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階 陰謀開始運作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9110 字
黃金週假期完的隔天,井筒爲了應付接下來的古文考試,而忙着在古文辭典裏埋頭苦幹時,金森與富田兩位同班同學靠上前來搭訕。
「井筒,最近過得如何?」
「黃金週假期有沒有上哪裏去玩啊?」
「你們倆是有何貴幹?」
井筒維持手拿自動鉛筆的模樣瞪着兩人。他過去與金森和富田幾乎沒有交談過,更何況這兩人還是學生會執行部的成員,與隸屬階梯社的井筒可說是水火不容。因此被這兩人找上門的井筒,自然是警戒三分。
「表情別這麼兇惡嘛。」
「幹嗎一直瞪我們?啊,因爲我們是執行部成員的關係?你想太多了,我們又不是部長,沒那麼拼命啦。」
兩人態度保持和善。總之井筒選擇先不動聲色,雖然自己對執行部成員沒好感,但也沒有打算主動找麻煩。
「老實說我是不能理解階梯社其中的樂趣。不過以學長姐的品質來說,你們社團遠比我們好上千百倍。」井筒的沉默似乎更讓兩人得寸進尺,金森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是啊是啊,尤其是社長,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們的部長兇得要命,爛透啦。」
「階梯社的社長真是讓人沒話說,看起來既溫柔又可愛。」
「……」
話題提到九重,井筒不禁起了反應。他張開口想說話,可是又急急忙忙把話吞了回去。兩人不理會井筒的反應,繼續交談:
「前陣子我看到她跟一位學弟,很要好地一起喫便當哩。」
「喔喔,在第一體育館屋頂看到的對吧?那裏是你們的集社場所?」
「咦?呃,是啊……」
視線突然轉向自己,井筒不由自主地點頭。對方回答「喔……」之後,富田又開口說:
「他們每週六都在那邊一起喫飯,整個社團的感情看起來好得很。不是還有個一年級社員嗎?她有時會撲上去纏着那個一年級的。」
「喔喔!這麼大膽?」
「!」
「……社長。」
「好棒喔……!我也想要一個!」
井筒開口問道,九重對井筒回答:
「而且連蒜頭都有耶。要是喫下這些,晚上可是會……不可收拾啊。」
「三枝學長你說什麼?」
九重擅自打開便當蓋,興奮地睜大眼睛,同時呼叫其他三位社員。
「喔,難得井筒你會在這裏,不用去便利商店買午餐嗎?」
「怎、怎麼這樣……」
「啊啊,煩死人了!囉嗦……請你們閃到一邊去好不好。」
「這樣說起來,神庭同學……我是指美冬同學……她真是個冷靜的人。雖然她有時會和班上的女同學詢問關於神庭的事,但總是給人淡然處之的感覺。她在家就是這種樣子嗎?」
「嗯,說話真粗野。就是因爲這樣,階梯社才惹人嫌啊。」
「不重要的話,就快讓我看一下啊。這是社長命令,把那個愛情便當拿來給我瞧瞧。」
兩人互瞪。
幸宏說話態度變得帶有怒意,井筒瞪了他一眼。當幸宏正要開口時,被三枝搶先了一步:
「你跟她感情不好嗎?你跟年紀最大的姐姐可是打得火熱耶。」
「你是要跟我們通知什麼?有話就快說啊,我們可不像你們那麼閒。」
「唔,執行部的,有何貴幹?」
「天啊天啊!小泉、阿三、井筒,你們快過來看!」
九重又不服氣地吵鬧,但幸宏也覺得事實應該如同三枝所說。美冬本來就不甚歡迎自己,再加上自己加入了階梯社這種古怪社團,可想而知一定是討人厭到了極點。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想到自己終究給美冬添了麻煩,頓時變得沒胃口。
「放心,跟堂姐也是可以結婚的啦。」
「哎呀……在這種地方喫午餐?還真是不體面啊,階梯社。」
「刈、刈谷同學!你終於也出現了……」
井筒感到全身一陣無力。
「不,我是說,比如像三枝學長就叫做阿三,神庭是瓶蓋,不是都有像這樣的別稱嗎?可是隻有我是直接叫做井筒,這不是很見外?」
中村的背後突然傳出聲音。她似乎被驚嚇到,震驚地回頭,看到映入眼簾的人後,臉色一變,說道:
「既然評鑑過便當了,來用餐吧!我今天的午餐是三明治喔。」
「真好啊,階梯社……」
