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階 塔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8720 字
期末考的成績公佈了。
二年級全學年第一名,波佐間勝一。這個結果並不令人意外,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真正令人意外的是,水戶野凜的名字出現在第二名。儘管她的排名本來就一直保持在前二十名內,但名次未曾爬到這麼高過。
最近她看起來收斂多了,或許這是件好事吧……
這幾天都沒有碰到水戶野,差點以爲她之前的死纏爛打都是在做夢。當然,我並不會感到寂寞,反而覺得沒人干涉,樂得輕鬆。不過,我擔心她是不是暗中有什麼計劃。
距離比賽只剩下一星期,神庭同學應該快過來勘查地形了吧。我很想親自去迎接他,不過外校的學生總不方便隨隨便便就跑去其他學校……
前往「塔」的同時,波佐間心中如此思考。山上桔梗院學園的建築物設計單純,可是唯獨這座塔例外。對於校方興建塔的原因,學生們有各式各樣的猜測,但是沒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麼。最可信的說法是因爲這裏靠近海邊,而且機場又在市內,所以設立塔作爲醒目的標的物。但是,雖然機場在市內,也離山上有好一段距離。
姑且不論塔的存在意義爲何,波佐間在期末考結束後,每天放學都在這裏練跑。這裏本來禁止學生進入,可是寺城似乎得到允許,便將鑰匙借給他。這裏是個難得能讓他獨自專心練跑,而且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的地方。
波佐間快速衝上階梯,奔至頂樓。這座塔共有八層樓高,畢竟一口氣跑上頂樓是一件很累人的事。
波佐間從周圍佈滿了玻璃的瞭望臺眺望校舍。穿過校門後,距離最近且最高大的建築物就是本館。在這樣四層樓高的建築物內,三個學年的所有教室和教職員辦公室,以及事務室都包含在其中。
大小是本館兩倍以下的別館,經由直線走廊與本館互相銜接,主要設有理化教室、視聽教室等各種特別教室。從這裏看過去,別館位於左側,本館的右側則與餐廳相連。
另外還有其他建築物與別館縱向並排在一起。別館前方是體育館,體育館前方則是社團大樓。波佐間目前所在的「塔」設立在較爲偏遠的位置,從塔裏眺望餐廳的方向,可以看到資優生專用的設施蓋在離校舍羣有點偏遠的地方。本館後方幾乎都是運動場區域。
真煞風景。
波佐間眺望校內,再一次這麼想着。他第一次看到天慄浜時,覺得那裏的校舍羣設計得亂七八糟,毫無條理可言。雖然那裏的地理環境惡劣,但是也未免設計得太複雜了,讓他差點迷路。可是當他拜訪天慄浜數次之後,立刻就習慣了那裏的構造。他並沒有走過所有的校地,但是他覺得那裏的校舍羣其實是很有系統地相連在一起,十分人性化。
相比之下,雖然山上桔梗院的校舍設計得井然有序,但是在簡單明瞭的外觀下,卻讓人感覺充滿了難以親近的無機質感。或許正因爲籠罩在這種氛圍下,所以這所學校的學生纔會顯得死氣沉沉。
我可以理解寺城學長想說的話……
他想讓學生變得更有活力,這大概就是他所說的「革命」的根本吧。可是波佐間覺得,面對這個無機質的龐然大物,他一個人……不,就算聚集二、三十個人,也很難有辦法改變。
口袋裏的手機傳來振動。
「你好。」
波佐間接起電話,是寺城打來的。他不禁感覺有些諷刺,嘴角微微揚起。
「波佐間,你在哪裏?你的勁敵來啦。」
「這座塔是做什麼用的?」
「好,請多多指教!」
「真不夠意思,我還打算要帶他逛校園耶。」
神庭負責喊起跑口令。
「那只是偶然啦。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而且我之後就再也沒試過了……」
「各就各位,預備——」
「想不到你們學校也有這種奇怪的建築物。不過其實我們學校的古怪建築物更多。」
「等會兒見。」
「我們要到那座塔去。」
