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果，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那之後狩生還是沒有去社團，比賽終於要在明天開始了。

所有人都清楚事情經過，因此氣氛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是不是干涉太多了？

我又搞砸了嗎……

躺在牀上的海崎，有着如此煩悶的心情。

他抑制不住罪惡感，向日代傳送了訊息。

『

真抱歉啊！結果我完全幫不上忙。

』

對方立刻回覆他。

『

因爲有你在，我才能向玉來同學開口。你讓我有種安心感，因爲我知道就算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你應該也會阻止我。真的很感謝你。

』

『

玉來同學說她相信狩生同學，而且會等她。我也相信她。

』

最後，她不知爲何傳了個『LOVE』的尷尬貓貼圖。

就說了，爲何要在這種時候傳這個貼圖啦……海崎不禁苦笑。

日代的堅強及天然呆，漸漸消去充滿海崎心中的罪惡感。

這時，他手中的手機響了。

「喂？」

「啊、喂？海崎先生？辛苦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夜明極度開朗的聲音。

「我想問你六日的行程，所以就打來了。因爲我的行程也會因你改變──你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我跟日代同學要去看排球比賽。」

「咦咦！？約會嗎！？」

是狩生家的地址。

「她已經趕不上第一場比賽了。」

狩生抵擋不了海崎的力量，只好讓兩人進來玄關。

「玉來同學說會相信她，並且等着她，因此那之後我都默默地守候她們，可是我等不下去了。就算用拉的，我也要把她拉來。」

「是呀。我很高興。」

故意裝得很喫驚的夜明，海崎對他大叫道：

「好。」日代點點頭。

天津最後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哇──好可怕！」小野屋誇張地抖着身子。「不過真是難得耶！你竟然會這麼積極幫忙。明明你一直很囉嗦地說不能過度干涉。」

奇怪的傢伙……算了，他本來就是個怪人。

夜明沒有半點不好意思，老實地承認了。

「我們來拉妳的。」

「不要讓我一直重覆。我已經引退了。」

「！！」

「不過明天還有比賽吧？」

「但妳穿得一副就是很想去的樣子耶？」

「……喂？」

「！？」

「沒有啦，就突然有點想跟你道謝。」

「是喔？我打了她家電話，可是沒有人接。我在會場裏也有試着找過她……」

日代聽起來很焦急的語氣，讓海崎不禁看向她。

「不過我覺得這一場應該不用擔心！」爲了讓大家安心，朝地開始說明。雖然這場比賽以隊伍來說實力並不懸殊，但青葉擁有玉來萌香這張壓倒性的王牌。

這時，海崎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一看，發現是夜明傳來的訊息。而內容則令他毛骨悚然。

設在體育館二樓的觀衆席，在最前排的位置上，海崎、日代、大神、朝地、犬飼正從扶手內探出身，俯瞰着球場內的情況。

「抱歉、抱歉。她如果知道是我們，可能就不會開門了吧！」

「啊，我是宅急便──」

海崎跟日代一起快步離開。

「！」

「你很假耶！反正你一定知道所有的事吧！！現在不是約會那種愉快的狀況啦！！」

「海崎同學呢？」這次她面向海崎。

「狩生……！」

「……你們這樣一廂情願，讓我很困擾耶……」狩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不想去所以沒有去，就只是這樣。你們這樣做造成了我的麻煩。」

