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赤道時子來襲!
《犬神》 · 有澤真水 · 3.5萬 字
原作者附註:
這是一篇時空背景跟現在的《犬神!》有點不一樣的故事。赤道齋的另一名子孫,赤道時子會在這篇故事當中登場。原本個人預定安排她成爲對抗陽子的另一個主角。雖然很遺憾到最後未能如願……不過身爲另一個女主角的赤道時子,是在我自己創作出來的所有女孩子當中,中意程度堪稱數一數二的角色。
希望各位讀者大人喜歡這篇故事。
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面,只見畫面上伴隨着“喀噠喀噠”敲鍵盤的聲音,浮現出一排文字。擺在螢幕旁邊的馬克杯則飄散出一股溫和的咖啡芳香。受到人造的藍白色亮光照射,使得蝴蝶狀髮飾閃耀着陣陣光芒。
這是一名身穿和服,有着一頭宛如老婆婆般令人印象深刻的雪白秀髮的少女。不過她肌膚的色澤卻充滿年輕活力,而臉蛋雖然長得有點兇狠,但卻極端美豔動人。
她正在進行網路聊天。
(川平宗吾,四十六歲。男性,擁有兩隻。除了安全衛生方面之外,綜合成績爲B。)
(川平房江,三十七歲。女性,擁有三隻。在工作時間方面頗有問題。已給予進一步指導,吩咐她若要求超過三小時以上的加班時間,就必須支付加班津貼纔行。)
(川平薰,十六歲。男性,擁有十隻。以所有檢查項目均判定爲A的佳績順利過關。)
少女咬着纖細雪白的拇指,微笑着說道:
“年紀輕輕的,表現可真是非常優秀呢。”
隨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着鍵盤,補上一段文字。
(我認爲就算賞他一個花朵記號也絕不爲過喔。)
“沒錯沒錯。”
她拍了拍手。
(川平視也,二十八歲。男性,擁有兩隻。非常不像話。由於對待方式幾近虐待,因此本人親自動手加以指導了一番。)
嘻嘻。
只見少女鍵入的文字下面跟着浮現出一行新訊息。
(原來打傷視也的人是你啊……)
字裏行間依稀可以感受到一陣輕輕的嘆息。
(是的,我這邊可是也確實收到相關情報嘍。)
“對、對不起、對不起啊!”
只見來者身穿一襲看起來十分昂貴的深紅色和服,並且扎着一條綻放出黃寶石般光輝的奇特腰帶。換個角度來看,感覺實在有點像是變身英雄所扎的腰帶。再加上一頭令人驚歎的雪白秀髮,同時還佩戴着一個以黃金與白銀精雕細琢而成的斗大蝴蝶髮飾。
“太猥褻了啊啊啊———————————————————————————!!”
突然發現盒子裏頭已經空空如也。再仔細一看,發現啓太手裏剛好拿着最後一根巧克力棒。注意力依舊集中在電視畫面的他,就這麼將最後一根巧克力棒叼進嘴裏。
“咦,這?”
只見影印紙上印着一名眼神銳利,看似只有國小二、三年級的少年,被另一名差不多年紀的白髮少女緊緊抱住,並且露出一臉不悅神情的畫面。
白髮少女突然沒來由地皺起眉頭。被扁得滿頭包的啓太好不容易站起身,並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指着她說:
她是一名年約十六、十七歲,散發出鮮明印象的美少女。不知爲何,她背上還扛着一個近似除草專用的大竹籃。
少女對啓太嫣然一笑。
(等、等一下!)
(人還躺在醫院咧……)
“抱歉!原諒我啊,少年!”
印表機發出“嘰~~”的啓動聲,開始進行快速印刷。
“你暫時給我閉上嘴巴,懂了沒?”
“給我動手狠狠地打!”
對方輸入這行文字,少女頓時面露愁容。
就在此時。
“沒關係啊。人家我最喜歡喫苦頭了的說。”
只見啓太整個身子徹底彎向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向,陽子見狀忍不住放聲尖叫:
(難、難不成……)
兩人冷不防聽見一陣尖銳吶喊聲傳入耳中,窗戶玻璃也跟着浮現裂痕。一股彷彿超音波的能量席捲周遭一帶,啓太跟陽子都難以忍受地捂住耳朵。那是一陣相當驚人的震動波,就連廚房的杯子也都彈飛開來。
“啥?”
她在牀上滾來滾去,啓太見狀便眯起雙眼。
(算了吧……不對,應該說拜託你別來。這是身爲他嬸嬸的我,由衷的心願啊。)
“嘖!”
白髮少女則又重複了一遍:
“你、你這速幹什麼?”
感覺很癢,陽子頓時睜大雙眼。
當她輸入完這行文字的瞬間,感覺到電腦另一端的聊天對象彷彿突然臉色發白。對方回了一句感覺極不靈光,又格外慌張的回答。
“啊——!”
語畢,啓太伸出手來輕撫她的側腹。
就在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少女突然從竹籃裏拿出一根木槌,隨後猛然一揮,使出渾身解數朝啓太臉上賞了一記重槌。
(明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存在,不是嗎?)
“面對男人果真一點也疏忽大意不得呢。嗨,兩位好啊。”
少女笑容滿面地輸入了(笑)字。
她一臉開心地用手指抓起出現在託紙盤上的影印紙,再輕輕往上一拋。之後不斷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影印紙就這麼一張接一張地飛舞在半空中。
“你說是不是呢,啓太?”
“你、你們通通給我從玄關繞道。我現在可是穿着和服喔?想要站在下面偷窺我的裙底風光,麻煩你們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又不是穿着什麼可以隨隨便便給人家看的內褲。滾開滾開!再不快點解散的話,我就要開始收錢了喔!”
她張大嘴巴,從啓太叼住的另一側咬住了巧克力棒。
“你用不着再害怕了喔。”
“筷、筷晃開!”
電燈泡被震碎,電視發出“砰”的一聲,錄影帶也停止播放。就在他們聽見一陣理應聽不見的“嗡嗡”餘音,鼓膜總算恢復正常之際,瞬間又傳來另一陣平靜沉穩的聲音。
啓太半開玩笑地將陽子翻倒在牀上,接着整個人跨坐在她身上。
在這一瞬間,啓太伸手指着她。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住、住手、住手!啊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我真的已經好久沒跟他見面了呢。那麼,老夫人。祝您今天順心愉快。)
(日後我一定會跟您報告結果。)
“才無邀咧~~”
(是的,雖然有少許抵抗,但最後他還是哭着反省了自己的行爲呢。現在他的狀況如何?)
“嘿唷……”
少女立刻鍵入回應訊息。
只見有人拿工作梯靠在窗戶旁邊,從下面爬了上來。
啓太頓時着急起來。
少女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嘻嘻嘻地笑了出來。
陽子十分開心似地嘻嘻笑着,並以握成拳頭的雙手抵着嘴角,整個人縮成一團。啓太則故意露出一臉氣呼呼的表情。
“你是什麼東西啊!竟敢無緣無故傷害人家的主人!”
“啓太真是個純情男孩呢☆”
(健康就是那小子的最大優點啊……總而言之,這樣你滿意了吧?)
並伸指輕輕滑過自己的淡紅色嘴脣。此話一出,啓太的兩片嘴脣立刻自行緊緊合上。儘管他拼命掙扎,兩片嘴脣就如同被三秒膠粘住一樣動也不動。
“哈哈,如何,怎麼樣啊?嗯?知道我這門技巧的滋味了吧?”
陽子連忙豎起手指。
“不,川平老夫人。”
“縮地!”
隨着少女一聲令下,他們便開始動手攻擊啓太。但這三人似乎處於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爲何要做這種事的狀態之下。
“嘻嘻嘻~~”
他們排成一路縱隊往前行進,並在啓太面前停下腳步。
(不、不過那傢伙是……)
(……你在說什麼?我們家已經沒其他……)
說着,那人揮手趕走下面的圍觀羣衆。
“!”
緊接着,房門被用力打開,三名男性連鞋子也沒脫,就這麼一窩蜂地闖進房間。他們分別是頭戴黃色安全帽,看似工地工人的男子、額上無毛的中年上班族、以及一名揹着書包的小學生。
話還沒說完,少女便冷冰冰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嘻嘻嘻~~我贏嘍。”
(哎呀,這可真糟糕呢。那麼,我是不是該去探個病比較好呢?)
這一天,川平啓太悠閒地窩在自家客廳裏面看電視。小茶几上頭擺着一瓶可樂及一盒巧克力棒,而在他身旁趴着的陽子也正啃着巧克力棒。就在她準備再拿一根巧克力棒來享受之際——
“你、你是……”
“不不不。”
“嘿嘿嘿~~”
動作輕巧地翻身進入房間。啓太及陽子都看得目瞪口呆。
“好可憐啊……”
陽子緩緩閉上雙眼,沿着另一端慢慢啃咬、追殺最後這根巧克力餅乾棒。啓太“嗚!”地冒出一絲冷汗,只見嬌嫩欲滴的嘴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陽子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紅暈。啓太最後輕易地輸掉了這場膽識大對決。
他說出這句話,隨即張口放開巧克力棒,並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頭撇向一旁。他早已變得面紅耳赤。陽子則伸手捂住嘴角,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戰利品,然後整個人輕輕依偎在他身上。
“好~~那我就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苦頭的滋味!”
“我非常非常興奮雀躍耶。畢竟接下來要見面的對象是他嘛!”
陽子像是要保護啓太似地緊緊摟住他,同時開口大喊:
“呀……啓太,你的手好色唷。”
“你這傢伙啊~~”
啓太整個人往後倒退。
“呀啊啊啊——!啓太!”
只見他們一邊不斷開口道歉,一邊拳腳並用地毆打、猛踹啓太。
“噗喔!”
陽子立刻做出反應。
“嘻嘻☆”
接着悄悄走近陽子身旁,將她整個人緊緊摟進懷中。陽子不禁驚懼得直翻白眼。少女彷彿安撫小嬰孩般溫柔輕撫着她的背部。
(哎呀呀,這樣子啊。那麼請容我給予一個小小忠告。那位先生的骨頭好像太脆弱了點喔?應該多攝取鈣質纔行。)
“我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得見上一面的人喔。”
“你喔,要是太瞧不起男人的話,總有一天會嚐到苦頭喔!”
此聲一出,男子們徹底從房間裏消失不見。少女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陽子那根豎直的手指,陽子則目露兇光瞪着她。
少女口中唸唸有詞,同時敲打着鍵盤。
陽子訝異地睜大雙眼。
說完這句話,少女結束了連線,緊接着抓出儲存在檔案夾裏的資料,放大當中的圖檔,點擊遊標。
“好可憐啊……”
“我說你喔,拜託你多表現出一點女性應有的矜持好不好啊!”
“好、好啦好啦!”
“來,相信你一定願意告訴我……有關這名男子的惡劣行徑,以及他仗着主人身份,加諸你身上的種種虐待行爲。想必你一定是相當難受吧。”
“你、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陽子感到十分不舒服地推開她。少女則撥了撥她那頭份量相當多,幾乎跟植物藤蔓沒啥兩樣的髮絲。
她有着一頭明明呈現出會令人聯想到老人的純白色,卻格外充滿盎然生氣的奇特秀髮。
“喔,說的也是,我都忘記自我介紹了呢。小狗狗。”
“你、你是故意要來找茬的是不是?”
“不不不。”
少女面露溫和微笑。
“我是你的戰友。不對,應該說我是所有可憐妖怪的代言人,名叫赤道時子。”
她放下背上的竹籃,左翻右找地從裏面拿出一個真皮製的皮夾。
然後打開皮夾給陽子看個清楚。
‘總代理顧問 皇家雙刀巨劍股份有限公司諮商師 妖怪保護活動家 目前就讀於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的現役女高中生戶兼“魔導師”赤道時子’
少女的照片下方寫着這麼一長串頭銜。
陽子看得啞口無言。
“我啊,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既然有人願意爲了守護動物們的權利挺身而出,爲何沒有人肯爲了保護妖怪們的生存權利而揭竿起義呢?人是一種罪孽深重的生物。近代以來,人們就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開發山林、填平河川、驅逐黑暗,一再地奪走妖怪們的生存空間。這真是太糟糕、太不像話了!就算是妖怪也應該獲得保障,擁有屬於它們的權利纔對,而最近全世界已經開始呈現同意這種看法的趨勢。前陣子我遇見的某位住在盧森堡的白魔術師是這麼說的。只不過遺憾的是,在日本推行這項運動的活動家就只有我而已。這樣你聽懂了嗎?”