「那今天愛情便當小弟帶來的又是何種菜色呢?快拿出來讓姐姐見識一下。」
「然後呢?」
井筒順勢發問。九重笑着回答:
「啊,原來如此……」
「怎麼,難道井筒你想要我分你一份嗎?我也能體會你的心情啦,畢竟麪包夾可樂餅或炒麪實在是不適合嘛,還是應該要夾水煮蛋纔對。」
「你這比喻太誇張了吧?」
「人家爲你做到這種地步,你不當一回事會遭天譴喔。」
兩個女孩子興奮地交談。相較之下,男孩子們則是一片死氣沉沉。幸宏拼命想快點喫完便當;三枝則是一直盯着計算機屏幕;另一旁的井筒不發一語,獨自安靜地思考。
「今天是什麼好料呢?」
「社長,我想他們感情不一定好吧。對方是網球社的王牌球員『冰之女神』,但我們可是階梯社耶,人家應該不會想跟我們扯上關係纔是。」
不、不行,等一下……我要冷靜下來,這很可能是一個圈套……是他們捏造出來,要欺騙我的故事……沒錯,我必須要慎重應對纔行……
「哪有什麼打得火熱……」
「啊,三枝跟神庭同學是同班同學對吧?她很安靜吧?」
「你到底是想說什麼鬼話?」
接着來到週六。
看到井筒的慌張樣,三枝更加起疑地歪頭。今天的井筒實在是不太對勁。打從他說福利社的麪包「意外地好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十分不自然。
「什麼……!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這根本是濫用權力嘛!」
「不要把我說得像保育動物一樣。你來這裏要幹什麼?來潑冷水的話就請你快回。」
說話聲從高一層的地方傳來。抬頭一看,是學生會執行部部長中村千鶴威武地站在那裏。
聽到這話,井筒有股想吶喊的衝動,但是他咬緊牙根,裝出平心靜氣的樣子。富田似乎全無察覺井筒的緊張不安,繼續對金森說道:
「議題是請求解散階梯社,我們將要全面禁止你們活動。」
「請不要再開我玩笑了。我的便當菜色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吧!」
「啊……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
「喔……」
「哈哈,神庭真的是充滿樂趣呢。啊,井筒你是第一次看到神庭的便當嗎?他的便當可是『美女姐姐』再加上『親手製作』哩,真讓人羨慕三分啊。」
「……原來是這樣,哈哈。不過我一開始也是這樣猜想。」
「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小泉有那種東西嗎?好厲害……!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這麼想被取奇怪的別稱嗎?我反而比較羨慕你哩。」
「烤鰻魚……便當中竟然會有烤鰻魚。」
井筒喃喃說道。三枝不解地歪頭問道:
三人慢慢靠過來,看過便當內容之後皆「喔喔……」發出讚歎聲,然後向後退幾步。
「咦?哇啊!三枝學長,有事嗎?」
九重「嗯……」地思考了一會,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有靈感了嗎?」
「九重同學,雖然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很矮小,可是今天的你看起來更是比平常矮上一截呢。不注意看的話,還真是找不到你。」
「這是學姐自己做的嗎?」
從意想不到的人身上得到響應,幸宏等人朝三枝望去。三枝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調整眼鏡說道:
「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爲什麼只有我沒有別稱呢?」
「跟四個堂姐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根本就和十八禁遊戲的劇本沒兩樣嘛。」
最陰沉的井筒看向九重。
「錯……是我媽媽做的。」
「我也不是自願要來的,我會過來是因爲有事情非得告訴你們不可。或許不通知你們也可以,但是這樣一來可能會不公平,我的良心過意不去。」
