證今日比賽紀錄兼起跑發令員的少年。正在操作手機的他,見到波佐間等人登場之後,隨即露出親切的笑容問道:
「幸苦了,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嗯,淺澤,麻煩你了。」
一年級的學弟淺澤,故意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這位學弟有很多可愛的地方。他將眼鏡向上推,指着設於走廊途中、作爲起跑線使用的膠帶說道:「那麼請各就各位。」
一月三日在神社巧遇時,波佐間受到刈谷的請託。
當時刈谷請波佐間於入學考結束後,再和他較量一次。對於結束和神庭的比賽之後,仍舊繼續練習V字轉彎的波佐間來說,這正好是一個測試身手的大好機會,於是就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他。
波佐間的奔跑姿勢已經有所改進,比賽場地也是自己熟悉的塔,照理說不可能會輸。
這樣說對刈谷不太好意思,不過他對這次的比賽很有自信。他甚至認爲只要先衝進階梯,就可說是勝券在握。因爲V字轉彎在性質上,本來就是對率先施展的人較爲有利,而波佐間深信自己可以領先。
另外,波佐間時常和稹島練習階梯賽跑,所以單純的短跑技術也變得更加精湛。他一定能先衝上階梯,最後取得獲勝。
奔跑姿勢也請國中參加田徑社的朋友指導過了,不會有任何缺失纔對。
「準備開始咯。」
波佐間瞪大眼睛。兩人起跑衝刺的時間幾乎相同,而且速度不相上下。賽況立刻就超出他的想象。
不,是雙腿開始發抖。大腿內側向他傾訴疼痛,讓他忍不住用手按住膝蓋。他感覺小腿一帶開始抽痛,然後他漸漸失去力量,無力地坐下。後背也很痛;一股連前臂都會麻痹般的痛楚突然竄出,使得雙手不停顫抖。波佐間四肢着地後連雙手都無法撐地,最後肩膀直擊地面,跌倒在地。
波佐間對一臉開心的淺澤掠過一眼,閉上雙眼。
再來是階梯社的時間。自從美冬給予建言之後,雖然幸宏還沒有找出「武器」,但是心情已經冷靜不少。儘管本月只剩下幾天空閒時間,他還是試着從自己的角度來分析三枝給予的資料,並重新進行基礎訓練。
波佐間感覺到力量筆直地衝上身體,如同躍進般地繞過樓梯間。
至少這是其他社員,甚至刈谷都不曾發生過的情形。
這就是完美的V字轉彎!
波佐間在內心吶喊,但還是隻能優先專注於自己的奔跑。他再度施展V字轉彎,從腳底至頭頂,讓力量一直線地向上竄,然後順勢躍出,意圖出現在他身旁。
「需要我帶你去保健室嗎?」
波佐間簡直無法想象。位於外側的刈谷想要和波佐間平行過彎,就必須比他更快繞過樓梯間纔行。但波佐間應該已經完美重現了刈谷的拿手技巧V字轉彎,速度上不可能有差異。
「這個。」
刈谷停下腳步答道。
幸宏爲了鼓勵自己,刻意大聲宣告,接着一把抓起書包。御神樂等人早就做好回家的準備,說了句「再見」就離去了。幸宏向她們揮手告別後,開始換衣服。
「咦?你的意思是……」
「嗯,V字轉彎的缺點就是隻要被對方率先使用,就很難再出招。因此我對它做了許多改良,剛剛那就是其中之一。」
「被他發現了。」
自己太大意了……
「喔,我想說很久沒來階梯奔跑了。」
幸宏分析過資料後,察覺一些事情。其中最意外的,就是自己上下階梯的速度。由於大家在短跑項目的秒數都在伯仲之間,所以看不出差距。但若是標準賽或拉力賽,就能發現幸宏其實是以僅次於刈谷的速度在上下階梯。如果更詳細地審視資料,可以發現天崎在下行階梯是最快的,但是整體來看,上下階梯的速度可以說是幸宏的「強項」。
淺澤出示顯示於馬錶上的秒數。一分○二秒四四,波佐間大幅更新了自己的最佳紀錄。
淺澤切換秒數,馬錶上顯示五十九秒○三。
「波佐間學長!?」
「他是幾時發現我有裝攝影機的?該不會是奔跑時發現的吧?應該不可能吧?」
另外,他也發現了一件關於「第六感」的有趣現象。
但刈谷卻出現在他前方。
「那……刈谷同學是……?」
不知道爲什麼,神庭的面孔浮現在他腦海中。
淺澤目送刈谷走到正門,走回來之後,他笑着說道。
淺澤緊張地叫道。意識清楚的波佐間只簡短回答:「不要緊。」
刈谷根本不打算卡入內側,而是大方地將內側跑道讓給波佐間,並且更進一步超越他。當波佐間踏上階梯時,刈谷的的確確跑在他前方。然後在下一個樓梯間,刈谷終於搶先過彎。
V字轉彎。
「不,我只要在這裏休息一下就好了……剛剛那招也是V字轉彎嗎?」
預感自己將會獲得勝利的波佐間,以一次踏過兩段階梯的方式衝上樓,然後在樓梯間施展技巧。
我還沒輸!