“……”
陽子彷彿表達出“我壓根就聽不懂”的意思似地聳了聳肩,啓太邊發出“嗯~~嗯~~”的呻吟聲邊不斷掙扎,赤道時子則雙手放在背後,開始在室內來回踱步。
她完全不管周遭環境,爬上爬下地遊走於小茶几與牀鋪之間。行進路線上的障礙物對她而言,沒什麼了不起。
或者該說,感覺上她根本沒把這些東西放在眼裏。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想保護野生且獨立的妖怪,其實效果也相當有限。因此我便將焦點鎖定在所有妖怪當中,特別爲人類所使喚的犬神身上。”
“哎呀,原來你還在這麼奇怪的地方藏了個傭人啊。”
“噗哈!”
陽子雙手捂臉,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暗中卻輕輕吐了吐她那鮮紅的舌頭。赤道時子霍然起身,使勁高高舉起木槌,眼中綻放出熊熊怒火。
陽子擺出弱不禁風的斜坐姿勢,手握拳頭輕抵嘴角,兩行珠淚滾落臉頰。
“我不懂啦!這是怎麼回事?你快點放開啓太啦!”
“因爲你家主人太過囉嗦,所以我才請他稍微閉上嘴巴罷了。”
“啓、啓太,你是怎麼了啊?”
“跟十年前一樣,啓太你的吻功還是一樣高明呢。”
“你實在罪無可赦!”
大概是好好嚇唬過啓太后,感到心滿意足了吧……只見陽子笑着伸手拉了拉時子的和服衣襬——
同時邊發出聲音邊指着自己的胸口。
說完,銀髮紳士熟練地擦拭小茶几的桌面,接着將茶倒進茶杯當中,再把裝有仙貝的玻璃制容器放在茶几正中央,隨即快步往後退開。
在這一瞬間,所有束縛全都解開了。啓太用力吸了一大口氣,隨即連爬帶滑地在牀上快速倒退,背部緊貼着牆壁。
“立刻在我面前擺出五體投地的姿勢吧你!”
陽子衝到啓太身邊問道:
隨後她閉上雙眼,深深吻上啓太的雙脣。
“哎呀,真是謝謝你呢。”
“來,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吧!”
陽子低頭看着說不出話來,眼泛淚光且十分悲哀地搖着頭的啓太。
只見時子臉上表情爲之一變。她順手將木槌丟到一旁,悲天憫人似地邊溫柔輕撫着啓太的頭髮邊彎腰蹲下——
隨即合上天花板夾板,從現場消失了。赤道時子十分感嘆地出聲說道:
“其實我並不願意,他卻時常強迫我晚上陪他睡覺啊。”
“準備逃亡了啦!”
“這個嘛……可能會倒吊起來,或是拿鞭子抽他一頓,不然就是扒他的皮,總之會依照法律及道德常識給予他適切妥當的處分就是了。”
接着立刻驚訝地睜大雙眼。
“可是川平薰家有幾名犬神跟我說了啊。你的事情,以及啓太……川平啓太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赤道時子的喉嚨深處發出陣陣竊笑聲,陽子則開始陷入沉思。
“沒有關係,你但說無妨。當然,內部告發是絕不公開的最高機密。”
“三位請慢用。”
準備開口說出這句話。啓太則十分害怕似地拼命搖頭。
“!”
此時,卻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最後他再度伸手輕抵禮帽說道:
“真是太惡質了,你可是個女孩子耶!”
銀髮紳士笑眯眯地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看了啓太及陽子一眼,隨後便沿着不知何時垂掛在房間一角的繩索,緩緩攀迴天花板上頭。
可怕的是啓太整個人竟毫不拖泥帶水地趴在牀上,呈現出宛如搭乘火箭而遭到猛烈重力加諸身上,或誤觸蟑螂屋陷阱的蟑螂般的狀態,完全動彈不得。搞不清楚狀況的陽子連忙伸手搖動他。
“嗯~~嗯~~!”
“未提供充足的糧食是吧?”
“啥?”
“什麼?”
“你該不會是……”
“什麼!”
“有好好地對待你嗎?”
“騙你的啦。其實啓太他總是相當溫柔地照顧着我唷。”
“……順便問一下,假設你知道我遭到虐待的話,啓太他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呢?”
“嗯~~!”
“哎呀,給我閉嘴啦。我等一下再聽你的證言!”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但你該不會是以爲我遭到啓太虐待,所以才特地趕來救我的吧?”
“請用,雖然只是粗茶而已。”
啓太好像在大喊着什麼。只見他以下巴“咚咚”地不斷敲打牀鋪。陽子則接着繼續說:
此時,廚房裏的茶壺傳出一陣“嗶~~”的聲音,緊接着又聽見沸騰開水倒進小茶壺所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只見一名頭戴禮帽的銀髮紳士端着一個擺有三個茶杯及茶點的托盤,微笑着穿過布簾進入房間裏面。不知不覺間,面露理所當然神情的他就這麼如同海市蜃樓般冒了出來。
“而且他還說,一天只能喫一份巧克力蛋糕……”
“呵呵呵呵,我猜八成就是你吧?據我所知,你們曾經一度大打出手對不對?真是一羣天真無邪,令人看了不禁莞爾一笑的小狗狗們呢。”
啓太拼命抬起頭,試圖傳達某種訊息。陽子則露出幾近膽怯的神情,回頭看着赤道時子。
於是她半開玩笑地開心說道: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姐,在下承蒙您的稱讚,實在倍感惶恐。請您稱呼在下醫生即可。”
“啓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嗯~~~~~~~~~~~~~~~~~~~~!!”
“赤道時子……原來你還活着啊!”
銀髮紳士,這名容貌看來有點像是詐欺魔術師的男子伸手輕抵胸口,恭敬地向她鞠了個躬。
“討厭啦,別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好不好?”
陽子頓時整個人傻眼。
她搖了搖頭說道:
“我真希望能夠早一點像這樣與你重逢啊。”
陽子冷汗直流,伸指輕輕摳了摳額頭,一副不知該怎麼解釋這名打從前一陣子開始,便公然居住在天花板上面的奇人才好的模樣。啓太終於怒火中燒地霍然起身:
“旁觀者?”
“最近又不太買新衣服給人家穿……”
“天、天曉得?”
輕聲嘀咕着說出這句話,接着又補上一句:
下一瞬間,陽子終於忍無可忍地豎起指頭。赤道時子就這麼維持陶醉地閉上雙眼的狀態,從房間裏面消失不見。
“不,你根本沒提到這回事好嗎……”
赤道時子動作優雅地雙手合十,笑容滿面地表達感謝之意。她姿勢端正地正坐在坐墊上,隨即以精湛的禮節捧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
“……你究竟是什麼人?”
“給我消失吧,笨蛋!”
“是的。因此請容旁觀者退回符合旁觀者身份的地方。”
“不過,當中也有相當糟糕的犬神主人啊。三餐份量既少又寒酸,一天二十四小時限制住犬神行動,把她們當成傭人使喚,又不肯乖乖協助配合調查。所以嘍,這些壞主人及保護他們的犬神們便通~~通接受了我親自進行的教育指導。”
“……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歡啓太,所以沒關係。就算遭到再怎麼過分的對待也沒關係啊。”
陽子忍不住睜大雙眼。時子則交握雙手,靦腆地微微羞紅了雙頰,並再度逼近啓太。
“沒錯,就是這樣啊!”
“我不是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說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呢~~”
接着將手指指向地板。
“當然啦,身爲一名妖怪保護活動家,我就必須爲了愛而要求虐待犬神的你乖乖接受懲罰。不過就我們之間有婚約的關係來說,我對於不得不做出虐待行徑的你深表同情呢。因此我由衷希望你能夠改邪歸正啊。”
啓太使勁搖頭,時子則立刻將臉湊到陽子面前。
“搞什麼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大可放心,啓太他平常總是……”
“到目前爲止,我大概已經前往十名犬神主人的家中進行過突擊檢查嘍。這裏剛好是我的最後一站。”
“居然不惜對此等妖怪畜生之輩下手,可見你一定相當渴求女色對不對,啓太?”
他臉色蒼白,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使勁搖頭。
“太可憐了……”
“哎唷~~你真是隻不懂事的小狗狗呢。我可是來幫助你的耶!”
“我先前去過川平薰家一趟,他那邊得到了滿分的評價。每一名犬神都受到非常幸福的待遇喔。每個月一次的修護治療,連梳毛及剪指甲也都有人照顧,那可真是犬神最大的幸福呢。營養狀態絕佳,休假也非常充足。除此之外,連訓練度都格外超羣,整體士氣十分高昂。當我前往探視時,她們剛好在進行戰鬥訓練。尤其是練習作戰隊型,她們的表現更是心無旁騖。你大概知道她們的假想對象是誰纔對吧?”
“不過那傢伙八成會馬上再出現吧……想要完全根除實在太困難了。那傢伙就跟暴風雨沒啥兩樣,是一場自然災害。好了,咱們趕緊收拾行李吧。”
“哇,實在太美味了。你對於茶的認識可說是爐火純青呢。你叫什麼名字呢?”
“非常抱歉……在下不過是一介旁觀者罷了。”
“……”
時子以手背擦拭自己的嘴脣,雙眼綻放出妖豔的溼潤光芒。大概是因爲與啓太接吻而挑起了官能快感吧,只見她那頭份量多到有點異常的白髮不斷飄搖蠢動,簡直就像無數條大蛇一樣。
“不,你用不着客氣喔,醫生。我甚至還想請我們家傭人前來一觀你的手藝呢。只要你有意願的話,我赤道時子隨時都可以付費僱用你喔。”
並且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啓太嘆了口大氣,輕輕撫摸她的頭。
時子用手指快速輕撫過自己的纖細手腳——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啦!”
瞭解事態的陽子開心地笑了出來。看樣子八成是薰那邊的某個犬神爲了惡整她,才故意挑撥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來到這裏的吧。
赤道時子轉爲一副相當驚訝的表情。
啓太這麼一喊,隨即橫衝直撞地衝到壁櫥裏面,拿出了一個麻袋。然後不由分說地抓了東西就往麻袋裏丟。
“嗚嗚,到底是誰跟她透露了這個地方啊……還有,妖怪保護活動家又是什麼玩意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安,看來已方寸大亂。陽子發着愣出聲問道:
“啓太?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是妖怪!是怪物!是天下無雙、無論丟到哪裏都不會丟臉的經典○婆子啊!”
“……她剛剛還提到什麼要跟啓太你結婚之類的話……”
“那都是腦子裏的毒電波作祟啦!”
“哎呀~~那小時候在學校沙地裏,那麼熱情地跟我搭訕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還不都是因爲她恐嚇我若不這麼說的話,就要殺了我……嗚哇啊啊——!”
啓太嚇得拋開手中行李,並且當場跌坐在地上。赤道時子再度沿着梯子從窗戶爬進房間,陽子則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我明明已經使盡全力把你轉移到很遠的地方了的說。”
“是啦,事實上爲了回到這裏,我的確是喫了點苦頭呢。”
時子將溼淋淋的頭髮往上一撥,面無表情地眯起雙眼。仔細一看,只見大量水珠正滴滴答答地從她身上滴落。看樣子她剛纔大概是被轉移到池塘或儲水槽了吧。
“接下來換我反擊嘍!”
她伸指輕抹自己的嘴脣,接着立刻用同一隻手指指向陽子。
“你就用你的招數將自己變不見吧,家畜!”
下一瞬間,只見陽子一臉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縮地!”
然後開口唸了咒文,自行從房間裏頭消失不見。啓太嚇得發出了“咿~~”的悲鳴聲,赤道時子則緩緩轉身面向啓太。
臉上浮現出格外溫柔的微笑。
“啓太是爲了我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我將和啓太共度甜蜜的時光,並讓我們在日後生下的十個左右的小孩捉對廝殺,再由最後贏家來統治這個國家。”
“泰過混了!擬名名說過擬艾偶耶!”
“拜託你們差不多一點好不好啊!”
“是的,一切爲時已晚啊。”
“呵呵呵……”
“哎呀,討厭啦。你何必明知故問咧?”
臉上同時露出瘋狂笑容的兩人,看起來實在有夠可怕。
“話說回來,時子,你有天突然轉學離開,後來究竟跑到哪裏去做了什麼啊?”
“嗯~~~~嗯~~~~!”
陽子掙扎着擺動雙腳,一臉不甘心地指着時子。
一個是身穿泡水和服、任由一頭白髮如火把般燃燒也不爲所動的少女。一個則是渾身沾滿廚餘垃圾、頭上插着魚骨頭髮飾、雙眼綻放嚇人光芒、本性畢露地咧嘴怒張尖銳獠牙的少女。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吧,我最最心愛的啓太。”
“你說我曾說過愛你?那是你動用那莫名其妙的能力逼我說的吧?別生氣啦!事實就是事實嘛!啊!好痛,快住手啦!”
