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崎與小野屋都已經喫完午餐了，大神的烏龍麪卻連一半也沒消滅。他看了看手機後嘆氣，因爲不斷重複這套動作，所以面前的食物一直都沒減少。

小野屋看不下去，開口關心：

「大神同學，你還好嗎？」

「咦？」

「總覺得你一天比一天更沒精神。」海崎也表達關切。

「是、是嗎？我完全沒事啊。」

看着他勉強露出笑容，實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讓海崎跟小野屋都有點傷腦筋。

「要是有什麼煩惱，你可以找我們商量。」

「沒事，真的沒事。我很……」

大神話說到一半停下，似乎重新思考了一下，再度開口：

「……你們，都打算選擇直升嗎？」

海崎與小野屋對望了一眼。

「嗯……算是啦。」

「沒錯～」

兩人的內心有些刺痛。

「你是爲了升學選擇在煩惱嗎？」

「嗯……應該……算是吧。」大神回答得有點曖昧。

「是因爲在意跟狩生之間的事嗎？」

「咦？爲什麼？跟狩生完全沒關係喔。」

我就知道……海崎和小野屋都點點頭，心裏開始同情似乎被大神忽視的狩生。

「我也很討厭這個不信任大神的自己啊啊啊！」

玉來發現狩生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嫉妒，於是建議道：

「……」

「爲什麼！都特地跑來了。」

「你先等等。」海崎連忙制止大神，「不要因爲這種事情，就放棄自己想念的大學，太可惜了！你明明有實力可以考上的！不像我重考兩次──」

「……即使如此，明白前因後果的我們，也沒有辦法介入。」

「不過關於錢的問題，還是得跟父母商量就是了。你不要顧慮太多，先找他們談談如何？也許他們會願意幫你出錢。」

「總覺得大神最近啊，該說是沒精神，還是有點疏遠……好像在隱瞞着什麼事情……所以我很擔心……」

「咿！！」狩生突然從喉嚨裏硬擠出了奇怪的聲音，「不要啦，等一下！」接着緊緊地抱住玉來，不讓她走。

「……」

「……大神？……大神……大神！」

咦……

「大神不是很認真在思考自己的未來嗎？因此在這方面的投資，絕對不是浪費。」

「你現在就這樣想，會不會太悲觀了？」大神笑着說。

「這個問題好難啊……」

玉來與日代躲在建築物後面觀察店內情況，轉頭看向背後的狩生。

「這是被害妄想吧？」

「咦，真的嗎？」

「應該是大學生吧？」

「擔心他劈腿之類的？」

「纔沒這種事。」

狩生認爲再講下去沒完沒了，於是再度展開偵察。

「什麼！事到如今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改變！」

爲了我不辭辛勞地拼命工作、工作、工作……

大神說着說着，將手機放回口袋。在這個瞬間，海崎看見了待機畫面，是校慶時拍下的大合照。

「那換成小野屋會怎麼做？雖然大家願意替自己擔心是很棒的事，可是對於生活環境跟自己不同的他們、對於今後也想保持跟以往一樣良好關係的他們，妳有辦法把過去爲了維護自尊而隱瞞不說的那些事，通通說出口，甚至不惜讓他們感到尷尬……妳真的做得到嗎？」

海崎的聲音，讓大神的思緒回到現實。

「說得沒錯。」

玉來跟日代從超商外牆探出身子查看。

雖然玉來覺得現在這樣已經很丟人了，但爲了朋友的面子，還是別說出口吧。

「嗚哇啊啊啊！」狩生雙手掩面，在原地蹲下。

「自己明明這麼痛苦，周遭卻好像過得很開心。可是又不想打壞大家的興致，只好閉上嘴巴。雖然心裏很清楚，自己和別人的境遇不同，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在發現自己還是會因此遷怒、嫉妒周遭的人時，又會感到無地自容……而讓別人爲這麼難堪的自己擔憂，也會感到愧疚，於是漸漸與人拉開距離，獨自沉淪。」

「總而言之，老師跟我說，十一號就是報名期限，過期的話就沒辦法報考外面的大學了。所以我現在就覺得，明明自己還沒想好升學的方向，可是期限卻一天天逼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她都叫大神『阿和』，而大神都叫那個人『萬里姐』。」