刈谷銳利地劃出V字轉彎本來的曲線,瞬間消失在波佐間面前。波佐間也使出V字轉彎,但兩人卻毫無接觸。當他過彎的時候,刈谷的背影已經出現在階梯上。
刈谷只領先一道階梯,並非完全衝進內側;而波佐間只要強硬地向上衝,就能再度卡進去。他使盡全力抬起雙腿,奔上樓梯間。
他是怎麼辦到的!?
等級差太多了嗎?
刈谷走到波佐間旁邊。他脫去上半身的運動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擦汗。他看起來氣喘吁吁,十分疲憊,但是不像波佐間那樣嚴重。
「好,波佐間學長也抵達終點。」
當他在下一個樓梯間施展V字轉彎時,感覺自己有些許失誤。儘管如此,產生的空隙也不至於讓刈谷卡進內側,只是速度有些遲緩。
「……」
閉氣。
還沒有衝下塔之前,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真刺激。
那自己真正該鍛鍊的是……
「好,解決一件事情了!」
這個V字轉彎是完美的。
「嘶。」
因爲有所感應,使得自己在奔跑時不會迷惘,可以跑得更快。這樣看來,自己的「武器」是急速增加的奔跑速度嗎?
他記住這股透過地板湧上來的感覺,接着一步跨越三道階梯。終於完成了無可挑剔的V字轉彎!
一瞬間,兩人飛奔而出。
接着幸宏在通往特別教室大樓的途中,看到井筒正在外圈奔跑。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轉過頭來輕輕點頭示意。幸宏也用眼神打招呼。
波佐間的詫異讓他產生了剎那的誤差。
還差一點,答案就近在眼前。不停奔跑的他,心中覺得不是滋味。只要再有一個契機,他就能找到答案,偏偏現在就是掌握不到。
波佐間勉強掠過刈谷一眼,看出他正施展V字轉彎。即使地點不同,他也能配合地將轉彎姿勢做出些許改變,雙腿的過彎動作帶有圓周運動的效果。他無法在完全的直線上折返,但是他沒有因此減弱力道,而是善用離心力讓過彎變得更有勁且犀利。他的V字轉彎和波佐間練習的V字轉彎有微妙的差異,但仍是精準且確實的「V字轉彎」。
「呼!」
幸宏換上運動服,奔至走廊。他以衝刺方式奔下樓,快要抵達外側時,和御神樂等人相遇。「又來了。」還承受了衆人責備的視線。
淺澤單手拿着馬錶,輕鬆地說道。波佐間大口深呼吸,聽到「各就各位」之後,做好起跑姿勢。
「你之後再看看淺澤錄的影片。我要先走了,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刈谷學長,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我有在奔跑。前陣子就……對了,我得和你比一場纔行。」
我要贏了!