兩人同時大聲怒斥,啓太瞬間僵在原地。
“嗯。”
時子狠狠咬了啓太的手掌一口。
啓太認命似地閉上雙眼。
“太遲了吧!”
葉卦一臉正經地搖了搖頭。
啓太輕輕拍了拍時子的頭。仔細一看,才發現剛纔她頭上明明還燃燒着,如今已經徹底熄滅,而且完全沒造成任何影響。她那頭雪白髮絲依舊旺盛繁茂。
“有權痛扁啓太,讓他發出慘叫聲的,就只有我而已!”
葉卦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要打就來啊!”
“什、什麼口信啊?”
此時,赤道時子的頭瞬間遭到烈焰侵襲而起火燃燒。那是一幕令人無法置信的景象。頭髮明明宛如浸過油的火把一般,帶着紅紅火光將天花板燒成一片焦黑,赤道時子卻絲毫不爲所動。
瞬間,啓太嗆咳了好幾聲,整個人忍不住往前傾倒。
她翻身起來,擺出端莊的正坐姿勢。
“破壞吧!”
啓太頓時臉色發白。葉卦不知是否該開口而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對啓太說:
“要我離遠一點?你到底以爲你是誰呢?啓太他啊,可是深愛着我喔。無論他嘴裏怎麼說,心裏始終還是深愛着我的啊。”
“嗯~~”
“是的。剛纔兩位若當真向對方出招的話,這棟公寓恐怕早已灰飛煙滅了吧……”
時子也伸手拉着啓太的衣袖,拼命試圖表達些什麼。
“給我離啓太遠一點!”
“停停停停停——!”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再賞你一記攻擊喔。你這隻沒教養的小狗狗。”
只見兩名美少女彷彿接下來準備吞食對方的兩頭暴龍般,眼睛發出兇狠目光並使勁抵住彼此的額頭,殺氣騰騰地瞪視着對方。
“來啊,要捉對廝殺一番嗎?”
啓太不安地目送葉卦的身影溶入黑暗之中。他回頭一看,赫然發現哪需要三十分鐘,時子及陽子早就已經開始有所動作。
兩人瞬間拉開距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高舉手指喊着:
“要開打了嗎?”
‘破邪結界·三式雪月花。’
“‘破邪結界三式·雪月花’的麻痹效果還能維持三十分鐘,就請您利用這段時間設法說服她們兩位吧。”
“太厲害了,葉卦!你果然不簡單啊!居然能在轉眼間同時擊敗她們兩個!”
“喔喔,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其實我是爲了轉告當家所捎的口信而來。”
“你纔是神智失常的瘋子啦!”
雖然兩個都是容貌出衆的美少女,但啓太卻緊張地念念有詞,並嚇到腿軟地悄悄爬向玄關。
櫻花花瓣散發出濃郁的甘甜芳香,如同漩渦般盤旋打轉。在這場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麗花舞當中,一名身穿雪白裝束的美男子自天花板翩然飄降。
伸出穿着襪子的腳尖抵住啓太的下巴,輕輕推高他的頭部。
葉卦丟下這句話便縱身躍向天花板。
“你倒是說說看,究竟誰是妖怪兼怪物,同時又是天下無雙的經典○婆子呢?”
“等處理完手邊急事之後,我會立刻趕回來助您一臂之力。”
兩人逐漸集中的力量使得房間開始搖晃、地板隨着震動、天花板出現裂痕。啓太抱頭鼠竄,忍不住發出慘叫聲。
“活下來的一方就能夠跟啓太盡情‘辦事’嘍。”
“幸虧這房間很狹窄,再加上兩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身上,我才得以趁隙動手製止。就算要求我再來一次,我想八成也無法得逞。”
“唉……”
“嗚……咳咳咳咳咳咳!”
“哎呀,你已經回來啦?還蠻快的嘛。”
時子突然文雅地點了點頭,發出正常的聲音。
“就是赤道時子小姐正在前往您這裏的路上。”
“我跟這傢伙呢,廣義一點來說,其實算是青梅竹馬啦。國小低年級的時候,我們剛好讀同一間學校。然後啊,這傢伙從小力氣就很大又超愛鑽牛角尖,說什麼要跟我結婚,然後就硬是把我推倒還強吻我……”
只見陽子坐在窗框上,並豎起一根手指。她有點詫異地出聲回應:
當他這樣對陽子解釋自己與時子的關係,陽子竟試圖趁機狠咬時子一口。
“啊,好痛啊!好啦好啦!是我不對啦!但這也不能怪我吧?除了你家是魔術師世家,同時又家財萬貫之外,我對你幾乎是一無所知嘛。”
“我、我沒事。”
“你問我時子真的是人類嗎?老實說,我從以前開始就常常有這個疑問……”
“你該不會是頭殼壞去了吧?”
她輕巧地縱身跳下窗框並且說道:
只見她們一邊微微顫抖,一邊喫力地爬向對方,然後伸手勒住彼此的脖子。
“赤道之力啊!來吧!夾帶破碎!展現毀壞!滅絕一切!”
“偶說,吶個巴婆……蒸的速仁類蟆?”
“沒有啦,只是這次你突然回來,又自稱是什麼妖怪保護活動家……算了,反正你從以前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對了,伯母近來可好?”
“喝!”
“邪炎!”
“辦什麼事?”
“啥?”
“你還蠻有兩把刷子的嘛。雖然我不曉得你是憑什麼這麼做就是了……”
就在兩人的靈力即將引發一場極端破壞之際。
啓太頓時慌了手腳,介入兩人之間將她們分開。
啓太嘆了口氣,隨後彷彿突然想起似地問道:
“呼……幸好及時趕上了。”
接着,櫻花花瓣便逐漸溶解消失,周遭也跟着恢復原狀。只剩下啓太、陽子與時子三人趴在地板上,身體還微微抽搐個不停。葉卦走近啓太身旁,伸手將他扶起並用力拍了他的背部一下。
“……她、她們這麼可怕啊?”
“遵、遵命!”
啓太像是馴獸師般,用雙手分別壓住兩名少女。兩人則發出“嗚~~”的聲音來威嚇對方。
“……”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發現兩名少女滿臉怨恨地瞪着自己,卻束手無策地趴在地板上的樣子,立刻拍手叫好。
一陣平穩嗓音響起,房間裏頓時一片飄花落英繽紛。
陽子也察覺到這個現象,隨即問道:
時子彷彿一條白蛇般扭動身體對啓太展開攻擊。她現在的模樣實在相當可怕。啓太繞到她的背後,用力按住她的後腦勺。
“好好好~~別鬧了啦!”
“開打吧!”
“大邪炎,解開以往面對人類時的火力限制!”
同時,陽子也這麼輕聲嘀咕着縱身跳了起來。兩人都擁有驚人的恢復力。時子挽起和服衣袖,盛氣凌人地喊着:
她任由頭髮“轟轟~~”燃燒着,面露淺笑地轉過頭。
仔細一看,她身上的衣服沾滿了廚餘類垃圾,還有魚骨頭彷彿髮飾般插在她的頭髮上面。她剛纔恐怕是被丟進垃圾場了吧。
“您過獎了。”
“你也別鬧了啦,呆子!”
“是啊,爲了回到這裏,確實害我稍微費了點工夫呢。”
“啊,我恢復原狀了呢。”
“不準逃!”
“啊,我也一樣。”
“……您不要緊吧,啓太大人?”
這名男子是以柔順劉海遮住單眼的犬神——葉卦。他從懷中掏出一把紙扇輕輕揮了揮,接着微微壓低身體,再將紙扇收回懷中。
陽子不遑多讓地揮拳練習,展現出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啓太忍不住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你們兩個都給我差不多一點好不好啊!”
“規則呢?”
“簡單得很!打到其中一方化爲灰燼爲止!”
她們倆壓根不把啓太的哀求當一回事。
啓太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砰砰砰”地用手掌拍打小茶几。
“要是你們再繼續胡鬧下去的話,我也有我的做法喔!”
此話一出,陽子及時子同時停止動作,並轉頭看向啓太。
“例如什麼呢?”
陽子如此問道。時子則“呵呵”兩聲地嗤之以鼻說道:
“難道你打算親自動手阻止我們對決不成?”
啓太頓時無言以對。
“呃~~~~這個嘛~~”
他苦思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脫口而出的回應竟是:
“我會出家!”
或許是對這個答案大感意外吧,只見兩名少女霎時閉口不語。啓太則一鼓作氣地順勢說下去:
“沒錯!我受夠了!與其過着這種被捲入你們之間戰爭的人生,我寧願逃到沒有人知道的深山寺院去剃度出家,潛心侍奉佛門還比較好一點!聽清楚了嗎?我可是認真的喔!絕對不準來找我啊……啊~~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他神情嚴肅地合掌閉目。陽子及時子都不由地放鬆了肩膀的力量。這個威脅手法太過於沒出息,使得她們心想“原來他已經被我們逼到這個地步了啊”。
臉上更浮現出憐憫的表情。
“……”
“人家是女孩子!”
“沒錯沒錯~~啓太說由我幫他按摩的感覺比較舒服啦。”
話說回來……
陽子施加全身的重量。
“身爲萬物之靈的我,纔不想被你批評暴力的事咧!”
對此,時子氣得睜大雙眼。
兩人的表現實在有點不夠熱絡。這也難怪,因爲不管再怎麼想,都是啓太嚐到甜頭而已。啓太清了清嗓子,又補上一句話:
“呃,喔。這是……炒青菜嗎?”
由於是用時子聽不到的微小音量說話,使得陽子呈現出整個身子緊緊貼着啓太背部的狀態。鼻尖掠過陽子身上那股獨特的香甜氣味,背部也清楚感受到她那形狀頗優的胸部,而她的雙峯又在他背部緩緩上上下下、前後左右地划着圓圈……
“陽、陽子,那邊……那邊再稍~~微用力一點……”
“真是有夠無聊。”
“況且,若真要爭的話,也拜託你們拿點正經事來一較高下好不好!”
陽子伸手勾住自己的嘴角,對時子做了個鬼臉。時子頓時換上一副怒火中燒的表情,啓太則相當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陽子一眼。
陽子嘟起嘴脣,時子則面露悲傷神情說道:
“是的。這間學校在瑞士喔。”
時子視線往上看着牀上的啓太及陽子,並鼓着腮幫子說道。她正襟危座,嬌小的雙手握成拳頭狀擺在膝蓋旁邊。或許是察覺到現場瀰漫着心術不正的氛圍吧,只見啓太連忙起身,有點面紅耳赤地清了清嗓子。
“啥~~正經事?究竟是什麼樣的事呢?”
“這樣嗎?”
“怎麼啦,陽子?你無事可做嗎?”
啓太想得出神,色眯眯地伸長了鼻頭。此時……
“哎呀,都一樣啦。”
“嗯,不錯不錯。沒想到你還蠻會按摩的嘛。”
“……我什麼料理都不會……”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哎呀,那不如比喫奶油蜜豆還比較妥當一點……”
穿着和服再套上圍裙,看起來其實也十分搭調。這可說是一幅還算不差的風景。
“呃,是喔……”
“女人味!!”
“好、好啦好啦!我按、我幫你按摩就是了嘛。”
陽子氣呼呼地回答。
“沒、沒錯。”
“啥~~爲什麼我非得幫你按摩不可啊?”
事後再找機會要她換上泳裝,然後使用大量肥皂泡。不對,乾脆叫她把上半身……但這樣做在道德層面上大概有點不妥吧。可是若在這個時候開口要求,這傢伙乖乖聽話照做的可能性好像很高,而且如果能夠說服時子一起參加的話,那現在的我……豈不是就能享受到非常不得了的酒池肉林嗎?說真的,這兩個小妮子雖然個性方面的缺陷頗大,但長得都非常漂亮又可愛……啊,那、那邊是?咦?這傢伙該不會……時子又如何呢?
“人家是女孩子啦!”
“哦~~”
“……是母的對吧?”
“我一點都不過分!真要說過分的話,你們的所做所爲遠比我要過分多了!聽清楚嘍?你們就來較量一下女人味,好好服侍我一番吧。到時我會選出優勝者的。”
“不過……假設你們對自己的女人味沒有自信的話,那我也不強人所難就是了啦……”
“欸,啓太……我問你喔,時子她從小就是那種個性嗎?”
“好樣的啊,你這頭家畜!我這就展現在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花費了整整十年訓練出來的精湛女人味給你見識見識!”
“話說回來,你擅長做些什麼料理呢?”
“那麼,既然兩位都沒意見的話,那就請你們從現在開始,堂堂正正地用女人味一較高下。”
“嘻嘻嘻~~像這樣嗎?”
“嗚嗚……”
“……這樣嗎?”
