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夜的街道上，綻放着鮮豔亮麗的巨大花朵。那是座落在購物商場旁邊，已成爲本地名勝的大摩天輪。

日代主動告訴海崎，她想坐摩天輪。因爲她從來沒坐過摩天輪，一開始還對移動速度這麼緩慢感到驚訝，但隨後就被外頭不斷變化的景色所深深吸引。

對海崎而言，日代的反應纔是讓他最開心的事情。在日代專心欣賞窗外景色時，海崎把送給對方當禮物的吊飾，裝在手機上，「給妳，裝好了。」然後交給日代。

「謝謝你。」

慎重其事地收下的日代，把手機湊到海崎手上的手機旁邊。

「這樣就湊成一對了。」

聽見她這麼開心地說着，海崎不禁有些害羞。

「湊成一對了呢。」

他紅着臉，露出微笑。

「啊，不過顏色……是不是對調會比較好？」

「咦？」

「因爲女生通常都是用紅色吧。」

「啊……不好意思。因爲我以爲海崎同學喜歡紅色。」

日代以前聽小野屋說過「海崎同學喜歡紅色」這句話，而他的手機也是紅色的，所以就直覺認爲是這樣沒錯。

「喔喔，沒事！我很喜歡喔，這個顏色很好。」

「剛纔海崎同學說，只要看到這個就會想起我對吧？而我也是一樣的。」日代輕輕觸摸藍色的吊飾。

「只要看到這個，我就會想起宛如藍天碧海的海崎。所以，我想要藍色的。」

「……這樣啊。」

「是的。」

摩天輪緩緩上升，漸漸接近圓形軌道的最高點。

被紅紅綠綠的燈光妝點起來的行道樹，讓周遭少了幾分現實感。若是這段如魔法般的時光，最後也會從日代同學的記憶中消失，那至少讓這一刻維持久一點吧……海崎如此心想。

「……可是……我……不是被你討厭了嗎？」

我想起來了。

「是這樣啊……」日代有些遺憾地喃喃道，「那下次再慶祝……」

就是在煙火大會那時候產生自覺的。

「海、海崎同學？」

通過頂點之後，摩天輪緩緩下降。

日代十分乾脆地點頭同意。

你要打起精神纔行啊……海崎重新提振自己的情緒。

「抱歉……我這麼莫名其妙……又莽撞……總是給你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過了聖誕節之後啊，馬上就又是除夕了，等過完了新年，不知不覺就進入了二月。又會讓人覺得：『咦！不是才過完新年嗎！？』所以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呢，搞不好八月很快就到了。」

海崎發現日代對於戀愛實在遲鈍到沒救，嘆了口氣解釋：

若是爲了日代同學着想，我就不能老是待在她身旁。

日代望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接着倏地把手抽了回去。

「妳會像這樣煩惱，就是感情變豐富的證據喔。別擔心，妳一點也不奇怪，也沒有給我帶來困擾。我很喜歡妳這種無可救藥的笨拙，還有拼命努力的模樣。也讓我覺得，自己應該認真面對每一天才行。」

「明明之前是我一直慫恿你來觸碰我，可是後來我又是躲着你避不接觸，又是突然提出約會的邀請……我這樣……很奇怪吧？」

我們之前註定沒有那樣的未來……

「……這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嗎……？」

日代垂着頭，把身體靠在窗邊。

海崎也意識到了即將到來的別離，語氣也沉重許多。

這些道理我都懂。

「我也……跟海崎同學一樣。會不斷地回想起這一年有多麼地特別。不管是這一年，或是今天的事情，我都不會忘記的。」

「……啊……抱歉。這麼突然……」

「我果然在感情這方面很笨拙。越是把心思放在海崎同學身上，我就越是不知所措，變得不再像是自己。換作是過去的我，多半會把這樣的感情視爲毫無意義，輕輕鬆鬆地加以捨棄，但不知爲何，如今的我卻捨不得了。」

而我也非得成爲大人不可。

「我喜歡妳，日代同學。」

「真的轉眼間就過了呢，這一年。」

「跟大家一起煩惱、迷惘、歡笑，每一天真的都過得很充實、很開心。將來……當我長大成人後，一定會不斷地回想起，這一年是多麼地特別吧。」

海崎放開日代的腦袋，然後開口：

日代就像是在對自己發誓似地說着，隨後她轉頭望向海崎。

我實在捨不得放棄。

這時日代突然沉默下來。

「如果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我當然很開心……可是，我之前纏着海崎同學提了一堆要求，又問了一堆問題，好像讓你非常困擾的樣子。」

「……原來覺得開心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抱、抱歉！在妳還有這麼多疑惑跟煩惱的時候，突然說出這種話……讓妳更混亂了吧？抱歉！」

日代緩緩抬頭望向海崎。

「到時候，妳願意再跟我去約會嗎？」

因爲感受到海崎手掌傳來的溫暖，讓她不斷壓抑的感情似乎要爆發了。剛纔她只是對於快要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感到恐懼罷了。

海崎摸着她的頭，繼續說下去。

這次換海崎感到喫驚了。

「當、當然啊。我之前不是也說過嗎？像妳這麼有個性的女生，我怎麼可能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我保證！」

