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下午的英文考試也結束之後，放學的鐘聲總算是響起了。海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就像要把令人挫敗的考試從腦袋中驅趕出去。

終於可以回家了───！！

好久沒這樣了。一天過得如此漫長。坐這麼久腰好痛啊啊啊啊！

海崎揹上揹包，離開教室來到了走廊。

真想快點回家抽根菸。

「海崎同學！」

海崎轉頭看向叫聲來源，只見班導天津一臉嚴厲地站在那裏。

「你要去哪裏？教職員室在那邊喔！」她指向走廊的反方向。「啊，你還不知道地點吧！我們一起去吧？」

……完全忘了！

我被點名了……

「啊……好的，麻煩老師了。」

海崎被天津帶進了教職員室。向西的教職員室因爲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而被暈染成柔和的暖色系，沒有他高中時代那種疏遠的感覺。

天津坐回自己的位置，海崎一在她的面前站定位，訓話就立刻開始了。

「不可以這麼年輕就抽菸啊！你的體力會變差，肺跟肌膚也會變得殘敗不堪！等你以後變成大人，絕對會後悔的！」

「……喔……」

但我已經是大人了……

「你『喔』什麼『喔』！」天津用力地敲了桌子。

「對不起！！」

被點燃怒火的天津更加火力全開地訓話。不愧是體育老師，比起一般人更加註意身體跟健康吧！

看準訓話告一段落，海崎開口詢問。

「妳這偏見太過份了！」

「……真年輕……呢！」

二十五歲真的還很年輕啊！

「但很多時候人真的會因爲年紀輕就被小看啊！你這樣講，老實說我有點開心。謝謝你啊，海崎同學。」

死小孩感受不到大人的辛勞。

「你聽一次就記起來了嗎？」日代懷疑地看向他。

看到海崎對自己露出爽朗的笑容，日代感到有些疑惑。

當海崎揹上揹包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教職員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低着頭的日代如此詢問着。

「妳明明頭腦很好？」

「……謝謝。」

「我沒有這樣想啦！！」

她應該也很辛苦吧！

「呃……」

天津把一張紙堵到他面前，令他瞬間回到現實。

跟我完全不同。

這句話，這個語氣令海崎想起了「那個人」。

「一般會說得這麼直白嗎？」

「像這樣嗎？」日代擺出了一個笑容。

「那，還是這樣？」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他們四目相接的瞬間，日代開口說道。

「考試有個地方我不懂，所以我來問老師。」

等到總算平靜下來之後，他大大地嘆了口氣。

「妳來這裏幹嘛？該不會妳也做了什麼壞事，所以被叫過來？」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等待心跳平息下來。

……是說，我也叫大神「輕浮大神」耶！我也該注意一下。

「不過，跟妳說話會發現妳應該滿有趣的。畢竟第一天認識，我也不是很瞭解妳。但妳可以平常就多笑一點吧？」

「我真的很尊敬妳。」

「啊，偷帶香菸的人。」

這一箭又狠又準地刺進日代的胸口。

因爲我以前也是這樣。

「喂────！！」海崎大聲地回嗆。

真是沒用。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被身邊的人這麼說。說起來丟臉，但我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任何親密的朋友。雖然我一直……覺得這樣無所謂。但在這個世上如果沒有朋友，似乎很多事情是行不通的……」日代的表情一暗。

「就說了……不是有做自我介紹嗎？」

「喔──！真不愧是第一名，超認真。」

那個人對於自身逐漸被無從抵抗的壓力擊潰，像是看開似地露出落寞微笑……

「……你剛纔是不是嚇到了。」

「咦！沒有！抱歉，只是覺得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來，寫悔過書吧！念在你是初犯只讓你寫悔過書，下次再這樣可能就是停學了！」

露出諂媚笑容的海崎，不禁透露出真正的心聲。

「……我叫做海崎。」海崎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海崎新太。」

單側上揚的嘴角，以及只有變細但沒在笑的眼睛──說這是笑容，不如說是不懷好意的表情。

「怎麼了？」

海崎收下悔過書的寫作紙，離開了教職員室。

而且還是被比自己年幼的人命令……！

海崎迅速地回答她。

「對不起。因爲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很多時候因爲是女人就得不到好臉色啊！謝謝你呀，海崎』──

竟然要寫悔過書。他一個二十七歲的人要因爲香菸寫悔過書。

「不是有做過自我介紹嗎？」

海崎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難了起來。

「……你明明是個笨蛋？」

「我覺得這不能相提並論。」

天津不禁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海崎鬆了一口氣。

但還是必須以老師的身份指導學生，立場上來看也必須說一些嚴厲或囉嗦的話。

「就說了！不要這樣記住別人……！就算妳心中這麼想，也不要說出來啦！我的打擊很大耶！」

「我這樣很難相處嗎？」

「嗯，老實說，很難相處吧！」

二十五歲啊……是我還在大學鬼混的時候呢……

被她這麼認真一問，海崎啞口無言。

「我真的，很難相處嗎？」

「你是認真這麼問嗎？」

說完自己的名字之後，日代纔想起來。

「對了，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中午的時候你好像有叫我。」

感覺像被她當成年長對象看待，這對心臟實在不好。

「有人講這種話嗎？太失禮了。真想揍這個人呢！」

「天津老師……請問妳幾歲啊？」

走出來的人是日代。

「……」

「我雖然一直想要改變，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着手。從你這個第一次認識我的人來看，能不能告訴我你的意見，讓我參考看看呢？」