「咦?你平常不是都說福利社的麪包很難喫嗎?」
井筒徹底無視不停交談的兩人。
幸宏抬頭說道。井筒突然目光一變,回答道:
九重站起身來,她的心情更是惡劣了。
「天氣已經漸漸變熱,食物容易腐敗,所以水煮蛋要徹底煮熟纔可以食用喔。我自己則是準備了隨身攜帶用的保冰盒。」
「就說不是女朋友了嘛!」
中村邊嘆息邊搖頭。
「我下次會帶來。因爲盒子可以防熱,所以也有保溫的效果喔。」
「因爲你這個人不怎麼有趣,名字又沒什麼特別之處,直接就叫井筒也沒什麼不好嘛。」
兩人笑了起來,可是另一旁的井筒卻是面如死灰。他放在書桌下的手,緊握住自動鉛筆,希望能借此抑止顫抖。腦海中不停浮現當自己去便利商店購物時,屋頂上可能發生的嘻鬧情景。
「是嗎……?其實這麪包意外地好喫哩。」
「跟討人厭的執行部比起來,我們還好上千百倍……你快點請回吧?」
幸宏等人一如往常地聚集在第一體育館屋頂,九重開始她例行的便當評鑑。這對幸宏來說雖然是困擾至極,可是因爲沒有人阻止九重,所以每次希春親手做的便當,最後都會被逼着呈現在大家面前。
「纔不是哩……下次,我們要臨時動議召開學生集會。」
「不要亂說什麼愛情便當好不好。」
九重翻開自己的便當巾,裏面出現了一個裝料理用的小籃子。
「你、你胡說什麼!」
平時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井筒,現在卻是一副委靡不振的模樣。
連天崎都一起開口發問。幸宏的表情大概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難看,九重睜圓雙眸問道:
「啊……今天不用,我已經買福利社的麪包了。」
「十、十八禁遊戲?」
「那是因爲你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下來啊,笨——蛋。」
「沒騙你,我說真的。她跑去看人家的便當,然後興奮地笑笑鬧鬧。我也真想要有那種友善的社長——感覺上只要靠近我們部長一公尺以內,就會有被她鞭打的危險呢。」
「少囉嗦,你這個十八禁遊戲主角。」
「我想井筒還是就叫井筒就好了。」
井筒在千鈞一髮之際省悟過來。對方是死對頭的學生會執行部;是由那個高額頭、態度兇狠的女人所帶領的執行部;更是會讓九重學姐感到悶悶不樂的執行部。自己無法預測他們在盤算什麼,說不定他們現在就是在散播虛構的謠言,企圖讓階梯社分裂。
「咦……!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如果年紀最大的姐姐是醫師或者是護士的話,我想會更好……」
三枝對獨自待在後方、表情凝重的井筒說道。
「你女朋友不愧是上班女郎,真是不容小覷。」
「來來來……!今天的便當菜色是……喔喔,好豐盛!」
九重注視井筒手拿的可樂餅麪包。麪包夾着可樂餅就是這個商品的賣點,可是眼前的可樂餅看起來實在炸得不怎麼好喫。
「不,那是我要對你說的話吧……」
「嗯?你說什麼?」
九重又叫又跳,露骨地表示她的不滿。
「但是我們本來就不是正式社團,要把我們廢社是不可能的。」
刈谷非常冷靜。可是中村似乎早就預料到刈谷會有此響應,她露出陰險的笑容回答:
「是啊,的確是沒有辦法廢社。可是在學生集會時我們可以對你們的『活動』加以干涉。就像對那些非公認的同好社團一樣,我們會說『判斷此等活動不適合於校內舉行,應當予以全面禁止』。」
「你以爲有可能成功嗎?要求解散可是重大案件。就算是非公認的社團,也要有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都贊成通過纔行。創校以來還沒有成功過的例子哩。」

「是啊,所以這次會成爲值得紀念的首例。不過這個案例成功通過,也是理所當然了。」
「可惡啊……!你這殘暴的傢伙,分明就是濫用公權力!」
九重大呼小叫,不過對方卻是一點也不予理會,看來中村的敵人只剩下刈谷一人。然而他高傲地注視中村一會兒,隨即神態認真地說道:
「你要說的只有這些嗎?」
「咦?對、對啊。你想怎樣?」
「話說完的話就快點回去,別在這干擾我們進行社團活動。」
