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來，這是情報課送來的資料♪」

小野屋一股腦地放在桌上的資料，厚到讓海崎心驚膽跳。

「這是學校的平面圖，還有全校師生的名冊，跟其他的資料。海崎先生預定就讀的學校，資料全都在這了。本來在擔任負責人之前，必須先上一年高中作爲研習之用，不過海崎先生過去這一年獲得認可，能夠抵銷研修時數，所以從今年開始就是正式人員了。在四月份之前，你要把這些全──部記在腦中喔♡」

小野屋帶着十分爽朗的笑容，向海崎說明。

把這些……全部都……

海崎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話雖如此。」坐在對面的夜明伸出援手，「因爲海崎先生也是以轉學生的身份入學，所以就算有什麼地方不夠了解，也應該不會讓人起疑就是了。你只要掌握到不會對支援的受試者產生影響的程度就夠了。」

「不過嘛。」就在海崎剛剛鬆了口氣的時候，夜明又潑了桶冷水，「我還是建議你盡力背熟全部比較好。」

「要加油喔，後輩♪」夜明和小野屋演出了完美的二重唱。

海崎重重地嘆口氣，開口說道：

「自從我加入支援課之後，就常常在想。原來以前你們在背後幫了我這麼多忙……」

「這就是支援課的職責。」夜明和小野屋十分自豪地回答。

「不好意思，因爲時間不夠的關係，讓你忙成這樣。受試者的篩選就交給我們負責，海崎先生只要專心準備學校的部份就好。」

「瞭解。」海崎如此回答夜明道。

「辛苦你了，火速入職，又火速上工。」

「真的。忙到沒時間喘口氣。不過……」海崎露出微笑。

「我很開心。」

「不過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放鬆喔。」

看到海崎一頭霧水，夜明開口解釋道：

「迎新會。我不是跟你約好了……下次要以大人的姿態，一起到外面喝一杯嗎？」

兩人面面相覷……總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咦……？」

日代不知爲何有些心煩意亂，但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急忙返回入口的海崎，突然停下了腳步。

「別擔心，我還滿開心的。」

「這樣啊。」

「剛纔聽到大家說……你曾經是受試者。」

海崎在向前輩敬完一輪酒之後，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而夜明也跟着坐在他身邊。

「多虧了這一年的體驗，纔有現在的自己。所以這次我想爲了那些同樣與社會稍微脫節的人們，貢獻一己之力，才決定進入這裏工作。」

因爲身旁坐着熟面孔，海崎終於能夠放鬆下來慢慢喝酒了。

「我曾經是個失敗的受試者，所以才花了兩年的時間。」

「……」

「這就是新人的宿命。」海崎帶着苦笑，點了一根菸。

「啊！是這樣嗎！？對不起！」

去年海崎明明還覺得要面對一羣高中生好可怕，結果現在太習慣學校生活，反而覺得面對一羣大人好可怕──！

今天可是迎新會！

「了，好像和那個人很親近的樣子。」

「……不好意思。」

是剛纔的……

日代感到十分詫異，再次注視海崎。

海崎調整了一下情緒，再次發問。

日代想起當時小野屋執着的模樣，不禁在心中苦笑。

「不會……」

「這個是我的座位。」

「雖然我的確是新人沒錯，但今天的聚會主角就是新人啊。」

日代想都沒想就開口了：

「日──代小姐♪」

看着海崎緊張地環顧四周，日代便對他說：

「您好。」海崎也以和善的笑容回應，心裏卻感到尷尬無比。

是小野屋半強迫地拜託她幫忙。只告訴她『還有一個新人留在店裏，就麻煩妳替他帶路囉，新人小妹♪』

因爲本來不在候選清單中，所以研究所這邊也沒有注意到，不過試着調查之後，才發現重生研究所根本就是最適合日代小姐的職場。那時候小野屋拿出一堆意義不明的數據，拼命地遊說自己。

「……我也是。」

海崎內心有些失落，但還是忍着沒有表現出來，「是的。」他帶着微笑回答。

話雖如此，如果不清楚箇中緣由，也無計可施。

「是的，還可以。」日代也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碰了一下。

啊──真是坐立難安。

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麗杏眼，烙印在海崎的腦海中。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走出店外，才發現有人在等他。

有多久沒參加這種酒會了。

「我在前年和去年參與了重生實驗，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海崎不好意思地說着。

海崎在整排的座墊之中找到了空位，坐了下來。

很好，總之找到了個不起眼的位置。

說是引力也好，磁力也罷，總之有一股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力量，讓物體和物體互相吸引。而這樣的力量，似乎也存在於兩人之間這小小的空間當中……