啓太一臉若無其事地趴在牀上。陽子則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他背上。光是她那重量適中的柔軟臀部輕輕坐在腰際,其實就已經夠舒服了。
“什麼~~?”
“一點都不無聊!你們知道嗎?我最喜歡有女人味,尤其是那種既賢淑又居家的女孩。再怎麼樣也絕不會喜歡那種看電影爆破場面看到入迷、還有縱火惡習的犬神,或是用木槌重擊代替寒暄,狠狠地招呼到十年不見的男孩子身上的詭異魔導師!”
“原來如此。所以目前赤道小姐正在爲您烹調料理是吧?”
啓太又立刻接着說:
“嗯。就是這種感覺。”
“……”
啓太眯起雙眼。陽子的手勁格外靈活,資質也還不差。啓太打了個呵欠。陽子則一邊繼續幫啓太按摩,一邊壓低身子在啓太耳邊輕聲細語說道:
“要打是不是?”
雖然聲音非常小,兩名少女卻都明顯有了反應。陽子首先嗤之以鼻地笑着說:
“嗯。”
“來,我可是加了滿滿的愛哦。”
“總而言之,雖然我認爲用這招可以暫時壓制住時子的暴衝個性,不過還是得麻煩你回去跟我奶奶打聽一些情報。例如時子爲何投入所謂保護妖怪的奇異行動……”
講到這裏,他輕輕拍了拍手,看起來彷彿是想到了什麼點子一樣。只見他雙眼炯炯有神,顯得格外興奮雀躍,先伸手指着時子問:
“瑞、瑞士?”
“我想想喔……就用你的拇指沿着脊椎,由下往上慢~~慢地按吧。”
“怎麼了嗎?”
“你是個女孩子對吧?”
面對啓太的驚訝眼神,陽子臉上浮現出極天真無邪的笑容。啓太內心不由地冒出一些冷汗。
“呃~~暫時先這樣就好。”
“另外爲防萬一……”
“接下來就換我來幫你按摩吧。別看我這樣,按摩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呢。”
“好啦~~好啦~~女孩子就女孩子。既然如此,那你們就較量看看誰比較有女人味吧!”
“不用。在這方面我還蠻信任我自己的雙眼及直覺。至於你嘛……”
“啥?嗯,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唔!你這傢伙~~~~!”
時子發出了怒氣衝衝的聲音。
“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就是你從我們那間國小轉學之後所就讀的新學校嗎?”
時子邊哼着歌邊展現出令人意外的熟練動作,巧妙地翻動着平底鍋。
“來比誰喫巧克力蛋糕喫得比較多如何?”
“怎麼可能沒自信嘛~~若對手是撫子也就算了,但既然是對上這麼粗魯的傢伙,說什麼我也絕不可能落敗啊!”
“是啊。我在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選修了西式裁縫、日式裁縫、日本料理、法國料理、鋼琴、大提琴、古典芭蕾等補修課程,而這道炒青菜更是博得講師特別讚賞的自信料理喔。”
接着轉而指向陽子。
啓太“砰砰”地拍打小茶几桌面,兩人連忙將臉撇向一旁,各自玩弄起自己的頭髮,或用手指在半空中不停畫圈。
“那傢伙啊,雖然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當時我還真是完全拿她沒轍呢。我真的認爲她是全世界第一……不對,應該說是第二厲害的人物。”
陽子氣呼呼地“啊~~”了一聲,啓太則問道:
啓太大概描述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葉卦相當佩服地交抱雙臂。
啓太眉開眼笑地發出了“嘻嘻嘻”的竊笑聲。正如他所說的,廚房那邊傳來一股好像正在用沙拉油煎炒料理的誘人香味。陽子爲了偵察敵情而在廚房門口蹦蹦跳跳,試圖看清楚時子究竟在烹調什麼料理。
“那就幫我按摩一下背吧。”
“……啓太,你太過分了。”
時子不高興地拍了拍小茶几。只見盤子上盛着一道看似炒青菜的料理。時子繞到啓太背後,利落地將用來代替餐巾的白色毛巾輕輕綁在他脖子上,然後眯着雙眼,小鳥依人地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不肯是吧?喂~~時子,抱歉打斷你料理……”
啓太挺直背杆,在葉卦耳邊偷偷交待了某事。葉卦點了點頭,縱身跳向天花板的陰暗處,背對着啓太消失無蹤。
現場只有啓太一人露出滿臉笑容。
“飯煮好了!”
難道她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所以才採取了剛纔那一連串的行動嗎?
嗯~~時子跟陽子、陽子跟時子。
“怎麼着~~?你該不會自以爲很有女人味吧?噗!”
“訓練?訓練什麼啊?毆打男人的方法嗎?”
她面露嫣然微笑,擺出了強而有力的勝利姿勢。一旁的陽子看來完全不感興趣,時子則“呵呵”輕笑兩聲,用冷淡的輕蔑眼神看着她問道:
“誰在跟你們講這些!給我聽清楚了!”
“你問這什麼理所當然的怪問題啊……如果懷疑我的話,要不要現場親自確認一下呢?”
結果由於實在太過缺乏料理素質,因此根本無法理解時子在做些什麼,陽子只好無精打采地走向三坪大的寢室。啓太輕輕招手叫她過來,並開口對她說:
“這先撇開不談,啓太,你就快點品嚐我親手做的菜吧!都快冷掉了耶!”
時子聽了立刻不太高興地皺起眉頭。
“是的。那是一間有許多世界級大富翁的小孩就讀的全寮制(規定所有學生一律住在學校宿舍)學校,學制方面從幼稚園到研究所一應俱全。除了知識學問之外,我也在那邊學到了女性應該具備的一切禮節。所以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嫁人唷。”
“嗚……”
“當然啦~~我可是有隻要是有關女人味的事,儘管放馬過來的自信!”
“好。”
“沒錯,她說她要親手烹調一道充滿女人味的料理請我喫。”
陽子相當不甘心地低着頭小聲回答。
“哎呀,什麼都不會啊?”
時子故意發出驚訝的聲音說道。
“你明明是母的耶?”
“不準說我是母的!又沒關係!女孩子就算不會做菜又怎樣!反正這種小事跟女人味完全扯不上關係嘛!”
“哎呀呀,啓太真是太可憐了。如此說來,這隻動物的三餐向來都是由你負責準備的吧?”
“沒錯!你有意見啊?啓太無時無刻都很樂意準備三餐給我喫!”
“呃,也沒有說很樂意啦……”
“你說什麼~~?”
“放心吧,啓太。只要跟我結婚,就完全不用擔心這些。我會每天親手烹調最美味,而且最有益健康的料理給你享用。”
時子接着又炫耀似地用筷子夾起一些炒青菜。
“來,啊~~請享用吧。”
“唔唔唔唔……”
心裏火冒三丈的陽子快速舉起手指頭,夾在筷子前端的炒青菜就這麼輕易地消失了。時子急忙轉頭望向陽子,只見她盤腿坐着,一臉得意地動着嘴巴咀嚼着什麼東西。
“啊——!”
時子放聲大叫,形同夜叉般撲向陽子,一把揪住她的前襟大罵:
“你這頭沒有用的臭狗!立刻給老孃吐出來!”
“已經被偶粗掉啦☆”
話剛說完,無賴地搖晃着身體的陽子“嗚”了一聲。
頓時臉色鐵青,並在下一瞬間“嗯~~~~~~~~!嗯~~~~~~~~!”地發出呻吟並手忙腳亂地衝向廚房。她捂着喉嚨,接連發出沙啞的慘叫。啓太見狀立刻快速退到牆邊,背部緊貼牆壁,以告發犯人的語調大喊:
“唔唔,那應該稱它爲墨西哥辣醬蔬菜大雜燴,但凡事應該都有個限度纔對吧……我問你喔,你那個老師到底是怎麼稱讚你這道菜的啊?”
“吶吶,我說時子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每天的這個時間,裏面大概都是這麼多人啊。”
陽子一臉正經八百地觀察着她的胸部,時子不由自主地以雙手護住胸部,往後倒退一步。
“啊哈哈哈哈哈!”
啓太頭痛萬分地伸手抵住額頭。陽子則飄在半空中捧腹大笑。
“洗衣服?這還不簡單。首先打電話給洗衣店……”
“算了,俗話說得好,入境就該隨俗嘛。”
“看了真不順眼。”
時子輕聲嘀咕了一番,並輕咬自己的拇指。接着她用力點了點頭,先是伸手指向剛纔進來的玻璃門。
啓太站在廚房檢查時子所做的料理。仔細一看,瓦斯爐周圍佈滿了大量沙拉油,地板上也有一大灘打翻的醬油,另外還有大小不一的蔬菜外皮及碎片散落在流理臺當中。現場呈現出一片雜亂到極點的狀況。
時子伸手猛拍小茶几。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什麼意思啊?”
“照這模樣看來,你所學的其他禮節也相當可疑啊。”
整個人泡進浴池裏的陽子把毛巾擺在頭上,發出了有點像老爹的粗魯聲音。
同時帶着譴責之意瞪視時子。但時子卻絲毫不以爲意地踩着豪邁步伐走向浴池,並伸手探入池中。
“況且我今天又沒帶毒藥出門!”
她的胸部當然也一樣。
“講真的,要不是啓太開口,我絕不可能跟你這隻小狗一起行動,你懂不懂啊?”
陽子睜大雙眼:
“是的,我記得啓太很喜歡喫辣的食物,所以……”
“噗。”
“我家共有四座浴池。”
“難、難不成你對蕾絲邊的世界也有興趣?”
“呃……是今天‘也’沒帶啦。今天‘也’!那隻狗畜生真是不像話,居然敢對人類的料理挑三揀四,簡直就是下流齷齪!”
之後來到傍晚時分,時子一臉理所當然地提出了留下來過夜的要求,陽子則大表反對。眼見兩人即將引發另一波爭執,啓太不得不立刻設法阻止她們,並趕她們一起到公共澡堂洗澡。除了有要她們想吵就到外面去吵的用意之外,另一方面則是現實的問題,必須趁她們不在,趕快把屋子收拾乾淨不可。
“因爲真的很舒服咩。怎麼樣?偶爾來泡泡這麼寬敞的浴池,感覺應該還不賴吧?”
看見時子粗魯地撩起和服裙襬爬上流理臺,試圖撲向飄在半空中的陽子,啓太連忙出手制止,重重賞了她腦門一記拳頭並喊道:
時子對着連衣服都還沒脫,只顧着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的陽子提出質疑。
“我也知道你有加鹽。哇……整個變成一片雪白啊。馬鈴薯切得大小不一、紅蘿蔔根本沒切斷,還有這是……墨西哥辣醬?蔬菜下面那一整片全是墨西哥辣醬嗎?”
接着伸手指向泡在浴池裏的年輕媽媽,及單膝跪地忙着洗頭的少女。只見在場所有人紛紛露出着了魔似的表情,全部同時起身,踩着輕快腳步走出澡堂。
她就這麼一邊滔滔不絕,一邊解下身上那條誇張的腰帶,然後一鼓作氣脫掉和服,並以看來受過良好教育的動作將衣服摺好,放進籃子裏面;接着再脫下襪子,伸手準備褪下內衣褲。
其中還有似乎是忘了帶走看起來好像很高檔的沐浴乳,而拼命試圖停下腳步的客人,以及因爲洗髮乳流進眼睛而邊發出慘叫邊往前走的女孩子。
“加了啊。”
“哎呀,這裏麪人還真多呢。難道待會兒有什麼好玩的活動不成?”
“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這一般稱爲生菜沙拉!給我好好記起來!還有,這鹽巴咧?”
“是嗎是嗎?那好,我就出個簡單的題目考考你。洗衣服有哪些步驟?”
“夠了夠了。”
“真是不好意思喔!”
時子惡狠狠地抬頭瞪着陽子並出言恐嚇,陽子誇張地抖動身體回答:
“……所謂的全部是指?”
接着抬頭怒聲斥責陽子一頓。
下一瞬間,陽子失笑出聲。或許是發現了什麼寶藏吧,只見她整個人突然變得欣喜若狂。
一旁還有兩名中年女性不時露出感到稀奇的目光偷瞄時子。
“嗯,相信你們泡澡都泡得夠暖和了,洗澡也洗得夠乾淨了。那就出去,通通出去!”
然後不禁冒出一絲冷汗。
“這怎麼聽都不是讚美吧!”
“嗚……”
“才、纔沒這回事咧。人家至少知道洗衣機這玩意啊。”
“我纔沒加什麼毒藥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你……加了毒藥進去對不對!”
她使勁甩着毛巾,開開心心地跑去拿自己要用的籃子,甚至還踩着蹦蹦跳跳的輕快步伐。不知不覺間領悟到她那陣笑聲是什麼意思的時子,瞬間滿臉通紅地放聲大叫:
“拜託,你們鬧夠了沒!”