刈谷趕狗兒似地揮手叫中村離開。中村漲紅了臉說道:
「什、什麼嘛,你也不過就是隻鬥敗的狗而已,裝什麼酷啊!」
「……」
「你跟我誰纔是對的,答案已經不言自明!你真是夠窮途落魄的了。當初學長姐果然是看走眼,事實證明你根本不比我優秀啊!」
「中村。」
刈谷的說話就像劍一般,朝咆哮着的中村刺去:
「話說完,就快走。」
「…………你、你給我記住,我很快會讓你抱頭大哭啦!」
中村憤恨地跑走,刈谷無奈地搖頭說道:
「嗨……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以前是田徑社。」
「幹嗎老氣橫秋地說話啊。」
「嗯,所以你到底是哪個社團啊?快點給我從實招來。」
「問一下,如果是要鍛鍊肌力和基礎體力的話,該做哪一種運動比較好?」
隔天上午幸宏去逛書店,目的是購買鍛鍊跑步用的相關書籍。國中時期在社團活動混水摸魚的幸宏,最近終於感受到自己基礎體力低落。不管是拉力賽還是短跑,在研究戰術和技巧之前,成績都很明確地顯示出幸宏在競賽途中體力用盡,而使秒數大增的事實。幸宏認爲自己最先需要做到的,是培養基礎體力與肌力。
要是她去問美冬姐,那我不就沒戲唱了嗎……
「嗯?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啊,我想起來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參加什麼社團呢。你到底是什麼社啊?跟美冬同一個嗎?」
「把話說清楚,我就放過你。只不過是告訴我所屬社團而已啊,幹嗎隱瞞到這種地步。」
發聲問好後,矮小的後背轉過身來,果然是九重。她穿着紅色的運動外套,察覺到幸宏的存在,笑着揮手回應。
幸宏站起身,從衣櫃中拿出運動外套,決定出門實踐堂姐給的建議。時間跟天氣都不錯,可以沿着河岸旁跑一跑。他把毛巾與替換衣物放入揹包,穿上運動外套出門。
「這個嘛,只能說是順水推舟吧。」
「我回來了……」
幸宏順暢地前進,在快要看見橋的地方,注意到河岸旁打算改建成公園的廣場上,有一個熟悉的背影。
「……你幹嗎發這麼大火啊。」
「因爲成績一直沒有起色,所以我來這裏練跑。」
井筒把幸宏想問的問題直截了當地說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刈谷。
「幹……嗎,我不能在家嗎?」
「這樣子啊?好好的一個年輕人竟然這麼懶惰。」
「這樣子啊……那你們活動內容是什麼?」
「運動性質的社團不是絕大部分都會跑馬拉松嗎?現在想起來,會那樣做其實是有意義的。不過我國中時也不瞭解爲什麼自己參加的是籃球社,卻要測驗馬拉松成績就是了。」
「健吾你搞什麼啊!你應該把她罵得狗血淋頭纔對啊。你以前也是執行部成員耶!」
「不是啦,我有參加網球社。可是因爲我很混,所以都沒有鍛鍊到。」
連天崎都自己舉手回答,話題方向與幸宏想知道的完全不同。
「鍛鍊基礎體力?我知道了,瓶蓋國中時都沒參加運動社團對吧?」
「啊,我直接問美冬就好了嘛。喂……小冬……」
九重滔滔不絕地說道。
「跑步?」
糟糕……我到底該怎麼辦……
把書往桌上一扔,倒頭躺在牀上,總覺得自己的心情非常不愉快。一天到晚找麻煩的千秋固然惹人嫌,可是美冬的視線和話語也讓人難以忍受,不禁想怒吼。
「啊,不是……」
「沒禮貌,我會建立社團還不都是因爲你的關係。」
「咦?」
「就先把目標放在對面的橋邊好了。」
天崎嘟起嘴說道。
出去散散心吧……
幸宏遭受突襲,硬生生地被千秋的剪刀腳擊中。他整個人垮在地板上,然後千秋見勢迅速使出足部四字固定。
「那是陳年往事了。」
「對。我國中時的顧問說過,運動的基本似乎就是跑步和伸展運動。因爲柔軟的身體與良好的體力是適用於各項運動的。」
幸宏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目光。抬頭一看,美冬就站在倒立視界的前方,不悅地瞪着自己,讓幸宏嚇呆了。
書本因衝撞而散落一地。千秋的關節技可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幸宏越是掙扎,就越是被牽制住。
