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階 Q勢逆轉的中期戰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四。這一天是第三天直接對談，天空下着雨。

幸宏穿着雨衣，向大家道早。黎明開始下起的陣陣細雨很冷，配合宛若冬季的早晨空氣，讓幸宏身子有如寒冰侵骨。但是因爲從宿舍前來的學生當中，有些人和他熟識起來，所以他並不想因爲畏寒而休息。

（……我必須要找出反敗爲勝的機會纔行。）

幸宏一邊撐着雨傘等待學生到來，一邊心想。目前對談的主權還是在御神樂手上，他覺得再這樣下去，等到對談結束，還不到最終演講，就等於已經輸了選舉。倘若整體局勢都對御神樂有利，那麼除非自己能在最終演講讓大家跌破眼鏡，不然根本不可能反敗爲勝。然而，幸宏並不認爲自己有本事能讓大家跌破眼鏡。

就算知道只能不斷努力，前途也還是困難重重啊……

籠罩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冷冽的寒風吹着。幸宏看着遠方的黑色雨傘，吐出白色的氣息。

井筒在徹夜未眠的情況背誦演講稿。

儘管他接下了擔任神庭推薦人的工作，到目前爲止做過的也只有道早問候，而且次數僅有一次。雖然他可以很早起牀，可是總因爲忍不住睡回籠覺的關係，至今尚未準時過。

（我絕不能讓他一個人喫苦。）

井筒死命熟記徹夜構思的演講稿，從早上開始就不斷反覆振奮自己的精神。

刈谷在教室沉思。

目前局勢是御神樂佔上風，神庭仍然給人處於弱勢的印象。整體氛圍無疑是對御神樂有利，再這樣下去，三年級生的選票會流動到御神樂那邊。對三年級生來說，學生會幹部是誰根本無關緊要。因爲下一任學生會正式上任是第三學期之後，那時大半的三年級生都會準備考試請假，所以下任幹部對他們而言，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對於選舉不感興趣的學生，會依照當時的氛圍隨便投票。那樣一來，大部分的票數都會流到御神樂那邊。

（我們是有在動作，可是……）

就算刈谷再怎麼爲神庭聲援，如果他自己不能抓住反敗爲勝的機會，那就不可能得到決定性的成果。不過，他也差不多該有些表現了。

……再來就是看運氣吧？遊佐說神庭有「力量」，如果真有這回事，那就快抓住機會。

在不知不覺中，刈谷緊緊地閉上雙眼。

九重興高采烈地奔過教室前的走廊。

到了午休時間，第三次的直接對談開始，這次對談的主導權也是在御神樂手上。幸宏雖然覺得抓到了竅門，卻還無法找到對手的漏洞加以攻擊。他甚至覺得，御神樂似乎能隨心所欲地操縱主持人加藤。

「下一個問題。」

加藤念出新的問題，那是來自現任風紀委員長的提問。

「啊啊，對不起，你是擔心你的朋友吧？」

「我想，爲了鍛鍊肌肉而忙得無法出席幹部會議，這不能算是理由啊。抱歉囉。」

「你跟健美社那位參選體育委員長的同學是好朋友對吧？我看你們每天都站在一起跟同學道早呢。」

在運動會時，雖然是受到強迫，但也跟他們一起演出應援團比賽。

「我、我心臟的躍動跟上臂二頭肌連成了一體！正在呼應朋友熱烈的呼喚啊！來吧，盡情傾聽我、感受我、享受我燃燒的肱三頭肌的吐氣！！以及肱橈肌的呼吸！！還有淺指屈肌的肌肉線條吧！！我今天熱烈地歡迎你啊！！」

又被御神樂搶先一步。這是幸宏早就想過的問題，所以他很想先回答。對兩人共同的問題，答案大多都是大同小異。這樣一來，後回答的人就會顯得表現平平，不夠搶眼。幸宏雖然清楚這點，但就是無法搶在御神樂之前答題。

「再往上衝！再將肌肉往上衝啊！」

當他走在第二校舍的走廊，有位男學生從教室奔出，站在門前對他怒吼。幸宏緊張地停下腳步。

「啊，神庭同學，請說。」

「我們一直都相信你啊！」

猛男們的小腿三頭肌受到背面背闊肌伸展突如其來的強襲，頓時失去力量，一個不穩，膝蓋着地。可是，巨人沒有就此落敗。他立刻舉起雙手做出迴轉動作，向前踏出一步，也就是做出所謂的側面胸大肌。雄雄鼓起的大胸肌、三角肌、上臂二頭肌、股四頭肌，彷彿像是要衆人注視其厚實度般的高歌。熱情、有力、雄壯。現在，巨人的肉體重新降臨在灼熱的大地。

隨着怒吼，巨人脫去制服外套。他連解開襯衫的扣子都嫌煩，在解開兩顆釦子之後，就直接使力撕破衣服。拋開身上的襯衫，隨心所欲地揮舞上肢。空氣發出陣陣聲響，名爲熱氣的厚實牆壁在巨人的雙臂形成，然後馬不停蹄地做出正面雙手二頭肌。熱氣豪邁地放射出去，強力隆起的上臂二頭肌的巖山浮現靜脈的道路。巨人的肌纖維孔武有力、欣喜地震動。然後外腹斜肌爲了浮現倒三角形的形狀，暗自開始展現身手。展翅翱翔吧，廣背肌！爲了刻劃出你雄偉的羽翼，將我的側腹縮緊至極限吧！

幸宏遲疑了一下，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結束節目，轉而對攝影機說道：

空氣在震動。猛男們的視線集中在一點，瞠目而視。

「首先是因病請假，或是早退的情形。這種情況下要找代理人也不方便，所以會由我們請副委員長代理。

「我不允許，請他們以學生會的會議優先。」

幸宏才說到一半，御神樂就強勢且斬釘截鐵地插話，她大概已經沒有興趣繼續這個話題了吧。雖然才第三天，可是幸宏已經可以感覺出她言行舉止的意涵。幸宏認爲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於是吸口氣打算結束話題。

