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午休時間在學生餐廳裏，日代、狩生和玉來同坐一桌。狩生看着眼前的蛋包飯卻一口也沒動，重重地嘆了口氣，突然開口說道：

「大神好像不喜歡我了。」

日代夾着拉麪的手，和玉來大口咬下菠蘿麪包的嘴巴，都同時停住了。玉來囫圇地吞下面包後，發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反而是什麼都沒發生。」

這次狩生反而像暴飲暴食一樣，將蛋包飯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

「咦？」

「完全沒有正在交往的感覺，跟之前一模一樣。」

「咦，是喔？你們不是都會一起回家嗎？」

「有是有，可是該怎麼說……就是想更……」

狩生一邊將蛋包飯往嘴裏塞，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着；這時日代對她說：

「比方說想跟他接吻嗎？」

日代突如其來的大膽發問，讓狩生噎到了。飯粒嗆進氣管，讓她咳個不停。

「日代代好厲害。妳也懂戀愛了？」

看見玉來露出尊敬的眼神，日代臉上也浮起得意的神情。

「我又沒說要到那種地步！！」

狩生握着叉子，猛力站了起來。

日代嚇了一跳，向對方說了聲：「抱歉。」

「好啦好啦。」玉來安撫狩生坐下，接着說，「想要跟喜歡的人這麼做，是很正常的。別害羞別害羞。」

「我就說不是這樣了！」

「畢竟那可是大神同學啊，我覺得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他沒察覺到玲奈的想法。要不要試着用更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呢？」

「……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常常在一起，心裏總是掛念對方，這才正常吧？可是約他卻老是被拒絕，也不肯跟打工的地方請假陪我……讓我不禁覺得，他是不是在躲着我、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暫時觀察一下好了。

「實在很捨不得讓你離開，真希望你畢業後也能一直在我們這邊工作。」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還想說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煩人。還有到底要買什麼東西，非得每個禮拜都去不可。」

「好啦好啦。」

「真的假的……」狩生一頭趴在桌上。

「我覺得大神同學不是那種人。」

「咦？」大神顯得有些喫驚，於是海崎對他說：

「不好意思。」

大神說不出話來，臉色變得越來越紅。

「哦──？」海崎又露出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容，「身爲健全的高中男生，真的沒有想過這種事嗎？」

「從今天開始就是十月了。」放學前的班會，班導天津心爲了讓全班同學收心，特別加強了語氣。

「等等，爲什麼新太要臉紅？」

「能夠免除的是學費跟交通費這種，父母會支付的部份，跟大神應該沒關係吧？」

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聽到的那句話，讓海崎一下子臉紅了。

小野屋也嘆着氣點點頭：「我好同情玲奈……」

「玲奈搞不好也在等你主動出擊喔。」小野屋當然也跟着起鬨。

對人生感到倦怠，於是向年輕男孩下手。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了！」狩生如此強調：「啊……他該不會是那種追到手就放着不管的類型吧？」

狩生隨口道出的感想，就像一根銳利的針，刺進日代的胸中。

「啊，我受不了了。完全搞不懂。」

「好吧！那就明明白白地直接告訴他，妳想去約會。」看着狩生遲疑不定的模樣，玉來如此提議道。

狩生說着說着，情緒越來越消沉。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爲什麼你要這麼拼命地打工？」

