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邊擠滿了各種攤位，白熾的燈泡將四周染成橙色。

還要接近一小時後纔會開始施放煙火，但煙火大會的氣氛已將現場人潮的情緒拉抬到高點。

青葉高中三年三班的成員們擠在人羣之中，情緒也不免受到影響，但每個人心中都抱着不同的心思，因此情緒也有高有低。

「新太♪人家想喫章魚燒──」小野屋杏用甜到發膩的聲音，抱着海崎新太的手臂狂撒嬌。

「那就去喫啊。」海崎的回應十分冷淡。

「太無情了！」小野屋嘟起嘴來，但仍未放棄。

「你看，這件浴衣怎樣？我穿起來好看嗎？」她又將身體貼了上來。

海崎瞥了一眼她身上白底配上黃黑二色、矢車菊圖案的浴衣，「好看好看。」他嘴上敷衍，心裏一直想辦法要和小野屋拉開距離。

「太無情了！有夠無情耶！黃金週那時的青澀靦腆跑哪去了！？」

「啊──那時候的杏也很可愛呢。」海崎不由得望向遠方。「還有，快放開我的手。」

「咦？有什麼關係？」

走在兩人身後的，則是玉來萌香、朝地信長和犬飼曉的青梅竹馬三人組。

「阿曉，今年也用撈金魚來一決勝負吧。」

「求之不得。」犬飼接受了玉來的挑戰。

一起逛廟會，是他們三個從小到大的慣例，因此感覺不到什麼曖昧。

而走在更後面的，則是大神和臣與狩生玲奈，兩人若即若離，距離有些耐人尋味。

「哎呀，好熱喔。」

「對啊。」

兩人腦中都被之後預定的告白計劃填滿了，不管講什麼都心不在焉。彼此之間的氣氛和往常截然不同，他們兩個卻連這個都無暇注意。

夜明瞭與日代千鶴，和同學們稍微拉開了點距離，跟在最後面。

然而同樣地……她待在夜明先生身邊，看起來也是如此登對──

彷彿在耳邊低語一般清晰，海崎的耳朵聽見了那個字。

海崎在人潮之間，看見了與夜明挽着手的日代。

靠在夜明身上的日代，嘴巴微微地動了。

於是大家一起走到外頭，離夜市有段距離的平坦空地。

「還是你覺得放煙火的時候，氣氛比較適合？」

「……了。」

這是什麼情形？

而玉來也對狩生提出相同的問題。

「這樣一來，玲奈就能順勢跟大神同學一起回去了！」

「你們剛纔不是一直走在一起嗎？」對男女之間的微妙情感一竅不通的日代如此反問，而玉來立刻補了句：「時機真的很難把握呢……」替狩生打圓場。「因爲人太多了，爲了怕走散，所以每個人都會盯着其他人。」