幸宏帶着一片懊悔走出廣播室，快步返回教室。御神樂似乎想和幸宏保持距離，刻意往反方向走去。他感覺正在度過剩餘午休時間的學生們的視線很刺人……不，與其說刺人，不如說是很不舒服。總覺得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用溫暖的眼光在看他。

「『目前的學生會，各幹部之間的聯繫與配合狀況不佳。請告訴我你們要如何記取現在該反省的地方，並且在下一任學生會改善幹部之間的聯繫呢？』這可以說是內部告發啊，請問你們怎麼想呢──御神樂同學，請說。」

「……啊，呃──」

男子喊叫的同時，教室內傳出一陣爆笑。看來剛剛的節目逗到了他們的笑點，讓他們跟加藤一樣哈哈大笑。幸宏立刻低頭道歉：

「開創新世代的肌肉都聚集於此了嗎！那我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了。就算我會在此精疲力盡，肌肉也沒有一絲後悔！」

播音室一片寂靜。

如果有人隨意缺席，那麼名字就會公佈於全校，同時我也會加以叮嚀。如果屢勸不聽，那我也有請對方辭去職位的覺悟。所以，請各位在最終演講的時候選賢與能，思量到底哪位候選人才會認真處理學生會的工作。就算只是信任投票，也請不要馬虎決定。

然後身後的控制室也變得鴉雀無聲，原本嘲笑健美社的氛圍消失無蹤。

他挺身而出，對麥克風叫道：

「啊！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御神樂突然露出壞心的笑容說道：

他跟健美社的人關係並不算要好。

「對、對不起！我很自然地就說出肌肉……」

御神樂瞪大眼睛，收起臉上游刃有餘的笑容。

「首先，無正當事由一律禁止缺席會議。無可奈何必須缺席時，一律需請人代理參加。幹部會議每次都會記下會議紀錄，我們會一併記下出席者的姓名，公佈在校內的公佈欄。

御神樂毫不猶豫地回答問題。幸宏不禁暗暗乍舌，她對幹部真的是毫不留情。不對，難道是因爲她預計各個委員長都會由自己的人馬當選，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擔心幹部之間的問題？這樣一想，就能理解爲什麼她的態度如此強勢。

「人體炎夏警報！？那個肌肉厚實度簡直是犯規啊！」

幸宏不得不承認自己舉手的時機很不合時宜，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開口之後，幸宏又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可是，站在門前的男學生卻喊道：「你胡說什麼！」這回不只教室，連走廊上的學生都笑個不停。幸宏以爲對方在發怒，但是抬起頭一看，他卻露出一臉笑容。

幸宏很憤怒。

御神樂露出笑容回答，絲毫不改自信滿滿的神色。難道說不管怎麼提問，也都無法攻擊到她的要害嗎？

一剎那間，加藤「噗哧」一聲失笑，急忙別過頭。

「他現在好猛啊！那個三角肌根本是無敵狀態耶！」

加藤笑得四腳朝天，亂了陣腳的幸宏回看背後的控制室，可是室內的學生也都在哈哈大笑。他不知如何是好，改爲看向御神樂。幸宏以爲她應該會保持冷靜，但是至今一臉心有餘力的御神樂，如今卻閉口不語，憤怒地直髮抖。幸宏狼狽地提問：「你覺得如何？」結果連她也轉過頭去，不做回應。

「雖然難以啓齒，可是我聽說目前學生會的狀況很糟。」

「謝謝你。不過，可以請你具體地告訴我何謂正當的理由嗎？」

御神樂刻意低聲說道：

他看到巨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來。

突然間，無數肌肉男從周圍的教室飛奔而出。甚至有人懶得從門出入，直接從窗戶飛跳。不但如此，還有數位強者打開走廊上的窗戶，一躍而入。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幸宏不能忍受御神樂輕視他們。

其次，如果被師長傳喚，那麼遲到也沒關係。若事前就知悉，要找人代理應該也不難。

一位平頭猛男背對巨人，擋在光頭猛男的面前說道。光頭猛男露出狂妄的笑容回答：

「我不允許。想要爲社團活動努力，就請專心留在社團，不需要勉強自己來參加學生會。」

「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我的僧帽肌按捺不住啦！我興奮發抖地想要和你一較高下啊！」

平頭猛男以怒濤之勢做出背面背闊肌伸展。僧帽肌被陽光映射地冷冷發亮，大圓肌和廣背肌的擴張讓人感覺後背比平常更寬上許多，豎脊肌向上伸展的模樣也相當美妙。刻劃細緻的肌肉曲線，傳導微微浮起的汗珠，宛若是潛藏在危險山脈的一道瀑布。

然後，那個人出現了。

出其不意的答案讓幸宏呆住，他不瞭解御神樂話中的含意。

「可是，也有學生希望可以社團和學生會兩者並進吧？爲了他們着想──」

猶如光頭的岩石。跟他壓倒性的存在感比起來，連巨人都只能算是「弱不禁風」。他逼退猛男們，一步一步地接近。地板……不，整個校舍都在搖晃。或許是錯覺，可是光頭猛男似乎讓足以撼動校舍的壓力充斥於內部，只要一釋放，弱小的人大概會立刻被擊倒吧。

節目就這樣草草完結。

幸宏思索一會兒後，勉強說道：

另外，我想偶爾也會有不得不認可的例外事由，但是有急事之類的一概不予承認。一個月一次的幹部會議是慣例，而且日期早在兩個月前就決定了。決定時也確認過各委員長的時間，所以絕不允許之後的行程優先於會議。」

「如果是社團活動呢？比方說突然決定要舉辦練習比賽之類的。」

這樣的回答你滿意嗎？」

「據說本來應該配合議決事項召開的幹部會議一直停擺，由學生會長擅自蓋章決議事項，我認爲這等同是背叛學生信賴的行爲。而且就連只要各委員會配合好，就可以確保足夠人手的風紀檢查，都要請執行部加派人手協助，我對此事實相當不滿。我一再重申，現狀就是有這些多餘的事物造成學生不必要的負擔。」