「那是當然的。」

「怎麼突然這樣講？」

「……嗯，說的也是。」

玉來同學也跟辮子眼鏡女說了一樣的話……日代恍然大悟。

好像只有自己單方面喜歡他一樣……？

終於到了必須做決定的時候了……嗎。

「真失禮耶。我纔沒那麼輕浮……」

「我只是打消了念頭而已，沒事。」

「我覺得阿和同學不是那樣的人。」喫完拉麪的日代這麼說。

看着大神試圖笑笑瞞混過去，海崎神情嚴肅地開口：

「多虧大神同學這麼勤奮工作，真的幫了大忙呢。你明年就要上大學了吧，會直升青葉大學嗎？」

「不會吧……就算是大神，也不至於遲鈍到這種程度吧？」

「嗯……社會體驗之類的？」

「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們是男女朋友啊。」

總覺得……他討厭我。

真是的，害我方寸大亂。

「纔沒有！！」

「而且還牽了手。」日代替玉來補充了一句。

「我覺得阿和同學是這樣的人。」

聽見狩生替男友辯護，玉來和日代同時開口：

「您辛苦了，我先走一步。」他向店長的太太道別。

日代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回答，讓玉來歪了歪頭，接着狩生又把話題拉回來。

這下我也沒辦法笑大神了……

「日代代？日代代──」

打工結束後，將超商制服換成學校制服的大神，走進員工休息區。

「如果真的不行，就要跟她好好說清楚辦不到的理由。雖然拒絕邀約會讓你過意不去，但一直被你拒絕的狩生，也會覺得你一直躲着她，讓她很難過吧。不要只是用你要打工當作拒絕的理由，而是好好說清楚無法休假的理由，這樣狩生或許多少也能接受。」

「對喔。那他賺這麼多錢，究竟要拿來做什麼呢？」

大神突如其來的自白，讓坐在同一桌的海崎與小野屋頭上都冒出問號。

「雖然青葉祭順利結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但大學入學中心測驗的報名期限就快到了！在下週的十一號之前，一定要交給老師。一旦超過期限就沒辦法參加考試囉！打算考別間大學的人，絕對不可以忘記！聽到了嗎？」

「進了青葉還需要打工的學生，本來就不是太多吧？而且大神同學有銀領夾，可以免除很多費用。」

大神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店長太太似乎並未察覺，繼續說了下去。

年屆三十的廢物女性，誘騙健全的高中男生。

失業。

總覺得不能追究太深……

「哇，非常謝謝您。」大神收下信封。

看見大神保持微笑的模樣，海崎就放棄繼續追究下去了。

「對啊，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嘛！爲什麼爲什麼？」小野屋也不停追問。

「纔沒有！！」

狩生似乎放棄了，不想深究下去。

大神面色凝重地聽着天津說話。

「我這樣告訴她之後，她就變得很不開心。」

「啊、大神同學，等一下。」店長太太拿出一個信封，「來，這是九月份的薪資明細，辛苦你了。」

光是安慰狩生就快應付不來的玉來，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可是該怎麼說，我這邊是真的有事情要忙，所以覺得很困擾……而且每次拒絕她都覺得很內疚，但我又沒辦法答應她的邀約，讓我很掙扎，所以甚至想過就乾脆跟她說不要再約我了，但我也很討厭會這樣想的自己。我總是惹狩生生氣，總覺得她越來越不喜歡我了……」

都一把年紀了，又不是青春期的小鬼。

「妳還好嗎？」

日代僅是稍微想像了一下，血液就直衝腦門。

「明明就有！！」

「就不能六日休一天嗎？」海崎這麼提議，大神「嗯──」了一下，又陷入沉默。

「約……！？」

「可是我六日基本上整天都要打工，所以想說她可以一個人去，就拒絕了。」

「我跟慣於應對女生的新太不一樣！」

『你會想跟我接吻嗎？』──

「我覺得大神同學是這樣的人。」

不正當的異性交往。

「感覺比交往之前距離更遠。好像只有我單方面喜歡一樣。」

看見海崎拼命否認，小野屋偷偷笑了起來。

「還有，從明天開始，要按照順序進行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輪到的人放學後記得在教室待命！」

「接……！？纔沒有！纔沒有！」

「……該不會，其實他很會亂花錢……？」

「話說回來，大神同學爲何要花那麼多時間打工？」

「我覺得，狩生好像不喜歡我了。」

越想靠近他……就感覺……距離越遠。

「你是哪裏來的惡鬼。」

「喂，真的假的……」海崎感到十分傻眼。

「人家是想找你約會吧？」

「一般來說……在成爲男女朋友以後，不是都會去約會嗎？放假的時候去哪裏玩玩、牽牽手之類的……可是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就算我約他去買東西，他也總是用打工很忙拒絕我。可是啊，他也從來沒有主動約過我。」