他要來看比賽喔？

「！」

「喲！」

「玲奈呢？妳有聽她說什麼嗎？」

太可怕了！！

「所以才這樣說啊……但你撒謊得好自然呢！讓人懷疑你的人格。」日代一臉驚呆地看着他。

「妳說這是什麼話。班上所有人的地址，我可都調查完了喔！」

「阿和！」日代轉向大神，問道：「你知道狩生同學的家在哪嗎？」

「但妳運動服裏面穿的是制服吧？」

「糟糕！」

「……沒有……」

「啊、唔……那我去問看看老師。我們一起去吧？」

知道地址這件事情本身也很可怕，但在這個時間點秒速傳過來……太可怕了！！

「如果不懂妳的心情，連擔心妳也不行嗎？」

於是，日子來到比賽當天。

「其實妳有打算去吧？妳很想參加比賽吧？跟玉來同學的最後一場比賽。」

……道謝？

正當海崎插話，想要阻止狩生亂說話時，日代開口說道：

「妳好。」

「有是有……」

「瞭解！」

黑暗的自己，把真實的心情逐漸塗抹掩蓋掉。

犬飼小聲地說了這句話，大神對他說道：

「是說，這跟你們無關吧？如此冒失地跑來是怎樣！」

「幹嘛突然這樣說。」

「真是莫名其妙。好噁喔！」

「都來到這裏了，我不會讓妳逃走的，狩生。」

「你們來幹嘛啦！」

狩生看到海崎跟日代的身影，反射性地想關上門。爲了阻止她，海崎用手壓住門，猛然靠近狩生的臉。

夜明跟小野屋，就位於海崎他們另一側的觀衆席。看着海崎跟日代從二樓離開，小野屋問道：

「妳的家居服是社團的運動服？」

「只要沒有意外──」

「像日代妳這樣的鈍感，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不要管我的事啦！」

話沒說完的日代被海崎遮住嘴，接着海崎如此回答道：

「……！」

「如果沒有同樣的遭遇、不懂同樣的心情，就不能擔心朋友嗎？」

「好。」

狩生連忙把領口處的運動服拉起來遮住，日代對她說道：

是說，他說：「明天見。」

夜明突如其來的感謝，讓海崎「啥？」的一陣訝異。

「這是！我的家居服！！」

聽到狩生的答覆，海崎放開了手。

視野一口氣放晴了。

傳來的是狩生的聲音。

「大家都等着妳、相信妳會來，妳卻沒現身，所以我就來拉妳過去了。」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狩生身上穿的是排球社的運動服。而且連下身也穿着制服。

海崎將視線移回日代。

「那麼明天見囉！再見！」

「有人……」日代打斷了朝地。「知道狩生同學的家在哪裏嗎？」

「沒錯！」

日代堅強又率真的想法，剝開了狩生黑暗的內心。

狩生臉很臭地問，日代對她說道：

「那麼，我去把腿弄斷再來。」

過沒多久，穿着水藍色制服的青葉高中隊伍走進了球場。大家找尋着狩生的身影，但是並無收穫。轉而看向板凳，也還是沒看到她。

「大神！你再多LIME一點比賽的狀況給我！」

「咦！我！？抱歉，我不知道……」

「我──」

狩生家是非常大型的集合住宅。與其說是大樓，更像是住宅區吧？日代在門前確認好門牌號碼及名牌之後，按下了對講機。

小野屋露出意義深遠的笑容，這麼問道：

比賽會場是在綜合體育館，玉來在館內的球場一暖身，便聽到天津叫她：「萌香。」

「你是設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纔去調查狩生同學家裏的地址嗎？」

「……謝謝你，海崎先生。」

「說得這麼狠？」

「？」海崎注視着被掛掉的通話。

就在此時，門被打開，狩生說着「來了」，露出了臉。

「啊哈哈！真是失禮了。我當然知道。希望狩生同學會出現呢！」

夜明的輕浮令海崎感到不悅。

「咦？抱歉，我也──」

我什麼事都沒做啊！

「……她果然沒來嗎……」

啊……我的嘴巴又擅自說話了……

「受試者開始改變就讓你這麼高興嗎？」

「賽制是淘汰賽。」犬飼接過朝地的話繼續說：「如果輸了，別說明天了，這場打完就沒了。」

迅速轉過身、準備出去的日代，讓海崎嚇一大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假的！！妳是笨蛋嗎！！等下等下等下！！是說狩生也沒叫妳把腿弄斷啊！！」

安撫日代冷靜下來之後，海崎立刻將焦點轉向狩生。

「狩生，我拜託妳，把妳的銅牆鐵壁稍微摧毀一點吧！妳這樣只會喫虧的。」

「……」

「的確，當自己在谷底的時候，別人的安慰或是溫柔，會莫名地令人刺痛吧！會覺得『你懂什麼？不要管我！』。」

當海崎確定成爲一個找不到工作的畢業生時，不論已經得到內定的朋友如何激勵他，要坦率地收下這份鼓勵實在很難。

海崎一邊回想着過往的自己，一邊對狩生說道：

「不過，當妳像這樣拒絕的時候，如果有人不是隨便地同情，而是真的擔心妳怎麼辦？這不是很可惜嗎？不要所有事情都擺出拒絕的姿態。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離妳而去的。」

「……」

「日代同學雖然很笨拙，但她超級擔心妳們的。她發現妳跟玉來同學的樣子怪怪的，就想爲妳們做些什麼，她試着去調查發生什麼事，試着去了解詳情，非常……擔心妳們。」

「……又沒有人……拜託她做這種事。」

倔強之蟲冒了出來，再度讓狩生說出不是她真心所想的話。

「……一副要人感謝的樣子。」

「狩生！」

這個時候，日代的右手突然伸向狩生的臉。

「？」

她彎曲起中指，狠狠地彈狩生的額頭。

「好痛！！」

狩生大叫一聲，蹲了下來。

「明明我這樣，爲什麼大家還這麼溫柔啦！爲什麼不要丟下我就好……！」

這突如其來的彈額頭，讓海崎感到莫名其妙。

「這樣我……不就沒辦法放棄了嗎！不就會忍不住穿上制服嗎！不就會猶豫要不要去嗎！爲什麼大家要……」

「我並沒有要妳感謝我。我只是希望妳們和好，纔會做出這些舉動。這是我擅自的決定。妳想要怎麼做呢……妳想要一直宅在家裏嗎？努力三年的社團活動，妳想要用這種方式結束嗎？妳想跟好朋友絕交嗎？有這麼多朋友擔心妳，妳卻要隔絕、放棄所有人，跟朋友漸行漸遠，越來越不懂如何與人相處……妳想要一個人，平淡地過完學生生活嗎？」