“啊,不對不對!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呃~~我想想喔~~我記得在瑪格麗特學院時,只要向宿舍一樓的櫃檯提出申請……”
“……”
陽子及時子都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啓太的吩咐。
“你看,明明就這麼好……”
“呼啊~~”
時子身上穿着白色內褲加上白色胸罩,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她一身苗條清瘦的體型,雙臂及小腿肚都纖細到不行,就連頸項都呈現出弱不禁風的婉約樣貌。相較於她那頭散發出兇猛氣息的雪白秀髮,她的身體給人留下宛如百合花般的飄渺印象。
“不行嗎?”
然而,結果卻一樣,時子也捂着嘴巴,臉色發紫地快速衝向廚房。啓太忍不住嘆了口大氣。
“咦?但是啓太說在進浴池之前,一定要先把身體洗乾淨纔可以耶。”
“嗯嗯……這洗澡水的溫度還真是恰到好處呢。”
時子經過櫃檯,進入更衣室之後,嘴上依舊碎碎念個不停。必須請使用公共澡堂經驗較爲豐富的陽子教她許多澡堂相關禮儀這點,似乎令她感到不太高興。再加上女子澡堂十分地擁擠。
“好過分唷~~~~”
“呃~~‘在你做的所有料理當中,就屬這道菜最正常’。”
“創新過頭了啦,傻瓜!而且這根本就還是生的嘛!”
浴池及淋浴區都有一些人在使用。室內冒出陣陣溫熱水氣,淡藍色瓷磚則佈滿水花。時子邊用毛巾遮住前面邊往前踏出一步。
“嘖!”
還沒說完又連忙改口:
陽子有點得意地教時子正確打開熱水的方法,時子則是不耐煩地聽着說明,隨後兩人總算將身體洗得乾乾淨淨。
“說穿了,你們兩個根本就沒資格跟人家談什麼女人味嘛……”
“什麼~~?”
“我說夠了——!”
話一說完,她便轉身走向擺着一排黃色塑膠椅的淋浴區。
“不可以嗎?”
“拜託你別在廚房裏放肆胡鬧好不好!還有……”
她皺起眉頭如此說道。隨後走進來的陽子則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個問題:
時子及陽子同時沉默了下來,看樣子彼此之間似乎存在着相當大的文化差距。最後時子輕輕聳肩笑着:
“那我問你,衣物柔軟精是什麼東西?”
陽子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時子則幸災樂禍似地看着她出糗,同時還豎起中指向她嗆聲。啓太忍不住仰天長嘆。
“看樣子你也知道嘛。有自知之明就好。今後記得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你是啓太的傭人,換句話說,也就等於是我的傭人,務必乖乖使用敬語應答。而且話說回來……”
“你、你居然懷疑我!啓太,你真是太過分了!”
“……”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那邊看什麼看啊?”
時子好不容易確保了擺放自己換穿衣物的籃子之後,拿下蝴蝶髮飾,輕輕搖了搖頭。一陣雪白亮麗又充滿生命力的光澤頓時擴散開來。陽子不發一語,定睛注視着她的模樣。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嘲笑時子的你其實也不曉得怎麼洗衣服吧?”
“好厲害唷~~~~”
“啊~~我是問說你連身體都不洗,就打算直接進浴池泡澡嗎?”
儘管如此,她們卻通通違抗不了時子的命令,最後周圍完全淨空。先前的喧鬧氣氛悄然一變,換上了一片鴉雀無聲的寧靜氣息。
“啊?再笑小心我宰了你喔?”
“哎唷~~好可怕好可怕唷。求求你,千萬別逼我喫那道殺人料理啊!”
“拜託,別說出如此可笑的話好不好?雖然在聖瑪格麗特只能使用單人浴池,但在我家……也就是本邸那邊喔?在本邸的浴池全部至少都比這座池子還要大上兩倍呢。”
時子邊咒罵邊伸手捏起一塊紅蘿蔔,丟進自己嘴裏。
“呃,我想說還蠻創新的……”
但時子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些注視的眼光。
“什麼~~?我平常都是用香皂在浴池裏面洗澡的說。”
“啊~~仔細一看,拜託你別把白蘿蔔加到炒青菜裏面好不好!”
“哎呀,真是有夠低俗的聲音呢。”
被啓太颳了一頓的時子,雙手緊緊抓着圍裙裙襬,一臉不服氣地嘟起嘴脣。啓太則疲憊不堪地搖了搖頭。
陽子邊奸笑邊轉頭面向時子,時子卻感到傻眼似地哼了一聲。
“真是夠了,爲什麼我非得來這麼寒酸的公共澡堂不可呢?”
“什麼?柔軟精?柔軟精就是……呃~~嗯~~”
時子對着目瞪口呆的陽子豎起四根手指頭,陽子隨即換上一張難以置信的表情。在她的心目中,這裏就是最大的浴池。除此之外,她也只跟啓太一起泡過一次溫泉而已。
時子露出了耀武揚威的表情。
“不久之後我一定要跟啓太一起洗個鴛鴦浴,然後甜甜蜜蜜地幫對方洗背。”
不太高興的陽子立刻展開反擊:
“……人家我已經跟啓太一起洗過澡了唷。”
“哼、哼!這點小事我當然也有過啊!”
時子頓時心慌意亂,陽子則是笑眯眯地接着說:
“我啊,可是跟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的啓太一起洗過澡唷。啓太的……啊,這件事還是別提好了。可是,啓太他啊……”
“嘖,該死!你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噗,嘻嘻嘻。”
陽子輕快地遊着逃離現場。時子原本起身準備追趕,卻又停下了腳步。只見她突然像顆泄了氣的皮球似的,頹然彎身坐回浴池。
“唉,啓太……”
伴隨着嘆息,軟弱無力地嘀咕着。
“好好喔,我也好想跟啓太一起泡澡呢。好羨慕你喔。”
“……”
陽子嚇了一跳。到剛纔爲止,時子總是保持着桀驁不馴、目中無人,不把別人當人看的言行舉止,如今看來卻顯得格外虛弱無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那頭彷彿水草般漂浮在洗澡水上的白髮,看起來似乎完全喪失了活力。
令人訝異的是……如此一來,時子竟變成了一個面帶虛弱哀傷表情的女孩子。
“吶……”
陽子經過一番猶豫之後,這纔開口叫了她一聲。
“啊,嗯。呃………………………算了,當我沒說。”
陽子停下腳步,怒氣騰騰地瞪視着時子。時子也伸手輕撥她那頭已在不知不覺間幹了的白髮,神態優雅地微眯雙眼。
“呵呵呵呵。”
時子發出有點煽情,又彷彿呻吟般的性感叫聲,同時緊緊摟住了自己赤裸的身體,神情恍惚地在黑暗當中不斷扭動身子。
‘好浪費喔。如果你喫不完的話,可不可以送給我喫呢?’
“有一天啊,當我蓋上便當盒蓋,卻發現有一名沒看過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開口對我說出一句話。”
時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陽子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問道:
接着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啓太房間的門應聲開啓。
時子心情很好地笑而不答,陽子則感慨萬千地輕聲嘀咕着:
“不過啊,像你這種腦筋有問題的人,在國外肯定也交不到朋友吧?”
當時的情況似乎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一名由於個性過於古怪,導致即便到一般學校讀書,也沒有半個人願意理會、受到大家的疏遠、無法與別人打成一片、還交不到任何朋友,卻又因爲自尊心作祟,只好一再裝出若無其事模樣的白髮少女。
“我問你喔,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啓太呢?”
“怎麼?你那反抗的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那還真是了不起呢……那麼,你覺得開心嗎?”
一聽見陽子及時子的聲音,啓太立刻移動原本注視着電視螢幕的視線,回頭望向背後。
“她、她可是會念故事書給人家聽耶!”
現場響起了水珠滴落的滴答聲響。可見女子澡堂因爲兩人之間的沉默,形成了一股鴉雀無聲的銳利緊繃氣氛。時子定睛凝視着陽子的雙眼。
啊啊……
臉上浮現出即便是在黑暗當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面貌。
“你那聲憐憫般的嘆息是什麼意思啊你!拜託,如果真要說的話,你這隻家畜又有多少隻朋友可以拿出來跟我說嘴咧?”
“哎呀,不然呢?”
而被嚇得腿軟,整個人跌坐在浴池裏的陽子則好不容易纔發出沙啞嗓音,輕聲嘀咕着說:
“是的,經過這趟公共澡堂之旅,我跟這隻家畜已經變成最知心的親密好友了。”
她揮拳拍打另一隻手掌。
“因爲你實際上應該只有在孩提時代,跟啓太相處過一段非常短暫的時間而已吧?”
她情緒激動地一鼓作氣飆出這一大段話。
實在不難想象剛纔一定發生過非常激烈的衝突。
“他又來找你了嗎?”
“……”
“吶,我說啊,我總覺得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的說……”
“就你嘍。”
陣陣竊笑聲從時子的喉嚨深處傳出來。
“沒禮貌!我有兩個好朋友!我可是交到了兩個手帕交耶!”
“哎呀?你那是什麼眼神啊你?我說的可是句句屬實啊。我在升上小學之前,一直都只跟我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小學是我有生以來首度走進大衆圈子的初體驗。當然啦,一般平凡的庶民們當然都會因爲懼怕本大小姐的美貌、力量及財富,而遲遲不敢靠近我。嗯,有半年左右,都沒人敢跟我交談。連老師都很少叫我回答問題,周遭的小孩子們則是會露出覺得我很耀眼,或是敬畏的神情仰望着我。”
“嗯,該死的是,我赤道家就是有着這麼麻煩的一條家規,說什麼要家族成員不收取任何代價,主動完成一項有益世人的工作。其實我本來打算等高中畢業之後纔開始行動,不過後來我想說乾脆多請幾天休假,趕緊完成這條家規好交差了事,所以便動身回到日本嘍。除了無論如何都希望早日與啓太重逢之外,我也真佩服自己有辦法想出視察犬神主人這麼個一石二鳥的好主意呢。另外正如我初次見面時所說的,我對攸關妖怪權利的事務確實也非常感興趣啊。”
“唉~~”
“不……一點都不好玩。我感到非常生氣,而且是生我自己的氣。不過,我可是一點都不在乎這種小事喔?畢竟當時那羣理解力不足、腦袋駑鈍、沒有教養的單純小孩子們,根本看不出我的優異之處嘛。其實那樣也好。就算沒人主動找我聊天,沒有交到半個朋友也無妨。可是啊,只有到了午餐時間……沒錯,只有在午餐時間,感覺會變得不太一樣。”
“……午餐時間怎麼了呢?”
商店街在點亮的路燈照射之下,醞釀出迷人的夜色。在離開公共澡堂的回家路上,陽子開口對走在身旁的時子說道。
光是這樣就能猜出小男孩便是啓太。時子也露出了微笑。
陽子如此說道,時子也接着補上一句:
話說到這裏,時子的臉孔突然一變,由一名懷念地敘述着過往回憶的美少女,搖身變成如同喫人不眨眼的惡鬼羅剎。
“……你的腦袋絕對有問題……”
空氣產生劇烈震動,天花板的電燈泡接二連三地爆炸碎裂。
“等一下!請你不要妄下定論好不好?還有,誰腦筋有問題啊,喂!”
“其實我對於自己爲何擁有這股力量,爲何只要我一開口講話,大家就會乖乖聽話照做,以及這股魔力究竟從何而來,可說是完全一無所知啊。據說等我以赤道家之女的身份闖出一番名堂之後,自然就能得知箇中奧妙……呵呵。相信到了那個時候,一定有機會可以親手宰了那個死老太婆纔對。”
陽子一點也不覺得生氣,反而以憐憫的溫柔眼神凝視着時子。
“你好可憐喔。”
“那個死老太婆——!”
心不在焉地用手掌撥着洗澡水的時子抬起頭來。陽子對她說道:
這是一句發自內心的話。
“嗯?”
“哦~~總之你就是爲了能夠快點獨當一面,才積極參與那個妖怪保護什麼的玩意嘍?”
“是的。當時的他既非同情、亦非憐憫,一定只是因爲肚子真的餓壞了,很想喫我那個便當,才主動開口向我打招呼吧。這一點令我感到相當開心,那是我第一次在學校有了歡欣雀躍的感覺。因此隔天我請家裏傭人幫我準備了份量稍微多一點的便當。”
“大家都會各自找喜歡的小團體圍在一起喫便當或營養午餐。可是隻有我每天都自己一個人喫午餐。我雖然總是帶了一個漆器制的豪華五層便當,不過每次都喫不到一半……”
“結果我卻沒有辦法憑自己的實力打敗那個死老太婆……所以我一直哭一直哭,在從沒哭得那麼悽慘的情況下,心痛萬分地離開了啓太。不過我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絕對絕對要跟啓太結婚。我要讓他歸我所有,因此就算他又哭又叫的,我還是要跟他接吻,同時也要他向我許下愛的承諾。”
“因爲本小姐絕不會坐視不管!”