「她最近常常問我哪天放假，或是要不要陪她去買東西之類的。」

……跟海崎同學……？

「那不是已經很足夠了嗎？爲了狩生多少休一天假吧。」

一張張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籤，讓日代因恐懼而渾身顫抖。

「這樣說也有道理呢。」

看來一般人在戀愛的時候，都會這樣想。

我……

全部都是我對於海崎同學所抱持的感受。

聽見玉來的呼喚，日代終於返回現實。

「話說回來，時間過得好快。你們交往已經滿兩個月了。我還以爲你們至少進展到接吻的階段。」

「可是大神同學不是有約妳去煙火大會嗎？」

「聽到了──」

總覺得……他在躲着我。

「哈哈……您過獎了。」

「我回來了。」大神走進昏暗的房子裏，打開走廊的電燈。把超市的購物袋放在客廳之後，就準備走回自己房間換衣服。

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走廊另一頭的房間門前，地上放着一個餐盤，上頭是喫得乾乾淨淨的各類碗盤。

「……」

大神迅速地做好自己的晚餐，喫完之後，就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望着入學中心測驗的簡章，突然聽見手機響起訊息通知聲。是狩生傳來的。

『那個，抱歉老是煩你，但我想問你這個六日有空嗎？』

大神立刻打起回覆。

『抱歉，我六日也要整天打工，真的很抱歉。』

就在他按下送出時，腦中突然閃過海崎說的話。

要是有無法休假的理由，就跟她好好說清楚……嗎？

大神開始打起另一條訊息。

叮咚♪

聽見LIME的鈴聲，狩生立刻拿起手機查看。但是大神回覆的內容還是跟以前一樣，因爲打工很忙所以不行之類的。

就在她心情低落，想要放下手機時，提示聲再次「叮咚♪」地響了起來。

『謝謝妳一直約我出去。我絕對不是刻意在躲着狩生的。』

「……」

伴隨着些微的安心，狩生心中又浮起一道新的疑問。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等了一段時間，還是沒收到狩生的回覆，大神帶着憂鬱的心情放下手機。

「……你在猶豫嗎……？」

聽見大神出乎意料的詢問，天津有些不解。

「爲什麼你連這麼久以前的事情都知道！！」海崎陷入焦躁。

海崎新太做爲這些學生的同學，以及人生道路上的前輩，

「就算我們是附屬高中，還是得參加入學測驗喔！你要好好用功，不可以大意！畢竟你現在的狀況還是很危險喔！」

「沒想到只花這麼點時間就結束了。」

「考大學啊，真是令人懷念。你有沒有想起學生時代的回憶呢？十年前用超隨便的理由決定升學方向的那個自己？」

「？」

大神打開門，走回教室。只剩下按順序等着的海崎與狩生兩個人，還留在教室而已。海崎問了句「結束啦？」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過到頭來，連那種普通的人生都成了奢求……

「慢走喔。」大神跟海崎道別後，就站到了狩生面前。

「啊哈哈。」

關於大神的……出路……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雖然受試者認爲這件事和自己無關，但

──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我實在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這個鄉下地方不出去。所以，大學一定要找東京的，隨便哪間都好！」

海崎望着狩生像逃跑般離開教室的身影，歪了歪頭。

聽見這聲呼喚，狩生心跳漏了一拍。

等同於大學入學中心測驗報名期限前的最後一次確認，

「感謝你的配合。啊，要是你真的想報考其他大學，請先通知一聲，我們這邊會協助辦理手續喔。如果是二十八歲的海崎先生，我們這邊還是有可能幫你辦好的。」

「嗯嗯。話說回來，你們那邊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因爲事後的處理程序很麻煩，所以要我選擇直升。」

