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年半之前──

身穿黑色套裝的日代千鶴，邁着無力的步伐，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今天的面試也不順利。

再這樣下去，可能沒有任何公司錄用自己的恐懼感，讓她光是想像將來，就渾身發抖。

象徵自己未來的這片廣闊天空，被漆黑厚實的雲層完全遮住，從烏雲裏落下的大顆雨珠，毫不留情地痛打着身體。

這場雨來得毫無徵兆，該去哪裏躲雨纔好？再也不相信會撥雲見日的鬱悶心情，佔據了日代的心靈。

我的人生……到底會變成怎樣？

不知反覆自問多少次的疑問再次浮現於腦海中的時候，夜色中突然出現了一張笑容。

宛如弦月般的雙眼，勾起一道弧線的嘴巴……

是個男人。

大約二十五、六歲。大概和自己同世代吧。

對方緊閉的雙脣動了起來。

「晚安，初次見面，日代千鶴小姐。」

他是誰……？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從國高中到大學，都以優秀的成績入學、畢業。在進入大企業工作後，因爲兒時不斷搬家的緣故，導致情感匱乏。雖然工作能力極強，卻幾乎沒有人際溝通能力。和周遭的衝突接連不斷地發生，因而好幾次被迫自請離職。到了現在，履歷也顯得問題重重，沒有任何公司願意任用妳……」

他爲什麼會知道？

「……我說的，沒錯吧？」

日代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你、到底想做什麼？」

「上頭也真是異想天開啊。」

支援課職員只是在背後默默守護受試者的存在。

「可是……」

「結果呢？」

「那也沒辦法呢，關於日代小姐的事情。」小野屋走到夜明身旁。「我一開始就覺得這是個很棘手的受試者。關東分部第一號、上頭挑選的受試者、來自上頭的壓力、提出的各種無理要求……換做是我早就崩潰了。在這種狀況下能夠堅持到最後的前輩，我覺得實在很令人佩服。」

見對方一臉認真地反問，夜明不禁再次嘆氣。

「雖然目前還沒有先例，但並不是非相同性別不可。」

「饒了我吧。」

「……」

「哈哈……妳還真是不客氣，直接踩在痛處呢。」

「就算用像是三姑六婆拿着相親照片來攀談的語氣跟我說，也沒用。」

「天之瀨先生。你平常都是用這種眼光在看資料嗎？」

「因爲你給了多餘的建議纔會變成這樣。你應該也知道，重生實驗必須讓受試者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纔行吧？支援人員怎麼可以主動影響受試者，你這樣不是過度干涉了嗎？」

夜明停下腳步。

「沒事。」

既沒有手足無措，也看不出難受的樣子，反而更凸顯出她習慣孤獨的心性，這讓瞭解她成長過程的夜明相當難過。

在開發研究部聽見天之瀨對自己說的這番話，並未讓夜明心中的重負減輕半分。

「前輩──」

這一直是夜明的信念，但按照日代的狀況而言，要是夜明這邊不採取行動，她可能會就這樣毫無作爲地度過這一年。

「那個……受試者……是女性。」

可是日代小姐呢？

小野屋望着夜明快步前行的背影，接着開口：

「受試者原本是什麼身分，還有受試者在重生期間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產生什麼樣的變化，蒐集並做成樣本資料，就是這個實驗的目的。期望受試者在重生中出現變化是很自然的，雖然這次被判定爲失敗，但這個結果也是一種珍貴的樣本。去反思做錯了什麼、該如何改善、活用到下一次實驗之中。我們這些科學研究人員，就是在失敗與反思之間不斷輪迴。實驗就是這麼回事，別這麼消沉啊，夜明。」

『不能過於依賴職員──』

大概是爲了在這一年的高中生活中至少留下一點成果吧，日代十分用功，始終保持在年級第一的位子上。

無論是午休、暑假或校慶……日代始終孤單一人。

只能在一旁靜靜守候，實在太難受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是維持現狀，很可能難以安排未來的就業。

