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隔天的午休。狩生、玉來和日代如往常般在學生餐廳同桌用餐。望着臉上始終笑咪咪、不停地消滅蛋包飯的狩生，玉來用調侃的語氣這麼說：

「奇怪了，我怎麼覺得玲奈今天心情特別好？」

「咦！不會吧，妳怎麼知道！？」

這時日代一邊吸着拉麪，一邊隨口應着：

「因爲妳的表情明顯到連我也看得出來。」

「什！！」

「啊哈哈哈。」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玉來，開始窮追猛打。而其實也忍不住想分享的狩生，用壓不住興奮的語調，一一回答玉來的問題。

「原來如此！這是跟大神同學約會時新買的耳環啊。」

「嗯。」

「真是太好了！這是妳期盼已久的第一次約會呢。」

聽見玉來由衷的祝福，狩生害羞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也要謝謝妳們，願意聽我的煩惱。」

聽見感謝的話語，讓玉來與日代都面露微笑。

「然後呢，日代。」狩生話鋒一轉，「妳一直偷偷跟着我們吧，還跟海崎一起。」

「什麼？」玉來斜眼打量了日代一下。

「妳認錯人了。」

「我看見海崎戴着眼鏡，還有日代放下頭髮，真的是我認錯嗎？」

哦……連變裝也被看穿了嗎？

「我想說你們似乎也很享受約會的氣氛，就假裝沒發現了。」

「謝謝。」

「帶你來看看美麗的夕陽。」

「……客服中心？」

看着抓住自己肩膀，把臉湊過來的海崎，大神再次表達自己的看法。

「？」

在沉默了一瞬間後，海崎笑着回了句：「好。」

「沒事啦，這件事就別再提……」

前輩說着說着，就在草地上坐了下來，而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總之！雖然之前煩惱了很久，但我也決定不考外校，要直升青葉大學了。明年我們也會在一起，多多指教囉。」

「不會吧，區區一個大神竟然也能！」

「妳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們現在所進行的實驗，是不能向外界公開的祕密，原本重生研究所就是以『人生再出發』爲理念，從事人生諮詢和轉職仲介這類的業務。」

「不要把我當玩具！」

「你這傢伙……！真的假的！」

「有沒有順勢親個嘴之類的？」

「……啊……抱歉。我走神了。」

「就是這種感覺。」

另一方面，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另一張餐桌上，大神向海崎及小野屋報告結果。

「我進公司的第一年，是在客服中心工作。」

「沒有否認呢。」小野屋也十分意外地盯着大神。

「夠了沒啊！？不要問那麼細，又不是在做筆錄！！」

和青春期的學生相處在一起，讓他乾涸的感情受到動搖，和那些煩惱着將來的學生，一起思考自己的將來──看着海崎彷彿一掃陰霾的表情，夜明又再次深刻體會到重生實驗的意義。

「！！」

現在的我，可以稍稍理解阿和同學的感受。

哦。

這個反應讓海崎也亂了分寸。

「這次大神同學的事情，你也表現得十分活躍呢，辛苦了。」

「這是良好的傾向。」

這兩個人怎麼不快點交往啊。

看着日代的表情，狩生和玉來也不由得臉紅了。

聽見夜明深有感觸地這麼說，海崎也差點掉下淚來。

「……咦？」

「……果然跟着啊。」

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兩張桌子上，兩人思考着同樣的事情。

日代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

「那下次再找個機會。」前輩拿啤酒罐跟自己碰了一下，如此說道。

看着真心感到驚訝的海崎，夜明不禁笑了。

「對吧？」佐伯美知留前輩從後面慢慢走過來。

「當然會覺得你有義務要報告囉。」

當天晚上，拿罐裝啤酒當伴手禮的夜明，成了海崎家的不速之客。

「……不過我現在也是大人就是了。」

「所以呢？感覺如何啊，初吻的滋味？」

「咦，我給人是這種感覺嗎？」

「我也沒做什麼，只是聽他說心事而已。」

「……海崎先生……海崎先生！」

「那不是約會，是跟蹤。」

「剛纔那是怎樣！好想讓玲奈看一看喔！」小野屋不禁捧腹大笑。「好乖好乖，真是太好了呢。」海崎摸着大神的頭。

「什麼叫區區的！！」

……算了，反正坦承真相的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就說不要那樣笑了！！」

「新太，你有時候真的很像中年大叔耶！！」

「因爲你讓我們那麼擔心。」

「夜明先生一直都在目前這個地方工作嗎？」

海崎同學他……

「我告訴她，我決定選擇直升，所、所以今後也要在一起。」

「……雖然……並不算是約會……但確實是一段，非常開心的時光。」

「原來你們不是祕密組織啊……！」

但日代的內心卻沒辦法這麼簡單地想。

「沒什麼。就是這次大神的事情，還有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等等，讓我思考了很多。我明年究竟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呢？」