狩生揮着手，目送大神離開教室。

原來那就是我遠赴東京的理由嗎……

「我本來以爲大神應該沒什麼問題好討論的。好啦，我過去了。」

「……」

但對於現役的高中生而言，似乎是個苦惱戀愛與未來發展的季節。

明明從一年級開始，自己就一直在注意他了，但無論是打工的目的或想念的大學都……我真的一點也不瞭解大神……

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還隨便哩。」

「……」

要是那時候能更認真地思考自己的將來，我的人生是否也會有些不同呢──

「那個，如果我……還是想選擇直升的話，最後能變更的期限是什麼時候呢？」

「那先這樣啦，老師還在等妳。」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天津老師，抱歉讓妳多了無謂的擔心。

高中畢業之後到底要幹嘛，這個選擇可謂人生中的重大分歧點。

「是的。」

海崎打開教室的門，對狩生說了句：「下一位。」

「嗯，老師要我順便叫新太過去。」

「那麼，我報告上寫，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的結果是選擇直升，這樣就可以了吧？」

學校展開了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

放學後，天津和大神兩人，在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指導室裏，面對面地坐着。

我當時應該也很煩惱吧……海崎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

其實自己也沒有多大的野心，就是想順順利利地找間普通公司的工作、找到對象結婚，過着很普通的人生就滿足了。

雖然受試者認爲這件事和自己無關，

「真的是每一次都讓人覺得噁心。總覺得要是打官司，我一定會贏。」

她的語氣開朗到不必要的程度。

「……什麼情形？」

「我要去唸東京的大學！」

「狩生也打算直升青葉大學吧？按照妳的成績肯定沒問題就是了。」

學校展開了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

當天晚上，海崎接到了夜明詢問未來生涯發展方面的電話。

「抱歉，沒事。我先過去了。」

因爲自己真的想起來了，感覺更爲丟臉。

「大神同學？」

「這都是第幾次了，事到如今你還驚訝什麼呢？只要是有關於海崎先生的事情，我全部都一清二楚喔♪」

反正，畢業出路這種事，跟我也沒關係。

當時心想，上了大學之後，也許就能發現自己想做什麼吧。

「去年校外教學不是去了東京嗎？那時候我超感動的。天啊！每一棟建築都好高！像車站也是，驗票口一整排耶。還記得嗎？那個閘門會自動打開呢！」

「目前是沒有這種打算啦。」

「新太之後就輪到妳了吧？不好意思，我還要打工，所以今天就……」

「咦？」

天津如機關槍般的數落，讓海崎的精神有些萎靡。想盡辦法敷衍過去之後，海崎走出了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指導室。

「我記得，大神同學打算報考外面的大學對吧？不要忘記交大學入學中心測驗的報名表喔。不管是模擬考的結果，或是你在青葉的成績，都無可挑剔。」

「啊、好！沒事！沒關係！」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那也是我自己好好思考後得到的結論。

夜明一陣壞笑，說了聲：「那就先失陪了，明天見。」

狩生叫住打算返回座位的海崎，對着轉過頭來的他說：「那個……」

「狩生。」

「你花了不少時間呢。」

不過真正的在學生肯定很煩惱吧。

我還是沒問出口。

雖然考大學的時候有煩惱過，但是自己卻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或是特別想從事什麼工作。那時唯一確定的，就是自己的確嚮往着大都市，因此才這樣決定了出路。

海崎想起高三的那一幕，腦袋就痛了起來。

「新太，你現在講的話好丟臉。」

「啊……這個嘛，青葉這邊等到大學入學中心測驗結束都來得及，不過大神同學目前想要報考的大學，都有采計中心測驗成績，所以要是在十一號前沒有遞交報名表的話，就沒辦法報考外面的大學囉。」

面對一頭霧水的友人，海崎滔滔不絕地說着。

等同於大學入學中心測驗報名期限前的最後一次確認，

「嗯。」狩生從座位上起身，「結果怎樣？」

天津一邊看着資料，一邊苦笑說了句：「傷腦筋啊。」

「老師叮嚀我，不要因爲選擇直升，就大意放鬆。」

十月二日

「海崎同學還是沒變，打算選擇直升？」

「……」

可是她卻說不出口。

「……是這樣啊……」

他放下手機，繼續打着報告。

……大神……到底打算念哪間大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