波佐間的膝蓋開始顫抖。
「?」
當他奔跑到第二校舍一樓,通往新校舍研究大樓的走廊時——
幸宏故意開玩笑般地問道,但是刈谷的答案卻出乎他意料。
「這是一場好比賽,謝謝你。」
一位男學生出現在通往新校舍研究大樓的通路。由於天色陰暗,看不清對方的相貌,可是幸宏卻大概知道對方是誰。於是他放慢速度,向走過來的人點頭打招呼,問道:
「開——」
「!?」
爲了進行拉力賽的訓練,今天他將好好地跑完整棟校舍。
淺澤按下馬錶,「喔……」地露出微笑。
幸宏穿過她們,奔往校舍。
「!?」
井筒很努力在練習跑步啊。
「不過啊,我想應該拍到挺不得了的東西哦!嗚哈!這下可有趣了。」
波佐間無形中太過自負。理解這點後,他翻過身朝天躺下。刈谷低頭看着他說道:
如同幸宏等人所料,儘管途中有發生不少騷動,但最後還是撐過去了。當他處理完所有案件,宣告「結束」的瞬間,學生會室頓時產生一種平緩安心的氛圍。御神樂以下的各委員長都精疲力盡地站起身;「呼啊啊啊啊——」體育委員長伸懶腰叫道。
「對不起。」
波佐間問起剛剛在片刻間看到的過彎動作。
波佐間恍然大悟。自己和刈谷的V字轉彎等級相差太多了。自己纔剛剛摸熟V字轉彎的基本動作,但是刈谷已經進入了應用階段。
「是因爲最近都沒有在階梯上奔跑,所以忍不住了嗎?」
他已經改進了關於着地點以及姿勢的問題,宛若一根木棒般,筆直地踏上地板,完全反彈身上的勁力,向上衝出。
光從氣息就能感覺出來,刈谷出現在波佐間的斜後方。他沒有被V字轉彎甩開,更驚人的是,他立刻讓波佐間見識到超乎想象的技巧。
刈谷出人意外的表現讓他心情爲之振奮。波佐間立刻加快腳步,同時稹島傳授的奔跑姿勢奏效,讓他領先少許。如同預定,由他率先衝上階梯。
預算委員會結束了。
波佐間敏捷地吐口氣,繼續加速。他不敢掉以輕心,只想盡全力奔跑到最後。這是他從賽前就做下的決定。不管彼此之間拉開了多少差距——
在拉力賽中,幸宏偶爾會出現在比賽途中速度明顯變快的情形。不管是哪場比賽,一定都是幸宏「有所感應」的賽事。換句話說,從「有所感應」的那一刻開始,幸宏就會跑得更快。儘管這可說是理說當然,可是幸宏仍然十分喫驚。他以爲自己是因爲「第六感」指引出最短的奔跑路線和最佳的對應動作,才讓自己獲勝,他萬萬沒想到速度也是讓掌握勝負的關鍵之一。
這陣子覺得階梯層數太短也是這個原因嗎?難道是自己不知不覺中,就將精神集中於階梯上嗎?
太魯莽了!那裏的地板沒有抑止力,根本不適合施展V字轉彎,會摔倒啊!
然而刈谷卻從外側超越波佐間。
幸宏從特別教室大樓奔進校舍,然後在走廊上跑了一陣子。他沒有思考奔跑路線,而是隨性地前進。日落時分的走廊空無一人,四周都很安靜。教室內的燈光流瀉而出,偶爾聽到教室內學生的說話聲,聽了就讓他覺得安心。他在充滿冷空氣的校內東奔西走。「蹬、蹬、蹬……」不斷傳來清脆聲響,最後消失在身後。
「呼。」
隨着強而有力的呼氣聲,刈谷一口氣奔至波佐間身旁。波佐間踏出腳步,準備施展V字轉彎;而刈谷也在同一時刻做出V字轉彎的姿勢。
那只是其中之一嗎……
「!」
「預備——」
他邊說邊操作手機,但波久間並未回答這道問題。
波佐間終於明白這件事。
語畢,刈谷便先行離去。波佐間躺在地上,長嘆了一聲:
波佐間馬不停蹄地奔上階梯,在下一個樓梯間大力跨出右腳。他的腳穩穩地踩上地板,支撐全身的體重,產生推進力向前;接着身體彷彿彈起般飛躍而出,左腳順利踏上階梯,有如躍進般地衝上樓。
幸宏曖昧地說道。他以爲刈谷會爲了考試忙得不可開交,想不到卻還有練習階梯賽跑,更沒想到刈谷會突然提起自己。
「想不到波佐間學長抵達終點的成績竟然會落後三秒。啊、這是學長的秒數。」
「等到考試結束後,還請你多指教。」
基於形式,幸宏低下頭如此答道。然而刈谷卻澄清:「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指的不是一般比賽……神庭,在畢業之前,和我認真較量一次吧。就比短跑。我想你和我大概是同一種人。」
「啊?呃……我是無所謂。你是說,我們是同一種人?」
「看來你還沒有自覺。你原本可以就此欺騙自己,但是你沒有那麼做。你選的是『不歸路』吧?那我們是同類,有必要認真較量一次。」
幸宏看不清刈谷的表情,因爲此處幾乎映照不到室外的街燈燈光。而且他甚至無法肯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刈谷。當他想到這件事,突然變得膽怯。
這個人是誰?眼前這個擁有刈谷學長姿態的人到底是誰?