夜明一面乾笑，一面轉頭。

於是日代再也不去關心班上同學了。

以往在其他分部，按照慣例都是由同性的職員，負責支援受試者。

之後，日代發現班上有霸凌的狀況，也明白瞭解決這個問題，就是重生研究所賦予她的課題。

還不是你害的……夜明強忍着把這句話說出來的衝動，死命咬住嘴脣。

「不要再多給建議、給受試者壓力喔？不可以過度干涉，別忘了支援課的立場。」

在重生實驗中，受試者必須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纔行。

「當然，這終究是一場實驗。不可能完全按照我們的計劃發展，你只要把這些設想記下，也許會用得上。我很期待喔，本分部第一號的傑出成果。」

甚至整天都沒開口說話，也不足爲奇。

但由於動機不是出自於「我真心想要幫助這個人」的情感，她所採取的行動流於形式，簡直慘不忍睹。

「怎麼了，對方可是位美女喔？有什麼不滿嗎？」

見到來開發研究部拿藥的夜明，藥劑課的天之瀨賢人興致勃勃地問道：「明明順利和受試者簽下契約了，你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啊，夜明。」

「夜明。」分部長制止他說下去，開始講解。

「是個美女沒錯，但問題不是這個。我現在壓力很大，還有很多東西要煩惱。」

日代直接闖進了霸凌現場，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否請你們別再欺負同學了？看了實在讓人不愉快。另外，這也是爲了我的將來着想，可以麻煩你們住手嗎？」

「這樣『毫無變化』的生活，真的有重生的意義嗎？你有好好進行支援嗎？ 」

「按照慣例，受試者和負責人不是應爲相同性別嗎？爲了避免跟蹤或竊聽的風險。」

前輩、課長和分部長，幾乎天天都在批評夜明，讓他無路可退。

「……啥？」

「不然要用什麼眼光？」

「身材也很好喔，曲線修長呢。」

「前輩跟日代小姐報告過結果了嗎？」

夜明想起被任命爲日代千鶴負責人的經過。

「唉……」夜明把分部長的笑臉從腦中抹去，嘆了口氣。

這虛無飄渺的青色光芒，照亮了我的未來──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日代千鶴】

「前輩！！」

「……嗯，還沒。」

「拜託妳別管了！因爲他們覺得妳跳出來阻止很有趣，所以害我被欺負的次數變多了！之前那樣還輕鬆多了！明明纔剛轉進來，什麼都不懂，拜託妳不要雞婆好嗎！！」

那張笑容，就像是黑夜中高掛的月亮一樣。

「好啦！」小野屋繞到夜明面前，開朗地爲他打氣。「打起精神，好好挑選明年的受試者候選人吧。既然換了一間學校，會有很多勘查工作要忙呢，沒有時間消沉了……喔……咦？」

重生研究所原本期望的人際交流能力並未進步，備受期待的關東分部第一號，得到了重生失敗的判定結果──

「在製作藥物的時候看過資料了，對方不是一位美女嗎？」天之瀨問道。

「這次會將受試者轉入人際關係已經成形、學期活動頻繁的二年級，而且是有人遭受霸凌的班級。讓受試者去幫助被霸凌的同學，漸漸培育出友情。此外，若是最終能與夜明你形成戀愛關係也不錯。」

在升學名校拿到這樣的結果相當不簡單，但日代的問題本來就不在這裏。

「我心領了。」

活用在下一次……

隨着看不見變化、無計可施的一天天過去，夜明也不知該如何與日代相處纔好……於是最後選擇放手不管。

受試者不僅連一個稱得上朋友的同伴都沒有，

聰明的日代，自然不可能聽不出夜明的暗示。

「嗯嗯，可以計劃把受試者變成未來的老婆。」天之瀨愉悅地笑着。

夜明看着拿到的資料，有些疑惑地說着。分部長卻彷彿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似地反問：「所以呢？」

