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帶着反省的意思，夜明與小野屋並排地正襟危坐着，海崎邊說：「那麼──」邊瞪着他們。

「就請你們好好解釋一下吧！到底是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時間接近下午六點二十分。小野屋來這裏已經超過五個小時了。歷經了焦急、慌張、死命的撒謊……海崎的情緒起伏就像被迫坐上雲霄飛車，但這一切竟然只是一場鬧劇？

「啊─……我現在回過頭想想，妳平常會一直玩手機也是因爲……」

「喔，是的是的！」小野屋點點頭。「我說很想念之前的學校，其實也全都是演的，實際上是被夜明前輩用LIME罵我說『妳太接近海崎先生了』，或是在忙工作的事而已。」

把我的感慨還來……

「所以，妳其實幾歲？」

「永遠的十七歲喲☆」小野屋吐出舌頭並眨眼。

「妳如果不是女的，我絕對會揍妳！」

「啊哈哈！好可怕喔！我今年二十七歲，小你一歲～」

「嗯？……那夜明先生是幾歲？如果是妳的前輩，那就表示比妳大？」

「我沒有說過嗎？我跟你一樣大喔！今年要二十八歲了。」

「我們竟然同年！」

「我還以爲你知道，所以纔沒對我用敬語呢！」

「沒有，我纔不知道咧！是你一直對我用敬語，我才猜你應該比我小！」

「這是什麼幼稚的歪理……」

「不過，雖然很抱歉我騙了你，但爲了以後，這也算是一個很好的練習吧？」小野屋毫無悔意地說着。「看來你之後就算遇到真的女高中生逼你，你也能好好對應囉！你剛纔表現得非常紳士喔～」

「！！」

想起自己剛纔的言行舉止，海崎的臉變得通紅。

「可是，你剛纔爲月曆找的藉口實在太瞎了──」

「不。」夜明輕輕搖了搖頭。「如同我之前說的，你可以正常地談戀愛。這點請不要誤解。與其說是來阻止你，我是來阻止小野屋的。」

「月曆？」

「爲什麼是你做！」小野屋面帶怒氣地問着。「我不是說了我明年想當他的負責人嗎！你是想橫刀奪愛嗎！？」

「我真的不知道這個讓人頭痛的後輩在想什麼。每次都被她驚人的舉動嚇一跳。是吧，小野屋？」夜明的微笑裏摻雜着怒氣。

「小野屋。」

「喔，原來如此～♪」小野屋立刻恢復好心情，向夜明問道：「你覺得海崎先生怎麼樣？感覺人不錯吧？」

「謝啦！」

「海崎新太……怎麼，這個人很認真在找工作啊！」

「夜明前輩好像從剛纔就不想被我揭穿，但他其實也是啊！你當初沒聽他說嗎？他在青葉研修了兩年。」

夜明收起玩笑話，認真地看着資料。

海崎回到店裏的同時，小野屋跑向這名男子。

但她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把裝有文件的資料夾遞給夜明之後，小野屋輕巧地坐上夜明的桌子。超短的制服裙讓大腿露了出來。

「你們兩個實在有夠像！！一臉笑眯眯地把人玩弄於股掌間！！」

「啊，真是夠了。累死我了……」海崎手扶着額頭。「你們支援課就沒有正經的人嗎……」

「哇──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

說明結束之後，「但她靠你太近了。」夜明敲了一下小野屋的頭，「真的是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然後加重手上的力道。

「啊哈哈哈！這真的是杞人憂天呢～」小野屋笑着說。「不愧是我選上的受試者！」

「其實你的負責人，原本應該是我，而不是夜明前輩。」

夜明瞥了一下小野屋，嘆了口氣。

「妳也太心急了。公司不一定會照妳的希望去做喔！」

走出店門的小野屋躲在建築物後面，繼續觀察海崎。

「是呀！」

「妳別污衊我啊。這是上面的命令啦！要我先去確認一下後輩的受試者人選。不然誰會在大半夜特地跑來這裏。」

「他剛纔差點被我看到月曆上那些求職的預定，就把月曆搶走用力一丟，說：『牆上有隻蟲！』」小野屋跟夜明說明着。

「第一份工作只做了三個月就辭職，對履歷來說雖然是致命傷，但他面試被問到這點時，似乎因爲回想起公司的事情，讓他無法正常發揮。他應該暫時很難回到社會上吧？」

「我卻沒辦法在一年內完成研修……」

停下腳步的男子，讓小野屋大喫一驚。

「當然，我們有在注意過濾掉這種人，而如果受試者真的是這種危險分子，我們也必須在事情發生前中止實驗。就算記憶可以消除，但既定事實卻無法消除。所以雖然我是相信你的，但今天還是考驗了一下你的人性。」