「神庭。」
直到被呼喚名字,他才頓時回過神來。刈谷的側臉隱約浮現在黑暗當中,或許是光線的角度使然,他的一隻眼睛看起來彷彿閃閃發光。
「記住,畢業之前一定要跟我較量。社長爭奪戰你要好好努力。」
刈谷說罷就邁步離開,最後消失於走廊的黑暗之中。
「……」
幸宏凝視那片黑暗好一陣子。刈谷說的話在他腦中盤旋不去,有些部分讓他非常在意。
我們是同類。
幸宏身子一震,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或許那只是他覺得身子寒冷,但其實他是爲莫名的預感顫抖。
答案就在不遠處,離自己非常近的地方。只要進入數公尺前方右手邊,通往新校舍研究大樓的淨空通路,就會見到尋找已久的「答案」。
但那亦是一種恐怖。只要踏入一步,就無法再回頭。他有預感這次將無法再欺騙自己。
幸宏無法轉移視線,雙腳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沒錯,自己已經被推落深淵。就像刈谷學長所說的,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也承認自己被衝動所困。
幸宏踏入新校舍研究大樓。大樓內只有少許從窗外映照進來的燈光,標示安全門的綠色燈光和火災警報器的紅色燈光在遠處綻放。他一步步向前,朝泛着綠光的門走了過去。不、不對,他是往在門旁邊的——
「咳咳……對不起!我在緊要關頭失敗了,真是對不起!」
結果連三枝和天崎都開口勸阻井筒。「對不起!」井筒敬禮道歉,不過看起來毫無悔意。
「我應該是今天最後一個吧。」
周圍飄過一陣凜冽的冷風。
「因爲我是AKY啊!」
三人見到井筒誇張的嘆氣模樣,一同笑了出來。
天崎挑釁般地說道。「說得沒錯!」井筒答道。
「你沒資格說我!」
三枝重新宣告。四人聚集在四樓,他們站在西北角落通往第三校舍的直線穿廊前,分配打掃工作。
最後一個抵達的三枝縮起身子建言,幸宏等人也大力贊成他的意見。在這片陰暗的天空下,隨時都有可能下雪。三人拿起書包,跟着三枝走去。
「你只要在社長爭奪戰奪得第一,不但可以見到社長,還可以和她較量喔。」
「AKY指的是『故意做出不識相舉動的人』!」
「……這裏是?」
「她在開教職員會議,不過我總覺得她是故意逃走。我想跟她道謝有關白板的事,但是在家提到這個,她就會轉移話題。」
三枝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認真地默唸:
「「你不能踩、你不能踩~~」」
「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失誤呢?」
三枝叮嚀道。「「好!」」笑鬧着的兩人同時應聲,然後又是一陣爆笑。
「社長和刈谷學長最近好像都沒有來學校?」
「咦?你們打算故意冷落我嗎?我被你們排斥了嗎?」
井筒下跪道歉。「快踩他!快踩他!」三枝小聲地對幸宏下達指示。「那樣太過分了吧。」雖然幸宏婉拒,但三枝卻說:「他在等你踩他耶!」天崎看到兩人小聲爭執不下,便脫下了室內鞋。
三枝不清楚幸宏發生了什麼事。
井筒做出拳擊手的備戰姿勢,開始踏起戰鬥步伐;但是天崎拿長柄抹布跑了過來,猛敲打井筒的後腦勺,讓他停止動作。
這是多麼扭曲且不平整的世界啊。
三枝吐槽,四人又一起笑了出來。
打掃地點是寬廣的第二校舍西側全部。不但走廊長,想要從一樓掃到四樓更是得勞心勞力,但因爲衆人都寫出「希望打掃範圍比平常更寬廣」,纔會做出此決定。
井筒神采奕奕地東奔西走,手拿多餘的掃把奮力跳躍,接着用掃把前端輕撫螢光燈。
「要不要將下星期的星期六(二十八日)作爲集體打掃日? 三枝」
幸宏回答三枝的疑問,天崎和井筒也顯得有些遺憾。
「一開始是誰先留言的?」
幸宏毫不猶豫地要求擔任擦地板的工作。儘管這件工作會讓他不斷碰觸到幾近結冰般低溫的冷水,他也毫不在乎。「嘿!」井筒露出戲謔的笑容。
