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Light and Shadow

回到小木屋的衆人各自洗澡、換衣服，稍微休息一下之後，大家才和樂融融地一起喫晚餐。雖然餐桌上只有事先買來放進冰箱的麪包、起司與火腿等簡單菜色，不過這的確是一頓熱鬧又開心的晚餐。衣麻裏及沙世加還利用廚房的廚具把麪包和起司弄成起司鍋，大快朵頤一番。

終於找到最後一批精靈（他們坐在地上與大家一同享用美味的晚餐），他們的協助使得尋找薰的行動有所進展，因此每個人都是笑聲不斷。

這也難怪，畢竟她們的神經已經繃緊好長一段時間。

雖然夕陽西下，窗外也颳起晚風，不過燈火通明的屋內顯得十分暖和，甚至還開了一瓶料理用的紅酒稍事慶祝。

少女們只是禮貌性地喝了一口，啓太（由於魔術的影響，所以現在還是無法發出聲音。不過他依然在紙上寫下黃色笑話，並且以少女們“討厭～～啓太大人好色。”或是“您在寫什麼啊，真是的～～？”之類的回應爲樂）開心地喝光整瓶紅酒。

喝得滿臉通紅的啓太在紙上寫下“嗚～～我好像喝醉了，先回房間睡覺囉”之後，這才動身走上二樓。

他今天使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技巧，相信一定累了。至於“古城精靈”竟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啓太一同離開餐廳。

“真是拿啓太大人沒辦法。我們也差不多該結束這場愉快的晚餐了吧？”

聽到面帶苦笑的楝如此說道，慶功宴也就此告一段落，大家分別將餐盤拿到流理臺清洗。

洗好餐盤、用抹布擦過桌子之後，楝總算坐在餐廳的椅子上捶捶肩膀，輕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真是累啊……”

“楝～～”

“你好像老太婆喔～～”

衣麻裏與沙世加同時把手放在嘴邊，開口嘲笑楝一頓。

“給我閉嘴。”

楝只用四個字嚇嚇這對姐妹花，再度有氣無力地轉動脖子，似乎沒有精神回應雙胞胎的挑釁。其他少女也各自拉張椅子坐下，不經意地露出疲憊神情，看着彼此。

“唉呀，這也難怪。”

雙手插在口袋裏的護久夜靠着椅子伸直雙腳，以難得的苦笑神情說道：

“畢竟那種方式實在非比尋常。”

雙手抱胸的藺草也露出微笑加以回應：

“下次若是有機會見到父親大人，再趁機問問看好了。”

“由她去吧。”

“真的很厲害。”

“薰大人的消失，絕對不是她害的喔？”

“或許是啓太大人的父親大人傳授給他的。護久夜，你覺得呢？”

據說身爲川平一族的始祖，吸引犬神聚在身邊的慧海，並未能與犬神共度漫長的快樂時光。想起這件事的在場衆人不由地沉默不語。

護久夜聞言只是搖搖頭：

在這場氣氛不太熱絡的茶會結束之後，少女們三三兩兩地離開餐廳。薰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神情疲憊的楝也只是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唉呀，雖然我覺得啓太大人沒那麼容易遇上什麼三長兩短，但我們有點太過依賴啓太大人，也是不爭的事實。”

“楝，你用不着回答這個問題！”

“楝。”

“各位……”

“嗯嗯！”其他少女也點頭同意她的看法。

“倒不如說我們根本沒料到啓太大人的實力竟然如此高強。”

他的指揮方式裏，也有許多部分是先與楝和藺草等人商量之後才敲定。

絕大多數的犬神主人都是在收服犬神之後，纔會在犬神的協助之下建立特有的指揮方式。即使是近乎天才的薰，也絕非打從一開始就是個能將犬神指揮得如此流暢的犬神主人。

“喔～～不過那是薰小姐自己想幫大家泡茶的。”

“爲什麼？”

那就是啓太。她在確認其他少女全都回到各自的寢室休息之後，才一個人走上二樓，直接來到啓太的房間。

一聽見楝的聲音，站在廚房裏的薰轉身露出“沒關係沒關係”的笑容，對她揮揮手。

“這麼說來，據說慧海大人在世的時間並不長。”

“我、我當然也覺得薰大人比較好！沒、沒錯！因爲薰大人比較溫柔！”

熱水壺持續發出“嗶～～～～”的叫聲。

妙音雖然說得氣沖沖，不過楝倒是用手指抵着下巴，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呵！”了一聲：

藺草連忙壓低視線，小聲向衆人道歉：

更何況川平家人有不顧自身危險，勇敢衝向最前線與敵人交鋒的傳統。

爲什麼自己遲遲沒有察覺這一點？

“嗯，甚至令人感到害怕。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那麼激動了。”

聽到衣麻裏與沙世加的話，“沒錯沒錯！”衆人也跟着開懷大笑。附帶一提，雖然少女們正在進行一場內容極爲大膽，甚至就某些人聽起來極爲不妙的閒聊，不過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啊，薰、薰小姐！真是不好意思！”