「謝、謝謝你。」

御神樂故意俏皮地說道，她的說話聲很明顯是輕視健美社，一旁的加藤也低下頭忍笑。從幸宏的位置雖然看不見，不過控制室的學生大概也在笑吧。

「在這裏！這裏的肌肉猛男們正在燃燒啊！」

「我當上學生會長之後，會強制所有幹部出席會議；讓幹部有機會互相討論，爲學生會的工作盡力。只要鉅細靡遺地清楚討論過所有議決事項，在分擔工作給各班級幹部時，就可以將負擔減至最小。我──」

幸宏全身漸漸發熱，他的確每天都和那位巨人一起對學生道早。可是，那單純是因爲其他候選人都和幸宏等人保持距離的關係，他並沒有與巨人刻意共事的感覺。

幸宏再一次深深低下頭，心中帶着無比的感謝，然後也對走廊上的學生們點頭致意，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接着──

幸宏忍不住舉手，他想要儘可能提出反論。本來打算在御神樂換氣時舉手，可是速度遲了一些。不過，御神樂卻停止說話，對加藤使眼色。

「你說要強制幹部出席幹部會議，請問有什麼具體方法嗎？」

「同志，神庭幸宏同──────學！」

第一學期時也曾受過他們的幫助。

「內角一百八十度！？那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正三角形啊！」

「你剛剛害我笑得牛奶都噴出來啦！你要怎麼賠我啊！」

「不要取笑肌肉啊！！」

卻跟他們有些緣分。

「快爆裂了啊！大胸肌炸彈就快完成啦！」

「爆發啦！那是前所未聞的倒三角形肌肉爆發啊！」

御神樂微微歪過頭，理所當然般地答道。她的用詞雖是在詢問，但其實是確認的意味比較濃厚吧。幸宏覺得沒有地方可以挑毛病，可是也不想就此了事，刻意再追問：

「什麼？」

猛男們的競演即將達到最高潮。圍繞巨人的猛男們散發出一股緊張的氛圍，只要有一人疏忽，陣勢就會瓦解。衆人不禁要對如此危險的肌纖維收縮倒吸一口氣。

說罷輕拍幸宏的後背。當幸宏還反應不過來，他已經返回教室，和同學笑成一片。

「好的。」

幸宏不禁咬牙。他並不清楚學生會的現狀，所以無法一針見血地反駁御神樂的答案。可是，御神樂正在批評遊佐，他對此感到有些莫名的不悅。他並非感謝遊佐，只是他對遊佐也沒有負面的印象。

「那麼我們明天再見……請各位收看……敬請期待。」

「使勁再使勁、使勁再使勁，將肱三頭肌提升到登峯造極的地步！他的肌肉無懈可擊啊！」

「加油啦，你滿有趣的耶。」

巨人擋在幸宏面前，不給他逃走的機會。隨後展現出宛若寄宿着從地層湧出般的怒吼的雙臂肌纖維羣。「呼哦哦哦哦！」一股熱氣從巨人的嘴脣吐出。

而且還被他們（單方面的）稱爲同志。

「好遼闊！好遼闊，太遼闊啦！那是涵蓋一切的悠久大地啊！」

「……我覺得你這樣對肌肉太失禮了。」

並看向御神樂。她不急不徐地點頭，再度侃侃而談：

「再使力、使力！連錘狀肌都不要放過啊！」

「我想看看你們是否真的擁有足以開創新時代的肌肉。」

「…………啊。」

「……有意思，請不要以爲我會一直追逐你的廣背肌啊！」

「你是……前任社長合田……你應該已經淡出了啊。」

「我們會被無限浩瀚的大地所吞食啊！」

「振翅啊！就此高飛吧！」

驚歎聲此起彼落，平頭猛男將帶有絕對自信的背面背闊肌伸展轉爲背面雙手二頭肌。原本讓人以爲是恆久不變的浩瀚肌肉大地，驟然轉變相貌，成爲陡峭的山嶽地帶。大圓肌的纖維隨着雙臂揮起，沸騰地呻吟、扭動、最後逼出肌肉。至今信奉爲永恆真理的事物，輕而易舉地被粉碎。那裏浮現的是從來無人抵達，即便是千軍萬馬也不容侵犯的山脈羣──廣背肌所描繪出的肌肉危險地帶。

「肌肉曲線好犀利！犀利曲線革命就要爆發啦！」

「一夜之間改變姿態，難道這是奇蹟般的大陸移動嗎！？」

「肌肉在憤怒！肌肉真的在憤怒啊！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了！！」

衆人的驚歎聲轉爲驚恐，平頭猛男的健美動作讓周圍猛男不得不跪下。他們的大腿股四頭肌搖晃不已，股二頭肌和內收肌羣逐漸化爲無力。能夠承受住這波衝擊的只有一個人。

「很好，你又更上一層樓啦！」

光頭猛男一邊展現腹直肌，一邊向眼輪肌使力。他的目光內帶有驚訝，也帶有疼惜。

「那你接下吧！這就是我最後要告訴你的話！！」

巖山飛動。

在場所有人都陷入這種錯覺，然後被氣壓爆射得奔流拍打。岩石將雙臂擊於腹前，讓全身的肌纖維，不，全身的肌細胞覺醒。前頭肌、顳肌、頰肌、眼輪肌、口輪肌、胸鎖乳突肌、僧帽肌、大胸肌、腹直肌、前鋸肌、廣背肌、上臂二頭肌、肱三頭肌、肱橈肌、橈側屈腕肌、側屈腕肌、內轉肌、縫匠肌、髂腰肌、大臀肌、股四頭肌、股二頭肌、半腱肌、半膜肌、腓腸肌、前脛肌、長指伸肌直到小腿三頭肌爲止，讓各種肌肉展現爆縮反應，做出一個最真實的自選動作。光頭猛男綻放最耀眼的光輝，作爲對後輩的餞別禮。