「……我纔不會咧……」

夜明的語調更加嚴厲。然而，小野屋還是不肯停下。

「沒錯。所以小野屋現在還在研修第二年留級中。我代替她接下你的案子，而考量到近距離觀看負責人的工作，應該對小野屋之後的工作也有幫助，所以她纔會轉到我們這一班……事情就是這樣。」

小野屋爲了配合當時唸的高中校內風氣，臉上化着非常誇張的辣妹妝容。

「不過，最糟糕的情況也有可能會中止實驗，所以我才急忙跑過來。這個人，用電話跟她說絕對會被無視，所以我就突然過來了……很抱歉嚇到你。」

「實際上研修期間是一年喔～不過這把年紀要在課業或是體力方面追上高中生，實在是太辛苦了。而且你看，我們跟高中生還有世代差距吧！所以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自然地扮演一個現役高中生～」

「小野屋！」

工作態度也很嚴謹。

唔哇，前輩好生氣喔──

小野屋突然的自白讓海崎感到困惑，於是小野屋繼續說道。

「你覺得讓他讀哪一個年級比較好啊？」

「夜明前──輩！這是情報課給的文件。他們說是明年受試者人選的資料。」

時間回到一年前的夏天。

「……」

「不好意思。」

「調查海崎新太的合適度。」

「唔……」

夜明只好接續小野屋說的話。

簡單想像了一下後，海崎抱住自己的頭。

正當小野屋靠在便利商店的牆壁上，無比興奮地想着這些事情時，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喊着：「先生！！」

或是讓他當高二生，盡情享受青春也不失爲一個選擇……

嗯嗯！

「很過份耶！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了！」

「真失禮呢！」兩人異口同聲地微笑着。

「我沒有不正經啊！今天可是認真進行實驗的一環！」小野屋開始說明了起來。

「你錢包忘記拿了！」

在這次談話的半年後，爲了確認海崎是否適合被選爲受試者，小野屋在深夜來到海崎打工的便利商店。

她回過頭一看，只見海崎衝出便利商店，追趕着走在前頭的男性。

「我想要選這個人，你覺得怎樣？」

「……咦……？」

如此說着，小野屋對夜明使了個「是吧？」的眼色。

「其實你本來應該要念我去研修的高中。我從去年開始就在調查你、觀察你，我很期待可以跟你一起度過重生生活。可是……」

「你在做什麼啦！」

討厭的記憶在海崎腦中閃過。

「不過可能性是比較低啦……我想想，比如說，你上鉤了之後換小野屋不要，但你的小海崎已經剋制不了，最後霸王硬上弓變成啊啊啊啊啊的結果，可能就會有點爭議了。」

「喔……妳這麼一說，我倒有聽他講過。」

「喜好男色的輕浮女？」

我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是說，這兩個人完全沒在反省吧！

「妳還真敢隨便坐在前輩的桌子上呢！」

對待客人的態度良好。如同資料上寫的一樣，人格沒有問題……

「我有去便利商店觀察你是否適合成爲受試者。」

「唔嗯……」

「小野屋？妳也來這裏啦……」

「前輩！」

「我明年終於也可以負責案件了！好期待～」

「小野屋。」

「我剛纔的告白，雖然說是騙你的，但也並非全都是假的。看了受試者的資料，我對於你這樣的人一見鍾情是真的，去年在便利商店見到你也是真的。」

「痛痛痛痛！對不起！」

「做壞事……？」

「不會，不會。」

「咦？」

「所以還是會看狀況，也有可能演變成實驗中止的結果啊！」

小野屋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夜明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小野屋，像是要揣測出她到底在想什麼。

「不覺得很吸引人嗎？明明看起來開朗又堅強，卻懷抱着傷痛的男人。」

「不過他最近好像有點放棄狀態，開始面試起兼職的工作了──」小野屋用擦有珊瑚色指甲油的手，往她所說的部份一指。

「你很壞耶！」

「那，如果我真的上鉤了，實驗就會中止嗎？所以夜明先生是來阻止我的？」

「妳是看臉決定的？」

「咦……」

他的障礙果然只有對社會感到放棄及恐懼吧！

「重生研究所在國內其他地方也有好幾個據點，各個分部會回傳實驗報告書，所以我們收集了許多實驗數據。偶爾會有一些受試者，由於跟自己相關的記憶會被消除，所以利用這點來做壞事。」