使用基本技巧,一直卡在中間啊。這樣根本無法從內外側超越。如果他在樓梯間沒有控制好身體的平衡,就會因爲力道過強而彎到外側,如果刻意放低力道過彎,則會造成減速。
波佐間挑釁般地問道。神庭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回答:
波佐間隨口詢問,可是神庭聽到後眼睛爲之一亮,立刻回答:「好啊!」
波佐間聽到起跑口令的同時,奮力衝上階梯。
說罷,波佐間帶領幸宏出發。他們首先前往本館,然後依序介紹餐廳和別館。神庭很訝異山上竟然可以穿鞋進入,有感而發地說:「這樣的話,奔跑時的感覺一定不一樣。」途中他們也和其他組別擦身而過。大家都很認真地在討論事情,可是波佐間和神庭並沒有聊得太多。波佐間淡淡地介紹環境,神庭大多是默默聆聽。
他吸了一口氣,肺部頓時充滿乾冷的空氣,令他覺得精神抖擻。
「能跑就好,請問要到哪裏跑?」
「還滿累的吧?」
「預備,開始!」
「開始。」
「嗯,因爲我從前陣子開始就在這裏練習,尤其是V字轉彎。這裏是最適合練跑的地方。」
五人隨後便一同離去。仍留在原地的波佐間看向幸宏,露出微笑。
神庭抵達終點後,立刻靠牆坐了下來。波佐間告知他時間,並且將馬錶交給他。原本以爲他會坐上一陣子,想不到他立刻站起身,從防寒外套的口袋內取出毛巾擦汗,還不忘敦促波佐間:「波佐間同學,換你了。」
波佐間跑到校門,露出與剛剛截然不同的微笑打招呼。神庭第一個轉頭面向他,低頭問好:「你好。」
「……這裏的風景真不錯。哇,站在這可以看到校內全景耶。」
「那要不要跑跑看?」
「啊?可以嗎?」
「那我們跑到頂樓就好。」
「有人要跟我們一起嗎?」
「你有沒有看到那裏有座塔?」
波佐間朝階梯奔去。他一次踏過兩段階梯,疾馳而上。從銜接出入口的走廊筆直前進就會看到階梯,階梯沿着牆壁延伸至頂樓,寬度剛好只夠兩個人並肩行走,如果有人站在中央,就很難從旁穿越。當然,只要靠上牆壁即可通過。
波佐間讓路給神庭,接過馬錶。神庭站在階梯前方,伸展幾次身體之後,開始扭轉膝蓋。「各就各位。」波佐間說道,神庭立刻停止動作。「預備——」然後蹲下身子。
寺城建言。
「神庭同學,要不要一起跑一次?」
「別在意,小事一樁罷了。」
刈谷答道。水戶野立刻回答:
「歡迎你們。好久不見了。」
波佐間耗費的秒數是一分十秒六四,成績還不錯。
「哈……呼……」
然後波佐間就會把握機會超越。
「我們要一起走。」
「各就各位。」
波佐間等不及聽完,就直接掛掉電話,衝下「塔」的階梯。
「嗯。有一個適合奔跑的地方,不過不是在這裏。到那個地方去,想跑多久都可以。只不過,不能在這裏奔跑,還是有點可惜。」
兩人邊休息邊在瞭望臺內打轉。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整面平直的地板。不過能見度很高,如果有設置望遠鏡,一定可以看得很遠,只可惜沒有那種設備。
「啊啊……呼……這真的……很累……」
波佐間覺得光是一直說話不太好,於是開口詢問幸宏。幸宏露出困擾的表情回答:
「是啊。就是刈谷同學使用的技巧。雖然我還沒完成,不過大概掌握到竅門了。只要能學會那招,在奔跑上就能多出許多變化。神庭同學也成功過一次吧?」
神庭立刻回話。波佐間手指着窗外說:
波佐間就起跑位置後彎下腰,仰望階梯。
雖然只是輕鬆的試跑,但是八層樓的高度還是非常累人。波佐間抵達頂樓,站定腳步回頭看,神庭的腳步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快。他抵達終點,立刻雙手和雙膝着地跪了下來。
好清澈的眼神……真叫人不快。
「有什麼想問的嗎?」
波佐間回應,同時看着手錶確認時間,他想知道還剩多少時間可以利用。
淺澤和三枝詢問大家的意見。寺城和刈谷回答:「那就一起走吧。」稹島瞥了波佐間一眼,跟着說道:
神庭笑着從口袋裏拿出馬錶,對波佐間問道。
「大概吧……請你多多指教。」
兩人同時奔出。神庭的起跑衝刺的確很不簡單,再加上他跑在內側,直接搶先一步繞過樓梯間。這裏必須馬不停蹄地跑完八層樓階梯,因此能否撐住可以說是一大關鍵。但是從神庭剛剛的秒數來看,他應該不可能打亂步調。波佐間一邊思量超越對方的機會,一邊緊跟在後。
