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明過了起牀時間，哥哥卻還待在房間裏，於是我就去叫他。我一打開門，就看見哥哥在電腦前十分專注地敲着鍵盤。

「原來你醒了喔，到底在幹嘛。趕快來喫飯──」

我從背後叫他，卻被不經意瞥見的熒幕，嚇到渾身顫慄。

畫面的上半部滿滿都是「去死」這兩個字。

哥哥還一直不斷地打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等一下，哥哥，你在做什……」

「吵死了！！」我放在他肩上的手，被用力地甩開。

哥哥從沒這樣怒吼過，當我還在爲此感到疑惑時，就聽見他喊着：「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把桌上的筆和其他東西往我身上丟……最後，我就被他推到房間外頭了。

從關上時發出轟然巨響的房門另一頭，能夠隱約地聽見他的聲音。

「……讓我一個人靜靜……對不起……對不起喔。」

就在那一刻，哥哥掉在走廊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了訊息通知的提示聲。大概是剛纔跟筆一起被丟出來的吧。

映入眼簾的是十分傷人的一段話。

『不要再來公司了，有夠礙眼。』

我戰戰兢兢地拿起手機，查看其他訊息。

『也不想想自己是個業務，居然這麼難相處。』『嘴上喊着沒錢，還不是買了電腦跟手機。』『真的要說自己沒錢，就先把那些東西賣掉啦。耍人喔？』『明明那麼難相處，業績居然是第一名？高學歷帥哥就是那麼喫香，不用喫苦也能過着幸福的人生。』

不用喫苦？

你又不知道哥哥是喫了多少苦頭，才讓我平安生活到現在……

大神看着充斥醜陋嫉妒與惡意的文字，心裏也燃起渾濁幽暗的怒火。同時也感受到了哥哥的痛苦與煎熬，忍不住對着房門的另一頭說話：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害你這麼拼命。

「……可是……因爲……」

「……」

「雖然我是個超級遲鈍的大木頭，但阿和同學也不遑多讓呢。請你不要小看狩生同學對你的心意。」

日代放下茶杯，問道：

日代將右手伸向大神低垂的腦袋。

「能不說就不說，我覺得這樣會讓彼此都比較幸福吧。」

對於日代提出的質問，大神陷入思考。

看着大神連忙辯解，海崎「嗯」了一聲點點頭。

「謝謝你願意把心事告訴我們、幸好你沒有因此崩潰。」

大神抬起頭來，凝視着海崎。

這兩隻手帶來了令人安心的觸感，讓大神再也按捺不住。

大神搖搖頭。

「拼命努力、拼命煩惱，也拼命忍耐，很了不起喔。」

「……！」

小學、國中到高中都一樣……爲了在學校的朋友面前，扮演一個「普通」的同學，私底下不知道喫了多少苦頭。

「我也是。」

日代低頭望向捂着額頭縮成一團的大神，開口說道：

「我也是。」日代也點頭表示肯定。

「可是從現狀來看，你們一點也不幸福。」

海崎跟日代感覺自己又中了一箭。

「即使在途中犯了錯，遇上失敗，陷入谷底……總有一天一定能把自己繞過的遠路，當作是寶貴的經驗。」

「所以你才那麼努力打工，也沒空和狩生約會，還爲了升學而煩惱嗎？」

「今後想必你還會跟狩生同學相伴很長一段時間。關於升學的問題，我想如果是基於這種理由，你也沒有必要特地去外面上大學吧。剛纔海崎同學也說過，哥哥是哥哥，而阿和同學就是阿和同學。有親人作爲前車之鑑，的確是會帶來不安沒錯，但我覺得，這麼認真考慮將來的阿和同學，一定沒問題的。」

「在狩生的眼中，我們家的情況恐怕再糟糕不過了。而且她又是完美主義者，肯定很討厭尼特族吧。」

「因爲我覺得他磨磨蹭蹭、猶猶豫豫老半天，未免太不乾脆了，一點也不像男人。」

忍耐到崩潰爲止，都不讓我們發現。

「沒事，該怎麼說纔好呢……就是見到正在煩惱的阿和同學，讓我對很多事情也有了新的看法……」

雖然海崎感到焦急，但她的手只是溫柔地放在大神頭上而已。

這幅光景也讓海崎的心中充滿暖意。

「你哥哥當時選擇了封閉自己，而大神則是選擇了找人商量。剛纔你說你擔心自己會不會走上跟哥哥一樣的道路，但你就是你。」

「就算是男人，也會有煩惱的時候啊！？」

收到日代出乎意料的道謝，大神「咦？」了一聲，望向對方。

「我想再問你一次。大神覺得自己的哥哥很丟臉嗎？不想讓人知道嗎？」

「啊，不過他現在狀況好多了，也不會突然抓狂了。要上廁所或洗澡而走出房間的時候，有時也會跟我們說說話。對於喫了這麼多苦頭，努力撐起這個家的哥哥，我真的只有感謝而已。這次，換我來爲這個家努力了。」