“說什麼那個小男孩不配當赤道家的女婿!面對小學生之間的淡淡情愫,她講那什麼瘋話啊啊啊啊啊——!”
“但你爲何有辦法如此親密地將啓太的名字掛在嘴邊呢?”
“唷,你們回來得還真晚呢。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和睦相處啊?”
“如此一來,啓太便將永遠屬於我,成爲我心愛的丈夫。”
現場咻~~地颳起一道冷冽秋風。一名身穿牛仔褲,剛好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罐熱咖啡的年輕男子,目擊到對決氣氛越來越高漲的兩名美少女身影,立刻嚇得落荒而逃。
“那你呢?你又是爲什麼?”
陽子指着時子大聲喊道:
“啥?呵呵呵呵,故事書是吧~~算了,反正不管怎麼說,你也只有區區一隻朋友而已嘛☆”
時子再度仰望天花板,扯開嗓門大聲怒吼:
“撫子?啥?那是某種花的名稱嗎?你到底把什麼東西當朋友啊?對方又是怎麼看待你呢?”
“真是一隻奇怪的小狗狗。”
“一切都是我的美貌、財富及力量所造成的。”
時子則是一邊稀奇地看着擺在蔬果店門口的水果蔬菜,一邊點頭做出回應。
“還真像啓太的作風呢~~”
陽子邊折彎手指頭邊支支吾吾地數着,時子則嗤之以鼻地接着說:
“我回來了喔。”
“死老太婆,也就是我老媽問我是不是在學校交到了朋友,我回答是,並在隔天帶跟我變成好朋友的啓太一起回家。沒想到我老媽目不轉睛地打量了他的長相之後,居然在隔天就突然說要讓我轉學到位於瑞士那間該死的全寮制女校讀書!”
陽子也毫不閃避地直視着對方。
“……”
“我回來了~~”
時子露出悲劇女主角般的視線,注視着呈現淡淡綠色的混濁洗澡水。她嘆了口氣,交握雙手。原本因不知她究竟會講出什麼悲情故事,而先做好心理準備的陽子頓時感到有點四肢無力。
“他又來找我了。這次他依然把整個便當喫得乾乾淨淨。就這麼過了一星期之後,不知爲何,竟連其他男孩子們也都彷彿鬣犬大軍般圍到我身旁,一起分着喫我帶的便當,我也一點一滴地逐漸變得能夠跟身爲一般庶民的小孩子們聊天。直到三個月後的某一天……”
“……你這樣擅自跑回日本,真的沒關係嗎?”
此話一出,時子立刻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
彷彿什麼症狀發作似地破口大罵。
陽子大喫一驚,整個身體往後跌了一跤。時子則粗魯地站起身,洗澡水從雪白裸體上不斷滴落,呼吸急促地大吼大叫:
呵呵呵……
時子頓時無言以對。
“此話……怎講呢?”
“我赤道家的成員只要在學會了所有的家傳禮節,並獲得親友們一致肯定,認爲今後足以獨當一面之後,便可得知隱藏在家系血統之中的祕密。據說這樣就能獲得一股全新的力量。奶油犬,老實說啊。”
“死老太婆——!”
她用手掌使勁猛拍浴池裏的洗澡水。
“我、我啊……我想想看喔~~撫子跟……另外還有,撫子跟……呃~~”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
“兩個啊……”
陽子忍不住失笑出聲。
“是的,那正是纔剛轉學過來的啓太。我冷淡地說了聲‘請便’,他就直接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以猛烈的氣勢掃光了便當盒裏的所有剩菜,然後說了聲‘感謝招待’便轉身離開了。”
“嘻嘻嘻~~我們沒有吵架唷。”
“……”
“其實啊,我在遇見啓太之前,幾乎從未跟家人以外的人好好聊過天呢。”
公共澡堂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呼吸急促的時子稍微深呼吸一口氣後,目光炯炯地瞪着陽子。
“你如果只殺死你家老媽的話,我敢保證你絕對無法跟啓太結婚!”
被她輕易地反問回來,這次輪到陽子說不出話。時子帶着微笑回答:
話剛說到一半,他立刻閉上嘴來。只見陽子頂着一頭雜亂不堪的黑髮,身上衣服到處都是破洞,右眼還浮現出一大圈的瘀青。另一方面,時子一頭雪白秀髮雖然一如往常,不過她卻有點喫力地拖着右腳,身上那件和服也不斷冒着煙。
“少、少囉嗦啦!我纔不想被你這隻沒受過義務教育的妖怪同情!況且我本身擁有強大力量,所以有時候我也會強迫他們向我打招呼。”
啓太不想再深入去想整場衝突的經過,悄悄移開了視線。
她瘋狂甩動一頭白髮,怒火中燒地猛跺腳。瞬間只見洗澡水噴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女子澡堂內的鏡子紛紛發出聲音裂了開來,男子澡堂也傳來陣陣尖叫及喧鬧聲。陽子冷汗直冒地僵在原地。她真的嚇壞了——並不是因爲時子所擁有的能力,而是被她的存在本身給嚇着了。
“怎、怎麼回事?”
講歸講,但兩人卻同時露出“只要你稍不留神,我就立刻了結你!”的兇狠表情互瞪對方,然後又“哼~~”地各自將頭撇向一邊,並脫掉鞋子走進房間。
啓太決定相信她們的說詞。既然兩人都傷痕累累,那就表示鎮上八成也受到相當程度的損害。搞不好已有一整個區域陷入寸草不生的荒涼狀態也說不定。
啓太連忙搖頭壓抑住內心的不安。
“好、好啦,總之我已經煮好晚餐了,你們快喫吧。”
陽子與時子到浴室洗手,雖不知她們剛剛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到公共澡堂,但她們都分別又再次洗了個澡,然後才坐到小茶几前面。
晚餐雖然只是烤竹莢魚、味噌湯、白飯、納豆,以及炒牛蒡絲等幾道簡單小菜,時子卻表現出格外誇張的讚歎神情。
“好、好厲害喔!這些菜全~~部都是啓太親手做的嗎?”
“是啊。”
“你自己一個人完成的?沒有專業廚師從旁協助?”
“想也知道嘛!”
“嘿嘿~~”
陽子竟莫名其妙地得意起來,時子則冷冰冰地瞪了她一眼。
“這又不是你的傑作,啓太纔是真正厲害的大廚啊!”
“呃,其實這也沒什麼了不起……”
“天啊,真是美味……”
時子利落地舞動筷子,夾起一小塊竹莢魚送進口中,感動萬分地流下眼淚。
“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品嚐過如此美味的魚料理呢。”
“這只是價格很便宜的魚乾而已啊。”
“魚乾?天啊……我一直以爲過去在挪威喫過的煙燻鮭魚是至今品嚐過最美味的魚料理,但若跟這道烤竹莢魚比起來,簡直就跟狗大便沒啥兩樣嘛。”
“你嘛幫幫忙,別在喫飯時搬出那麼低級的字眼好不好……”
“輕輕打一下?那應該叫做一記重擊纔對吧?你分明是帶着強烈殺意下手的嘛你。”
“老天爺啊,我究竟做了什麼有違天理的事情啊?”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失眠了。
“我沒差啊,反正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嘛。”
“……雖然我內心開始感到有點不安,但我想我應該是不會這麼狠纔對啦。”
“要是你敢在門口搭柵欄阻擋我進來的話,我可是會大發脾氣喔?”
“你不會假裝不在家吧?”
“幹我屁事啊。”
如今右邊還多了個時子。她有備而來地帶了自己的浴衣。表面不但繡着高雅嫩草花紋,束帶更是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鮮紅色。她也跟陽子一樣,雙手勾住啓太的手臂,以她那不是那麼雄偉的胸部抵住啓太的手肘,纖細的雙腳則上下交纏住啓太的身體。
由於她的腳剛好夾住了啓太的腰際,所以浴衣下襬就這麼順勢往上褪到相當不妙的位置。
“髒掉也沒關係!這種東西!這種東西根本一點都不重要!我一直戀慕着你。自從離別的那一刻開始,我心裏就只有對你無盡的思念。難道看看愛慕十年之久的心儀男性一眼,真的這麼不應該嗎?希望儘可能地多花點時間相處在一起,難道真的就這麼罪無可赦嗎?”
“哎呀,這一定只是因爲你平常喫好料理喫過頭了啦。”
他隱約聽見天花板上面傳來一陣同情般的啜泣聲……
啓太大概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因此點了點頭。
“我說,你們是邪靈對不對?是由人類的怨念凝聚而成。雖然我無能爲力,但如果你們有心的話,我倒是很樂意介紹個可以在不造成絲毫疼痛的狀況下,讓你們成佛的和尚給你們喔?”
“不行,這樣只會換來她們倆的聯手夾殺而已……”
“沒這回事~~憑啓太的手藝,就算要當一流餐廳的主廚也絕對不成問題啊!”
最後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聽不清楚。陽子滿不在乎地說道:
“聽清楚嘍?因爲你們兩個都是猛獸。”
“嗚嗚嗚……”
“其實我有一半是爲了與啓太你見面,才決定展開視察犬神使者的行動。我心想就算只是站在遠處看你一眼也好,但當時我誤以爲啓太正心懷不軌地對自己的犬神上下其手,一時感到坐立難安,纔會拿木槌輕輕打了你一下。
時子也莫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把、把你們喫……”
“這算什麼啊~~?這樣我豈不只是個單純掛名的幫傭嗎?”
陽子一臉索然無趣地出聲吐槽,時子則“咧~~”地吐出紅潤舌頭加以反擊。
“……就算你想用笑聲瞞混過去也沒用喔?”
“有種你就給本小姐試試看!”
“只不過……”
時子出聲問道。啓太點點頭說:
“呃,你誤會了啦……與其說是礙事,倒不如說是那個,呃~~”
如果不開口說話,只靜靜沉眠於夢中,時子看起來堪稱是個絕世美女。
“所以我決定改以實力來評斷你們。換句話說呢,就是要較量看看誰技高一籌啦!住手住手!不是要你們打架,我就說不是要你們現在就大打出手嘛!你們倆未免也太血氣方剛了吧……不是要你們捉對廝殺,而是要透過你們對我,也就是‘犬神主人川平啓太’而言,究竟能夠幫上什麼忙來做判斷。”
這下子我今晚真的甭睡了……
啓太頓時慌了手腳。
她身上那件純白色睡袍的胸口部位大開,彷彿說着“這樣你還不動心嗎”似地摟着啓太入睡。一雙修長的美腿纏住他的身體,豐滿胸部也緊貼着他的上半身,宛如覺得只要稍微離開一下,啓太就會被時子趁機搶走一般,用雙臂緊緊纏住他。
“難道對啓太而言,我真是個這麼礙事的女孩嗎?”
時子瞬間停止哭泣。彷彿在權衡利害關係之後,依然低着頭的她出聲問道:
“當然不會。”
躺在狹窄牀上的啓太遲遲無法入眠。往左一看,瞥見陽子躺在他身邊。有時半夜醒來也會發現她的身影,因此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值得大驚小怪。天氣寒冷的時候,啓太甚至還會別無他意地將她當成熱水袋抱在懷中。
“好吧,那我這次就老實地鳴金收兵吧。可是今晚請讓我留在這裏過夜好嗎,啓太?畢竟都已經這麼晚了啊。”
碎裂四散的木片彈向牆壁,發出了霹哩啪啦的清脆敲擊聲。整棟建築物則隨着一陣“轟~~”的重低音而產生搖晃。微小建材碎屑從天花板上頭掉落,捲起漫天塵沙。那張形體不定,被夾在扁平變形門板與地板之間的男性臉孔,痛苦萬分地一邊掙扎一邊發出聲音。
“我還是希望能夠跟這隻家畜做個最後了結啊。”
“好吧,我勉強答應就是了。能跟啓太一起出去工作,感覺似乎也蠻有趣的。雖然是個令人不太滿意的對決方式,但就當作是小小的餘興節目好了。”
“如果真要按照一般基準來判斷的話,那你們兩個都不會被我選上。”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這讓啓太稍稍瞥見了她那給人留下清純印象的內褲風光。她則是帶着像水一般若無其事的端正睡相,在啓太身旁發出陣陣平穩的呼吸聲。
“仔細聽我說,剛纔葉卦又跑來找我,並提供了一份工作給我。明天我會動身前往處理這件事。其實我本來打算藉機讓時子見識一下我的工作態度,好打消你心中的疑慮……但我決定稍微改變一下原訂方針。時子,到時候你也要幫我,並藉此與陽子較量一下,好讓我選出到底誰幫我比較多。”
“哎呀~~時子,這樣會害你身上這件高貴和服髒掉喔。”
這一連串既哀怨又惹人愛憐的話令啓太的心稍稍動搖了。陽子則拼命地抓住啓太衣袖,使勁對他猛搖頭。
“吶,啓太。沒錯,就請你現在直接選出比較有女人味的一方吧。無論你選的人是誰,我都能夠坦然接受,並帶着笑容回去學校。縱使你決定選擇這隻卑賤的小狗,那也代表我只要今後再用心磨練自己的女人味就可以了啊。”
聽見她如此讚不絕口,雖然會讓人覺得有點坐立難安,不過另一方面感覺其實也不會太糟。啓太難爲情地猛抓頭髮。
啓太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我的老天,味噌湯……這是味噌湯耶。豆腐……這是啓太親手切的豆腐嗎?在使用菜刀的時候,有沒有不小心切傷自己的手指頭呢?你的身體那麼寶貴,請務必小心一點喔。好喫,真的好好喫喔。”
當天晚上。
陽子雖然看起來心情好像有點複雜,不過基本上也還是接受了。
“不會突然搬家或逃亡到海外去嗎?”