「……謝謝妳。」

「我也想聽聽妳任性的想法。這樣真的好嗎？妳其實想要怎麼做？」

「我想參加比賽。最後的……我們一起努力到現在，最後的比賽……！可是，我本來就完全贏不了萌香，受傷之後還休息了兩個禮拜，我覺得這樣的自己沒資格站在萌香身旁。我明明跟她宣言、約定好，總有一天我要進步到可以跟她並駕齊驅……」

「……」

「太好了。老實說，我本來很擔心，只憑我自己的力量有辦法拉走妳嗎？我本來打算需要的話，就拜託海崎同學動手。」

發泄完怒氣平復下來的日代，靜靜地繼續說：

「……！」

狩生怯生生地伸手，握住日代的手。

「這我倒是無法否認呢！」

「妳只是因爲受傷，所以在比賽前稍微休息一下，這三年來每天都還留下來繼續練習的人，沒有人會去責怪的！」

正因爲如此，妳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妳遭遇這樣的感受。

看着兩人的一來一往，海崎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是大神傳來的。

「我覺得不甘心、覺得自己可悲，就不小心對萌香生氣，說了很過份的話。社團的人一定也都不高興。比賽前沒去練習，腳一好就去參加比賽，這種只顧自己方便的事是不被允許的……既然如此，我就決定直接引退離開社團。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臉面對大家，越來越騎虎難下，開始說起難聽的話！」

「日、日代同學！？妳怎麼突然彈她！？」

日代碰觸在狩生臉頰上的雙手、其手掌心的溫暖，正漸漸融化狩生無謂的倔強。

日代說的是自身的經驗談。

日代注視着狩生，開口說道：

「？」狩生抬頭看向日代。

「人家明明是在道謝！」

「快點！比賽現在好像處於劣勢！」

日代俯視着狩生，開口說道：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妳這個頑固的人！」

「因爲，想要一起參加、希望對方參加最後一場比賽……每個人的任性想法，不都是一樣的內容嗎？」

「我、我如果全力狂奔，妳應該會跟不上。」

「……這就是我任性的想法。我並沒有要妳感謝我，所以……」

堅硬的蓋子彈飛了，狩生的情感一湧而出。

我又……被這兩個人拯救了──

「唔……除了總決賽以外都是三局……」

狩生抓着頭大喊。

「我們走吧！」

『

第一局被拿下了！玉來同學的狀況好像很差。

』

「……若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說，我不太建議擁有這樣的人生。如同海崎同學說的，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離開妳。不論是朋友或是時間，請妳不要捨棄這些無可取代的東西。人生只有一次，或許之後可以重來、可以挽回，卻無法回到現在這一刻。時間越久情況就會越惡化。修復會變得很困難。我不希望妳變成這樣。」

日代對狩生伸出右手。

狩生一邊拭淚，一邊說着討人厭的話，日代對她點點頭。

「狩生！排球是幾局制的？」

總算是解決一件事了……正當他放心一笑時，手機收到一連串訊息。

『

第二局感覺也很危險！贏面完全在對方！

』

『不要逃避，狩生。』

「……不正是因爲大家喜歡妳嗎？」

「真是有夠累人的。」

眼前這隻手，是將我從黑暗的沼澤拉起身，與大家再次連結在一起的希望之繩。

海崎的話將狩生推了一把。

海崎連忙問狩生。

「！」

三人衝出狩生家，飛奔離開。

「……妳這個人的組成九成是倔強，一成是坦率呢。」日代嘆口氣。

「執拗！倔強！固執！妳是任性鬼嗎！」

「不用我拉，妳也願意跑起來嗎？」

日代蹲了下來，她對低着頭的狩生伸出雙手，硬是將她的臉轉向前面。

「我希望妳一起參加比賽，之後也能跟玉來同學一同歡笑。希望妳們一直是好朋友。我想要……三個人再一起喫午餐。」

臉上佈滿淚水的狩生傾訴着。

「……我想……參加比賽。」

「不過真是太好了。」日代邊說邊站起來。「聽妳這麼一說，看來是沒有任何問題了。」

「玉來同學也說了。她想跟妳一起參加比賽。但她都害妳受傷了，不能再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妳困擾。」

海崎對着頭低低的狩生，溫柔地說道：

我就是這樣……

「……我覺得這是很令人羨慕的。」

也就是說，如果第二局被拿下就結束了……！

這是犯罪行爲……

日代說的話，狠狠地擊中狩生，她垂下了頭。

沒想到她竟然在想這種可怕的事，海崎害怕地抖了一下。

『

你有在看嗎！？新太！

』

「因爲我開始覺得煩躁起來了。」

狩生捂住了臉說道：

「日代同學……！狩生的生命血條已經……」

「……！」

『

啊！有點追上來了！

』

「……」

狩生的視線裏，日代如杏仁般的雙眼一躍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