「咦？幹嘛突然問這個。我今年二十五歲。」

「不愧是認真又無聊的女人嗎？」

這個人知道我的名字……

騙人的吧……海崎感到傻眼。

第一次有男生像這樣對待她。

當自己二十五歲以後就非常能夠理解。

「啊……是！」

等如今自己變成了大人，才終於明白老師的辛苦。

「今天中午的事情或許就是個好例子。你真的解救了我的難題。我也沒有會來找我搭話的朋友……沒有你的話，我就只能跟餐廳阿姨用盡全力土下座了。」

「怎樣？」天津的表情一變。她從座位瞪向海崎，語帶威嚴地說道。「你要是覺得我年輕就小看我，當心我揍飛你！」

對於日代抱怨的語氣，海崎忍不住吐嘈「妳有資格說我嗎！！」。

「這樣說很奇怪吧！妳說我是偷帶香菸的人，或說我像不良少年，我都還能勉強接受喔，但說我笨蛋是怎麼回事！妳有什麼根據！」

「對……對了，妳爲什麼要對我用敬語？該不會是害怕……我是不良少年……所以才用？」

「是啊！」

「不過，我真的覺得老師很厲害。這麼年輕就找到好工作，也確實當個好老師。真的很厲害啊！」

海崎說的話令日代震了一下。

自我反省之後，海崎如此向日代問道。

「……憑感覺？」

「……咦？不，不是啦……因爲我聽說妳是學年第一名，所以才覺得『真不愧是第一名』。抱歉！如果讓妳不開心，我跟妳道歉！」

「你說班會的時候嗎？只講過一次的話，我記不太住……」

真想知道她用敬語的理由。

「可是！」

「……我記住了。我叫日代。」

海崎一邊把悔過書放進書包，一邊思考起天津的事。

「從高中生來看，二十五歲就已經是歐巴桑了吧？」

果然比我小！！

「嗯……我看到了。」

她的嘴角更加不自然地上揚，邪惡度倍增。

被女高中生如此稱呼，實在有種宛如突然被甩一巴掌的衝擊感。

「不會……我纔是……很抱歉……」

應該也會因此受到學生討厭吧！

「……沒什麼特別理由。那只是我的習慣。我不論對誰都是這樣的，請你不要介意。」

「不對，這跟剛纔完全沒變！算了吧！笑容攻勢還是算了吧！妳這樣不會交到朋友，只會招來敵人！」

日代恢復原來的表情，很失落地說道。

「可是我想改變現在的自己。我交不到朋友，連一個善意的笑容都擺不出來，這樣出社會之後一定會很困擾吧……」

沒錯。

這個社會並沒有寬容到可以接受不擅長人際關係的人。

「沒、沒關係啦！妳也不用心急，朋友一定可以自然而然交到的！」

「我也曾經這麼想過。」 日代的眼神望向遠方。

我踩到地雷了嗎？

啊，不過……我也是這樣。

變成大人之後開始工作、結婚、組成一個家庭──

小時候自己以爲的未來、理所當然必定會造訪的未來，並沒有自然而然地來到。

他被現實上了一課，自身不努力無法擁有這些未來，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痛苦的掙扎、每況愈下的現實……讓人已經──

「我還是會着急呀。」

日代的聲音，將海崎從鬱悶的心情帶回了現實。

「畢竟今年是最後一年了。」

「……這樣啊……因爲三年級了嘛……」

輕輕地點點頭之後，日代抬起了臉。

「是說真抱歉，竟然在這裏把妳叫住。我該回去了。」

「那個……可以給我你的手機嗎？」

「對不起！對不起突然抓妳的手！因爲我之前的學校，只要手機被發現就會被立刻沒收！所以我想說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我只是想幫妳把手機遮起來……那個……」

原來……她只是不會裝出笑容，但真正開心或覺得有趣的時候，也是可以笑得出來。

海崎在心中苦笑着，「沒意會出來真是抱歉啊！」還是如此跟她道了個歉。

日代抿起嘴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妳……妳這突如其來的恐嚇，讓我超級迷惘耶……」

那個自然的笑容，讓海崎感到有點開心。

大喫一驚的海崎，反射性地用自己的手覆蓋住日代的手。

「你真的很笨呢！」

說好是好，說壞也是壞，真是個誠實的孩子呢！

「我們學校只要不是在課堂上用手機，就不會特別被老師說什麼。」

日代語速飛快地說道，握緊了拳頭。

……嗯？

這句話是多餘的好嗎！

他連忙把手拿開，整個人慌張了起來。

我那時候可是連帶都不能帶，被發現的話就沒收一個月耶！？

騙……騙人的吧！？

「總之……就是……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請你給我手機號碼。意思就是我想跟你當朋友。沒有朋友的孤單女子正打算努力踏出第一步。」

「妳……妳在想什麼，竟然在教職員室前面拿出手機！會被沒收啦！」

「這麼簡單的事……請你要自行意會啊！」

「咦，真的嗎？」

「跟你說話之後會發現你也是個有趣的人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說完的話你也可以自己補足吧。又不是小學生了。」

「妳剛剛有笑成功喔！」

海崎發現自己還握着日代的手。

「妳能說出來很棒喔！」

拚命爲自己解釋而語無倫次的海崎，看到他這個模樣，日代不禁笑了。

「那來交換吧！」日代從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了手機。

「這種話就是不能說出來的內容啦……」

「笨蛋請不要把別人當成笨蛋。」

慌張的海崎令日代呆愣不已。

海崎不自覺地把右手放在她的頭上。

「咦！？」

「啥啊！？」

日代立即把他的手揮開。

啊……

她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給她手機？

兩人一邊交換手機號碼一邊如此聊天的內容，全被隱身在走廊轉角的夜明一臉開心地聽進耳裏。

「……啊！」

「！」

現在竟然可以理所當然地帶手機來！？還不會被罵！？

「不過，妳如果像這樣好好把話說出來，就不會造成對方誤解，我想也不會有人拒絕妳喔！」

「喔！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