幸宏心情愉悅,靜靜地笑了起來。
「我要擦窗戶和牆壁。」
「是神庭。我星期一去屋頂,看到白板上只有他的留言。」
「嗚哇,好冷!既然全員到齊了,可不可以趕快進去室內啊?」
三枝擦掉自己的留言後,寫上新的留言。他在書寫途中想起一件事,重新動筆。
「你還真有情調呢!我沒有在實際生活中見過,不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傳言板』或『留言板』吧。」
「嗚哇啊啊啊!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弱點!?我最怕人家用長柄抹布敲我的後腦勺了!」
衆人一邊談論關於白板的事,一邊向前走。關於今天一起打掃的事情,也沒有任何人直接提過;一切都是在白板上留言,就此決定。
井筒自告奮勇,興奮地叫道。
井筒再度敬禮。
「!」
「聽我說!我自願在走廊全力衝刺,用抹布擦地!」
「好好好!如果他們敢來,就靠我保護你們。」
「好!回家吧。天氣真冷。」
看到大家轉過頭來一臉疑惑的模樣,井筒才露出賊笑解釋:
「對了,小夏老師呢?」
「真的嗎,小泉學姐!?求求你別看! 井筒」
「井筒,謝謝你的支持。也有很多人在談論你每天奔跑的事喔! 小泉」
「連小泉都要參與嗎……」
他躍動身體,不斷地揮動手臂,大量的冷空氣吸入了肺部。
「沒關係!反正我這個人就是容易一頭熱啦,嗚啊啊!」
階梯社每個月都會選一天作爲集體打掃日。本月因爲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在社長爭奪戰,所以打算作罷,可是三枝又突然改變了心意。如果其他三人選擇不參加,那也無妨。他只是想先提議試試。
「那我也用抹布擦地好了。這份工作應該需要兩個人以上吧?」
接着到了二十八日(星期六)。階梯社的一年級生和二年級生,相隔多日後又在第一體育館屋頂齊聚一堂。
「你的弱點可真遜!」
「井筒,冷場了啦。」
上行階梯移動。
「什麼?連天花板你都想擦啊?就算我扛你,也擦不到的啦!」
井筒刻意抖音說話,但因爲力道沒控制好,反而唸到一半時嗆到自己。「啊——」三枝露出十分遺憾的表情。
兩人急忙制止天崎。「不是要踩他嗎?」天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刈谷學長,這裏就是我們的世界嗎?」
「打掃的根本原則是要從上而下。」
「服輸了吧,井筒星人!」
幸宏跟三枝相當驚訝。接着井筒故意按住頭,假裝跌了一個大踉蹌。
「可以啦!快點快點。」
「你看起來幹勁十足啊!那我負責掃地。」
如同三枝所說,井筒立刻向幸宏挑戰,比賽擦地板賽跑。他們從角落出發,可是在抵達另一端的角落之前,總是會有一人先跌倒。乍看之下平穩的地板,只要用手按住地面滑過,就算隔着一條抹布,也會發現有凹陷處。那些凹陷處會影響步伐,讓本來姿勢就不穩的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跌倒。
一瞬間,幸宏衝上階梯。他僅憑着烙印在體內的記憶,奔上完全看不見的階梯,而且只花一步繞過樓梯間。
當他回過神時,已經身在四樓走廊。
但他似乎能夠理解。
一直跪着的井筒開口抱怨。三枝緩緩地對他伸出手說道:
井筒遭到幸宏和三枝潑冷水,刻意肩膀一歪,做出受到打擊的模樣。
「或許我得重新計算一番纔行,看來社長爭奪戰會起一場風波啊。」
幸宏以爲他會裝哭然後跑走,可是他卻反而對幸宏劈出手刀。真是一個問題人物。
「不要那麼衝動比較好喔。」
「好啊!這樣我就連天花板也擦個乾淨!神庭,把我扛到肩上!」
「不是KY3;注:日文中指不識相、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意思5;嗎?」