一旦示弱，就會被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不放。

「以前我總是認爲，只要考上好的高中就能考上好大學，只要考上好的大學就能找到好工作，可是人生肯定沒這麼簡單……在聽了你哥的經歷之後，讓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看了一下LIME的紀錄，發現哥哥似乎從很久以前就不斷遭受排擠。因爲哥哥總是很堅強、很可靠，臉上總是帶着笑容……所以我們一直都沒發現。而在我考上高中後，大概是覺得可以暫時鬆口氣，導致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斷掉了。我想，他應該是忍耐到極限了。」

「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尊敬。」他按着大神的頭，用力地摸了摸。

要是大神真的這樣覺得就恐怖了……海崎在另一層意義上也感到有些害怕。

「……可是……她聽了肯定會對我非常失望吧。就算她能夠理解，但萬一讓她因此對我產生不必要的顧忌……我實在不想看到她也這樣……」

看見海崎的表情，大神又補充解釋。

大神一邊聽着這些耳語流言，一邊想着。

「……謝謝……」

「！……我不是說了，我纔沒有這樣想……！」

「……我怎麼說得出口。」

哥哥變成繭居族的消息，不知何時在附近一帶廣爲流傳，成了那些正義魔人眼中最好下手的目標。

「我很喜歡、也很尊敬哥哥。我以他爲榮。可是從一般大衆的眼光來看，繭居尼特不是值得讚揚的存在。雖然我不覺得丟臉，但一般大衆都會嗤之以鼻……我不喜歡別人這樣批判哥哥，所以……所以纔不想讓別人知道……」

想到佐伯前輩的事情，還有自己的事情……讓人感同身受的地方太多了，讓海崎的心情跌落谷底。

海崎對仍在思索答案的大神這麼說。

「爲、爲什麼突然動手！」日代意義不明的行爲，讓海崎慌了手腳。

大神聽着兩人的話語，感覺一股熱流上湧，不禁咬住下脣。

「你哥哥也是一直苦撐，直到心裏緊繃到極限的那根絃斷掉了。大神今天跟狩生之間的衝突也一樣，不然你永遠也不會告訴我們……對吧？」

「那麼，你現在爲什麼願意說給我們聽？是因爲討厭我們嗎？」

淚珠奪眶而出，大神輕輕哭了起來。

在好好地哭了一場之後，大神帶着如釋重負的神情對兩人開口：

「別擔心。狩生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否定大神引以爲榮的人。」

日代將右手悄悄地伸向囉唆地講個沒完的大神，彎曲的中指蓄滿力量後，使勁地彈向大神的額頭。

明明以前那麼討厭被人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把哥哥的事情告訴他們兩個呢？

「那你只要把真相連同自己的想法，通通告訴狩生就可以了。不要隨便把這麼重要的人，也畫進『一般大衆』的範疇裏啊。如果有人能無視外界依舊接納自己，實在是很大的救贖。事實上，在我聽大神從頭到尾說完之後，真的是打從心底對你哥和你，感到十分尊敬喔？」

「別擔心。」日代像個母親一樣，摸着大神的頭。

看見強忍淚水的大神，日代這麼說：

海崎對大神微微一笑。

我也……什麼都不想讓別人知道……

「沒有……」

而這又讓我不知道有多麼地受傷……

「你想再喫一發嗎？」日代將蓄勢待發的中指對準大神。

「嗯。」海崎點點頭，「從普羅大衆的價值觀來看，多半會認爲家醜不可外揚吧。但舉例來說，我只是舉例喔，如果我是個尼特，發現就連家人也對我敬而遠之，想隱瞞我的存在，那麼原本就因爲承受不了挫折而自責不已的我，肯定會更加厭惡自己的存在吧。」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們。」