「……啊啊，好美。」

「是藝術！藝術展現在世間啊。」

「…………社長。」

在一片讚歎聲中，平頭猛男淚如雨下。光頭猛男用力點頭說道：

「之後就拜託你了。放心吧，又不是再也碰不到面。只要你們繼續走在肌肉之路，就總有一天會再相會。我很期待那時的到來！」

光頭猛男舉起手，高聲宣告：

「願肌肉榮光永存！」

「榮光永存──！」

「我叫你臉色別那麼兇嘛──我們是感到高興啊，三枝。」

「我沒有打算跟你交易。」

「麻煩天文社的各位在此簽名，讓我們一起來抵制對冷門社團、同好會的差別待遇吧。」

猛男們怒吼。光頭猛男靠近平頭猛男，兩人熱情擁抱。

「你好你好你──好！」

「你們竟然不知道？現在我們冷門社團的社員正遭受逼迫啊。」

「再這樣下去，這裏會被沒收吧。天文社被化學社吸收之後，失去社團的立場，重要的活動場所也會被奪走啊。」

幸宏忍受着足以捏碎他的握力，一邊和肌肉的志士熱烈地握手。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這樣啊──原來你們不是冷門社團──可是，說不定你們會被化學社吸收合併呢……」

「就算是同社團的後輩，說穿了也是外人。可是你竟然會爲外人行動，這讓我們很喫驚啊。你真的變了，真難想象你和以前那個總是冷眼又不近人情的三枝是同一個人。」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御神樂不過是故意調侃幸宏，而健美社被拿來開玩笑的事，在本校也可說是司空見慣。事實上，學生雖然覺得御神樂說的話有違禮儀，可是還是露出了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平時，話題大概會就此結束。神庭應該會在嘲諷的氛圍中，狼狽地找藉口推辭；衆人也隨之失笑，同時接受他的推托之詞。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他到此之後，首先得知的卻是木村等三年級生淡出社團，由村上接任會長的消息。村上聽完他的話之後說：「如果你回來社團，那我們就投他一票。」而三枝根本不打算接受這項交易。

朝井興趣盎然地說道，一旁的堤也笑了出來。

刈谷微微一笑。突然間，他看到九重快活地奔過走廊。

「『化學社的社員衆多，又經常在做有趣的研究。相對地，天文社只有兩個人，活動內容也就只有學習天文知識，應該沒有必要單獨成立一個社團吧？』坊間有不少這類意見呢──」

「現在學生會正在舉行選舉對吧！有個叫御神樂綾女的學生會長候選人，她在午休的廣播節目表示，要棄冷門的社團和同好會於不顧啊！她的語調雖然不是如此，可是意義就是這樣！換句話說，現在正是天文社的存亡關頭。冷門的社團應該要聯合起來纔對！」

男學生歪過頭，偷偷打量女學生的神色。她抬頭回望男學生，同樣是一頭霧水。

九重一邊刻意悲愴、寂寞地說道，同時一邊向後退。當她走到開啓的門前，男學生表情苦澀地叫道：

「請、請告訴我。」

「等、等等！不，請你等一下！！」

然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一口氣說道：

「你、你想幹什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來。」九重笑容滿面，遞出筆記本，同時也不忘給他簽字筆。

「這間教室是天文社借來當社辦使用的吧？」

「再見──」

「……抱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目前冷門社團正面臨存亡的危機啊。」

九重喜洋洋地衝上階梯。

九重的閃電攻勢持續已久。從將棋社開始，圍棋社、物理社、英語辯論社、帆船社、探險社、合氣道社、冰壺社、卡片遊戲同好會、桌上游戲愛好會、鐵道研究同好會、奇幻社、推理俱樂部、射箭同好會、飛盤同好會、雜技愛好會、卡拉OK研究會、影音研究同好會、天慄浜高校玉石會、演劇鑑賞同好會、布娃娃俱樂部、懷念老歌同好會，以及剛剛的天文社。她已經收集了總計二十三個社團和同好會的連署簽名。

九重問道，然後男學生依然訝異地回答：「是的……」

「等一下，臉色別那麼兇嘛。」

「請你們協助連署活動！」

「你說什麼？」

還若無其事地翻到物理社衆人連署的頁面。

開始行動吧。

九重轉過身，面對反方向繼續說道。原本冷靜的女學生也開始坐立不安。

九重向天文社的兩人揮手告別，離開教室。她再度於走廊奔跑，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可是，現實卻讓人跌破眼鏡。神庭在大家都會退步的場面，刻意挺身而出。嘲笑健美社的行爲本來就有問題，大多數學生對此也有所理解。因此他們在爲御神樂的說詞失笑時，一定也有在內心某處抱持罪惡感。

「也有很多人說『直接讓他們跟化學社合併就好啦。』耶──」

村上確認般地說道。三枝調整眼鏡位置，回答：「對。」

室內共有一男一女。從制服上的襟章和領結看來，他們倆都是二年級生。九重無視男學生的問話，快速地走到兩人身旁。

「你們是天文社吧？」

「保、保護我們的權利吧！」男學生跟着叫道。

男學生謙卑地問道。九重故意裝模作樣一會兒，再朝兩人走近，小聲問道：「你們想知道嗎？」

然後請神庭和自己握手。

「我是開玩笑的啦，你先坐下來。」

「神庭幸宏同學，我們都支持你！」

三枝知道這樣做不合自己個性，但是，他想要儘可能地幫助神庭。所以他拿出所有的勇氣，向電腦研究會低頭，拜託他們在選擇學生會長時投神庭幸宏一票。

自我介紹的同時，遞出一本筆記本。九重輕快地翻頁，打開空白的頁面。

「話說回來，處於同樣狀況的物理社倒是承認自己是冷門社團啦。」

三枝正在電腦教室。

且露出惡棍般的表情威嚇兩人。男學生挺身保護女學生。

男學生的臉頰抽搐一下，小聲回答：「嗯。」九重歡欣地將筆記本推到他面前說道：

「請不要說我們冷門，天文社是歷史悠久的社團。」

眼前的村上露出笑容。三枝聳聳肩，轉過身打算離去。

「……總之，可以先請你告訴我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是九重對這種反論早已司空見慣。因爲這幾天已經有許多學生都跟她抱怨過同樣的話，而九重至今未嘗敗果。