「再說KY什麼的,早就過時了。」
「井筒,我們都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們是來自外太空,要來侵略地球的……咳咳。」
「社長也有來留言,很讓人高興呢。」
三枝爲了實行從本週開始的「日課」,特地在回家前前往第一體育館屋頂。他在星期一偶然看到小夏的白板靠牆豎立在地勢較低處,而且神庭、井筒、天崎還分別在白板上寫着自己的近況。他們沒有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一切都是各自發現白板,以自己的意志寫下留言。九重在星期二寫下「我考到C級咯。」大家沒想到她真的會順利合格。
「嗯?」
幸宏氣喘吁吁地自言自語,感覺全身似乎散發着熱氣。
「AKY?那是什麼?」
「唔,又要準備接受健吾式輔導了,優子小姐真可憐。 九重」
「小泉學姐?」
「喂!」
「小泉學姐,什麼是井筒星人?」
三枝蓋上麥克筆的筆蓋,將白板物歸原處,離開了第一體育館屋頂。
「好危險。三枝學長,他這個人很危險啊!請你治治他吧!」
他覺得非常爽快。
「我找到了,看來我果然無法回頭。 神庭」
「認真一點,角落也要擦乾淨喔!」
大家的留言讓他笑了出來。他跳過自己昨天寫下的留言不看,直接閱讀幸宏的留言。
抬頭仰望,漆黑的階梯前方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喂,這樣很危險耶!你未免太HIGH了吧。」
「這樣反而新鮮有趣啊!而且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樣的距離感剛剛好。」
「井筒,你興奮過頭了吧?」
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早就超過了放學時間。如果被老師看到他,肯定會被責罵。三枝快速拿起白板,開始閱讀大家的留言,打算儘早回家。
「真的假的!啊——我最近都沒有看到社長。」
「因爲私立高中已經開始讓學生準備考試了吧?就算是公立高中,大概也只會上課到二月初。直到畢業典禮爲止,三年級生都是自由到校喔!」
「井筒,頭抬起來。」
「你們肯原諒我了嗎?」
井筒用力抬起頭。三枝笑着回答:
「你低着頭會弄髒地板。」
「你太殘忍了吧!」
這大概就是這場鬧劇的結尾。
「話說回來,下下星期就是社長爭奪戰了啊。」
「其實根本可以算是下星期了。各位,你們準備得如何?」
衆人不再嬉鬧,開始認真打掃。掃到二樓時,井筒提起正題。氣氛當場轉變。衆人繼續專心擦拭窗戶、撿起角落的垃圾、認真地擦亮地板,並且互相刺探敵情。
「井筒最近好像好像天天都在練跑呢。」
「三枝學長也是,最近不是在練習衝刺嗎?」
「神庭,你在留言上寫着你找到了什麼?」
「我有看到小泉學姐在練習跳躍喔。」
大家視線交會,一同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
「社長爭奪戰真令人期待。」
「我會超越你們的!」
「我已經逐漸接近理想的狀態。」
「你們會嚇一跳的。」
他們像是互相牽制般地說道,隨後社長爭奪戰的話題就此結束。
打掃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擦完一樓走廊之後,即告結束。「掃完啦!」井筒吶喊。
「不要把我說得像妖怪一樣!」
「什麼?你竟然不知道階梯社,真令人不敢相信啊!你沒有聽朋友說過嗎!?」
「這我不清楚,不過應該是這樣吧?」
「你加入我們階梯社之後,就會交到一百位朋友!再也無法當獨行俠了!好了,快說你的名字吧?」
「……我沒有朋友。」
說到這裏,井筒的表情變得比較溫和,眼神也似乎望着遠處。
上午六點三分。
「真、真的嗎!?」
磅!
