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代看着即使兩人身影完全離去後、臉上笑容依舊不減的海崎，開口說道：

「海崎同學，你笑得太誇張了，有點噁心。」

海崎這纔回過神來。

「可是！妳剛纔也看到了吧？任誰看到了都不可能不笑吧！不，絕對不可能！」

「喔，很漂亮的反詰修辭呢。」日代在奇怪的地方表示歎服。「剛纔那樣的確很可愛，不管是狩生同學，或是阿和。」

「對吧？對吧？」

「其實，狩生同學本來也打算在今天向阿和告白。」

「咦！」海崎喫驚了一瞬，但隨即想起剛纔狩生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妳早就知道？」

「是的。」日代點點頭，開始說起她們和玉來三人在LIME上的對話。因爲上大學以後，可能要與大神分開，爲了不讓自己後悔，所以想要告白。當時狩生是這麼說的。

「老實說，當下我心想，既然知道總有一天要分開，還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這種行爲簡直白費功夫。但看見他們兩個剛纔的樣子之後……我打從心底覺得真是太好了。把將來的離別看得太重，而放棄了當下的幸福，或許更叫人遺憾。」

日代的這番話，簡直就像是海崎的寫照，深深地刺進了他的心。

在爲期一年的重生結束後，所有與我扯上關係的人，記憶中關於我的部分都會消失。

就像夜明先生說的一樣，這個夏天對我來說，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夏天。

明知自己會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海崎將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暫且放在一旁，問道：

「……妳明白什麼是戀愛感情了嗎？」

「……該怎麼說呢。」日代思考了一下。「雖然看見他們兩個的互動，心裏覺得『這樣真好』，可是纏繞在我心中的疑惑，究竟是不是這樣的感情，我還是搞不清楚。」

海崎覺得胸口微微一痛。

……果然沒錯。

日代的身體，與海崎的身體貼在一起。

「好的。」

「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反應呢。」

「前輩的嫌疑才比較大呢。」小野屋十分八卦地逼問着夜明。「被日代小姐挽着手，你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綺念嗎？」

「是這樣嗎？」

所有關於我的記憶都會消失。

「謝謝你幫我……抱歉。」

「好想多碰碰她。」

既然如此，還是不行啊。

【重生實驗報告書】

海崎用手撐住快要倒下的日代。

夜明回想起來，不禁失笑。

那個人實際上是比妳大上十歲的成年人喔？

『你現在，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看着海崎對自己露出略帶哀愁的微笑，日代莫名覺得似曾相識。

手上加大了力道。

『仔細想想，是不是常常和她待在一起，或是覺得跟她在一起好開心？』

「……是，我會努力的。」

對於那時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向大神提出那種建議的自己，海崎只想吐嘈一句：「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可是夜明先生，也是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高中生。