「不知道爲什麼，大海就是能讓人平靜下來。」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深綠色大海。

結果，這個約定終究沒有實現。

「真沒辦法啊～那明年還是一樣，不管是戀愛還是其他煩惱，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

「這人真可怕。平常老是說我爲人輕浮，結果自己居然先出手了，有夠可怕的。」

大神的臉一下子紅得跟熟透的番茄一樣。

狩生嘆着氣開口：

正因爲喜歡，所以有些事纔不想讓對方知道──

「感覺都成慣例了，我也沒有力氣吐槽了。」海崎十分配合地跟對方乾杯。

我一邊悼念着前輩，一邊眺望着在火紅夕陽之下，彷彿熊熊燃燒的大海。

「不過他每次提到尼特，就戳得我心好痛啊！」

「啊哈哈。」

日代同學她……

「日代代看起來也很幸福耶～」

「應該是說，表面上是煩惱諮詢的客服中心，但因爲網路普及而導致需求大減的樣子。即使如此，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不管對方是誰，只要願意聽我訴苦就好』的人。雖然是匿名電話，還是有很多人願意把心事說出來，而我也因此聽到了各式各樣的故事……這次大神同學的事情，也讓我想起了這段回憶。」

「你太大聲了！」

「喔喔，沒錯。怎麼了，突然問我這個？」

「咦？」

當然，夜明也知道海崎剛纔沉浸在什麼樣的往事之中。

要是知道真相，會怎麼想呢？

海崎喝了口啤酒，轉變話題。

阿和同學真厲害。

「不過真是太好了，大神願意把心事說出來。其實……表面上越是平靜堅強的人，越是不知道……當自己鑽牛角尖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嗚……哇。好壯觀……！」

「不管怎樣，還好大神同學沒事了。這下又多了一件，因爲海崎先生才得以圓滿落幕的事情呢。」

「……什麼意思？」

雖然自己的確推了他一把，可是要把自己想隱瞞的祕密，讓喜歡的人知道，還是需要極大的勇氣。

「到了傍晚會更美喔。」

「啊，夕陽配上大海，聽起來超讚的。我的老家也離海邊很近，所以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很喜歡大海。」

「其實我才應該感謝他。這件事讓我有機會重新審視自己。」

「你現在工作的地方，就是你出社會之後的第一家公司嗎？」

「表面上越是平靜的人，越是讓人擔心他會鑽牛角尖……真的是這樣呢。」

「吵死了！……我、我也是個男人啊，我喜歡狩生，而且我們本來就是男女朋友，這很正常吧……」

海崎的耳邊，漸漸響起陣陣海浪聲。

「然後呢？」海崎點頭示意。

「看開就好♪」夜明開心地喝着啤酒。

「哦──原來是這樣。因爲聽過太多太多人生故事，所以你纔會顯得如此豁達啊，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啊哈哈。」

大神真了不起。

「每次碰上討厭的事情，或是心情低落的時候，我常常來這裏。」前輩邊說邊把罐裝啤酒遞過來。

狩生和玉來同時心想。

海崎和小野屋同時噗哧一笑。

把手肘撐在桌上的兩人，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還故意「哦────♪」了一聲。

肯定會很失望吧。

要是知道我是個年近三十、沒出息的尼特族，

「你又表現出這種豁達的感覺，真讓人不爽啊。」

「你誤會了，我是說真的。」

夜明露出意味濃厚的眼神，開口說道：

「畢竟你已經跟日代同學手拉着手去約會了呢☆」

正在喝着啤酒的海崎，「咳呃」一聲從嘴裏噴出啤酒。

「你這傢伙！那天果然在偷看！」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夜明露出笑容，「啊，爲了寫報告，我用手機拍了很多照片，你要嗎？」

