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週一。

在班會開始前，日代來到了海崎的座位前，把厚厚一疊文件，一股腦地放在海崎的桌上。

「！？」

「必需品清單、預算表、各成員的工作分配，還有行程表。我全部都完成了。只要按照這個進行，應該不會有問題。」

「先、先等一下。」海崎連忙從座位上起身。

「我不是說過嗎？這部分也要跟大家一起討論纔行。」

「我也說過了，這樣效率太差。」

又來了，只講求邏輯……

「一切交給我處理，海崎同學就請放心去補考吧。」

「……我很快就回來！」

日代對着越跑越遠的海崎說：

「不要急，慢慢來，重要的是補考要過。」

「妳說的對。抱歉！」海崎從教室裏飛奔而出。

面對補考的考卷，海崎的心思卻不在上頭。

真是的……

什麼叫「一切交給我處理」啊！

聽了只會讓人更擔心好嗎！

我得快點回去纔行……！！

海崎一打開教室的門，就聽見女同學怒氣衝衝的聲音。

「爲什麼全都是妳一個人決定啊！？太奇怪了吧！」

發現有人認可自己。

倘若使用方式正確，

「我也想跟感情好的人分在一組，這個分組我不喜歡──」

日代小姐♪

海崎同學太心軟了。

但是……在國二的時候。

重視過程與分工合作的海崎新太。

從來沒有任何人，對我的離去感到不捨。

雖然轉學好幾次，但沒有一次覺得依依不捨。

我這個人並沒有存在的價值。

「其實這本來是上週就該決定好的事情，因爲進度落後，所以才由我直接分配。明明你們之前都沒表示意見，現在纔來抱怨，讓我很難做事。」

好開心。

「日代同學。」柳之浦凜子呼喚着日代。好不容易整合了意見，會場設計終於拍板定案。

海崎先生一定不會對日代小姐袖手旁觀的。

我的作法，到底哪裏出錯了──？

看見對方和煦的笑容，日代原本不知不覺間和別人針鋒相對的情緒，也漸漸平復。

「這邊也一樣，完全沒有進展。」

「我不是說過了，是你們一直不提出意見，這樣下去不管討論多少次都是白費時間，會趕不上校慶的。請你們趕快投入工作。」

要是能夠因此察覺到當時無法察覺的事情就好了呢。

日代突然沉默下來，察覺有異的海崎爲了保護她，站到了講臺上。

聽到海崎這樣講，大家也不好意思繼續抱怨。

放學後，大家按照各自的組別，在教室裏忙着校慶的準備工作。

「好了！」他拿起日代製作的企劃書，要大家注意這邊。

「我、我回來了，日代同學。」

這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謝謝妳，日代同學。妳幫大家做了這麼詳盡的計劃。接下來就讓大家一起把這份計劃做得更完善吧。」

「就說了，這種事我不知道。」

當天晚上，日代用電腦整理今天討論後決定的結果。因爲接納了所有人的意見，導致原本完美的計劃表，到處都是破綻。

「喔喔，關於這個。」日代沒有看那張設計圖，反而從手上的檔案夾裏抽出一張紙。

日代不停地搖頭，重新面對電腦。

幾天後。

一頭明亮棕發的女生，西屋敷華對着站在講臺上的日代，提出猛烈抗議。

打到這裏，小野屋雙手離開鍵盤。

日代的回答無異於火上澆油，海崎不知不覺間就被擠出了人羣之外。

日代只能靜靜旁觀。

現在身邊有了願意支持、開導她的人。

因爲我總是避着大家。

「我們是會場設置組。佈局設計終於完成了。」她將手上的設計圖拿給日代看。西屋敷就站在柳之浦的身旁，眼神十分犀利，好像在說妳最好不要有意見。

「那就以這個作爲基礎來討論吧。之前完全沒有人願意發言，不過今天似乎很多人都有想法，應該可以好好討論了吧？」

然而這件武器卻將她過去的公司同仁，一一斬落馬下。

嗯。不出所料。

聽見日代冷靜的回覆，讓西屋敷的怒氣又提升了一階。

多餘的麻煩……雖然忍不住這樣想，但正因爲有人做不好，才更凸顯了自己的價值。

「這樣啊，不出所料。」

成績優異。工作能力優異。

「我根本不會縫東西，爲什麼分在服裝組？」

「！」

「就是這個分組──」

眼見場面冷靜下來，海崎對日代說道：

「那個，班會怎麼樣了……？」

「因爲太慢了，所以我已經做好了。」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海崎鑽進一臉不悅的西屋敷與日代之間。