「要不要去找個視野更好的地方？」

「新太要不要也來一口？」

「距離目標約一公尺。重力加速度爲常數ｇ，以一百八十度水平射出……」

「……沒什麼，只是普通朋友吧。」

「那就在回程時找機會吧。」海崎對大神提出建議。「玉來同學他們三個多半會一起回去，我或是夜明先……夜明同學，會送日代同學或杏回家。」

「……」

海崎攬着大神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

「……跟你好像感情不錯，海崎同學？」

「『這是高中最後的夏天，是不能重來的寶貴時間，要好好珍惜。』不是嗎？」他引用海崎自己說過的話，進一步扇風點火。

「懂了嗎？」海崎和玉來再次強調，大神與狩生點點頭。

回到海崎身邊的小野屋，遞出手上的章魚燒。

「是我主動提出的，妳不用客氣喔？」

「咦？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兩人怎麼會……？

「什麼時候要告白？」

「抱歉！這些會全部還給您！」朝地慌慌張張地開口道歉。

「不介意的話，請便？」

「怎麼樣？」

「好個頭啊！？」聽見夜明毫無誠意的回應，海崎忍不住用力地吐嘈回去。

「……這樣啊。的確，海崎同學總是能一下子就和任何人打好關係呢。」

「啊，我懂了。重點不是小野屋，而是你看到我跟日代同學在一起，心裏不太舒服吧？」

夜明在對方耳邊輕語後，走向衆人所在之處。

「我知道了。」

「不過，對海崎先生而言，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夏天』呢。」

聽見日代的疑問，海崎不禁在心中嘆息，他也想問一樣的問題。

只是能夠感覺到，她是這麼說的。

「請坐。」

「老是跟大人湊在一起，重生不就失去意義了？你平常明明管很嚴，怎麼今天放任她亂來？管理部下也是工作的一環吧？」

這個混帳超級虐待狂。

「這也不明白嗎……」夜明在心中苦笑。「妳看，就像那樣。」他用眼神示意日代，看向走在斜前方的年輕情侶。只見一名年約二十歲、穿着浴衣的女性，挽着男友的手，小鳥依人地走着。

就算夜明先生沒有那個意思……但日代同學該不會──

「海崎同學在四月份，纔剛剛轉學進來的時候，就已經和班上打成一片了。那時我心想，自己也要好好加油纔行。這件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纔不是這樣！」

「就說不是了……！」

海崎微微歪頭，再次將視線投向後方。

「你能不能管管杏？」海崎小聲地說着。「她今天一直黏着我不放。」

「既然如此你就早點說嘛，抱歉，是我思慮不周。」

「不用客氣。」

這沒心沒肺的想法，讓海崎有些焦躁起來。夜明看着他這副模樣，開口說道：

──咦……？

他反射性地別開視線。

紅色的浴衣和日代同學非常相配，雖然對方是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女孩子，但不得不說這身打扮實在很漂亮。

在離岸邊有段距離的平地上，雖然人潮洶湧，但朝地還是想辦法找到了一塊空位，鋪好野餐墊。

這時，小野屋跑去路邊攤買章魚燒，海崎的手終於重獲自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後方。

大家各自享受着煙火祭典的樂趣，時間轉瞬即逝。

「哇，朝地同學，你準備真充分。謝謝──」杏一馬當先坐在墊子上。

玉來則是把手放在狩生肩上，將嘴巴貼在對方耳邊。

「那這身打扮就浪費了……」

「妳剛纔好像來得很趕，沒事吧？」夜明詢問。「腳會痛嗎？」

玉來與犬飼的撈金魚對決，以平手收場。兩人的技術實在太高超，在紙網破掉之前，池裏的金魚就全被他們撈光了。在擠滿四周的小朋友歡呼聲中，擺攤的歐吉桑臉色鐵青。

「還沒想好嗎？等一下看完煙火就要回去了，一直跟大家待在一起，就找不到機會告白了喔？」

「了。」

不對，實際上應該不可能聽見。

「嗯……職員老是和受試者待在一起，不與學生交流的確令人困擾，不過今天不一樣，是跟大家一起出遊，所以就無所謂囉。」

「不過，我覺得……還是要兩個人獨處，纔有辦法冷靜下來，好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是，那個……時機實在是……」大神支支吾吾地爲自己辯解。