迎新會圓滿落幕後，海崎巡着空無一人的座席。是夜明拜託他留到最後，確認有沒有人遺落物品在這裏。

「大家先去下一攤了。」

我纔是主角！

「我的失敗不是這個意思。」日代冷冷地回應。

咦……去年……？

「的確。而且我還被那羣長官揪着不放，根本沒機會找人講話。大概是因爲我曾經是受試者的關係，所以大家都很感興趣的樣子。」

小野屋一邊觀察日代的反應，一邊回答問題。

「入口處有籤筒……今天是以抽籤來決定座位的。」

「什麼！」

「因爲怕你不知道地點在哪，所以讓我留着等你。」

突然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海崎轉頭查看。

「他是支援課的新人喔。」

「請……問……？」

「原來如此，是這個緣故啊。」

她的視線又轉回海崎身上，接着開口：

我又出包了……！

海崎調轉方向，邁開步伐。

「……那麼，我先告辭了。」海崎低頭致意，而日代也低頭說了聲：「辛苦了。」

糟糕。

「不會。」

眼前站着一位手裏拿着紙條，一頭黑色長髮的知性美女。

有些醉醺醺的小野屋，在新進人員日代的身旁坐下。

「咦……」這次換海崎喫了一驚。

雖然她身上穿着通常只有新進人員會穿的樸素黑色套裝，卻散發着十分沉穩的氣息。對方搞不好跟自己是同世代的人。

海崎連忙抓着公事包起身。

啊，又要聊這個嗎……

感覺好難融入啊啊啊啊。

「對喔。」

不對不對不對！

「……啊，其實我也滿失敗的！總是考不及格，一直要補考。」

「玩得還開心嗎？」她舉起裝着加冰梅酒的玻璃杯。

「完成。」從桌面上到底下，海崎檢查過每個角落後，點點頭道。

海崎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日代。

「原來如此，給妳添麻煩了。」

不知爲何海崎心中湧起一股悸動，但是卻想不通原因爲何。

和高中生不一樣，這是從某種互相試探開始的、成年人特有的熱鬧氛圍。

「不好意思。」她對着尚未遠去的背影開口。

「你有跟其他的新人聊聊嗎？我們支援課的環境比較封閉，再加上海崎先生一直忙着工作，應該有很多人都是今天第一次見到吧？」

日代也朝着反方向離去，但隨即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還有很多支援方面的工作要準備，實在沒有時間悠哉了。

「不過，實在很抱歉。雖然妳特意留下來等我，但是我明天還得早起，所以本來就不打算跟着續攤了。」

「好──！」小野屋也替自己打氣。

「海崎先生，你還好嗎？剛纔似乎喝了不少？」

……又……？

隔壁坐着一位陌生的女性，「您好、辛苦了──」對方主動如此問候。

宴會過了一半之後，賓客們成了一片帶有正向意義的渾沌狀態。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帶着酒意，也有人開始離席。

而在遠處的座席，那位黑色長髮的女性，一直盯着海崎不放。

不可以怯場啊主角！

「爲了讓酒更好喝，好好努力工作吧～」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還有很多業務必須儘快熟悉……本來打算送你過去之後，就要直接回家了。」

話說回來，怎麼會叫今天的主角做這種事啊？

當天晚上，結束勤務的海崎，前往離研究所很近的居酒屋，參加在那裏舉辦的迎新會。已經有許多職員到場參加，從和式包廂門口就可以聽到熱鬧的喧譁聲。

好想先喝兩杯壓壓驚。

「是的。」

「我是在去年參加重生實驗的。」

海崎回頭看向剛纔自己坐下的位置。那位指正自己的女性，正在和身旁的女性說話。她的頭上彆着和自己的手機吊飾造型相同的十字形髮夾。

海崎與日代四目相對的瞬間，同時在心裏想着同樣的事情。

「那麼，妳是被介紹來這邊工作的嗎？」

真是個大美人啊。

「是的。起初提供給我的推薦職缺，並不包含這裏，但我遲遲無法做出決定，所以負責人就大力推薦我來這邊。」

那裏有夜明與小野屋這兩位熟人，也是令人放心的地方，於是日代就這麼決定進入重生研究所工作。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來這裏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當過受試者的人。」海崎對日代露出釋懷的笑容。

知道對方也曾是受試者後，似乎可以理解自己爲何會對這個人莫名感到親近了。

「我也是，沒想到能遇見相同經歷的人。」

「所以我們去年都是高中生囉。搞不好曾經在哪裏擦身而過呢，以學生的摸樣。」

聽見這番話，日代腦中閃過他化爲高中生的身影。

……？

與此同時，腦袋也竄過一陣疼痛。

「說的……也是……」

但是疼痛很快就消失了。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的笑容……或許我們真的曾經在哪裏擦身而過也說不定吧。」