「田徑社嗎?」
幸宏笑笑。可是九重只是微笑一會兒,隨後露出落寞的神情。幸宏低頭看看地上放着的書,似乎是指導伸展運動的內容,書上有女性擺出各種伸展姿勢的照片。
「咦……啊,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們沒有教練可以問,因爲我們算是小社團。」
「說到鍛鍊基礎體力,其實絕大多數的運動都還是有共通點的。」
「是啊,這點也讓我覺得很奇怪。」
幸宏把揹包靠放在防波堤的斜坡,隨意做些柔軟運動,隨後走到健行步道慢跑,並且提醒自己步調不要過快。初夏的微風讓人心曠神怡。
「咦……?不一樣啊。你們最近都同時出門,所以我以爲你們在同一個社團。不就是這樣你纔不跟我們說嗎?」
「好,你正坐,我就教導你有用的鍛鍊方法吧。」
她的教學意外地有道理又淺顯易懂。連速肌和遲肌的差別都不懂的幸宏,對她所說的自然是接連點頭。九重似乎因此講到興起,又持續講了不少,其中甚至說起她自己在田徑社時練習跨欄賽跑的事。比如說面對柵欄時不要想着跳過,而是該想着要跨越過去,或是要把前面兩個柵欄納入視野中奔跑等等。
九重滿意似地點了點頭。幸宏從健行步道走下,靠近九重身旁。九重似乎是在地上長滿雜草的廣場練跑,一旁放着她的運動揹包,裏面還可以看到啞鈴。
「嗯,是啊,算是我的習慣吧。」
「啊,千秋姐,你在家啊?」
「不,那些事不是重點啦。」
幸宏一手提着裝了好幾本書的紙袋,另一手打開玄關的門。千秋的說話聲從客廳傳來:「歡迎回來。」
「啊啊,你是說基礎體力的鍛鍊啊?不過你就算問我,我自己也只是照教練說的去做而已。啊,結果你到底是哪個社團啊?有這方面問題的話,去問社團顧問或教練不就好了嗎?那樣纔是最確實的方法吧。」
「拜託你停手啊……好痛痛痛痛。」
幸宏不停拍打地板示意投降,可是堂姐卻一點也不肯鬆手。
「這樣啊,我懂了,謝啦。」
幸宏詞窮了,畢竟自己總不能回答:「是在校舍和階梯四處奔跑的社團。」
「啊啊,煩死人了……」幸宏心想。
「好、好痛好痛!快住手啦!」
「這樣啊……」
「你這麼保密反而讓人更想知道。你到底是做什麼事,這麼不敢告訴姐姐嗎?」
「真是聽得一頭霧水,這個嘛……你可以先試試跑步。」
「啊,九重學姐,可以請你指導我鍛鍊基礎體力的方法嗎?」
「『習慣』啊?」
「刈谷學長,你以前是執行部成員嗎?」
美冬轉身離開,跟着傳出走上階梯的聲音。千秋愉快地說道:
「喔……讓人感動、讓人感動。」
「原來如此……」
「啊,嗯……」
九重轉身說道。不知爲何,她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幸宏拿起書,丟掉紙袋後,起身準備離開。千秋回頭問道:
「……」
「嗯,你還算好,最麻煩的問題兒童就在我眼前。」
「啊,我是回家社。」
「……我也是麻煩的女人嗎?」
「再過十分鐘就一點了。今天要在正門口前集合,你們動作快點。」
幸宏彬彬有禮地就地跪坐,九重交叉雙臂於胸前。她這樣做大概是爲了要展現威嚴吧,可是一如往常地,她給人的感覺還是一點氣勢都沒有。
刈谷簡略回答,再看看手錶,說道:
「不算是,不過性質滿類似的……」
「我叫你放開我啊!很痛你知不知道!」
「猥褻……」
河濱離家距離約步行二十分鐘。以走路代替暖身運動的幸宏環顧四周,時間是假日中午,因此隨處可見人們活動,甚至還有小孩子在水溫仍低的河川內嬉戲。
「阿三也不是蓋的,他以前是資研社。」
「嗯?你說什麼?」
「學姐也是來練跑嗎?」
「爲什麼我的身邊總是聚集了一堆麻煩的女人?」
「……放開我。」
幸宏一邊承受腳部的痛楚,一邊拼命思考可用來搪塞的藉口。雖然自己有想到勉強可用的謊言,但同時腦中也浮現美冬的容貌。
問題兒童不悅地抱怨着。幸宏倒吸一口氣,問道:
「……九重學姐!」
幸宏的不滿讓勇猛的千秋也把腳收回來。雖然她碎碎唸了幾句,但是幸宏不予理會,撿起地上的書本,自顧自地走回房間。
「你胡說什麼啊,我是騎腳踏車,美冬姐是走路再轉乘公車耶。」
大學生千秋正在客廳打電動玩具,這樣看來不會被她纏上。幸宏如此一想,便坐下沙發,把剛剛買的書拿出來翻閱。
然後轉身離去,九重細聲說道:
「爲什麼執行部成員的刈谷學長會加入階梯社呢?」