「……」

「可是──」

「喂，這是怎麼回事，夜明？這種報告書太丟臉了，根本沒辦法給別人看啊，快想辦法解決！」

我們還有下次，還能繼續挑選受試者，幫助對方重生。

分部長笑了，再次開口：

她大概已經習慣一個人了吧。

夜明做了決定，與日代進行接觸。

個性認真的日代，始終嚴格遵守這句一開始提醒她的話，從來沒有向夜明求助。

雖然小野屋匆忙間試圖撐住對方，無奈兩者體格差距太大。於是夜明就這樣倒在走廊上。

即使變成高中生的外表，日代還是沒有改變她將頭髮隨意綁在腦後的俗氣髮型。這種可稱爲固執的態度，也被她貫徹在人際交往上。她從不與周遭的同學交流，只是平平淡淡地度過每一天。

實驗開始約兩個月。

夜明一走出開發研究部，就看見穿着制服的小野屋跑了過來。

「等等、前輩？」

五月三十一日

「在各分部已獲取大量報告的現在，關東分部終於要展開實驗了，因爲有許多可供參考的資料，加上比其他分部更晚起步，關東分部的第一號案例，必須獲得史無前例的大成功纔行，否則無顏面對其他分部的同仁啊。因此，這次的案例由我們精心挑選，受試者本身的學識與工作能力都極爲優秀。只要克服人際溝通障礙，甚至可能成功引薦到大企業就職。」

另一方面，夜明則是被上司斥責過度干涉。

就這樣，日代千鶴的重生實驗開始了。

「恭喜。妳已經被我們重生研究所關東分部，選爲第一號受試者了。」

「差不多到了向上頭提交來年受試者候選報告的時候呢。前輩有好好過濾名單嗎？關於明年的受試者？」

小野屋才覺得夜明的身體好像搖搖晃晃的，突然間他就往自己這邊倒下。

甚至把自己的心靈封閉得更嚴密，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

用「做好支援的角色」爲理由說服自己，夜明不再與日代進行接觸。

「反正夜明也是單身嘛。」坐在隔壁的前輩職員也開起玩笑。

由於每次提交的報告都一樣，夜明因而被上司叫回去關切。是不是你的支援工作哪裏沒做好？……之類的。

「不但找回過去欠缺的感情，也找到了理想工作與人生的夥伴。這就是我們構想中的劇本，你不覺得這纔算是重生大成功嗎？」

暌違十年的高中生活，並未讓她露出半分困惑，簡直平靜得可怕……

「這個嘛……」夜明一邊接下用塑膠袋裝着的膠囊，一邊開口。「因爲我是第一次擔任負責人，卻遇上例外……負責的案例居然是異性。」

「這個同樣也還沒完成。畢竟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一次又一次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介入，最後連被欺負的女同學也忍不下去，直接告訴日代：

我會持續觀察下去。

「日代小姐，雖然一開始已經說明過了，但我要再次強調，這一年的表現會影響最後的就業安排。難得參與一次重生實驗，不妨試着多關心周遭的人吧？」

每當他看不下去而開口時，得到的回答永遠都一樣。

她沒有下次了。

在這個或許能讓她人生重新來過的大好機會當中、在這一年當中……我應該有更好的處理方式纔對。

在失去意識之前，夜明腦中不斷迴盪着這樣的想法。

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研究所醫務室的牀上。

「啊，前輩醒了嗎？」

守在牀邊的小野屋露出安心的表情。

「……？」

「前輩你剛纔突然昏倒。好像是過勞的樣子。」

夜明用恍惚的腦袋試圖回想。

在開發研究部跟天之瀨先生談過之後，剛走到走廊上，就遇到小野屋……

「你這陣子是不是沒睡好？有沒有好好喫飯呀？」小野屋一邊觀察夜明的氣色，一邊擔心地問着。

……仔細想想，我這陣子生活好像蠻不規律的。

夜明用右手背貼着額頭。

意識終於恢復清醒了。

「……小野屋，妳決定好明年的受試者了嗎？」

「咦？是的。我想還是選海崎先生比較適合……？」

「這樣啊。」

「……前輩，你該不會……明年不想繼續擔任負責人，或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吧？」

「……」

「平常總是遊刃有餘的前輩，居然會在我面前露出這麼軟弱無力的模樣，實在讓我大受衝擊……」

「非常適合妳喔。」夜明對日代露出微笑。

「……真的……非常抱歉。」

春假期間的學校罕有人至，由於平時這裏總是擠滿了高中生，如今更顯得蕭瑟。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她知道自己應該改變的問題在哪。