神庭繞過樓梯間。波佐間看到他的後背輕輕地向外側抖動,立刻決定切進內側。
打開門走進塔內,感覺裏面比外面要來得溫暖一些。波佐間脫下穿在運動服上的羽絨外套,將外套放在牆角。神庭除了防寒外套之外,連制服上衣都一併脫掉。「有點冷。」他邊說邊做起暖身運動。
神庭奔回終點,總共花費一分十四秒三二。波佐間認爲這成績不差,尤其是幸宏到最後似乎都還維持一貫的步調,讓他十分佩服。一般來說,大部分的人都會在奔上樓梯時打亂步調,造成下樓的速度和走路一樣。
令人震驚的是,水戶野竟跟天崎一起前往校舍。波佐間偷偷環顧四周,發現和他同樣感到驚訝的只有稹島和淺澤。天慄浜的三位同學則一臉平常,寺城似乎早就理解了她們的關係。
「波佐間同學,你跑得真快。你對這裏很熟嗎?」
神庭似乎想要死守內側。兩人之間的差距縮小,波佐間立刻加速,假裝要從外側超越對手。但其實他另有打算。只要像這樣施加壓力,到時神庭就會在樓梯間彎向外側。
波佐間擔心內心的想法會顯露在表情,刻意轉頭面向階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補充道:
「嗯,我等你。」
寺城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朝氣。波佐間立刻看向校門,依稀可以看到身穿天慄浜高校制服的細小人影。
「關於這個問題,沒有學生知道答案。因爲頂樓是三百六十度的瞭望臺,所以有人說這是一座監視塔。不過也有人說這是學校爲了樂趣而興建、或是因爲這裏靠近海邊,所以蓋燈塔可當做夜晚的標的物。總之衆說紛紜,但是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真是坦率啊……坦率到讓人作嘔的地步。
「老實說,我覺得不實際跑跑看,還是搞不清楚狀況。我現在也很想奔跑,內心一直在忍耐呢。」
哈哈哈哈哈。波佐間看到幸宏靦腆的笑容,突然有種莫名的不滿。不,或許這是焦慮也說不定。我沒有低估神庭,但是我也不覺得會輸給他。然而這種奇妙的不快感到底是什麼?
「你說得對……那我可以先跑嗎?」
「開始!」
「什麼?V字轉彎?」
「我馬上過去,在校門碰面就可以了吧?」
「也請你多指教。」
「……嗯……腳都沒力氣了。」
波佐間露出微笑,不忘在內心提醒自己要儘可能表現得爽朗。
總而言之,一定要跑得比神庭更快。就算無法更新自己的紀錄,也要儘可能跑出能保住面子的成績。步伐有如行雲流水般的波佐間,靈敏地衝上頂樓後快速折返,躍下下行階梯。
伸展阿基里斯腱的神庭笑着說道。他還真是無憂無慮。爲什麼他能夠那麼樂天呢?波佐間覺得他不可能沒有煩惱,可是卻感覺不到他有揹負一絲黑暗面。
一剎那間的起跑衝刺相當驚人。
井筒沒來似乎讓稹島很不滿,淺澤則是一如往常地用手機拍照。另外,也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水戶野。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在和天崎說話。她們說話時的感覺看起來沒有非常要好,但也不算差,兩人似乎很認真地在討論事情。
「可以嗎?那我就跑囉。」
「這樣啊……」
神庭靠上窗邊的扶手,眺望下方景色。波佐間站在一旁,望着剛剛看過的風景。現在這個時間會有很多學生返家。身穿制服的迷你人羣,穿過模型般大的校門離開學校。
「大家一起行動太麻煩了,要不要分組?」
「我不會放水喔。」
當波佐間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這麼說了。
神庭的身影立刻消失無蹤。從這裏起跑,大概會花上一分鐘以上。波佐間在這裏的最快折返時間是一分七秒八八,神庭是第一次奔跑,應該會耗費更久。
「在不熟悉環境的情況下一起奔跑很危險,所以我們分開來測時吧。」
「他們是故意的吧?」
「那我們兩個要一起行動。」
神庭毫不猶疑地表示同意,走到波佐間身旁。波佐間將內側跑道讓給他。