九重裝出很喫驚的模樣。

「你們就是社員只有兩人的天文社對吧？」

「是這樣沒錯……」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非常遲鈍。九重打量他們兩人，問道：

「……我沒打算強迫你們，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什麼？」

「我是『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的會長九重優子，請多多指教。」

放學後，九重在新校舍特別大樓一樓的走廊上奔跑。

「啊，謝謝……」

來了，他真的掌握了機會！

「這樣啊──」

九重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跪倒在地上。

三枝被村上叫住，無可奈何地於椅子就坐。環顧四周，大半的二年級社員都聚集於此。

說罷，九重拍桌示威。男學生聽不下去九重的話反駁道：

九重說的話有許多加油添醋的地方，可是男學生無法正確判斷，只能錯愕地低頭看着九重。然後看着事態發展的女學生的視線，也開始在九重跟男學生之間不斷轉移。

刈谷在爆笑餘韻猶存的教室內，嚥下一口口水。

「……那可真是抱歉啊。」

「所以，我們一定要團結啊。我『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會長九重優子，現在正在召集大家連署簽名抗議！請你在此簽名，一起保護我們的權利吧！」

九重看向遠處說道，男同學開始發抖。

村上笑着挽留三枝。三枝嘆口氣，重新面對同班同學。

「啊啊，好可憐啊。」

「唉，真可惜。不過沒辦法，因爲本人都說不是冷門社團啦，我也不能強迫。要是天文社就此消失，那也無可奈何啊。沒錯、沒錯，無可奈何啊。」

「真想不到你會爲神庭低頭啊。」

「……我說過啦，那個叫御神樂的人打算消滅冷門社團啊。她要壓榨冷門社團手上微薄的資源，造福某些大勢力的社團。真是暴虐無道。」

「好，接下來去男子網球社吧──」

九重並不是在進行階梯賽跑。她於某間教室門前停下，豎起耳朵聆聽；確認室內有人之後，拉開教室的門。

「天啊！」

連署人數其實已經將近七十人，若是提交給廣播社，應該會有相當的效果。甚至還有人聽九重說過選舉的事之後，答應要投稿提出相關疑問。「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的同伴確實地在增加。

「那是什麼意思！？」

九重大力拉開門，得意地衝進教室。坐在對面看書的兩位學生聽到聲音，訝異地轉過頭看向九重。

不知爲何，周圍響起了溫暖的掌聲。

「……啊，是這樣啊。」

「我們要準備反擊啦！一定要讓瓶蓋獲勝！」

男學生焦急地走向九重。

就這樣，又有一個社團加入了「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

九重說出事前調查到的傳言，兩位社員臉色驟變。

只要在此讓衆人對幸宏身爲學生會長的手腕也有好評價，局勢就有可能大幅傾向幸宏。

兩人一同點頭，九重笑着打開筆記本說：

這時，神庭鼓起勇氣說出一句話。即使他說的不是什麼有趣的發言，卻也讓人可以不必暗自嘲笑，而是開懷笑出聲。他應該完全沒有計算到這點，可是其行爲讓他在大家的內心裏站上了「好人」的位置……這是個機會。

「所以說，你是來爲神庭拉票的囉。」

「？」

九重臉上頓時露出賊笑。

三枝的神色似乎相當可怖。周圍的二年級生裝模作樣地一同退後，村上輕輕揮手解釋：

三枝打算離席，系山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三枝突然覺得無所適從，瞪視着村上說道。村上再度露出微笑說：

「我們是採取個人主義，所以不能跟你保證大家都會把票投給神庭。不過，我覺得跟御神樂同學比起來，神庭應該比較有趣。」

二年級生點頭附和這句話。三枝鬆了口氣回答：

「受不了你們……我不該來這裏的。」

「別這麼說嘛。啊，既然你都過來了，要不要幫我們一個忙啊？我們正在寫新的程式呢。」

三枝被態度輕浮的村上等人纏上，協助電腦研究會的活動良久。

天崎在教室和同班同學聊天。

「神庭同學是怎麼樣的人呢？」

話題當然是學生會長的選舉事宜，不過今天大家都猛對她發問。似乎是因爲午休時的廣播節目內容讓人跌破眼鏡，所以大家突然對他起了興趣。天崎把握機會，向大家推薦幸宏。原本只是好奇發問的同學，聽着聽着臉色也變得正經起來。

「這樣說起來，御神樂同學雖然說要排除多餘的部分，可是沒有說具體的方向啊？我明年想要當運動會的總幹事長，所以不希望她提出反對意見呢。」

「我也一樣，我明年想當實行委員呢──而且那些活動其實都要自掏腰包耶，大家都知道經費根本不夠，我們今年也是讓前輩破費啊。」

「我覺得活動還是要有那種有點隨隨便便又輕鬆的感覺纔有趣啊。雖然人家會說我們小家子氣，不過那也沒辦法啊。」

不知不覺中同學們開始說出真心話。天崎感覺有所斬獲，更加熱心地推舉神庭。

同一時刻，井筒正在一年四組的教室發表生涯中唯一一次的偉大演講。

「──因此，懇請各位惠賜神庭一票。」

最後猛力低頭，結束演講。儘管不知道效果如何，可是同班同學至少都聽到了最後。

井筒說完話，好幾個學生「喀蹬喀蹬」地一起推開椅子站起身，離開教室。其他學生也紛紛離席，拿起書包準備離去。其中也有人對井筒說：「辛苦你啦。」不過幾乎沒有人對演講有反應。