「我國中時被當作是『問題學生』看待,所以我也總是爲所欲爲。不過面臨考試的時候,總沒辦法再耍性子。我也被父母逼着去補習,儘可能考好成績。和班上同學的對話也很普通,都在聊唸書考試的事,還和志願相同的人一起調查出題方向和應考對策。真的只是個很普通的考生。」
「然後,我就遇見了社長。」
「但是很遺憾!」
「我要去白板上留個言。」
「後來,時間到了天慄浜的考試前一天。當時老師都會叫我們先去看考場吧?啊、你的情形可能比較特殊。」
「我最近總是夢見社長啊……而且夢境都很煽情。」
「……啊、我還沒告訴她我的名字。」
當井筒要說出姓名時,一位身穿運動服,看似體育老師的男子奔跑過來。少女慘叫:「救命啊!齋藤老師來了!」
當井筒在思考這些事情時,少女突然拿出一本筆記本快速翻動,接着手拿自動鉛筆,遞給井筒。
「其實班上早就有在談論這件事。如果我一如往常拿出『問題學生』的風格,告訴他們:『喂,記得把我算進去!』那他們就會讓我參與吧。但是我卻覺得沒必要這麼做,認爲一個人反而樂得輕鬆。」
他在回程的公車上開始思考。
被稱爲齋藤老師的男子,拔腿追趕逃向校內的少女。奔跑途中他對井筒掠過一眼,不過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
「真的嗎!?可惡,我果然很糟!該死!!」
少女提高聲量,大聲反駁:
幸宏和井筒本來就打算直接回家,因此兩人一同離校。他們騎上腳踏車,一口氣自校門衝下斜坡。外頭天色陰暗,周圍也暗了下來,車燈清楚地映照出前方的道路。幸宏和井筒一邊閒聊,一邊騎過斜坡。
獨自興奮亂跳的少女跑了回來,對井筒伸出拳頭問道。不,她好像是將拳頭當作麥克風使用。「呃……」井筒不知該如何是好。「喔,好謙虛的感想啊。」少女微笑道。
看來自己太早來了。
「當然是真的啊!你可以獲得參加階梯社的權利!哇,真是太棒了!」
幸宏提出的疑問讓井筒看向斜下方,露出像是懷念,又像忍住痛楚的表情。
「嗯,不過我以前就讀的國中也有類似的情形。」
「那就好。結果我們就決定要去天慄浜看考場,班上自然會召集要應考的人一起去看。」
井筒起先以爲她是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可是她身上穿的卻無疑是天慄浜高校的制服。這讓井筒十分困惑。這樣看來,她應該是學姐吧?
「啊——不知道社長現在在做什麼……」
井筒配合少女,伸出手與她互擊手掌。但因爲兩人的身高懸殊,所以他只能將手微微舉高。「啪!」發出一聲響亮聲音後,少女伸出大拇指,興高采烈地叫道:「好耶!」
井筒又喝了口罐裝咖啡。幸宏緊緊捏住手上的保特瓶。
井筒啜飲一口罐裝咖啡,開始說道。幸宏跟着喝了一口檸檬飲料,點點頭。
「嗯?啊啊,我想想……」
「可是,他們卻沒有找我。」
嘿嘿嘿。井筒看到少女自得其樂的模樣——
井筒拍打自己的膝蓋,大聲叫道。
爆破聲突然響起,嚇得井筒僵在原地。他轉頭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發現一位矮個子的少女從校門旁走出來——她手拿拉炮,放出的紅色和黃色彩帶隨風飛舞。
少女神采奕奕地舉起手臂叫道:
「一次掃四層樓是真的有點累人。」
「恭喜你!」
「現在只有四個人啊……」
喃喃說道的井筒騎出了斜坡,他指着不遠處的便利商店提議:「去晃一下吧。」
「不,沒有那麼帥氣——」
井筒停止說話後,又喝了一口咖啡。
幸宏苦笑道,井筒先是開口抱怨:「廢話,我知道啦!」
「你在意也沒用吧?」
少女突如其來的大喊讓井筒大喫一驚,不知該如何回應。少女突然瞪大眼睛說道:
天崎很在意時間,因爲可以練習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現在有多少人?」
「大概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吧……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這女孩是誰?
「我以前也跟你提過吧,我沒什麼朋友。」
這人真厲害。
少女露出微笑,態度強硬地詢問井筒,心跳加速的他差點將姓名脫口而出。只不過,「一百位朋友」這件事讓他有些掛心。
「幸苦咯!太陽都下山啦!」
「小泉……這是什麼?爲什麼要我寫名字?」
「喂!九重!你在那裏做什麼!」
井筒沒有機會說明姓名,只能呆呆地目送兩人奔馳而去。
井筒深深低下頭。衆人回到第一體育館屋頂後就各自解散。
儘管如此,其實還有更早班的公車,想要更早來也未嘗不可,只是自己沒辦法那麼早起牀,但他還是第一位到校的。井筒意氣風發地自公車站牌跑到校門口,這時校門已經開啓,旁邊立着巨大看板。「致各位考生。」板子上的字是用粗大的字體寫成,那大概就是寫有注意事項的公佈欄吧。井筒打算靠近仔細觀看,便快步到門的側邊。
自己竟然被她感動了。
「我剛剛說了很有道理的一番話呢。」
井筒反射性地問道,低頭看向少女。「呵呵呵。」她抬起頭來,輕拍井筒的手臂說道:
「你是第一名!YEAH!」
……好可愛。
「接下來是各自練習嗎?」
「嗯,希望大家都能練習順利,在社長爭奪戰全力以赴。」
騎着腳踏車的井筒朝天怒吼,憤恨地大叫,車身隨之左右搖晃,非常危險。幸宏急忙按住龍頭,與井筒保持一定距離。
要怎麼做才能再見到那個人?