「……抱歉。本來以爲只是腳有點麻，沒想到竟然會跌倒。」

我能做的……就只有爲日代同學加油了。

突如其來的自覺，讓手還放在日代頭上的海崎，瞬間僵在原地。

「……」

咦？

「海崎同學？」

但我還是覺得……夜明先生真的不適合妳啊，日代同學。

『或是，想要吻她──』

我……喜歡上了，日代同學。

「……」

『或是不希望她被別人搶走，或是想牽着她的手。』

我說的每一句話，不正是我對日代同學的想法嗎……！？

「海崎先生不是那種會對高中女生出手的人，之前不是拜某人之賜，已經得到驗證了嗎？」

怦怦。

她心中的確有着疑似戀愛的感情。

這時，腦中突然響起自己的聲音。

「……這個變態悶騷色老頭。」

「……！？」

「沒問題。」

「真想就這樣緊緊地抱住她。」

「？」日代盯着海崎。

太糟糕了。

「哦──」

「那真的是出乎意料。比我自己設局有效果多了。」

「太好了，還好沒有真的摔倒。」

夜明望着激動到手舞足蹈的小野屋，冷靜地開口提醒。

怦怦。

海崎就像疼愛幼子的父親一樣，把手溫柔地放在日代頭上。

堂堂成年人居然捲進了小孩子的戀愛遊戲裏……

腦中又響起別的聲音。

海崎壓下心中的慾望，站了起來。

覺得她就像自己的妹妹。

「真是的！海崎先生真沒用！」

振作一點。

八月十日

「是嗎……說得也是呢。」小野屋笑了一會後，接受了夜明的解釋。「對方畢竟是個以後會把自己完全忘記的高中女生呢。」

海崎並肩和日代踏上歸途的同時，忍不住想着。

「但是，在看見大神他們爲了眼前的幸福，如此坦率地拼命爭取的模樣，實在讓人不禁露出笑容，感嘆青春真好。看到別人在談戀愛，難道自己就不會動心嗎？」

「！？」

「……」

「嗯……我也不知道。關於這部分，可能要注意今後的發展、吧。」

「沒問題。」

「……的確。受人依靠的感覺，好像有點開心。」

完成了對海崎與日代的監視工作後，踏上歸途的小野屋對夜明發起牢騷。

「職員不可以對男高中生出手喔，我說真的。」

也就是說，與夜明先生有關的記憶也會消除……

「打個比方好了，要是我處在和海崎先生一樣的狀況，你覺得我趁機出手會怎樣？對一個女高中生下手喔。」

「可是那時候，日代小姐還主動要你送她回去呢。」

他對仍蹲在地上的日代說：「回家吧。」

實在不想察覺。

「可是～」

「……說的也是。離別的那天，或是被人遺忘的那一天，也許終究會到來，但我們始終活在當下……所以──」

總有一天會消失的我，不能奪走日代同學努力成就的高三生活。

小野屋想像了一下後，用鄙視的眼神看着夜明。

日代同學今後的人生當中，沒有我的位置啊。

但她頭上傳來的手掌觸感，抹去了那一絲絲的疑惑。

實在不想承認。

「天曉得。」

「在那種氣氛下居然什麼事都沒發生？又不是純潔的高中生了！」

對了，不過畢業之後應該就不成問題了。只差十歲而已。

『聽好了，大神。這種時候男人就要主動出擊。』

日代站起身的瞬間，身體不住搖晃。

「隨着年紀增長，要顧慮的事情也會越來越多。海崎先生不是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輕率個性。」

「就算只是開玩笑，妳還真有勇氣對前輩說這種話呢，小野屋。」

要是留下太多與我有關的回憶，日代同學高三的回憶會空缺一大塊。

「纔不會！！怎麼可能！」

不是的。

在重生的過程中，自己說過的那些大道理，最後常常都會應驗到自己身上。

這時海崎的手，從她的頭頂移動到臉頰。

是爲了讓遲鈍的大神，明白他對狩生懷有好感，當時的自己的聲音。

海崎雙手抱住日代嬌小的肩膀。

海崎觸摸着日代臉頰的手，緩緩下移。

我只是覺得，這個又笨拙又拼命努力的高中生很可愛而已。

海崎使勁將日代從自己身上分開。

「日代同學也可以交很多朋友、去談一場美好的戀愛……去盡情享受這無可取代的當下。」

「走得動嗎？」

快醒醒。

日代輕輕的聲音，讓海崎胸口的疼痛又加深一分。

在大神和臣的邀請下，我們兩名職員也一同前往煙火大會。

「真的嗎？」

不是的。

日代看着海崎對自己展露的笑容，心想：

不是的。

啊……又是這樣的笑容……

一想到先前排球比賽的狀況，

就覺得能夠以自然的形式對受試者進行觀察，實在很走運。

本應如此──

在小野屋杏的提議下，

我們設了個小圈套，試圖影響受試者的情緒。

小野屋杏負責接觸海崎新太，而我趁機和日代千鶴進行接觸。

老實說我不喜歡這種作法，但若能因此讓受試者在精神上有所進展，

或許也是支援課職員的職責所在吧 。

一切都是爲了實驗得以成功。

使用這種近似玩弄人心的手段，

希望他們能夠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