“總而言之，這次是情非得已，日後我們最好還是儘量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任務。畢竟接下來就要回日本了。”

她只是坐在距離衆人有點遠的地方，靜靜笑着傾聽大家聊天。

然而……

“你、你幹嗎突然問我？那是無從比較的兩件事吧？”

對少女們來說，她的名字就與自己最喜歡的薰一樣。

“咦？”

楝急忙起身說道：

只要一度誓言效忠，就會盡其所能犧牲奉獻。不過若是發現對方不值得自己服侍，也會反過來加以反抗。如今她們雖然沒有對身爲川平家正統繼承人的薰採取失禮的舉動，但也沒有視她爲一名應該尊敬的人物。

這段話換得在場衆人一致的認同。

此事無法靠一般常理來論斷對錯。

薰低頭看着叫個不停的熱水壺。雖然她的臉上始終保持笑容，楝卻能夠感受到那是一張勉強擠出來的笑容，而且薰的雙手也一直緊抓夾角不放。

不過護久夜不怎麼關心周遭狀況，腦中只在意一件事。

現場瀰漫一股不尋常的氣氛。楝側眼瞄了護久夜一眼，不過她卻像是在煩惱其他事，始終沒有發現自己的目光。

“不過過度開放的結果，反而會在結束之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聽到藺草這麼一提，衆人這纔想起他的身邊原本只有陽子一名犬神。

“不不不，我倒覺得這是很明顯可以比較的事喔？楝，你認爲呢？”

然而曾經說過的話怎麼樣也收不回來。畢竟對之前的她們來說，開朗有活力、吵吵鬧鬧的啓太，是個理所當然會在身邊的人。她們頂多只認爲他是一個既難纏又好色，偶爾還會性騷擾的傢伙。然而今天透過與他並肩作戰，她們終於有機會親眼目睹、親身感受到他的指揮才能。

就在楝隨口說出結論之時，藺草突然說了一句：

“啓太大人……”

“是啊～～剛纔的確是腦筋一片空白。”

“我比較喜歡薰大人。”

如此說道的妙音抬頭看着天花板，並且露出打得很開心、喫得很滿意的表情，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肚子。見狀的衣麻裏露出詭異的笑容：

即使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與開朗，有時卻讓人感受到一股稍縱即逝的不安。

楝長嘆一口氣。

然而啓太卻是在第一次出手便展現幾近完成的指揮。楝似乎也對這一點感到有點在意：

“你明明喜歡激烈一點！”

“對不起……”

楝不禁感到懷疑，可是在看見除了護久夜之外的所有犬神，全都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看着自己，這才總算理解她們的真正想法。

“我說妙音，經過這次戰鬥之後，你也受過啓太大人與薰大人的指揮了吧？老實說，你覺得誰的方式比較好？”

妙音猛然從椅子上坐起來，一臉憤慨地說道：

“年輕時還好，不過像我們這種老人家每次都這麼激烈，老實說還滿喫力的。”

衣麻裏及沙世加也跟着以事不關己的語氣開口：

說出這句話的藺草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妙音也露出責備的笑容，加強語氣說道：

“是啊，跟薰大人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這麼說來，薰本來就不算是多話的女孩；再加上方纔在用餐期間，衆人的注意力都圍繞在善於炒熱氣氛（即使無法開口說話）的啓太身上，所以很不起眼的薰根本沒機會跟自己以外的犬神少女閒聊。

撇開陽子與護久夜，目前跟薰親近的犬神，大概只有智羽一人吧？

在場衆人一同望向妙音，臉上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由此可見，啓太在衆人的心裏佔據很大的位置。

今天在進行戰鬥時，她的表現或許也不太妥當。就算這一切都是啓太的吩咐，但是薰的確從頭到尾都躲在衆人背後觀戰。雖然楝不會因此認爲她是個膽小鬼，不過看在妙音、衣麻裏、沙世加等在戰場上與敵人交手的同伴們眼中，或許會對她頗有微詞。畢竟如果不能挺身而戰，就無法贏得隊友信賴，是一條放諸四海皆準的不變定理。

於是楝壓低聲音，以勸誡的語氣說道：

面對這羣面帶詭異笑容看着自己的同伴，妙音忍不住出聲辯解：

這句話令在場衆人爲之一愣。

被雙胞胎這麼一說，妙音忍不住滿臉通紅，氣呼呼地大吼：“我纔不喜歡激烈！”至於在一旁看她們的藺草，突然換上一臉正經的神情：

“沒錯，啓太大人的技巧雖然高明……”

“反正也沒差吧？”

“少來了～～”

“若是每次都和啓太大人在一起，身體早晚會喫不消。啓太大人雖然了不起，但是實在太過激烈。結束之後總是讓人腰痠背痛。”