「……將來……長大成人以後……在海崎同學回想的那些特別的日子裏……也會有我的存在嗎？」

喜歡。

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上頭映着自己陰沉的表情。

「日代……同學……？」

海崎突然覺得害羞起來，不禁垂下眼簾。

喜歡着海崎同學。

「那就等……明年囉……」

自己原本就瀕臨極限的感情，又增加了新的負荷，讓日代凝固在原地。

不禁逐漸被她所吸引。

「沒有關係啦。畢竟妳的生日剛好跟聖誕節是同一天，而且我是八月出生的，所以已經過很久了。」

海崎望着夜景喃喃自語：「四月轉學進來，認識了日代同學，和大神、狩生以及大家，一起經歷了好多事情。還有無限補考地獄，實在很煎熬啊。」

「我就說不是這樣了！」

日代站在原地，問着海崎：

「好的……榮幸之至。」

「咦！？」

「我很喜歡日代同學。」

「要不要再陪我走一小段路？」

「聽好囉？我喜歡日代同學。但之前我一直以爲，妳只是很努力想知道什麼是戀愛，纔會做出那些舉動。利用這種純粹的熱情來滿足我自己的慾望……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到。所以我纔會想辦法拒絕妳。」

突然間，海崎的手放到了自己頭上。

「嗯，我也是。」

「明年……嗎……」

海崎帶着開朗的笑容對她說：

「是啊。」

「！……」

「……」

日代抬頭望着絢爛的燈光，眼前的光景彷彿與記憶重合在一起。

「……」

「那個……我想、跟妳說……」

「晚上、美麗的光芒，還有跟海崎同學在一起……讓人不禁想起夏天的煙火大會。」

「……」

「……嗯……」

「還有，我也喜歡妳不時露出的笑容。從四月到現在明明改變了很多，但傳LIME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生硬，這一點我也很喜歡；有時可靠、有時卻少根筋的地方，我也很喜歡；有話直說、各種突如其來的舉動，感覺實在很可愛，我全都很喜歡喔。」

日代努力理清了腦中的思緒後，才怯生生地開口：

我也想把自己的想法，讓他知道。

日代的腦中不斷重複播放海崎的告白。

「日代同學，妳還有時間嗎？」

可是，現在我想要相信未來。

海崎對日代的感情瞬間爆發，下意識地握住了日代的手。

他偷偷地別開視線，艱難地點了點頭。

「對了，海崎同學的生日是哪一天？」日代問道，「我得回禮纔行。」

「嗯……」

咦……

「日代同學！」

我果然還是喜歡。

他露出自虐般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日代一邊走在行道樹旁，一邊輕聲低語：

日代突然站了起來。

離開摩天輪後，海崎問日代：

「……？」

「是的。我也是一個人住，所以沒關係。」

「說得沒錯，日代同學在感情上真的很笨拙呢。」

雖然他的語氣很溫和，但聽了還是覺得很心痛。

我的想法……

「真的很對不──」

聽見日代的回答，讓海崎的笑容變得更燦爛。

而海崎則是盯着那雙杏眼，繼續說着：

海崎實在無法直視這雙眼睛。

「沒事……對不起。我才該道歉……」

「！」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看見喜歡的女生對自己發動攻勢，怎麼可能會不開心呢？那並不是麻煩，其實我很開心。因爲我喜歡妳，所以才覺得爲難。」

「到了晚上又更漂亮了呢。」

我這份總有一天會消失的心意，不能強加在她身上。

輕輕地拍了拍……

「我之前的確是想要學習何謂戀愛感情。可是我並不是對任何人，都能做出那樣的舉動。因爲喜歡所以很在意，因爲喜歡所以想碰碰你……希望被你碰觸……覺得很開心。」

縱使是註定消失的心意。

即使是會遭到遺忘的存在。

「那是因爲我的戀愛對象，就是海崎同學。」

此時此刻，我想要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

「因爲我喜歡海崎同學。」

咦……

日代看着愣在原地的海崎，繼續說道：

「……請不要把我當成傻瓜。就算遲鈍如我，也不會對海崎同學以外的人提出那樣的要求，絕對不會。而且就算想要學習何謂戀愛，我也不可能找對象以外的人來驗證。」

滿溢的感情，從日代口中湧出：

「不是海崎同學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不是海崎同學就不行。不是海崎同學的話──」

突然間，他緊緊地抱住我。

他環住我背後的手臂，他緊貼着我的身體，都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啊啊……果然……

我確實喜歡着海崎同學。

「不是海崎同學的話……就不會感到開心了。」

海崎在衝動之下，忍不住抱住了對方。

心愛的人就在自己懷裏。

海崎充分感受到了這份幸福。

日代在海崎耳邊說道：

「狡猾的是我。每次提起勇氣踏出那一步的人，都是日代同學啊。」

如行屍走肉般度日的兩人，已正式成爲了過去。

啊……海崎同學還記得那時候的事……

一邊善用寶貴的時間，

是貨真價實的約會。

和上次跟蹤友人的行動不同，

還有兩個月。

不行……這句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認真活過每一天。

「因爲這是『兩情相悅』的約會。」

海崎鬆開手，重新和日代面對面。

兩名受試者一起去約會。

雖然雙方各自懷有不同的想法。

即使兩情相悅，只有這句話不行……

「對不起。我明明比你晚纔開口，這樣……很狡猾吧？」

「……可以和我牽手嗎？」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積極面對自己的生活。

在跟蹤約會的那一天，當我像這樣伸出手時，「只有兩情相悅的人才能這麼做。」他曾經這樣拒絕過我。

在受試者Nｏ.001日代千鶴的邀約下，

「日代同學。可以和我……」

而在這場約會的最後，兩人終於互訴衷腸。

說完之後，海崎向日代伸出右手。

原本對社會死心、對自己死心，

距離重生結束，

日代略顯羞澀地點點頭，牽住海崎的手。

想必他們今後都會更懂得珍惜當下，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我因此感到有些失落的事情啊。

十二月二十五日

但看得出來，他們決定一邊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