（……就是這樣吧。）

井筒本來熱血沸騰，想試試可以說動多少人。可是他現在看到現實的結果，不禁垂頭喪氣，茫茫然地目送三三兩兩離去的同學。

「……井筒同學。」

幸宏作勢舉手，然後又在途中放下。加藤朝他看過一眼，但並沒有提問。

「好啊，你有本事就跪下磕頭求我。」

加藤問道。幾乎同時，御神樂用宛若要貫穿一切的目光瞪視幸宏怒道：

「……井筒同學。」

井筒覺得好像有很多事情該去思考，不過似乎現在得到了一票。

出乎意料的人物說出出乎意料的詞語。

節目一開始，加藤就神采奕奕地侃侃而談，然後拿出將近十張的投稿。

「…………」

「很抱歉，因爲我說得不夠清楚，還導致各位有所誤會。可是，請各位不要擔心，問題上提到的事絕對不會發生。我沒有打算刻意偏袒、或是漠視任何一個社團。

我絕對不能上當。

「投稿數量突然增加許多呢。因爲無法回答所有的來函，所以我們只選出其中幾個問題，還請各位海涵。」

（……御神樂同學是故意裝出憤怒的模樣。）

最後一頁寫着除了幸宏之外的五位階梯社員姓名，不知道這連署是幾時完成的。接着幸宏想起星期一的對談，當時九重似乎就有什麼計劃要實行。

井筒喃喃說道，「碰」的一聲就跪了下來。如果這樣就能得到票數，根本不算什麼。

當幸宏百思不得其解時，御神樂已經開始回答問題：

「首先，由於有十三封類似的問題來函，所以我打算第一題就從這個問題開始，請問兩位可以接受嗎？」

加藤興趣盎然地翻頁。冷門兩字名符其實，各個團體的人數都寥寥無幾，不過社團和會的數目倒是不算少。

「這樣啊。女神要投票給神庭的話，我也投給他好了。」

「山田同學，有些話不能亂說。」

衆人離開教室。雖然有幾位學生聚在一起聊天，但是他們談論的話題，則跟演講一點都扯不上關係。

「果然……這是什麼鬧劇啊！」

她說罷轉身跑走，可是她的腳程不快，溫吞地離開教室。

御神樂一邊在椅子就坐，一邊將雙手叉於胸前，表示出不信任感。不過，這也是她演技的一部分吧。幸宏儘可能展現出神色自若的態度，開始說道：

「『我們是小型的同好會，社員只有三個人，但還是很認真地在進行活動。聽說御神樂同學的公約內容會讓小型的社團或同好會消滅，請問傳言屬實嗎？』『我覺得御神樂同學的公約內容只對大型社團有利，難道學生會只知道重視經費，要對協助學生的各項活動一事視若無睹嗎？』『我是男子網球社的社員。雖然男網至今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紀錄，可是有五位社員，也有參加全國大賽。我希望學生會可以協助我們解決和女子網球社之間的差別待遇，但是候選人竟說小團體要自己對自己負責，這會不會太沒有擔當了呢？』等等，還有許多類似問題來函。這一切都是針對御神樂同學的第二條公約內容所提出的問題，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字體好像似曾相識……）

「原來如此。老實說，今天早上廣播社收到了這樣東西。」

說不定是局勢開始對自己有利了。好，要掌握機會進攻。

幸宏微微歪頭，覺得現在的御神樂不同於平常。雖然她回答得謙恭有禮，可是內容卻像是在轉移焦點。本想舉手加以指正，但是因爲有些遲疑，手舉得不夠高。

「那我也投吧。」

「沒錯沒錯。臉上露出惡魔的表情，然後對後輩大呼小叫的人實在叫人敬謝不敏。」

加藤似乎看透幸宏的心思，故意立起筆記本，讓攝影機拍攝，說出它的名字：

節目開始前，幸宏就感覺周遭的氣氛有些變化。今天早上道早時，學生的反應熱烈許多。上午也有不少人主動和他打招呼。

「…………你說話要算話。」

井筒開始有了些自信。

不知該如何解釋，但是幸宏感覺御神樂氣急敗壞的態度並非真的在發怒，讓他思索了一會兒。對，這是她的演講技巧。她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藉此讓我緊張犯錯。

「……我哪裏不對啊？沒道理我要拉票就得要低聲下氣吧。不然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下跪你就會把票投給神庭嗎？」

「這是由三年六班的九重優子同學擔任會長的『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連署簽名筆記本。」

「是啊，我是最近才入隊的。果然女孩子還是要溫柔可愛才對啊。」

井筒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間，凪原滿臉通紅地說道：

「我會投票給神庭同學的，你剛剛的演講很棒喔。」

「……是凪原啊，有事嗎？」

（奇怪？她在氣什麼？）

自己還是老樣子，總是白忙一場。只顧着自己一頭熱，不管三七二十一亂搞一通，這樣下去的話，真的能幫神庭發表聲援演講嗎？井筒不禁有些害怕。

幸宏忍着不生氣，在心底盤算對策。

「井、井筒同學！」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應該客氣一點吧？」

「…………」

隔天，直接對談第四天。

「我、我會──」

總覺得她回答得有些簡陋啊。

他一邊想，一邊站起身──

井筒詢問兩人。他們兩位學生會執行部員，平時跟階梯社水火不容，井筒根本不認爲他們肯賜票。

他冷靜地注視說個不停的御神樂。御神樂見到幸宏沉默不語，更是多指責了幾句，不過內容相差無幾。

「！」

「……你們該不會是加入了什麼守護隊吧？」

「廢話，我是這一班的啊。」

「…………」

御神樂的脣槍舌劍立刻襲來。幸宏淡淡地回答：「不。」

「御神樂同學。」

加藤將寫有公約的白板展示於桌上。「真意外──」幸宏小聲說道，看來大家已經開始思考他在星期一所說的事。

「嗚喔？」

井筒被出人意表的說話聲嚇了一跳，坐倒下來；這下變成他要抬頭仰望平時總是低頭看着的凪原。

「等、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這時，井筒總算發現有人在叫他。轉頭一看，有一位矮個子的戴眼鏡少女站在那裏。她抬頭看着井筒，可是井筒在看到她之後，又低下頭來說：