“沒禮貌!”
“嗚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子,回去練個幾年功夫再來吧!”
“不不,你誤會了啦。”
“嗯,有什麼事呢?”
“少囉嗦!要是再繼續說下去,我就把你給……”
“是啊。不過除了這種方法之外,我實在無法從你們當中做出選擇。因爲不管我選哪一邊,事後大概都會被另一邊殺掉吧……”
啓太交抱雙臂佇立在一棟老舊洋房的正門玄關。
“相信你大概也已經看清楚了吧?我既沒有虐待陽子,而且應該也算是把她當成普通女孩一樣看待。”
“我歸納一下,你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都堅持不肯離開這裏是吧?”
自行推導出結論的啓太,只能完全動彈不得地流下男兒淚。
“什麼?”
乾脆同時對她們兩個下手算了?
陽子聲調冷淡地從旁插話,時子則“哇~~”地趴在小茶几上放聲大哭。啓太不知所措地伸手搭在她那纖細的肩頭。
陽子使勁擺出了一個勝利姿勢,她等啓太這句話已經等很久了。時子則相當不甘心地緊咬嘴脣,低頭不語。
但是今天的陽子卻不同於往常。
“嗯,這是當然。”
對了!
“這裏住起來相當舒適。對我及其他二十四名同伴而言,這裏可說是最棒的棲身之處啊。”
“啊哈哈哈哈哈!”
“時子,你這樣喋喋不休實在很煩耶!專心喫飯好不好!”
“就說不會了嘛!”
這張男性臉孔彷彿鎮守着玄關一般,大大地晃動着並出聲回應:
她用和服衣袖輕掩雙眼,以低沉沮喪的聲音開始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
時子接着說道。
她身上那股甘甜香氣撲鼻而來,而且還能明確感受到她那既嬌美又柔軟,如同烈火般野性身軀的所有觸感。她沒穿胸罩……
“但這棟洋房的主人實在感到非~~常困擾的說。”
“……啓太?”
啓太“嗯~~嗯~~”地沉吟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拍了拍手。
他無視於兩名少女異口同聲提出的抗議,接着繼續說下去:
“不然這樣好了。你日後大可再來我家找我玩,好不好?總之你就帶着所謂妖怪保護活動家的身份,暫時先回學校一趟吧。好不好?反正你之後再來我這邊過夜就可以啦?”
它發出相當洪亮的聲音: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到底是誰啦?”
“不準叫我家畜!”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對哪一邊下手,恐怕都會換來另一邊的毒手吧。此時,啓太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點子。
到了隔天。
啓太嘆了口氣。
啓太冷汗直流地舉手向她發誓。時子突然抬起頭來對他露出微笑。該說是果然不出所料嗎?總之她臉上根本沒有留下任何淚痕。
啓太彷彿放下心中大石似地鬆了口氣。
啓太不由地閉上雙眼。
“我說時子啊,呃,你繼續喫沒關係。但你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既然如此,那你明天就回學校去吧。”
啓太突然換上一本正經的態度,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陽子與時子都露出了相當意外的表情。啓太指着兩人說道:
赫見一張露出可怕表情的巨大男性臉孔在他眼前飄浮。這張臉孔呈現出蒼白的半透明狀,就連輪廓也飄忽不定地晃來晃去。
“是的。”
就在這張男性臉孔的雙眼變成如同死魚肚一般慘白,語帶威脅地張大嘴巴的那一瞬間,只見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快步衝到啓太前面,以閃電般的速度從背在背上的籃子裏面抽出木槌。接着縱身一跳,運用強大的反作用力……
她的表情如此說着:千萬不可以上她的當!
連同大門一併敲碎那張男性臉孔。這並非只是一記單純的攻擊。由於灌注了相當驚人的靈力在其中,看起來非常沉重的玄關大門伴隨着閃光,連同鉸鏈一起飛進屋裏。威力之大簡直跟炸彈爆炸不相上下。
啓太笑容滿面地揮了揮手。看樣子他似乎想到了一個最適當的解決方案。
陽子也轉眼看着啓太,兩人逐漸將臉湊到啓太眼前。她們的神情既認真、又正經八百,而且非常可怕,看了令人不禁心生畏懼。
試圖說些什麼。
“原來你還活着啊!去死!去死!”
時子再度衝了過去,抬起腳掌猛踩男子臉孔,感覺就像要踩熄野火一樣。男子轉眼間便如同灰燼一般飛散消失。
實在是有夠令人傻眼的死法。
“我、我說啊……你至少也該讓它把話說完纔對吧?”
啓太冷汗直流地豎指說道。時子則伸手輕撥白髮,“哼”地嗤之以鼻。
“啓太你真的太過善良了啦。像這羣邪惡亡靈……”
她放聲大喊並突然衝進屋內。
“我一個人就可以殺光它們嘍!嗚咿咿咿咿咿咿咿——!”
只見她邊發出詭異咆哮聲邊衝向通往二樓的樓梯,瞬間從啓太的視野當中消失不見。站在啓太身旁,看得一愣一愣的陽子這纔回過神來。
“你、你太奸詐了啦~~!我也要跟它們拼了!”
她大叫一聲,立刻縱身躍起,穿越了天花板。啓太面露僵硬笑容,聲調微弱地嘟囔着說:
“拜、拜託你們倆千萬要適可而止啊。”
這次啓太完全沒有任何出場機會。或者該說若他呆在現場,反而會惹來危險上身。當他走在洋房二樓的走廊時,牆壁突然發生爆炸,緊接着聽見陽子的怒吼聲傳入耳中。
“大邪炎!”
啓太只得一邊連忙翻滾避開逐漸崩塌的部分牆壁殘骸,一邊扯開嗓門大叫:
“小、小心一點好不好!”
“咦?啓太你在這裏啊?走開走開,別擋路啦~~!”
陽子邊伸舌輕舔嘴角邊開始追殺驚慌失措地逃出房間的三隻邪靈,只見她貼着走廊施展超低空滑行,轉眼之間便消失在走廊轉角處。
“這些傢伙超有趣的說~~~~~~~!它們還會發出慘叫聲耶!”
就在整棟洋房幾乎呈現半毀狀態,邪靈大軍也被殲滅到只剩下最後一隻時,那個預料中的狀況終於發生了。只見手提木槌的時子以驚人速度從走廊左側飛奔而來,陽子也彷彿一陣疾風似地從相反方向快速逼近。
從出現至今始終保持着高雅態度的時子母親,突然額冒青筋脫口怒吼。一陣驚天動地的洪亮獅吼,震得牆壁浮現裂痕。啓太及陽子都忍不住捂住耳朵,同時蹲了下來。早已脆弱不堪的部分天花板隨之崩塌,並在餘音持續響徹屋內之間,應聲掉落到走廊上。
“吶,時子啊,你口中的死老太婆究竟是誰呢?”
“啓太,人家真的很愛啓太啊。”
“你是我的獵物對不對?”
陽子表現出得意洋洋的模樣,時子則立刻語帶威脅地接着詰問邪靈:
“哎呀~~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嗎?”
“哎呀,川平君可真是溫柔呢。不過,所謂的體罰啊……”
突然聽見一陣慈祥和藹的笑聲傳入耳中。聲調明明既平靜又沉穩,絲毫不帶任何威脅,但一聽見這聲音,時子的滿頭白髮居然全都豎立起來。
“母、母親大人!”
將邪靈夾在中間的陽子及時子同時在離它約兩公尺處停下腳步。時子舉起木槌,陽子則在半空中畫出翩然起舞的烈焰漩渦。
“……”
“呵呵呵呵呵呵,發出這麼大的聲音,真是抱歉啊。”
雙方臉上都浮現出既邪惡又猙獰的笑容。
時子的母親一臉若無其事地笑着,那是一張宛如菩薩般的笑容。時子則捂着鼻血不斷滴落的臉,搖搖晃晃地起身開口大喊:
時子不顧一切地準備轉身逃離現場,但在下一瞬間。
他轉身走向位於角落的小房間,又發現時子正不停揮舞木槌,同時扯開嗓門大叫:
“呵呵呵呵呵呵,沒錯。然後再擄走你,讓你再也無法逃離我的手掌心。無論必須動用任何手段,我也在所不惜啊。”
陽子露出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說道。
“伯、伯母……”
“我乾脆真的去出家算了……”
“沒錯,而且是愛到幾近瘋狂的程度!啓太,我總算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了。沒想到居然這麼簡單!實在簡單得要命呢!”
“你騙人——!一定是你把我的消息出賣給母親大人對不對?”
“沒用的啦。如果你逃進寺廟當和尚,本小姐一定會放火燒光那間寺廟唷!”
她像神智錯亂般邊動手敲毀房內的古董傢俱,邊又吼又叫地嗆聲:
剛纔明明都已經在洋房各樓層大肆展開一番破壞,如今這兩人要是再拿出全力大打出手的話,整棟洋房肯定瞬間灰飛煙滅。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啓太根本付不起事後龐大的賠償金。
大概是她想起了啓太與那名犬神之間的關係吧。
“看我將你打成肉醬!”
“因爲啊,啓太,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總有一天必定能找到你的行蹤。只要你還活在這世上的話,不管逃到哪裏去都沒用。”
啓太像是瞑目似地閉上雙眼。
她就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人般,戰戰兢兢地轉頭望向背後。啓太及陽子也同時轉移視線看向同一個方向,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啓太連忙反問,一旁的時子則發出了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只見一道身影從走廊盡頭慢慢地走向他們。
過了一會兒,啓太聽見一陣非常嚇人的破壞聲響從天花板內側傳入耳中。那簡直稱得上是貓抓老鼠的終極版本。大量塵埃從天而降,建築物內部有兩個角落同時發生爆炸,導致二樓走廊產生劇烈搖晃。或許整棟建築物已瀕臨倒塌邊緣也說不定。
雖然他的攻擊八成也只能發揮如同拿小石頭砸向兩隻對決的兇猛恐龍般微弱的效果而已……
陽子也垂直飛躍追趕過去,從啓太眼前消失不見。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可是花了好長的時間一直追殺着這隻邪靈呢!”
“當然有!你說,發現你躲在廁所的人是不是我啊?”
“瞎掰?我這纔不是什麼瞎掰。我要在此打敗你。打敗你之後,我就會跟啓太共同啓程前往屬於我倆的愛情世界。再也沒人可以阻擋我們!去喫屎吧!叫那個死老太婆的命令通通喫屎去吧!”
也就是陽子身上。
“不不不,事情絕對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啊!”
“嗚咿咿咿咿咿咿——!”
時子突然情緒激動地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但終究也只是暫時而已。
那是一陣猶如悲鳴、令人不由地爲之一愣的尖銳倒嗓聲。
啓太頓時啞口無言,時子則以平靜到令人害怕的語氣接着說:
它面露絕望神情,無路可逃地佇立在原地。
“滾開啦。”
時子則一邊發出瘋狂笑聲,一邊把木槌當成雙截棍般左右揮舞個不停。
簡直就像一隻鎖定獵物的殘忍猛禽。
“是啊!其實我只要打一開始便這麼做!根本不必拘泥於赤道家的什麼家規家法,我只要一開始帶着你逃走就沒事了嘛!”
啓太最後聽見了這句尖銳的歡喜吶喊。
“喂喂喂!少在那邊隨便瞎掰好不好!”
“看我把你燒成灰燼!”
陽子開口逼問邪靈,不知如何回應的邪靈只能卯起來向她點頭。
“很不好意思,你那段話真的算不上什麼威脅啊。”
陽子見狀忍不住暗暗發出一聲尖叫;啓太則是直冒冷汗,開口對時子的母親說道:
“給我聽清楚了喔?”