「給我刪掉！！……啊，等等，我還是想要。」

「騙你的。」

「啥啊啊啊啊！？」

同一時間，同樣被小野屋闖進家中的日代，喊着「乾杯──」就跟對方碰了碰啤酒罐。

「真是太好了，大神同學與狩生同學沒事了。真是漂亮的助攻呢，辛苦妳了。」

「我也沒做什麼……」

「妳在說什麼呀？那天在海崎同學家，對大神同學的當頭棒喝，真的很了不起。」

「我只是把心裏的想法直接說出來而已。能夠這麼謹慎考慮將來，阿和同學一定會成爲傑出的大人。所以也讓我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努力。」

看着依舊把草莓ｐｏｃｋｙ和草莓巧克力這種甜食當作下酒菜，配着啤酒享用的小野屋，日代隨口提了個問題：

「……小野屋小姐，妳這份工作做了很久嗎？」

像倉鼠一樣不停地啃着ｐｏｃｋｙ的小野屋，頭上冒出問號，嘴巴也停了下來。

「那個……我只是想拿來參考。我想知道一個合格的社會人士，是否不該一直換工作，而是在同一間公司長年工作呢。」

「討厭啦♪原來在日代小姐眼中的我，算是合格呀？」

「……」

她一邊咳嗽，一邊用難以置信的語氣開口：

小野屋敲着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倘若會破壞現有的關係，倒不如保持現狀──

「我的確覺得跟他待在一起很開心，也想一直跟他在一起。至於這是不是戀愛感情，我還是搞不清楚。」

日代思考了一會纔開口：

或是戀愛感情，她似乎還無法確定，

小野屋從桌面上抬起頭來，對她說：

「不用着急。日代小姐對海崎同學感到在意，的確是事實，現在只要明白妳有這樣的感覺就好。過去對周遭漠不關心的日代小姐，現在竟然如此在意一個人……換成是夜明前輩，肯定會對妳說這是很了不起的進步喔。」

日代想到她不厭其煩地幫自己挑浴衣跟變裝穿搭的事情，不禁點點頭。

「服飾店的販售人員。比方說向客人推薦合適的衣服之類的。」

兩人盡情暢飲、盡情暢談。在小野屋離去後，日代躺在牀上，試着讓醉醺醺的腦袋清醒。

「非常感謝妳。」

這是良好的傾向。

這就是平常我會不斷提醒自己的話。

「……妳跟蹤了正在跟蹤的我們？」

「不管是誰都好，想要說出心事，想要有人聽自己說話，於是我就撥了電話。在雙方都是匿名的狀態下交談……讓我得到了救贖。雖然對方是在工作理所當然地會聽我講話，但不管我怎麼抱怨，對方都願意聆聽、耐心地給予回應。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諮詢，我也漸漸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把店員的工作辭掉。之後，我想要在拯救了自己的這個企業，讓自己也成爲別人的支柱，於是進了重生研究所。我本來以爲自己會成爲電話諮詢人員，沒想到竟然是現在這樣的工作呢。」

小野屋下定決心，再次敲起鍵盤。

「想想前陣子，我爲了確定自己的心意，對海崎同學提了各式各樣的要求，而每次我這樣做，他都會一臉爲難。要是我還要求更多，肯定會讓他更加爲難。要是因此讓我無法繼續待在他身邊，我寧可到畢業爲止都保持現狀，至少能跟他在一起久一點。」