「……先試跑一次吧!我先走囉。」
「我可以計測秒數嗎?其實我有帶馬錶來。」
「也好,大家想勘查的重點應該也不太一樣。要怎麼分?」
「好冷。」神庭說出理所當然般的感想,他緩步下樓時,還試着觸摸牆壁、抓住扶手。
「抱歉,因爲我們突然有空,所以特別麻煩寺城同學讓我們進來。」
「我看到了。」
「好啊。」波佐間回答後直接下樓。
「嗯,畢竟是練習嘛。」
「當然可以。」
寺城笑道。除了幸宏之外,來勘查地形的天慄浜學生有天崎、三枝、刈谷。寺城詢問井筒和九重爲何沒來。九重是被老師找去討論升學學校的事,井筒則是有事先回去了。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
「!?」
然而神庭的身體卻在一瞬間宛若滑行般地移動,卡住內側的位置。波佐間爲了避免衝撞,急忙減速奔跑,同時神庭又奔上了數段階梯。
那是假動作?
神庭並非判斷出自己的行動,而是自己被他操縱了。他刻意裝出死守內側的樣子,讓波佐間奔到外側,然後故意在樓梯間向外彎。等到波佐間衝入內側,再直接將路卡死。神庭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
有意思。
終點快到了,波佐間沒有時間猶豫。雖然他不想這麼做,但是就算是練習,他也不想輸。他決定要使用已經完成的絕招超越對手。
咻。
波佐間讓身體宛如傾倒般繞過樓梯間。他掌握神庭的後背和牆壁的位置,以及下一個樓梯間,接着向前跨步,一步步奔向階梯外側——
他讓另一隻腳踩上外側的牆壁,整個人跳躍出去。
「哇……」
神庭驚叫。波佐間飛過他上方,用單腳降落在下個樓梯間的地面,使力站穩後,再利用反作用力向前飛跳。他踏向前方的牆壁,一口氣飛過五段階梯,最後落在階梯上。他重新站起身加速奔跑,完全超越了神庭。
波佐間就這樣奔至頂樓。當他抵達終點之後,心裏充滿安心感。
「呼啊!」
神庭立刻奔至終點。正調整呼吸的波佐間,勉強地露出笑容說道:
「抱歉,剛剛那樣算犯規嗎?」
「……不……那不……算。因爲不管是……樓梯間……還是……階梯……你的腳都有……踏上去……」
神庭一邊喘息,一邊搖頭答道。但隨後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你剛剛的技巧真厲害。靠近看起來就像龍捲風一樣。衝上牆壁時還能不斷迴旋,然後一直向上奔馳。」
幸宏顧不得自己氣喘吁吁,興奮地說道。波佐間不由地露出苦笑。
這傢伙怎麼會這麼純真……我是爲了不服輸才使出絕招,但是他卻根本不在乎勝負,還爲了其他事情興奮成這樣。
神庭詫異地看着波佐間。啊啊,我忘了。他的父親應該不會對他施予強烈的壓力,所以他可以不必負任何責任。他和我不一樣,而且他理所當然地享受那份自由。
「啊啊,你是說國中的比賽嗎?你怎麼會有那些影片?」
寺城問道。天崎回答:「不用麻煩了。」深青色的凌志轎車就停在前方道路不遠處。
「今天真是謝謝你們。」
天崎按住腳踏車的龍頭。波佐間瞪着她說道:
「天崎同學,我送你回去吧?」
啊哈哈哈哈。神庭淡淡地笑着,波佐間則覺得自己快要暈眩倒地。
「果然沒錯。」天崎喃喃說道,然後突然低下頭。
「……這樣啊。」
正要離開時,天崎說了一句有趣的話。波佐間轉頭面對天崎,她也直視波佐間繼續說道:
等到衆人一同走出校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對這次的比賽下了一個賭注,等着看最後鹿死誰手。這只是一個小賭注而已,你不會有任何損失,所以你不用在意。不過,對我來說卻很重要。」
「是啊。」
波佐間說完便騎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離去。
「但是我想對戰的對手不是你,是神庭同學。我是爲了決定自己的未來而戰,所以對手應該可以由我決定吧。而且這件事跟他並非毫無關聯。是他逼我做出決定的。因爲他說出很不客氣的話,那我想確認一下,到底他說的是真是假。」
兩人默默地打掃了一會兒。神庭覺得該說些話比較好,於是開始思考話題。認真擦拭階梯的他率先攀談:
「等、等一下,快掃完了。」
天崎開心地向天慄浜成員說明後,就揮揮手率先離開。
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確認。看來她已經略知一二了。
「等一下。」
天崎態度強硬地說道。想不到她會這麼強勢,而且她很確實地理解了自己剛剛所說的意思,才加以反駁。
「不,我沒有那麼做。」
「……」
波佐間在一片黑暗中,瘋狂地猛踩踏板。
天崎出現在馬路旁,站在轉角,一直看着波佐間。波佐間在她面前停車,露出微笑問道:
「過去?」
「……那可真令人期待啊。但是我也一直在練習啊,從他的成長步調來看,應該是我比較有勝算吧。」
稹島神采奕奕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波佐間很清楚感覺到內心在動搖,無力地靠上扶手。
波佐間自然地和神庭湊在一起打掃,負責整潔下方四分之一的區域。波佐間掃地,神庭用抹布擦拭階梯。波佐間問他:「在這種天氣用冷水擦拭階梯會不會很受不了?」他回答:「我習慣了。」
「什麼?」
腳踏車疾駛於夜路。
「……神庭跟你說了什麼?」
他提出了很失禮的問題。
父親,你的兒子正遵照你的計劃,和天崎家的人反目成仇。你從小教育我,就是爲了讓我成爲「復仇者」吧?請問現在你滿意了嗎?還是說直到事情完成爲止,你都無法滿足呢?
「不,跟這個……沒關係。嗯,沒關係。」
「?」
「的確,你說的很有道理。」
「抱歉。我沒說過嗎?我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母親在我小的時候就去世,我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父親則是在去年發生意外。啊,請你不要那麼在意,對不起。」
「分析啊……沒關係,淺澤也有調查你們的活動,所以這樣算是扯平了……原來你有看過我國中的影片啊……那還有聽說其他事情嗎?」
「神庭同學,你恨過令尊嗎?」
「你怎麼站在這裏?」
「那我問你,爲什麼要挑戰神庭?這不關他的事,你可以跟我比賽啊。水戶野同學說你在這次的比賽中,可能做了很重要的賭注。如果那個賭注的內容和天崎家跟馬淵家的恩怨有關,那你就不該找神庭,而應該找我較量纔對。」
「老實說,我有想過去問水戶野同學或是御神樂同學。她們應該都知道關於你家的事吧?」
「爲什麼天馬財團裏,沒有任何馬淵家的人?爲什麼大家都把馬淵先生的事當成禁忌,絕口不提?我有調查過,知道他曾經造成財團分裂,但是詳情我不清楚……」
波佐間諷刺天崎。她放開龍頭繼續詢問:
波佐間差點說不出話來。爲什麼他可以這麼率直?率直到讓人惱火的地步。
天崎一定無法理解自己說的話吧。因爲這句話根本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而且太過拐彎抹角。看來自己對這位天崎家的千金小姐似乎真的抱持着恨意,只是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罷了。
波佐間隨口扯開話題,可是神庭的臉色卻突然變得很落寞。他露出悲傷的笑容說道:
忍不住喃喃說出這句話時,他立刻在內心暗叫不妙。神庭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你真不簡單……」
波佐間踩上踏板。
「有些事情打從一出生就註定了。」
「水戶野同學也跟我說過,既然你自己不會主動提起那些事,那我想我也不應該去問。而且我想盡可能在單純的情況下和你比賽階梯賽跑,所以決定不去過問。」
波佐間改變聲調答道,然後再度拿起掃把繼續打掃。
「這件事就是如此。」
……真糟。
刈谷接着說明,波佐間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接過掃把,聽候分配。打掃人數總共有八人,水戶野不在。她因爲要去找練舞的朋友,所以先行離開。
兩人等到調節好呼吸之後,一同走下階梯。很意外地,寺城等人聚集在一樓,手上各自拿着打掃用具。波佐間使眼色徵詢寺城,他煞有其事地回答:「我們要打掃。」