「是啊,我預計四月會有許多人入社,到時人數就會超過一百位!」
「井筒,你第一次見到九重學姐是什麼時候的事?」
「現在有四個人!但是你別擔心,到了四月就會有很多新生入社了!人數馬上就會超過一百位啦!」
「『階梯社』……那是什麼?」
「請寫上姓名。」
「你就是所謂的『獨行俠』吧?」
「……那個……你說可以交到一百位朋友,意思是說階梯社的人很多嗎?」
「請問你率先抵達的感覺如何?」
「那個,我叫做——」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個人特色吧!」
「她的第一志願和刈谷學長一樣吧?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好像也有多考幾間私立大學?」
「你又怎麼了?怎麼心情的起伏這麼激烈?」
「再見!各位辛苦了!」
少女只是隨便胡謅,但是現在的井筒卻因此大受打擊。「喔喔!」少女看到井筒垂頭喪氣的模樣,將原本就渾圓的眼瞳瞪得更圓。
「……唉,我最近真的很糟糕。」
「現在算什麼!現在是爲了未來而存在啊!今天也是爲了明天而存在!我們應該要將希望放在明天,堅強地活下去!」
「那又怎樣!」
井筒不知怎麼的,覺得內心相當感動。他覺得這就是命運的邂逅。
他買了罐裝的熱咖啡,幸宏則是買了一瓶保特瓶裝的熱檸檬飲料。兩人離開店內後就在店家斜前方的公園停好腳踏車,將車移進等間隔排放的四個圓筒型停車架,最後各自坐下。
少女自信滿滿地說道。連一向頭腦簡單的井筒,都不禁無言以對。
井筒唉聲嘆氣般地說道:
「哇……你沒救了。」
仔細一看,少女非常可愛動人,或許正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如果未來自己真的成爲天慄浜的學生、真的金榜題名,應該可以度過很愉快的高中生活。
接着又垂死般地說道。
三枝伸起懶腰,喃喃說道。幸宏眺望煥然一新的走廊,輕輕敲打自己的肩膀說道:
啪啪啪啪。少女一個人高興地拍手;井筒則是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狀況。
「……」
「恭喜你!第一位抵達學校的人,我們會贈送豪華禮物!」
「嗚哇——我好在意喔。」
「……不過我打算比他們更早一步去看考場,然後一馬當先站在校門前,搶先一步大聲朗讀公佈欄的內容。雖然這樣做沒什麼意義,但是我就是下了決心。」
幸宏沉默不語。
答案很清楚,就是要考上。只要明天的考試金榜題名即可。
井筒下定決心,決定要就讀天慄浜高校,然後加入「階梯社」!
「我要拼了!」
井筒忍不住在公車內吼叫,接着驚慌地環顧四周。車上乘客只有他一人,不過司機還是拿起麥克風,以公式化的語氣說道:「行駛中請保持安靜。」
「現在想起來,社長當時一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勸說吧。而且她應該也已經忘記當時的事了。不過,經由那個契機,我加入了階梯社。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就立刻找尋階梯社在哪裏,然後和社長重逢了。」
「你沒有向她提起當時的事嗎?」
「我本來是想說,但是那時的社長非常興奮,我找不到機會講。看到她驕傲地向刈谷學長介紹我,還神氣地說『你看,我沒說錯吧!』時,我心裏就覺得算了。」
井筒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緩緩站起身。
「但是這一回我可不會算了,因爲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接着,井筒轉過頭看向幸宏,用握住罐裝咖啡的手指向他宣告:
「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不過我告訴你,不要因爲聽到剛剛的事情,就對我放水喔。」
幸宏也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的確是多管閒事,因爲我根本不打算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