阿和、阿和、阿和……

「也許是營業用笑容？」

「正忙着工作呢。」

「真的！」

「？」

「光是看着就很難受。雖然海崎先生依舊觀察入微，發現大神同學不太對勁想和他聊聊，但因爲海崎先生不知道內情，所以每一句話都反而刺傷了大神的心……」

「啊，原來如此。」小野屋心領神會，「時機歹歹，不得不精打細算呀。」

「……說的也是。」小野屋深深地嘆氣。

「老實說，真的有點傷腦筋呢。」

「而且你有銀領夾呢。」小野屋也趁機插嘴，「學校在這方面不會幫忙補助嗎？」

聽見銀領夾這個詞，大神想起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時，自己跟天津的對話。

大神腦中響起哥哥的聲音，心跳越來越快。

夜明將咖啡放在桌上，說道：

「他正在工作呢。」

「是不是真的因爲打工才拒絕會面的邀約──用這種理由懷疑一個認真工作的人，我覺得不太好喔？」

眼角微微下垂顯得十分可人，散發着一股溫柔婉約的氣質。

「你還好嗎？果然是太累了吧？不要一個人撐着，有事就跟我們說喔。」

「真的嗎？」

「是嗎？」日代歪着頭想了想，「我覺得阿和同學叫起來滿順的。」

「謝啦謝啦。」

「如果陷入大神同學那樣的處境，朋友擔心着自己，又讓女朋友感到不安與不信任，你會選擇……把實情說出來嗎？」

狩生把自己知道的情報告訴兩人。

看見玉來一臉喫驚的模樣，狩生連忙喊了句：「纔不是！」予以否認。

那個曾經很溫柔的哥哥。那個曾經很可靠的哥哥。

「沒問題啦～」大神對兩人露出笑容。

夜明還在回憶往事，小野屋把椅子一轉，對他提問：「換成是前輩會怎麼做？」

「……」

「……重……重考……兩次……」

「……也不是這樣……主要是……錢吧……感覺考試要花不少錢。第一階段的中心測驗也要報名費，接着各校考試也得花上一筆錢。因此我就在想，不然也選擇直升青葉大學好了。」

一下子就看見了站在大神隔壁櫃檯，身穿超商制服的女性。

「咦……正因爲親近所以值得信任，爲什麼會說不出口呢？」

那時候，她有感覺稍微輕鬆一點嗎……

「……嗯──」夜明想了一下，「這個問題好難。我覺得要向別人求助，也是需要勇氣的。尤其是對自己親近的人，或許更是如此。」

「……的確。」

「因爲……人家不放心！大神又那麼有女人緣……」

「其實，只要在自己還能看見周遭的時候，把心事說出來就好了。只要有人願意聽自己的怨言或煩惱，精神上就能輕鬆很多。」

「咳咳……」小野屋故意大聲咳嗽，試圖掩蓋海崎的失言。

「陷入谷底的時候，自己和周遭的差距，真的會讓人很難受呢。」

天津順着話題，突然拋出了這段話。

糟糕──

「咦？妳在炫耀嗎？」

「不管怎樣，你先把報名表送出去比較保險吧？」

小野屋一拿起咖啡，就好像想到什麼一樣，突然喃喃自語。

「因爲學校這邊會希望學生儘量留在青葉，所以去報考外面大學的學生，就沒有額外提供補助了。」

可是都特地跑來了……？

「大神跟那個大姐姐在一起，好像比跟我在一起還開心。」

「對了，我記得大神同學的哥哥，在青葉時也一直保有銀領夾吧？」

「咦？這種講法很普通吧！哪裏老了！」

「我已經做好就算重考兩次也沒關係的覺悟了。」

秋高氣爽的星期天，是個進行偵查的絕佳天氣……

小野屋在支援課辦公室完成了文書工作、等到夜明也去泡咖啡休息後，就趁機提起關於大神的事情。

「跑去男朋友打工的地方查勤，這種女朋友不是很丟人現眼嗎？」

「我只想從外面看看就好，所以算了啦！」

不要再提哥哥的事了……

「啊啊啊……大神看起來笑得好開心。」

「憑大神的成績應該不用擔心吧？還是你要考的大學，真的標準這麼高？」

玉來看不下去，喊了聲「好吧！」往前踏出一步。

「我記得你哥哥也是選擇直升，進了大學也依舊是資優生，拿到學費之類的減免獎勵。大神同學能去想去的大學自然是最好的，我也沒有一定要說服你留在青葉的意思，只是如果你很在意錢的事情，那麼也有這條路可選。」

「妳是老太婆嗎？」

「嗯，天津老師也是這樣跟我說的。不過，要是到時候不參加大學入學中心測驗，報名費也拿不回來的樣子。感覺就很浪費。」

「我、我也不願意這樣懷疑……可是每次來這邊我都忍不住在想，跟他一起工作的那位大姐姐……真的好漂亮。」

「……」

「你哥哥，現在還好嗎？」

「來都來了，就進去看看吧。」

「哇，真的耶。好漂亮。」

「日代是不會懂的！」

夜明一邊聽着小野屋說話，一邊想起過去在話筒另一端，聽見的微弱話語聲。

「那玲奈跟大神也互相直呼名字就好啦，反正都正式交往了。」

「我知道。不管是海崎先生還是狩生同學也好，希望大神同學能找人談談心，他實在太過努力了……我很擔心他會不會一個人默默承受，直到崩潰爲止……」

「雖然大神同學應該知道得比我更詳細，你哥哥後來也進了大企業工作。即使就讀青葉大學享有減免，將來的選擇依舊很寬廣。雖然我是在你哥哥畢業後才進來的，沒有直接見過面，但現在很多老師還是會常常聊到他，誇他是多麼地優秀……」

「……啊……抱歉。什麼事？」

「那我們去逛街吧。」

旁觀兩人互動的日代，不禁喃喃自語。

「戀愛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平常那麼強勢的狩生同學，竟然會變得如此沒用。」

「沒用……！？」

玉來聞言噗哧一笑。

「就是所謂的相思病嘛。」

「妳閉嘴！」

「相思病？」

「因爲太在意心上人的一舉一動，所以無法顧及其他事情的意思。」

玉來的說明讓日代心有所感，但也產生了新的疑惑。

我在第二學期，之所以沒保住銀領夾，也是因爲……

和玉來、日代一起逛街，確實抒發了狩生不少壓力。

就在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刻，與兩人道別的狩生，手上拿着購物袋，愉快地走在大神打工的超商前面的道路。

買了好多秋季服裝，這下暫時得省喫儉用了！

就在目光掃向道路對面的超商時，狩生停下了腳步。

大神應該也要下班了……傳個LIME給他好了。

這時候，店門打開了，穿着便服的大神從中現身。

啊，來得正是時候……！

「大……」

狩生正要喊出口的大神兩個字，卡在喉嚨裏。

「不會吧……」

咦……咦……咦──────

緊接在大神身後出現的，是同樣換上便服的打工女同事，敷戶萬里。

「辛苦了。」兩人打完招呼，卻沒有分開，而是一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