「……神庭同學,你之前說過『人只要想去改革,就真的可以改變很多事。』那我問你,你能改變過去嗎?」
「那個……我至今一直什麼都不懂。關於馬淵先生的事,也只有聽過姓名。請你告訴我,以前我們家跟馬淵家到底發生過什麼!拜託你!」
「是、是這樣啊……對不起,其實我的父親也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過世了。看來我們……不,你連令堂都失去了,應該是你比較辛苦吧。」
「不會啦,請你不要在意。應該是我跟你道歉纔對。原來令尊也過世了……啊,難道說你家的事就是……」
「那就——」
天崎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叫道,眼神十分真誠。波佐間嘆了口氣,心想:「是嗎?原來她也是在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長大的。」
「問我?」
「階梯社的活動中,也包含打掃活動場地。今天機會難得,所以我們決定一起打掃這裏。」
「啊,對不起。莫非令尊……」
之後,他沒有再和神庭交談。
「……我沒有恨過他。」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波佐間的眼神越顯兇惡,神庭看起來很困惑。波佐間吸了口氣——
波佐間覺得自己還真會裝蒜。接送天崎的車不在附近,看來是她請對方離開了吧。這樣一來,要說的肯定是那件事。
神庭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家裏的事情了?波佐間內心湧上一絲不安。他希望神庭可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他對決。
波佐間簡短地回答。
「可以請你讓開嗎?腳踏車和轎車不一樣,騎起來是很冷的。」
「神庭會贏的。」
神庭沒有立刻回應。他停止擦拭階梯,抬起頭反問:
波佐間握住龍頭,踩上踏板。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你沒事吧?」神庭起身問道。
「波佐間同學,你是馬淵家的人吧?」
「神庭會越來越強。等到比賽時,一定會超越你。」
「……你說得對。當他在世時,我也沒察覺到,不過我現在覺得我的父親很瞭解我。一個男人要撫養小孩非常不容易,可是我卻完全沒有想到他的辛勞。」
神庭露出爽朗的表情,解釋道:
想不到她會直接挑戰我。但是我剛剛也對她說了,我想挑戰的人是神庭。雖然剛剛我沒有明說,但是我敢肯定——如果跟天崎對決,我一定能贏。她無法帶給我「恐懼感」。能讓我感覺可能會輸的人還是隻有他——神庭幸宏。雖然他的技巧不精湛也不純熟,但是我總覺得隨時有可能會被他幹掉,無法忽視他。事實上,我剛剛差點就輸了。而且被他看到一張王牌,可說是損失慘重。
「你們掃完了嗎?」
「我有請人來載我了。西園寺小姐聽到我在山上,十分驚訝呢。」
「……對,她們都知道。所以呢?你問了嗎?」
衆人各自告別後,神庭等人也踏上歸途。波佐間等人目送他們離去之後,隨即解散。波佐間打開車燈,坐上腳踏車。可是在騎過數棟房屋之後,停了下來。
「我上次看了你的羽球比賽影片。雖然我不懂羽球,不過我覺得你很強。跳起來打羽球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厲害啊。」
波佐間心知肚明,就算問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
「等比賽時再見囉。」
「這你該自己去問他。」
「我有事想問你。」
「抱歉,我們爲了分析你的實力,跑去向羽球社的人借的。不過不是我,是三枝學長。」
「抱歉,你別在意。我只是覺得你的個性很率真而已,一定是你的父母教得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