「怎麼了，御神樂同學？」

「因爲女神說要投給神庭啊。」

另一方面，幸宏則是突然變得非常鎮定。

「不要一味保持沉默，說說你的看法如何？」

「不，我還以爲你們早就回家了哩。對了，你們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內容是這樣，每一頁都寫上了各社團或同好會所屬學生的名字。嗚哇──我的天啊，竟然還有『懷念老歌同好會』，這種興趣不適合高中生吧。」

一位體格健壯的少女從凪原背後走出，緊盯着井筒。她是山田翔子，氛圍和凪原相反的美少女，擁有「太陽女神」的稱號。

「沒有意義！？你的意思是說，你承認那是僞造的囉。」

「連署的主旨，似乎是懇請兩位次期學生會長候選人，不要消滅他們所屬的社團或同好會呢。啊，也有階梯社，但是沒有神庭同學的署名。畢竟候選人本人不方便籤名吧。」

總而言之，至少拿下了三票。

「突然有許多類似的提問信函寄來，同時又有連署活動出現，我覺得這太不合常理了！三年級的九重學姐是階梯社的社長對吧？神庭同學，那是你所參加的階梯社。我不反對社員爲你加油，可是這種做法不對吧？那本署名筆記本會不會也是僞造的呢？」

事情在幸宏煩惱的同時不斷進展。御神樂回答結束後，加藤將一本筆記本出示在桌上。觀察封面，可以看到本子上用黑色麥克筆大大的寫着「守護冷門社團、同好會協會」。

面對一如往常的御神樂，幸宏重新振奮自己的精神。

「現在我說什麼都沒有意義，所以我不想多說，而且也沒有那麼多時間。」

幸宏忍住不叫出聲，認真地注視筆記本。

御神樂大聲一吼。撥開垂掛在肩上的頭髮，向前挺身而出說：

可是，凪原突然插進兩人中間阻止井筒。她難得用憤怒的口吻對山田說道：

「富田、金森，你們在這裏啊？」

「我可以說說我的想法嗎？」

「請說，讓我聽聽你有什麼理由吧。」

雖然說話聲不大，可是她的氣魄甚至震懾了井筒。山田露出有些困窘又不悅的表情，說道：「你幹嗎當真啊！」接着撇過頭，快步離開。

她叫凪原千繪。雖然個性內向多愁，頭也總是低低的，不過其實有張可愛的臉蛋。她被選爲一年級生的美少女前三名，甚至被稱爲「月之女神」。

學生會協助學生的各項活動本來就是理所當然。所謂的自己對自己負責，基本上是每個社團都應該要遵守的原則。而且我也相信，來函的各位都是很認真地在參與各自的社團活動。我一定會鄭重看待此事，再三思量。」

御神樂手指着筆記本說道，加藤被這番話嚇得呆住。她繼續用火冒三丈的表情看着幸宏，追問：「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

幸宏對面的座椅「喀蹬」地發出聲響。轉頭一看，御神樂正從椅子上緩緩起身。她在幸宏和加藤的注視下，慢慢離席站起。

兩人開始發抖。井筒隱約知道他們在說誰，但刻意不加以吐槽。

這句反擊似乎奏效，御神樂緩緩地坐下椅子。

御神樂會怎麼回答呢？幸宏看向御神樂，與她四目交會，而且感覺到她好像也在瞪視這邊。或許她有意識到攝影機，所以表現得並不明顯，可是幸宏跟她相處這幾天下來，已經可以感覺得到了。

井筒開口挑釁，山田也不甘示弱。「快跪啊──」山田刻意後退一步空出位置，身旁的同學見狀都笑了出來。

御神挑釁一直閉口不言的幸宏。幸宏確認她的話到一個段落後請她坐下，接着回答：

幸宏刻意明確地對變本加厲叫罵的御神樂說：

不知道爲什麼，加藤刻意麪對御神樂問道。她有些訝異，但還是回答：「好的，沒關係。」隨後加藤點頭，念出提問信函的內容：

「請你不要假裝生氣了，這不像你啊。」

「你說不出理由吧？那就跟承認沒兩樣嘛！」

「我現在就解釋爲什麼沒有意義。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們無法在這裏證明真假。提問信函也好，連署名簽名筆記本也罷，除非我們直接去問每一個人，不然根本沒有確實的證明方法，至少我認爲其他方法是不會讓你滿意的。這樣一來，就算我在此否定，結果也只是沒完沒了的爭論而已。關於那本筆記本和問題來函到底是不是僞造，請你在之後自己去確認。我也會提供幫助，不過──」

幸宏特地在此加重語氣。這句話，他非得在此講清楚不可。

「九重學姐，也就是本社的社長，的確是位調皮搗蛋的人，但是她絕對不會做僞造連署簽名這種事，這點我敢保證。那些署名，一定是她在這幾天四處奔走收集得來的！」

「…………」

御神樂露出憤恨的表情，沉默了好一陣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幸宏也沒有開口。加藤苦惱着該如何進行節目，卻想不出好的臺詞。

「我明白了。」

經過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御神樂總算發話。她「呼」地嘆出一口氣，鬆開叉起的雙臂說道：

「那麼這件事的追查就先延後，我們來議論問題本身。我想我剛剛說的答案有些艱澀難懂，可是，那是因爲我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我第一天也說過，學校的資金跟人力都有限。老實說，想要憑現在的預算支援所有社團根本是癡人說夢。要不要我拿出實際的數字給你看？經營私立學校可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輕鬆啊，我們學生應該要對此有所自覺纔對。」