「你要頂着那張死人臉到什麼時候！一點也不像你！總是一臉臭屁地戲弄別人，那纔是原本的前輩吧！我覺得那樣的前輩纔有辦法煽動人心、驅使別人採取行動。我很尊敬那樣的前輩。身爲有能力讓一個人重寫人生的組織成員，怎麼可以因爲一次失敗就放棄呢？」

說完之後，夜明深深地低頭致歉。

「哎呀，居然有人忍心痛罵過勞昏倒的病患呢。」

這讓夜明雀躍不已。

「謝謝妳，我終於清醒了。」

日代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輕輕地搖頭說了句：「不是的……」

「超！級！不舒服的！！」

「！？」

看着低頭道歉的日代，夜明惶恐得直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夜明用挑釁的眼神注視着日代。

嘴角也自然地勾起一道弧線。

日代小姐果然察覺了研究所的意圖。

「本來這項實驗僅限一年，因爲沒有前例，所以我也無法確定是否能夠獲准，但首先最重要的是日代小姐本人的意願。如果日代小姐有意願的話，我會盡全力說服上司，讓實驗延續到第二年。」

「還有機會重來吧？還有機會改變吧？我們是帶着這樣的想法與受試者接觸的，不是嗎？前輩露出消沉的表情，你所負責的受試者也會感到相當不安吧？這樣對方怎麼積極向前看呢？太可憐了！」

就這樣，日代千鶴開始挑戰第二年的重生實驗。

「……對、對不起。我說得太過火了。」

「……這樣是不是看起來更像女高中生一點呢？」日代用右手把玩着髮束，有些羞澀地說着。

當天晚上，夜明造訪日代居住的公寓。喝了口日代送上的滾燙煎茶後，夜明直視坐在對面的她。

「啊，不過如果是在我面前的話，前輩偶爾軟弱一下也無所謂喔。」

「日代小姐不也覺得事與願違嗎？成績優秀的妳居然會『失敗』？ 」

那個日代小姐竟然主動改變自己。

小野屋像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對夜明又是斥責又是鼓勵。

「日代小姐，我有一個提議。」夜明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

夜明緩緩地坐直身子。

隔天早上，夜明收到日代的邀約，站在中庭等候。

不可以放棄。

他就這樣抖着肩膀，一直笑了下去。

「因爲我實在對感情一竅不通，或許會再次失敗……也許會再給你添麻煩……關於第二年的提案，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總之從外觀開始……這是我表達決心的方式。」

「抱歉，了。一大早找你過來。」

「什麼──」

「還來得及。」

「沒關係。關於那件事，妳考慮得如何──」夜明聽見背後傳來聲音，轉過頭去，看見女高中生模樣的日代就站在那裏。

「如果有機會延續重生一年直到畢業，妳願意嘗試嗎？」

不，正確來說，是像女高中生一樣把頭髮綁成兩束的日代，站在那裏。和之前隨意綁在腦後的髮型相比，現在給人的印象年輕了許多。

因爲區區一次失敗就喪氣，算什麼重生負責人。

「噗嗤……」夜明笑了出來。

「我在這一年裏，除了唸書之外什麼都沒做到。我也有所自覺，這恐怕和貴所當初的期望大相逕庭。」

沒錯。

小野屋說完之後，狠狠地瞪着夜明。

「……」

「經過這一年的觀察與報告，遺憾的是，沒有辦法將妳引薦給任何企業。」

「……」

望着杏眼圓睜的日代，夜明仔細地說明着。

夜明看着不知所措的小野屋，繼續說下去。

「咦……」

看見夜明變回平常的模樣，小野屋露出放心的笑容。

一切還沒有結束。

「！？」

「……日代小姐……妳的頭髮……」

「我早已有所覺悟。這是必然的結果。身爲一個一事無成的廢物，讓你們如此費心，實在過意不去。」

「非常抱歉，是我的支援工作不到位造成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