事實上，在瞭解川平啓太的真正實力之前，這羣犬神也是一直對他不理不睬。

旁邊的桌上還放着茶壺和牛奶，看來她打從剛纔就一直默默在廚房替大家準備飲料。

楝勉強露出笑容，以自我告誡的模樣點頭說道：

聽見藺草很感興趣的追問，楝也微笑回應：

不，應該說她纔是“薰”這個名字的真正主人，可是她的存在還是讓犬神少女的心中有了某種隔閡。畢竟川平薰就是爲了讓她醒過來，纔會不斷勉強自己採取許多根本不該做的行動。

“怎、怎麼了？”

“你以爲我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沙世加轉而詢問楝的看法。

就在現場籠罩一股沉重的氣氛之時，廚房傳來一陣“嗶～～～～～～”的聲音，嚇得少女們紛紛抬頭。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剛纔唯一不在現場的川平薰，正獨自一人在廚房用瓦斯爐燒水。

“喂～～你們也太不像話了？既然發現就該馬上過去幫忙啊。”

其他少女也紛紛點頭同意，衣麻裏以有點害怕的模樣環視周遭，壓低聲音說道：

“搞不好……雖然我們不知情，或許川平家的初代犬神主人慧海大人，感覺就和啓太大人一模一樣。”

沙世加也跟着用力點頭：

楝忍不住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回頭才發現藺草雖然露出困擾的笑容，卻完全沒有起身協助薰泡茶的打算。

“你們……”

“不過話說回來，啓太大人究竟是在哪裏學到那種技術的？”

“喔～～那就是我猜錯了。不過當家大人也只有哥哥隨侍在側，如此說來，啓太大人的指揮真的是與生俱來的天分囉？”

妙音對楝投出一道帶有怒意的眼神，同樣壓低聲音反問：

只是妙音心不在焉地轉眼望向一旁：

“哈、哈哈哈！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藺草！”

在場的其他少女也紛紛側耳聆聽她們的對談。楝接着笑道：

護久夜與藺草也笑着補充說明。

楝想告訴大家的話雖然多到數不清，不過她還是硬把這些話全部都吞進肚子裏。

這件事已是無可奈何的定局，理由也和自己這羣犬神的本性習習相關。看在旁人的眼中，或許會認爲犬神總是無條件地服從川平家的成員，其實真相與一般的認知相去甚遠。在舉辦犬神選拔儀式時，身爲犬神的自己都是憑着自己的意識挑選主人。如果認定參與儀式之人沒有擔任主人的資格，那麼犬神根本不屑靠近。犬神向來只服從自己認同的人。

並且挽起衣袖，準備走向廚房。

“交給我來好嗎？”甚至還用雙手合十的手勢，向她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原本並非適合交給主人去做的工作，所以楝也一臉苦笑提醒大家：

“不，宗太郎大人的風格更加直接……或許該說是更加粗擴。雖然與啓太大人一同戰鬥，會讓自己變得很開心的感覺的確與宗太郎大人如出一轍，不過在我的印象裏，宗太郎大人並不懂得那麼纖細的技巧。”

一方面是少女們非得自行察覺這件事的真正含意，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也是薰必須想辦法自己解決的問題。雖然只是推測，但是搞不好啓太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沒有說出口罷了。楝轉眼望向窗外，突然覺得方纔那股開心的晚餐氣氛，此時已經溶化消散在昏暗的夜色之中。

川平家的初代祖先壽命不長，快樂的時光總是轉眼即逝。

這句不吉利的話一直在她腦中不停打轉。

她認真想了很久，甚至好幾次要自己不要再想了。

不過在暗地裏苦惱了好一陣子之後，結果得到只有這個辦法的結論。她很慶幸啓太主動來到這裏，不然她原本打算一找到最後的精靈，就立刻丟下其他同伴，一個人先飛回日本。

多虧老天爺的精心安排，如今他就在自己身邊。

她不打算錯放這個絕佳機會。

其他少女的房間都在一樓，所以她可以在不用擔心被同伴聽見的狀況下，放心地說出一切。

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打擾了。”

輕敲啓太的房門，快速開門進入，並且立刻伸手關門，同時順手扣上門鎖。只有一抹月光的昏暗室內，啓太正在邊輕揉雙眼，邊緩緩挺起上半身。

“護久夜？”這是無言的疑問。

少女出乎意料的來訪，令啓太忍不住睜大雙眼，感到十分驚訝。護久夜輕輕點頭，在嘴脣前豎起手指，作勢請他保持安靜；隨即走近他的牀邊，壓低聲音說道：

“啓太大人，在您休息的時間跑來打擾，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過我有件事非得現在告訴您，不知您是否方便？”

啓太也以一臉正經的表情用力點頭。

護久夜不由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快要癱在地上，不過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徹底放鬆的時候。只見護久夜深吸一口氣，坐在啓太身旁，以快速又清楚的語氣開始描述：

“啓太大人，其實是這樣……”

描述她的所聞所見——那是關於撫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