御神樂掠過加藤一眼，從他手上拿過問題來函抽出一張，展示到幸宏面前說道：

「『希望學生會一視同仁，協助人數稀少的社團各項活動』這種要求可以說是合情合理。但是，學校的能力也有限。我反而認爲，隨口說出『不分大小，協助所有社團和同好會各項事務』的人，纔是根本不值得信任呢。神庭同學，請你具體地回答我。像這個關於男子網球社的問題，倘若是你，要用什麼方法解決？」

幸宏面前的紙張，撰有男子網球社員請求處理和女子網球社之間差別待遇的心願。據他以前聽說，男子網球社甚至沒有權限使用球場，平常只能在運動場內對四處的牆壁做擊球練習。

「……的確，資金跟人力都是有限的。可是──」

幸宏抓住紙張，從御神樂手上一把搶走，繼續說道：

「我認爲還有很多解決方法！男子網球社沒有球場可以使用對吧？那我們就建一個球場。這所學校校地不是很大嗎？開拓一個地方，設立一個新球場就好啦。」

「設立球場！？你以爲你可以這樣爲所欲爲嗎？」

「我並非爲所欲爲，而是要得到允許之後再設立！學生會不就是爲此存在的嗎？跟教師等人交涉也正是學生會長的職務啊！」

「你說得太不切實際了。」

「我說的都是可行的！對了，我想御神樂同學大概不知道；其實在今年暑假，遊佐學長，也就是現任的學生會長曾經提議共同集訓的計劃，也得了老師的許可。本校是可以做到這種事的學校，我相信這些問題也都一定有辦法解決。」

「喔──」

加藤打算回應，可是又急忙用手捂住嘴。

「那個……我……」

教務主任突然闖入室內，使她錯失了安撫女孩的機會。

「對、對不起。」

你們的擔心，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啊。

「那樣算是違規吧？我們應該去跟監察委員會申訴……」

加藤強硬地收尾，節目也到此落幕。

「學生會長選舉的狀況看起來很混亂啊。御神樂同學，你不要緊吧？聽說你被那個叫神庭的同學佔了上風呢。」

御神樂側眼用悔恨的目光瞪視加藤，一邊說道「那你看這題」，一邊伸出手，意圖再從加藤手上搶走來函。可是，加藤卻舉起雙手叫道：

一位女孩眼眶溢出淚水。糟糕。御神樂急忙站起身──

「……那本連署簽名筆記本是真的嗎？」

如她所料，周圍的女同學都露出垂頭喪氣的神情。御神樂一度緊緊閉上眼，整理心情。

就算神庭本身與筆記本無關，只要讓人知道他和同社團的人有所牽連，形象就會惡化。而御神樂企圖再將事情擴大，讓人誤以爲問題來函也全部都是僞造品。所以她才刻意怒斥此事到連自己都覺得誇張的地步，質疑筆記本是否僞造。照理說，如此一來情勢就會逆轉。不管神庭再怎麼否認，都絕對無法在當場消除大家的疑惑。只要神庭因此多多少少亂了陣腳，她就可以硬是把白的說成黑的。御神樂當時就是如此打算。

「對啊，那是什麼嘛？好卑鄙喔。」

她說罷，環視衆人。大家的面色變得比較輕鬆，可是氣氛還是很僵。正當她盤算着該怎麼辦的時候，有一人舉起手問道：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們怎麼啦？」

御神樂不認爲那本筆記本是僞造的。以僞造來說，筆記本的品質太隨便了，而且筆跡和筆壓參差不齊，根本不像是一個人寫出來的字。她在節目中大發脾氣，不過是故意演出。一開始，加藤說有許多類似的問題來函時，她的確有些困擾。可是，當聽到連署簽名筆記本是階梯社發起時，就認爲那是逆轉情勢的機會。

御神樂忍不住咬牙。原本以爲他是隻可愛的小狗，想不到卻是隻惡狼。而且還不只一隻，而是成羣結隊。因爲他們每個人都懂得自行思考和行動，所以才更難對付。

（放心吧，只要你不來攪局，就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剛剛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我無意責備你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御神樂質詢幸宏男子網球社的問題，她打算一步一步具體粉碎幸宏的理想，可是一點效果也沒有。儘管時間不夠也是問題，但當時就算繼續爭論下去，大概也很難找到機會攻擊他。

星期一，一定要在星期一扳回局勢纔行……

放學後，御神樂和同伴聚集在小會議室，喃喃說道。她儘可能壓低聲音，不過怒氣可能還是有表露出來吧。

「對不起！雖然情況越演越烈，但是節目時間已經到尾聲了。今天就到此爲止，辛苦各位啦！」

（……可是，他卻看穿了我的計劃……不，應該不至於吧。）

御神樂無意讓大家聽到這句話。她只是不小心說溜嘴罷了，然而對在她周遭縮起身子的女學生來說，這句話似乎傷透了她們的心。

……爲什麼？爲什麼局勢會順着他？還有，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他這幾天的成長非常快速，我的一舉一動好像都被他看穿了。

「沒錯，他有懂得靠自己意志行動的人撐腰，可是我這邊卻……」

衆人開始謾罵連署簽名筆記本一事。御神樂忍着不發脾氣，先讓她們發言。

結果，御神樂隨便應答，打發掉教務主任，卻無法消除「同伴」們的不安。衆人在心情沉重的狀態下，各自返家。

神庭不但高明地迴避御神樂的攻擊，還加以反擊。他爲社團前輩辯護的態度，勢必會予人正面的印象。相對地，如果御神樂加以刁難，就會使自己的印象變差。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御神樂只能更改作戰。

「這是怎麼回事啊？」

御神樂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念頭。教務主任在最壞的時機，說出最不適當的發言。御神樂根本不希望主任爲她擔心。

御神樂獨自一人在小會議室的椅子就坐，開始思考。

但是，即使如此，還是被他佔盡了甜頭……

爲什麼我非得要被擔心不可呢？

不安的神情，以及「你不要緊吧？」這句話不斷在腦海裏重現，讓她更加不悅。那眼神，那聲音，都是御神樂最厭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