「……」

迴歸寧靜的室內，只剩下外頭的落雨聲。

「謝謝你們聽我訴苦，原本亂成一團的思緒也平靜下來了。我也得跟狩生好好道歉，找時間談一談。」

海崎覺得這番話，就像是在說給過去的自己聽，於是越聽越入神。

「狩生同學不是那種因爲家庭因素就討厭阿和同學的人，這種事就連我也明白。既然喜歡對方，當然會更想要了解對方，不是嗎？就是因爲無法瞭解真相，只能獨自煩惱，整日爲此牽腸掛肚……所謂的爲情所困，就是這麼煎熬的事情吧。」

「可是……正因爲喜歡，所以有些事纔會不想讓對方知道吧。」

「當然不是……！」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一堆根本不認識我們家的人，卻一副熟知內情的模樣，指責哥哥和爸爸。

「是因爲瀕臨極限了吧。」

「我越來越喜歡大神了。」

日代一邊整理想法，一邊慢慢說着：

爲了家人比誰都努力的哥哥，從那天開始，成了繭居族。

日代同學又……！

大神忍耐不住，眼中泛着淚光。

「真是一針見血呢。」大神不禁苦笑。

「……我才應該向你道謝。」

被日代一臉嚴肅地如此追問，大神頓時害怕起來。

「所以別擔心……一定沒問題的。」

「你爲什麼不把剛纔那些話，說給狩生聽呢？」

「我也是。」

日代就像在對過去的自己說話，繼續往下說：

「非常感謝。」

「……」

「狩生同學非常傷心。因爲她對阿和同學一無所知，所以纔想瞭解。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卻連聽你訴苦這種事也做不到，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大神反射性地護住額頭，開口求饒。

害你這麼溫柔、這麼可靠的人……

「……」

我絕對不想示弱。

「不過阿和同學，就算對將來感到不安，也不要抱持悲觀的態度。不得不面對人生的分歧點時，陷入苦惱的確是人之常情，但並不代表這就是最終的抉擇。世界比我們想像中更爲寬廣，只要一直不斷地前進，總能找到新的道路，如果始終對未來感到悲觀而向下沉淪，就太可惜了。」

從小時候開始，光是因爲家裏很貧窮跟母親失蹤不見這兩件事情，就讓我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同情的眼光。

「好痛！？」

海崎這麼說着，也學日代把手伸向大神的腦袋。

「嗯。」大神對海崎點點頭，繼續說下去，「因爲我沒有把這方面的事情說明清楚，所以纔會讓狩生這麼擔心、產生了誤會，結果今天就大吵了一架……」

日代同學──！？

「對不起！」

「不然是爲什麼？覺得我們散發出能夠理解尼特族的氣息嗎？」

日代所說的話，讓大神放下心中的大石，將陰霾一掃而空。

不過……大神想着想着笑了出來。

望着突然失笑的大神，日代與海崎都露出訝異的神情。

「總覺得日代同學好像已經活過一次人生一樣。」

「！！」

「但是……嗯，謝謝。我現在覺得好輕鬆。」

日代點點頭說了句，「人生從現在纔開始，好好加油吧。」接着伸出右手。

「喔，要玩那招嗎？」海崎也點點頭。

「咦？」

大神一頭霧水，海崎抓住他的右手說道：「把手放在這邊。」就把兩人的手疊在日代的手上面。

「加──！」

「！？」

「油──！」

自己的手突然被猛力往上抬，讓大神忍不住喊了聲：「好痛！！」

「肩膀要脫臼了！」

「你到底有多弱？」

「果然是弱雞呢。」

三人的笑聲在屋子裏迴盪。

不知何時，雨勢已完全停歇。

跟着日代走到屋外的大神，回頭對海崎說了句：「明天見囉。」

海崎站在大門旁邊，看着日代與大神兩人似乎有說有笑地離去的身影，瞬間覺得胸口微微一疼。

『總覺得日代同學好像已經活過一次人生一樣。』

「怎麼會，別這麼說。都是我沒好好說清楚的緣故。」

不可能……吧。

要是我也跟着送他們去車站就好了。

海崎頓時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想像，隨即面露苦笑。

海崎抵着玄關大門，開口說道：

「記得要讓自己喘口氣啊。」

「真的很謝謝你，衣服會洗過再還你。」

「……抱歉啊。」

不對不對，這時候就該把時間留給兩位現役高中生……大叔就不要多管閒事了。

「嗯。」大神面露微笑，「謝啦。」

海崎這般自我剋制時，腦海裏響起大神說過的一句話。

「咦？」

好像，有點嫉妒。

「嗯嗯。」

「我之前不清楚你的苦衷，卻說了一大堆不負責任的話。」

「以後隨時歡迎你來。如果是放假前一天，也可以在這邊過夜。」

「咦，真的嗎！感覺會很開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