如果讓他重當高三生，去鼓勵那些煩惱未來出路的學生們，他會不會重拾自信呢？

「哇～超級不自然的！」夜明笑了出來。「請你表現得正常一點好嗎！」

「總之，就是這樣……」夜明壓下小野屋的頭，自己也對着海崎雙手貼地。

地點是重生研究所的支援課辦公室。

真是的……

一邊這樣叮嚀着，夜明一邊翻起了資料。

無視於夜明的制止，小野屋繼續說道。

已經在櫃檯刷完條碼的商品，她裝作想要換成別的東西，又跑回商品架前，呈現出一個難搞客人的行徑，但海崎沒有半點厭煩的樣子，依舊客氣地對應她。

「青葉的學力，其實跟你不太適合吧？」

夜明儘量不要讓自己看到小野屋的大腿，抬起頭說道。

「比如說，抓緊機會跟女高中生玩玩。但這還算是好的，像是沒特定對象的大鬧一場，或是想殺害在社會人時期欺負自己的同事或上司。雖然極爲少數，但還是有打這種壞主意的人存在。」

海崎即將成爲自己第一個負責的案件，對於要怎麼安排他的重生生活，小野屋充滿了期待。

「我哪有什麼辦法啊！！一時片刻的！！是說我當下超慌張的好嗎！？嚇到我覺得壽命都減短了耶！？」

「很抱歉今天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兩人的土下座令海崎嚇了一跳。

「喔、喔……是說不要這樣啦！頭快點抬起來啦！我又沒有那麼生氣！」

聽着海崎慌張的聲音，夜明在心中懺悔着。

對不起，海崎先生。

我剛說的又是一半真話，一半謊話了。

離開海崎居住的公寓，夜明跟小野屋中途在公園停下來。以公園來說少見的暖色系街燈照射在長椅上，兩人並排坐了下來。

「前輩，你在生氣嗎？」

「妳覺得我沒在生氣嗎？」夜明的聲音帶着怒氣。「妳說得太多了！我簡直都在冒冷汗，擔心妳到底想說到什麼程度……」

「啊哈哈哈！你慌張的樣子真是太有趣了──」

夜明對小野屋露出了一個暗藏怒氣的笑臉。

哇──他超生氣的……

「所以妳今天演那一出到底是怎樣？想要試驗海崎先生的人格？還真敢說呢！這種事情在去年候選階段就該先確認好，而且對他應該也做了再三的調查，實驗開始之後就是依規定徹底做到儘可能地觀察。受試者在高中生活中有什麼感想、怎麼思考、怎麼行動、會有怎樣的變化，實驗的目的就是爲了觀察這些情形，我跟妳說了很多次，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一旦內心有所動搖就沒意義了 ──」

「像這樣……」小野屋打斷夜明的話。「遵循規定的你，去年不是就讓Nｏ.001的重生計劃失敗了嗎？」

「……」

「你不會後悔，即使身爲負責人，也應該更深入地與對方來往嗎？」

「……」

「……我不要這樣。自己第一次負責的受試者……雖然是原訂我負責的受試者，我希望可以讓他覺得幸好有參加重生計劃。我想讓這個計劃成功。雖然我不是他的負責人了，但我還是想跟他有關聯。不是裝作他的同學，而是以工作人員的身份。所以我纔會做出太過火的舉動……對不起……」

稍微沉默了一下之後，夜明開口說道。

「我沒有做出成績來，妳的負責案件又被我搶走，或許妳很討厭我，但這點妳就相信我吧！」

「過份的是誰啊！竟然對別人的受試者性騷擾。」

怎麼可能會討厭你呢……

「這個實驗是爲了看受試者會有怎樣的變化，沒有變化的結果也是一個參考樣本，那不過就是Nｏ.001所選擇的重生生活而已。」

比起任何人都還認真思考受試者的事情，總是爲此努力地行動着……我一直在近距離看着這樣的你。

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前輩，當他煩惱的時候手指就會出現舉動。

「那本來是我的受試者耶──」

「啊，是、是！」

隱藏住這樣的心情，小野屋故意輕浮地回答他。

「很過份耶！你這是權力迫害！」

他說沒有後悔，其實是在撒謊吧？

「……是呀……」小野屋盯着夜明點着膝蓋的手指。

夜明的手指停了下來。

「是──」

「不過，我跟妳一樣，想讓這個計劃成功。」

他放在腿上的右手，食指正咚咚咚地點着膝蓋。

「妳這什麼不耐煩的表情。要不要我把今天的事情全部跟上層報告，讓妳寫個檢討書啊？」

「我……並沒有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