從受試者Nｏ.001日代千鶴身上，

小野寺帶着苦笑，繼續說下去。

看見這樣的日代小姐，我感到十分幸福。

日代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跟對方碰了一下罐子。

日代的雙眼頓時失去光輝。

日代嘴裏的啤酒全都噴了出來。

「不要那麼嚴肅嘛──♪」

「就算去告白，真的像阿和同學他們那樣成功交往，到了春天就要連同記憶一起告別，根本沒有未來可言……這麼做有意義嗎？」

「不是不是，我們正在參與的實驗是祕密事項，重生研究所表面上是一間從事人生諮詢業務之類的組織喔。」

「既然如此，還是保持現狀最幸福。」

『根本沒有未來可言……這麼做有意義嗎？』

「就是之前的跟蹤約會啊♪你們甚至還牽手了～～！」

看見日代因爲心裏抗拒卻不得不承認事實，臉上露出微妙表情的模樣，小野屋暗自竊笑，接着回答對方的疑問。

「這麼做有意義嗎？」

有着萌芽的跡象。

十一月一日

只有我一個人保留記憶，而大家都會遺忘。

重生實驗當中的經歷就更不用說了，無論是被大家所遺忘，或是最後的離別，都是註定無法改變的事實。

「十分感謝，很有參考價值。」

「……」

「那並不是……約會。海崎同學發來的邀請訊息，也只提到他擔心那兩人的狀況，完全沒提到約會這兩個字。」

「我不知道。」

以及正在參加重生實驗這件事，還有明年就要離別的問題，

以往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

確認自己的心意，這種事明明毫無意義。

「至少在工作穩定這一點，就比我……」

就算會消失，也不是毫無意義。

小野屋強忍心痛，對她說：

「這是我的第二份工作。之前是當門市店員。」

日代言語中流露的真摯感情，讓小野屋好心痛。

小野屋無力地趴在桌上。

「我才該說謝謝。」日代也低頭回禮。

日代從小野屋的話中，聽得出她是由衷地爲自己開心。

看着日代蒙上一層陰影的表情，小野屋終於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可是我樂在其中喔，也很有成就感。每次看見日代小姐出現新的變化，我也感到很開心。讓我覺得能夠從事這份工作，實在太好了。」

「門市店員……？」

這究竟是源自於懷疑對方是受試者的好奇，

……即使如此我還是……

……我竟然說出這麼冠冕堂皇的話。

「對了，還沒恭喜妳呢。」

「……」

總是這樣。

然而，正因爲自己往前邁步了，纔會遇上障礙。

原來不是祕密組織啊……

說到這裏，日代停了一下，表情略有改變。

「？」

「喔喔……」

「……告白……」

「回過神來意中人就在身旁，聊着可有可無的話題，有時我碰碰他，有時他碰碰我，就感到非常開心……這種程度剛剛好。」

小野屋對着日代舉起啤酒罐。

小野屋很想好好回答她的疑問。

聽見這段坦率的真情流露，小野屋大喫一驚。

「咦……」

「是嗎？」小野屋笑了，「我那時候工作也不順利喔，一直在煩惱、苦苦掙扎。有好多好多的煩惱，可是卻找不到人傾訴……就在那時候，我得知了重生研究所的存在。」

但她自己也隱約感覺到，答案恐怕是後者。

「那也是工作的一環喔。」

確實能看見她對受試者Nｏ.002海崎新太所抱持的特殊感情，

「這樣我就明白了。」

我還是──

她也遇上了，自己正在面對的難題。

「真希望不是在重生中認識，而是以真正的自己與他相遇。」

日代回想自己說過的話。

許許多多的因素，讓她在情感上裹足不前。

「好啦，今天要喝個夠。」

日代用力地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向小野屋提出疑問：

「倘若不是這個虛假的自己，也不會忘記我，還有未來可言的話……一定更……」

「不就是日代小姐在暑假時，對大神同學提出的建議嗎？」

毫無意義。

無論多麼喜歡，終究要離別，無法相見。

正因爲註定離別，更要珍惜當下。

「可是，如果妳沒有參加重生實驗，就不會認識大家了。在重生過程中，和狩生同學、玉來同學成爲朋友，和大家一起相處，學會了各種感情，也讓日代小姐成長了許多。因爲終究要分離，所以經歷的一切都毫無意義，真的是這樣嗎？」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小野屋　受試者　日代千鶴】

「……因爲我想體驗看看，纔在最後提了任性的要求……只不過是我一個人沉浸在約會的氣氛之中罷了。」

「對不起，這樣的建議已經逾越分際了。日代小姐只要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哪裏。」

「……」

然而過往經驗造成她對人際關係感到悲觀，還有年齡差距，

我根本沒有立場，對日代小姐說這種話。

「……如果，這真的是戀愛，那今後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竟然用酒逃避問題……果然是卑鄙的大人。」

「咦……是有人問妳要不要當受試者嗎？」

「也就是說，妳已經確定自己喜歡上海崎同學了嗎？」

說完之後，小野屋向日代低頭致意：

我也會堅定不移地，看着她努力到最後。

「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