「是和服讓我不太自在。」日代答道：「我實在很想……把裙襬撩起來，像平常那樣走路。」

可是，爲什麼……

「煙火差不多要開始了。」犬飼一邊查看手機，一邊喃喃自語，而朝地則是開口招呼大家。

剛出爐的章魚燒裏面居然這麼燙，讓海崎嚇了一跳。即使嘴裏忙着滾動章魚燒、讓溫度下降，腦中卻滿滿都是柔和橙色燈光下的日代身影。

玉來也在跟狩生說一樣的事情。

「你們在學校偶爾也會聊天呢。」

狩生若無其事地來到離男生遠一點的地方，也開口回答：

「只是預防妳跌倒。」

海崎問着大神。

在玉來跟狩生也坐下後，海崎見夜明打算跟着坐下，就對他招招手，「啊，可以過來一下嗎，夜明同學？」示意對方過來。

日代的輕聲低語，讓海崎的心跳漏了一拍。

「……」

大神沒射中獎品，倒是精準地命中站在一旁擺攤大哥的額頭，讓海崎完全啞口無言。

海崎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那個，我實在找不到好機會……」

「好啦，你看日代同學的旁邊還空着喔。」就像是在安撫海崎一樣，夜明用眼神示意着他身後的野餐墊。

等等，夜明先生正在工作，應該不會對女高中生下手吧？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海崎走到坐在野餐墊後側的日代右邊，坐了下來。

另一方面，日代則是首次挑戰套圈圈。她蹲着身子，手裏拿着圈圈，望着獎品，嘴裏不停地念念有詞。

「喂，大神。」

「可以嗎？」

兩人用只有對方纔能聽見的音量，同時開口。

夜明望着龜速前進的日代，默默伸出自己的左手肘。

小野屋的視線，從用牙籤插着章魚燒塞進嘴裏的海崎身上移開，偷偷瞥了他背後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日代彎着腰，凝視伸到面前的左手肘。

「……那我就不客氣了。」日代搭上夜明的左臂。

「妳是傻了嗎？」看着似乎自認算出正解的日代，狩生無言以對。

海崎聽到這番挑釁般的言語，漲紅了臉。

而和海崎一起玩射擊遊戲的大神，也充分發揮了他運動白癡的才能。

這時，海崎跟玉來就像說好了一樣，分別向大神跟狩生搭話。

「玲奈──」

日代說完以後，輕輕嘆氣。

「哇，真令人羨慕。不是很好嗎，這麼受歡迎☆」

今天人真的好多，大家沒有走散吧？

「我的腳沒事。只是人太多讓我有點頭暈，所以腳步纔有些不穩，但沒什麼大礙。」

「不，我倒是沒有這樣想過。」大神與狩生都說出相同的答案。

「！」

「……日代同學現在不也像這樣，跟大家在一起，有很多朋友了嗎？」

海崎的這句話，讓日代喫驚地說不出話來。

「自稱孤僻女、威脅我交出手機的那些日子，還真令人懷念。」

海崎憶起往事，抖着肩膀放聲大笑。

也笑得太誇張了……正當日代內心有些不爽時，海崎語氣柔和地開口：

「妳很努力了呢。」

日代的眼中熠熠生輝，臉上自然地綻放笑容。

「謝謝，主要是靠海崎同學的幫忙。」

看着面帶微笑、因害羞而別開視線的日代，海崎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就在此時，天空突然出現炫目的光輝，映照在日代的側臉上。