有許多地方的進度落後了，也有相當多的部分，必須自己出手補救纔行。

「……咦？」

「因爲太慢了。按照進度表，應該昨天就要提交。」

「抱歉，還是沒有。」

過去在職場上，不知聽過多少次這樣的話。

海崎仔細聆聽每一份不滿的意見，同時解釋委員這邊的見解，慢慢摸索雙方的共識。原本停滯不前的討論，也慢慢有了進展。

發現有人對自己感到不捨。

「這邊也有道理。」

因爲有其他女同學參戰的緣故，西屋敷稍微找回冷靜，深深嘆氣。

待在家中的日代打開電腦，看着計劃表，對照班上同學的工作進度。

「我也已經讓老師審覈過了，就用這份去做吧。」日代將設計圖遞過去。

「好。」海崎的手伸到頭上。

結果，進度又要延後了。

我的成績就是存在的價值。

「那首先是哪個部分？因爲什麼吵起來？」

無視團隊氣氛、只懂得運用自己的能力、

這樣就算我消失了，也不會有人難過。不會造成任何改變。

「……好的。」

九月二日

最後一天在教職員辦公室聽見老師這麼說，讓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嚎啕大哭。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和遭到孤立的上班族時代不同，

「給我等一下。」西屋敷按住柳之浦，站到了日代面前。

成爲校慶執行委員的兩名受試者，似乎在思路上產生了分歧。

「大家好不容易纔想出來的，爲什麼要這樣？」

日代的心跳越來越快。

日代千鶴的能力，在社會上也能成爲一大利器，但是……

海崎像風向雞一樣頻頻轉身，忙着安撫兩人，這時又有其他女生加入戰局。

海崎同學心軟造成的代價、大家拖累的進度，就由我一個人補上吧。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

重視結果與效率的日代千鶴。

輕輕拍了一下。

可是，一個人是無法獨自完成工作的喔。

隨着輕快的觸鍵，一行行文字出現在熒幕當中。

同一時間，小野屋也在家裏敲着電腦鍵盤。

不對，沒有這回事。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小野屋杏　受試者　日代千鶴】

善於調動團隊氣氛、活用成員能力、

「妳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是就不能多一點協調性，或是再做點妥協嗎？就算妳再怎麼能幹，也不能完全不通人情！」

唉唉……怎麼會變成這樣。

小野屋覺得如此笨拙的日代很可愛。

「還不是妳自己把工作都分配完了，還叫大家一定要照着做，纔會弄得一團亂！？」西屋敷忍不住發起脾氣。

「妳覺得這種風格怎麼樣？」

嗚哇……跟我預想中的發展分毫不差耶……

日代從進度最明顯落後的部分，開始着手處理。

不過……我就沒辦法像他那樣，整合大家的意見呢。

「海崎同學，補考合格了嗎？」

「妳、妳說的有道理。」

日代忽然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像日代同學這麼優秀的孩子，真不想讓給其他學校呢，實在很遺憾。」

「所以呢！妳要這麼做的話，可以先跟我們講一聲吧？」

這個人爲何如此生氣呢……

日代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反問：

「不是進度落後的你們，應該過來報告嗎？」

「妳……這個……」

「小華。」眼見西屋敷想要衝上去揪住日代，柳之浦連忙制止。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海崎就像試圖盜本壘的三壘跑者一樣，鑽進了三人之間。

聽完西屋敷與柳之浦的抱怨後，他轉頭面向日代。

「日代同學的方案也讓人難以割捨，不過難得負責小組的成員那麼辛苦，這次就採用大家的方案吧！日代同學下次要幫忙的話，先跟大家通知一聲好嗎，纔不會白白辛苦一場。」

「我並不覺得辛苦。」

「好了啦！」海崎阻止日代又說不該說的話，接着轉頭面向西屋敷與柳之浦。「大家也一樣，如果會比較晚完成麻煩先說一聲。這次是我們沒有積極溝通，不好意思。」

看見海崎道歉，西屋敷也不再計較。

「走吧，凜子。」

「嗯。」

海崎憂心忡忡地目送兩人離去。

實在……有夠累人！

「日代同學是怎樣，太離譜了。」

「就是啊──」

「真的讓人很不爽。自作主張。」

在附近看完整個爭論過程的女同學們，馬上就開始講起壞話了。

「總覺得最後妳會跟日代同學一起說出『還不是妳們這些人拖拖拉拉害的！』這種話呢。」

狩生二話不說，拿起書包砸到大神臉上。

大神摸着臉頰，繼續說下去。

「至少也要通知一聲，或是先跟人家商量，不然會產生矛盾的。大家不是也很努力嗎？」

「……我很擔心作業進度，先回去了。」

「看他上體育課之類的表現，意外地沒什麼體力。」

方纔日代跟會場設置組的衝突，大神應該也有看到纔對，可是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狩生對這傢伙的遲鈍已經無話可說了。