「哈哈。」

雖然日代還想繼續聊下去，但時間已經很晚了。

要是繼續拉着對方在路邊講話，會給他帶來困擾吧。

「對不起，明明該走了，我卻講了這麼久。下次我們找時間再慢慢聊吧。」

海崎看了看手錶確認一下現在的時間，說了聲「那我就先失陪了。」就要轉身離去。這個時候日代又喊了一聲：「那個！」

「可以把你的手機給我嗎？」

「……什麼……」

海崎腦中響起了同樣的一句話。雖然聲音聽起來一樣，可是兩者似乎有着微妙的差異。

……怎麼回事……？

剛纔那種不協調的感覺……

「我的意思是，可以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嗎？」

我們在教職員辦公室前的走廊偶遇……那是我們第一次真正交談。

「……日代同學……」

這次變成聽見聲音了。

「我看看……手機號碼還有加LIME的好友……」

「海崎同學。」穿着開襟毛衣、一身春裝的她，笑得十分自然。

！……

希望自己不會忘記海崎同學。

希望能和海崎同學再次相會。

隨後海崎腦中也開始浮現，一個高中女生的朦朧身影……

隨後，宛如雨過天晴般，她的臉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能夠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好開心。」

「奇怪……要按哪邊……去年用過好幾次了，我應該會記得呀……」

「海崎同學。」穿着浴衣的她，笑得有些羞澀。

「湊成一對了呢。」

看見吊飾之後，日代不禁睜大雙眼。

日代環在海崎背上的雙手，更用力了幾分。

「要珍惜現在喔。」

我懷着這樣的願望，寫下了那些文字……

發現對方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後，讓海崎感到很開心。

自己和她在一起的各種畫面，如走馬燈般不斷地閃過。

日代的腦海中接連閃過一個穿着制服的男生的畫面，可是就像從濃霧中窺探他的臉一樣，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你真厲害，只聽了一次就能記住我的名字。」

「日代同學。」

「我很開心能和日代同學一起擔任執行委員，謝謝妳。」

「對不起。我還沒記住大家的名字……可否冒昧請教你的──」

緊接着，她就撲進了海崎的懷裏。

是一條藍色的手機吊飾，上頭有着和叉叉貓項圈相同形狀的裝飾。

「……啊，是剛纔在迎新會上的自我介紹嗎……」

海崎則是凝視着日代的吊飾。

「請你千萬……不要忘記我喔。」

「那就事不宜遲。」日代從包包裏拿出手機。而海崎則是死盯着那隻手不放。因爲對方手機上面掛着顏色不同、款式卻一模一樣的吊飾。

日代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抬起頭來。

「可以請你抱抱我嗎？」

「要好好享受無可取代的當下喔。」

那時候妳也像這樣表示佩服……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情境，之前也發生過……

日代凝視着自己的左手。

海崎腦中浮現了某個光景，和眼前拿着手機苦思的她重合在一起。

看着手機的日代抬起頭來，望向海崎。

「我最喜歡大家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日代感受着心上人的溫暖，潸然淚下。

「……嗚。」

就在下個瞬間，日代的腦中響起某個男生的聲音。

「我的意思是，可以請你告訴我手機號碼嗎。」

「……日代同學……」

咦……？

「海崎同學……海崎同學……海崎同學！」

將長髮綁成兩束，外表化爲高中女生的她，把不久之前自己才聽過的話語，又對自己說了一次。

「妳願意說出來，很勇敢喔。」

和眼前的她手上的吊飾一模一樣。

五官看不清楚。

『我愛上了海崎新太。』

「我還想跟你多聊一聊……」

「……不對。是我沒說清楚……」

「好的，求之不得。」他笑着點頭。

託付給未來的自己。

「……日……代？」

就像骨牌效應一樣，原先封死的牆壁倒塌了，記憶不斷湧現。

這是……什麼……

「日代同學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抱歉啊，我明明說過不會忘記妳的。」

心中滿溢的思緒無法轉化爲言語，日代只能不斷地呼喊着對方的名字。

在從重生返回現實的那一晚，趁着小野屋待在廚房的空檔。

「海崎同學。」穿着大衣、披上圍巾的她，露出不捨的微笑。

當初，我在這裏寫下了心願。

「我喜歡日代同學。」

「妳已經很努力了。」

「海……崎……同學……？」

「海崎同學。」穿着短袖水手服的她，笑得天真無邪。

「因爲我喜歡海崎同學。」

日代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開始操作手機。

看不清五官的她，對着自己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座位。」──

海崎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拍。

日代輕聲低喃，接着重新說了一次。

濃霧逐漸消散，男生的模樣越來越清晰。

海崎直接打斷了對方，從口袋掏出手機。

啊……又來了……

「湊成一對了呢。」某人這麼說，把手機和吊飾交到自己手上。

接着，他的臉孔清楚地浮現在眼前。

沒有寫上任何文字的掌心上面，落下了一滴淚水。

宛如失焦的相機重新對準焦距一般，她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但那張臉始終蒙着一層迷霧。

「一樣……的……？」

日代將頭埋在海崎懷裏，不停地搖頭。

希望海崎同學不是受試者。

「謝謝你。」

海崎緊緊地抱住日代，日代緊緊地抱住海崎，從兩人手中垂下的手機吊飾，在空中不住地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