“……”
“爲什麼~~?爲什麼母親大人會在這裏出現啊!”
“!”
簡直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啓太同樣不發一語地悄悄轉身離開房間。他腦中忍不住浮現出乾脆找個地方,好好重新思考一下人生意義的念頭。當他不經意地抬頭往前一看,發現一隻邪靈又哭又叫地朝他直飛而來:
“好啦,時子,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不準給我逃——————————————————————!”
“我很認真地提出最後一次警告。你們倆要是再繼續吵下去的話,我真的就要轉身落跑了喔!我會出家去喔?出家!難道你們真的不在乎看見我離家出走嗎?”
“咿———————————————————————!”
位於走廊正中央的邪靈則只能發出“咿~~”的微弱悲鳴聲,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
“給我——站住啊~~~~~~~!”
時子發出一陣宛如從冥河彼岸發出的陰沉聲調,同時換上一雙顯然不太正常的眼神。陽子瞬間壓低身子,左右雙手伸出利爪,擺出準備應戰的攻擊姿勢。啓太則自暴自棄地從口袋裏掏出青蛙橡皮擦,祈禱似地開始唸誦咒文。
“那是我的臺詞!你這粘在啓太身邊糾纏不休的邪惡妖女啊!”
“是的,我就是時子的母親。真不好意思,這次實在是給各位添了許多麻煩啊。”
“哎呀呀呀,你怎麼可以逃避媽媽的教訓呢?”
“耍寶喔——————!你們倆還不快點給我住手!”
“嗚咿咿咿咿咿咿——!在哪裏?給我出來?快點給我出來啊?”
“你看吧~~”
話一說完,只見她順手抄起時子那根掉落在一旁的木槌,隨即施展出顯然帶有殺意的強烈勁勢,瞄準時子直轟而下。現場響起“啵咕”一聲,地板立刻鑿出一個大凹洞。啓太及陽子同時嚇得不敢輕舉妄動,時子則在千鈞一髮之際翻身滾向旁邊,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此時此刻再也分不清哪一邊纔是邪靈了。只見陽子與邪靈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在啓太身旁兜起圈子。繞到最後,喫不消的邪靈飛向天花板逃離現場。
“給我消失吧!”
就在三人內心各自懷着不同的覺悟時。
“呃,我說伯母啊,拜託拜託,請您體罰務必適可而止好嗎?”
她全身上下也開始綻放出陣陣潔白光芒。
此時,啓太連滾帶爬似地快速跑下樓梯。他氣喘吁吁地縱身飛衝進兩人之間。
“爲、爲什麼?”
“這是我的獵物耶!”
“咿!”
“沒錯,她說的一點都沒錯!對本大小姐……嗯,還有那隻固執的母狗而言,你這段話壓根構成不了威脅呢。”
這是一段既悲痛、又丟臉、且用盡全力脫口而出的話,不過確實發揮了暫時阻止陽子及時子暴衝開戰的效果。
兩方分別由體內釋放出一股如同熱氣般遠遠凌駕於過往之上的強大靈力。邪靈雖露出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卻還是慌慌張張地連忙拔腿逃離現場。全身纏繞着強烈靈氣的陽子,一鼓作氣地將一團溫度逼近極限的火焰匯聚於掌心。
啓太鬆了口氣似地說出這兩個字,陽子也隨即看出來者的身份。這個人顯然就是時子的母親,只見她佇立在三人面前,臉上露出嫣然笑容。
只見她舉起衣袖輕掩嘴角,以跟時子完全一模一樣的笑法,笑着緩緩走近時子。時子則是維持着準備逃走的姿勢,卻動彈不得地留於原地。
那是一名身穿深藍色和服的女性。首先看見一雙看起來相當乾淨的襪子,緊接着又見一條金色卻十分高雅的腰帶映入眼簾。最後則是一張與時子極爲相似,不過年紀較長的美麗容貌,高高盤起的一頭白髮及銀色髮飾,反射從天花板的巨大破洞透射進來的陽光而閃閃發亮。
邪靈也轉而對時子低頭叩首,表示“請饒了我這條命”的意思。於是陽子將注視着邪靈的視線移到時子身上,時子的目光也從邪靈身上轉移至更強大的對手……
“好吧,看樣子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咱們就來一決高下吧。”
她露出如同深受惡夢所擾的怨懟聲及眼神。啓太見狀連忙搖手否認。
“再不出來,我就要敲壞這裏面的所有東西了喔!”
而陽子則面露欣喜若狂的笑容追趕過來。
“我說啓太……”
輕聲嘀咕着說出這句話之後,時子的母親伸手抓住自己女兒的後腦勺,接着不由分說地使勁將她的臉推去撞牆。時子痛得雙手捂臉,倒在地上來回翻滾。
“大、大哥!求求您救救小的一命啊!”
此時,她發現還有一名陌生人藏身在母親背後的陰影處。只見身穿一襲白衣的葉卦面帶嚴肅神情,單膝跪在走廊上。時子立刻變成一張彷彿夜叉般的可怕表情,怒火中燒地轉眼直瞪啓太。
“你閃邊去好不好。”
“你居然敢背叛我——!”
他一副急得都快掉下眼淚的悲情模樣,打出了目前自己所能施展的最強王牌。
“停——停停停停!”
“沒有沒有!我純粹只想知道你母親是否真的承認你的所做所爲,所以才請葉卦代我去打聽一下罷了啦!”
“一點也沒錯,時子。”
她的母親斬釘截鐵地說道。
“而我也只不過是拜託旁邊這位葉卦先生帶我前來此地罷了。”
“不是的!母親大人,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純粹是爲了能夠成爲獨當一面的人,才以妖怪保護活動家的身份來到啓太他家而已啦!”
“你這笨女兒!”
母親拿起木槌賞了女兒的頭部一記。
“好痛唷~~!”
雖然表面上又哭又叫,實際上卻仍舊活蹦亂跳的女兒已經夠不正常了,但做母親的更是不遑多讓,竟然接着又狠狠賞了時子兩、三槌,然後開始大聲斥責。
“你喔,聽說你好像沒經過老師同意,就擅自離開了瑪格麗特學院是吧!我都已經接到露絲修女打來告狀的越洋電話了!”
“人、人家哪有未經同意!人家明明有留下字條說明原委……”
“你那種做法就是一般所謂的未經同意啦!況且,你倒是說說看,有誰允許你這個連高中都還沒畢業的半生不熟小菜鳥外出搞什麼慈善活動啦?”
“雖然沒人允許~~~~也知道無法得到允許~~~~但人家就是很想快點長大成人嘛!”
“爲什麼?”
“因爲我想早日親手殺了你這死老太婆……”
時子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你說誰是死老太婆啊!你這笨女兒!”
母親聽了又再度抄起木槌猛敲時子。時子像是眼冒金星般,整個人癱軟無力地斜靠在牆上。
“伯、伯母,要是您再繼續敲下去,時子她真的會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啓太雖然提心吊膽地靠過去,試圖開口制止她的暴行;不過被時子母親的兇狠眼神輕輕一瞪,他立刻輕咳幾聲,連忙轉頭望向旁邊。陽子則不經意地對眼前的狀況露出樂在其中的態度,邊以雙手拄着下巴,邊笑眯眯地注視着這對相似母女的模樣。至於葉卦則是做出了最聰明的選擇,也就是低着頭在原地不動。
“還請伯母務必嚴加教導!”
“呃,是!”
“我想稍微教導她身爲女性應當具備的禮節。讓她跟時子一同接受我的指導。”
“發生在這棟洋房裏的事情,我從頭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看樣子這女孩也跟時子一樣,是個相當潑辣的小女娃呢。請問能否向你借用她短短一星期的時間呢?”
“啥~~~~~~~~!”
“真要說的話,時子啊,你的所做所爲分明只是既自以爲是,又低能智障,而且對世界完全沒有任何幫助的行動啊!”
話一出口,兩人完全不敢表達任何違抗之意。面對這名滿臉笑眯眯的中年女性,陽子及時子露出和即將被拉去賣掉的小牛沒啥兩樣的傷心表情,依依不捨地回頭看着啓太。
“川平。”
經過了三天之後。位於某處的寺廟打坐廳中,只聽到陽子及時子正吵鬧地爭執個不停。
“我真搞不懂這件事究竟有什麼好值得高興的地方?老實說,我以往實在太過相信瑪格麗特學院的教育效果了。由於我先前也是在那間學校接受相當正規的教育,因此纔會想說如果你也能變得跟我一樣溫柔賢淑,那就再好不過了。但如今看來,你那瘋狂的糟糕個性,大概再花個十年也無法輕易矯正過來吧。”
木槌再次重重地敲在時子的頭上,看樣子時子那一手木槌神功似乎也是從母親那裏繼承過來的技巧。
陽子扯開嗓門大聲尖叫,這次則輪到時子對着她哈哈大笑。時子母親輕輕掄起拳頭敲了她的腦門一下,讓她閉上嘴巴之後,便同時抓着兩名少女的手腕說道:
葉卦悄然靠近他身邊,感嘆地輕聲嘀咕說道。啓太則涕淚縱橫地說:
時子放聲大哭,整個人沮喪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內心頓時覺得她有點可憐的啓太開口說道:
當現場響起母親的斥責聲之後,兩人便連忙重新擺好打坐姿勢。
“真、真的嗎,母親大人?”
“啥?”
“哪來的‘啥’~~~~~~~~!不準給我裝出一副被害人的嘴臉!另外,時子你用不着再回去瑪格麗特學院唸書了!”
“這下你懂了沒?而且啊,你什麼地方不去,偏偏跑去犬神主人的家中胡鬧,根本就是個大錯特錯的選擇嘛!當我接到川平當家親自打來的抗議電話時,真~~~~~~的感到丟臉死了啊!走,首先我要你跟我一起到川平本邸,好好向川平當家賠罪道歉!”
“別、別再說了!”
陽子頓時睜大雙眼,啓太也摸不着頭緒地轉眼看向時子母親。她微笑着說:
“川平,你真是個溫柔的男孩呢,所以無論如何都請務必讓我向你表達謝意及歉意。而就目前情況看來,我能爲你做的,大概也只有這麼點小事而已吧?”
她卯起來搖頭拒絕,啓太卻是“啊哈”地笑着回答。
被時子的母親這麼一叫,啓太不由自主地當場擺出立正姿勢。
“吵死了吵死了!家畜乖乖給我閉上嘴巴啦!”
話剛說完,時子的母親莫名其妙地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忙着取笑哭個不停的時子,開心地在旁邊喧鬧的陽子手腕。
並異口同聲地喊出這句話,最後逐漸消失在走廊的陰影當中。啓太則當場癱坐在地板上,悄悄流下了一滴眼淚。
“啓太——!”
遭到母親如此嚴厲地指責,時子不禁邊抱着頭邊抽抽噎噎地回問:
只見陽子瞬間臉色發白。
“爲什麼啊?”
“……真是個出人意表的結局呢。”
“因此我決定今後由我親自出馬,指導你一切禮節及其他相關規矩!”
“我說時子啊,等一切都安頓好之後,你只要再找時間到我家玩就可以了嘛。”
“這……”
那是一陣連啓太都不得不連忙伸手捂住她嘴巴的響亮笑聲。她誇耀着自己的勝利,在原地蹦蹦跳跳個不停,最後還擺出了勝利手勢。
並且深深向時子的母親鞠躬致謝。
此時,時子母親臉上露出感覺有點複雜,又帶有一抹陰霾的笑容。她欠身向啓太鞠躬致歉,啓太則莫名其妙地連忙舉手向她敬禮。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啊……”
“咦?”
“沒關係,請您別放在心上!”
照這樣子看來,兩人大概都還有待磨練。
“耶~~~~~~!等着被自己老媽打掛吧,時子,趕緊去死一死吧你!”
“好啦,你們倆通通跟我來。首先就安排打坐課程來磨練你們的耐性吧。”
“啓太啊——!”
“不用!不用!我纔不需要學那種東西!”
“這太過分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子這聲慘叫聽起來格外悲慘。接下來恐怕會有近似地獄般的景象在等着她吧。陽子則“啊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
“嗯,當然是真的啊。”
“還問我爲什麼……對你而言,那種大剌剌地走進別人家裏,突然惹事生非,拿起木槌大肆揮舞搞破壞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難道你一點自覺都沒有嗎?你這笨女兒!”
“不用不用,您實在無需如此大費周章啊!”
“啓太——!”
“咦?兇惡罪犯嗎?”
“這一切都是你害的啦!”
母親臉上浮現出格外詭異的溫柔笑容。
喝!
“日後我會再找時間親自登門道歉。”
“謝謝你,還有,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