「的確，要是狩生也站出來說話，可能會讓其他女生更生氣呢。就像火上澆油。」

這……這邊聽得見喔……！

「我想這方面的問題，新太會幫忙圓滿解決的。」

日代轉身跑走。

我不想……看見那樣的場面……

這個不知是好奇心還是上進心爆表的傢伙，給我等一下啊啊啊！

「……」

日代不滿地嘟起嘴脣。

「日代同學？日代同學怎麼了？」

「……妳沒有錯。雖然沒錯……」

「也是……話說最近狩生總是在聊新太跟日代同學的事呢。 」

「日代同學！」他連忙拉着日代的手往外走。

當海崎把注意力轉回身旁時，日代已經大步走向那羣女生了。

「爲什麼打我！？」

「聽到別人說自己朋友的壞話，實在很難受。」

「你覺得……工作分配和進度表是用來做什麼的？」

「你說啥！？」

「妳不能一聲不吭就自己動手，把別人的工作都搶走。」

大家做不完的工作，必須由我來解決。

「明明很多地方都成熟得像大人一樣，卻也常常傻到讓人看不下去，總覺得……沒辦法坐視不管。」

狩生爲朋友感到心痛的這種溫柔，讓大神不由得露出微笑。

來到沒有人的樓梯間以後，海崎轉身面對她，語氣有點重。

畢竟兩人實在太像了。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可以請妳們再說一次嗎？」

「沒有按照計劃執行的人，纔是造成進度落後的主因吧？爲什麼反而是我必須接受檢討呢？」

看到日代按着腦袋、面容扭曲的模樣，海崎大喫一驚。

「啊……」

「這個我也懂。」

「海崎會不會撐不住呢……真讓人擔心。」

「我也這麼想。想想要是海崎不在的話，大概馬上就會出事吧。」

啊啊……頭好痛。

妳的確沒錯。

「我說的不對嗎？」

看到狩生邊走邊大口嘆氣，大神也詢問理由。

「我在想……能不能幫日代做點什麼。」

「什麼事？」

不過海崎的負擔太重了，這也令人擔心。

說完之後，狩生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喔。」狩生把書包往大神的屁股用力一砸。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情侶，卻老是在擔心着朋友，無法享受人生勝利組的滋味。

「大神有立場說這個？」

「你第一學期跟日代一起當班長，感覺怎麼樣？有沒有碰到什麼困擾？還是你做了什麼，才能順利結束任期呢？」狩生問道。

「！」

不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跟別的女生相處融洽啦。

第一次看到……日代同學露出這樣的表情──

「啥？你還問怎麼了？看到那個狀況，你不覺得很不妙嗎？」

就算最後順利籌辦成功，明明比任何人更辛苦的日代同學，也會被衆人排擠在外……

別說是創造回憶了，反而會招來反感，遭到孤立。

可是太不近人情了。

日代的身影，和過去的前輩佐伯美知留重合在一起，海崎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脖子上。

狩生和大神肩並着肩，在夕陽下踏上歸途。

我沒有錯。

……不對。我──

「女生這邊啊，對日代專斷獨行的作風再也忍耐不下去，氣氛變得很糟。雖然我很想叫她們先顧好自己的工作再說，不過日代的作法也太嚴厲了。我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別問了，先跟我來。」

被大神嘲笑太雞婆的狩生，氣沖沖地回答：「因爲，就是放不下心嘛。沒辦法不管他們兩個。」

「咦？」

「總之兩個人一起當班長，和大家一起準備校慶，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明明只要稍微替別人設想一點，就能成爲非常值得信賴的領導者，可是現在的妳，只是在單打獨鬥啊。

看着日代強勢逼問那羣說壞話的女生的模樣，海崎臉色鐵青。

海崎強行帶着日代離開了教室。

我說過好幾次了，這樣真的很痛……

「好像沒有耶……因爲日代同學非常能幹，反而幫了我很多。只要問她該怎麼做，她就會主動幫忙解決，大概就像這樣。因爲我也當過很多次班長了，可以感覺到彼此都掌握了要領，所以處理事情也很有默契，沒有感覺到什麼困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