「啊啊,算是……田徑……應該可以說是在跑障礙賽吧。」
「歐拉歐拉歐拉!再不說實話就讓你叫苦連天!」
「……九重學姐你懂得真多,我要對你重新評量了。」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一直以來是怎麼看待我的?」
「啊,不。」
幸宏不小心說溜嘴,急忙亡羊補牢,把話題轉移到別處。
「可是爲什麼你會放棄跑障礙賽呢?國中時不都已經進軍全國了嗎?」
問到這裏,九重表情一陣落寞。幸宏在心中暗自後悔:糟糕,又踩到地雷,說錯話了。
「嗯,我想大概是因爲我不夠吧……」
「不夠……?」
九重的音量突然變得小。幸宏緊張得等待九重再度開口,他沒有勇氣直視現在的九重。
「我啊,是個矮個子對吧。國中時還好,但到了高中,身高差異就開始有明顯的影響。跟高個子的選手比起來,無論如何我都是比較喫虧的。老實說,我爲了成績不振的問題煩惱了很久……當時連學弟妹跑出來的成績都比我亮眼呢。」
「……」
「在我決定放棄的時候,健吾晚上把我叫出來談話。那大概就是成立階梯社的契機吧。」
「……什麼?」
幸宏抬起頭來,他覺得剛剛的內容似乎跳脫了原題。
「你剛剛說……」
「呼呼……詳細情形改天再告訴你。先站起來吧,今天我就特別陪你一起鍛鍊基礎體力。」
「啊,請多多指教。」
幸宏站起身,低頭看九重說道:
「可是我覺得,學姐雖然身高不高,跑起來還是飛快啊。」
原本是想要給予鼓勵,可是九重卻有點驚訝地瞠起雙眸,然後笑着回答:
眼前這個人果然比自己成熟。
井筒有如受到迎頭痛擊,差點站不住腳。在遠處看到兩人愉快地一起跑步的模樣(井筒如此認爲)後,井筒重新確認了一次眼前的事實。但這還不夠,井筒在無法置信的心態下,繼續尾隨兩人反覆地確認。
「原來他馬上加入階梯社的原因,就是爲了這個啊。」
「社長?是在哪裏啊?」
……沒有錯。
金森握拳說道,一旁的富田也鬆了口氣,說道:
「還沒完哩,明天我們再去煽動他一下,那樣纔算大功告成。」
「沒問題。不過部長還真是敏銳耶,我根本沒想到他竟然暗戀九重。」
「咦?難道你是在家裏房間喔?搞什麼啊,我還以爲階梯社今天是要假日練習哩。因爲我看到你們的社長在這裏,所以才以爲你們要集社。」
……那、那個混賬。
看着九重跑到興起的背影,幸宏忽地有所感觸。
「你、你說什麼?」
「嗨|!階梯社的,辛苦啦。」
「好!」
怒意從心頭逐漸湧起,一切都針對神庭幸宏。賽跑成績明明比自己差、加入社團明明就比自己晚。可是卻如此靠近九重學姐!
「看到你?你是在說什麼廢話。」
「好,那就起跑吧!你可要跟緊我喔!」
九重又再度露出落寞的神色。幸宏感到焦躁,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自掘墳墓。
「假日加班總算是沒有白費,這下就不會被部長責罵啦。」
「我啦我啦,啊,這樣聽起來好像詐騙電話。我是金森啦,你有沒有看到我啊?」
「你是誰啊?」
隨後井筒十萬火急地衝到河堤旁,甚至焦急到忘了自己有腳踏車可騎。他的心情大概是以時速兩百公里狂奔而來。
「我說的『不夠』,不是指身高。」
然後他看到的,就是幸宏與九重在一起跑步。
「怎麼了……?啊,抱歉,等的人來了,所以我要掛電話啦,改天再聊吧……」
「喔,不是不是。」
兩位一年級執行部成員,正躲在憤恨看着河堤的井筒後方數公尺路旁,偷偷摸摸地交談。
「我就在河堤旁邊的步道啊,你們所在位置的公園上方。我沒看到你耶,你是在哪裏啊?」
「咦?」
「喂!」
「就是河堤旁的公園嘛。因爲另外一個一年級的,那個叫什麼名字來着的?他也在這裏,所以我誤以爲你們階梯社全都在這裏。」
這怎麼可能……
矮小的背影,在這時看起來比平時來得高大許多。
「很好很好,我要再加快速度囉!」
九重邁步奔出,幸宏急忙尾隨在後。
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但是現實偏偏無情地豎立在他的眼前。剛剛金森告知他的電話內容,記憶猶新地浮現在腦海。
「如果你是來打惡作劇的話,我要直接掛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