「能夠認識海崎同學，真是太好了。」

「……咦？」

陣陣砰然巨響，撼動略帶溼意的夏天空氣。

「哇！開始了！」玉來發出驚呼，抬頭望着天空。

日代也抬起頭來，凝視着一朵朵色彩繽紛、在夜空中綻放的巨大鮮花。

「好美。」

「是啊。」

並肩坐在一起的狩生和大神，眼裏雖然注視着煙火，心裏卻想着結束之後就要告白，實在沒辦法專心欣賞美景。

體內的心跳，已然成爲不亞於煙火的陣陣巨響。

而兩人身後的海崎，並未抬頭看向夜空，而是靜靜思索。

日代十分有禮地低頭致意，讓海崎猛然回神。

那三個人按預定計劃離開。接下來纔是重點。要若無其事地幫大神和狩生……

日代這聲低語，被煙火的聲響蓋過，並未傳入海崎耳中。

「真的好美呢。」

「那我們先走囉。」

「咦？」

「你接下來，有空嗎？」

「好、好的！」大神也握拳回應。

「呃……這個……」

海崎回過頭去，發現日代抬着頭，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

「抱歉喔～～」

按照日代同學的個性，如果真的喜歡上了，應該會直接表明吧？

這時，日代的聲音，打斷了海崎的思考。

「海崎同學就像煙火一樣呢。」

「是嗎？」

海崎時不時地偷瞄着走在身旁的日代。

不知後方是否有讓她很在意的東西，日代一直望着後頭，步伐也十分遲緩。

「咦？」

大神與狩生、夜明與小野屋、海崎與日代，在十字路口道別，往不同方向離去。

咦、等等……怎麼回事！

謝謝妳。謝謝妳給我這樣的感覺。

目光轉向夜空，這時接連升空的是垂柳型煙火。金黃色的雨幕，消融在夜色之中。

「不過，煙火看起來也有些令人感傷。」

「……這樣啊。」

咦……？

在這個狀況下，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相處越是開心，離別就越是痛苦。

能夠認識我真是太好了……難道日代同學對我……

反觀被點名的夜明，臉上也掩不住疑惑。

「……」

煙火在最後的高潮戛然而止，對成年人來說，這纔是續攤的開始，但健全的高中生就要原地解散了。

「請不要把我當傻瓜，我可是有從影片裏看過。」

「那麼海崎同學，就麻煩你了。」

如今在身旁的卻是我，真是抱歉。

因爲，她本來想讓夜明先生送自己回去的。

「我也很喜歡跟朋友像這樣一起玩鬧，我才應該要說謝謝。」大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

雖然話講到一半就被煙火打斷了，但剛纔那句話……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日代同學說過，這是妳第一次參加煙火大會，該不會也是第一次看煙火吧？」

看着日代露出失望的神情，海崎心中有些紛亂。

這時換成了速射連發煙火，現場掀起一陣歡呼聲。紅、綠、黃、粉紅、紫……色彩極度鮮豔的光輝令人目眩神迷。

「！？」

「沒事……沒什麼。」

……日代同學果然……對夜明先生──

完全心不在焉。

「哪裏……我才應該要說對不起。」

「可否再陪我一會？」

其實，不用講也知道，她究竟在看哪裏。

海崎偷偷看了旁邊一眼，只見日代十分入神地默默看着煙火。看着雙眼如幼童般閃閃發光的日代，海崎露出微笑。

明明以前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明明自己應該很懂了。

「綻放時有多麼壯觀、多麼令人雀躍，消散時也那麼令人失落。不過這種虛無飄渺的感覺，也是煙火這麼美麗的原因之一吧。」

「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去嗎？」

「那個……海崎同學。」

「瞭解瞭解。」海崎覺得她鬧脾氣的模樣也很可愛，忍不住偷笑。

妳到底在看哪裏呢？日代同學。

「啊、好。」

明明知道不可以……

玉來帶着笑容揮揮手，和朝地、犬飼一起踏上歸途。

光是如此，我這次的重生實驗就有意義了。

日代突然拉住海崎T恤的袖子。

別亂想，人家只是無心之言吧。

「抱歉，我沒聽見，妳剛剛說什麼？」

她一定沒有別的意思。

雖然，妳會忘了這一切──

「今天真開心。大神同學，謝謝你找我們一起來。」身後跟着兩名騎士的玉來，開懷地向大神道謝。

雖然和計劃一樣，成功讓大神與狩生獨處了……

這種心煩意亂的感覺……到底是……

海崎目送青梅竹馬三人組離去，心想也是時候了。

「了。」

「嗯。」夜明思考了一下，找出了答案。

接着日代轉頭面向大神，「狩生同學就麻煩阿和照顧囉。」一邊說着，一邊作勢握拳，像是要幫接下來的告白打氣。

日代大概是察覺到海崎的視線，輕輕開口道。

海崎馬上就打消了這太過美好的臆想。

「雖然很高興獲得您的指名，但從方向上來看，新太比較適合，我會送小野屋同學回家喔。」

不光是海崎，就連一旁的狩生，也被日代突如其來的積極攻勢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