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ReLIFE重返17歲》 · 蒔田陽平 · 6294 字
距離比賽只剩下一個星期。
儘管這時左腳的扭傷已經差不多復原了,狩生仍然沒去參加練習。爲了不被罪惡感及責任感壓垮,玉來很拼命地留下來練習,狀況卻是差強人意。
發球無法如自己所願擊出,當她正開始因此感到焦躁時,就聽到體育館的門喀啦喀啦地開了。
「抱歉!我還沒開始做回家的準備──」
急忙回過頭的玉來,發現映入眼簾的不是她那兩位青梅竹馬,而是日代跟海崎。
「玉來同學,要不要談一談呢?」
日代頂着一張依然讓人摸不清來意的撲克臉,這麼說道。
然而,玉來明白她的意思。
她點點頭,將兩人帶去社團教室。
「抱歉。之前在學生餐廳的時候,妳明明想跟我說些什麼,我卻沒注意到。」
日代在地板上坐下與玉來面對面之後,立刻先爲自己的遲鈍道了歉。
「我一個人怕會出差錯,所以今天就請海崎同學陪我一起來。」
「妳、妳好!」身旁的海崎有點僵硬地打着招呼。
「你好。」
「咦?」玉來微微點頭之後,一臉訝異。「海崎同學,你今天不是要補考嗎?」
「我整個不及格。」
「這樣啊……真辛苦呢……」
兩人的對話讓日代有些意外地詢問。
「原來你們有交集呀!」
「因爲補考……」
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
「我不喜歡國中時發生的事,因而拒絕了所有排球強校的邀請。但我還是想參加社團活動,想說或許這次有機會跟隊員成爲好夥伴,就隨意晃去排球社參觀……然後就遇到了玲奈。」
「是說,我又沒有要找你。」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要。
教室裏面傳來玉來的聲音。
朝地目送着犬飼走下樓梯,感到有些不安。
「阿曉!你要去哪裏!你想做什麼!?」
日代再次注視着玉來。
是說,她已經在生氣了……
「會在社團教室嗎?」
練習真是有趣。雖然完全沒有國中時社團活動那種緊繃到疼痛的緊張感,但隔了好久再度打球、追球之後,讓她再次確認自己真的很喜歡排球。
「不是!不是這樣!」
球毫無旋轉地飛向對方。接着,一邊晃動一邊急劇下墜。
大神表情困擾地跟在兩人後面。
海崎及玉來表情複雜地同時回答。
「抱歉喔,日代代。連午餐都各自喫了……」
「妳發顆球。認真地發。」
「……」
太好了。
犬飼停下腳步說道:
「咦……可是……」
萌香……?
她的排球也打得很好,剛纔練習的時候也很醒目。
「從現在開始妳安靜一點。也不要發出腳步聲。有事的話就小聲說。」
然而,對方看向自己的熾熱眼神,點燃了玉來的好勝心。
「……」
兩人走出體育館,前往位於別棟大樓的排球社教室。
他該不會想把自己帶到萌香面前……!
狩生站在門前,犬飼用手示意她坐下,小聲地說了一句。
這個時候。
果然是不太注重社團活動的升學學校。
不要……
「妳過來一下。」狩生在校門口突然被抓住手,幾乎是被拉着來到這裏。犬飼完全沒去管當時跟狩生待在一起的大神。
這樣好嗎……
「如果你們覺得我在炫耀的話,我先道歉……從以前開始,我就只有運動神經特別厲害。雖然國中時進了排球社,但不論是排球以外的田徑運動或是游泳,我的成績都比原社團的社員優異,甚至還當過選拔會的選手。我受到很多怨恨,在排球社也是格格不入。我就算比賽得分,她們也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沒有人會替我喝采。我每次都是一個人孤單地看着其他人開心地擊掌……」
「犬飼同學!狩生不喜歡這樣!你小力一點……!」
朝地與犬飼打開體育館的大門,卻沒看到玉來的身影。
注意到三人的身影,他把食指擺在嘴前,招招手要他們靠近。
第二個過份!!
「!」
「……」
「我們不能擅自在小玉不在場的地方,直接說服她。但是,可以讓她聽聽小玉的想法吧?這種程度的幫忙應該可以吧!」
她把玉來帶到體育館後方,接着開口說道:
只要我控制力道打球,就能跟大家一起打排球了。
過份!!
犬飼無視狩生的抵抗,用力地拉着她走。
狩生跟大神把耳朵靠近門。
「妳是豐藤國中的玉來同學吧?」
她立刻進入發球的預備動作。
犬飼離開社團教室前面,走下階梯。朝地慌張追了上去。
叫住自己的是一個髮色偏紅、留着短髮鮑伯頭造型的女孩。
越接近社團教室,狩生的心跳聲就越快。
「咦?狩生同學?是啊!」
「妳給我安靜聽。」
「我想她應該還在附近。我去帶她過來。你在那邊觀察情況。」
「……」
犬飼通過體育館,來到社團教室所在的另一棟大樓。接着,他突然捂住狩生的嘴巴,並把臉靠近她。
「去看看嗎?」
「她回去了嗎……」
「喂,剛纔離開教室大樓的時候,那個紅毛也跟我們同時離開了吧?」
這裏就不會有認識我的人了。
「她不可能就這樣一地散亂地回去吧!」犬飼說。
「我在國中的排球比賽看過妳好幾次。妳是我的目標。我完全沒想到來青葉可以遇見妳。」
「!」
可以知道對方是真的在生氣,玉來嚇了一跳。
「可是……」感到安心的另一面,是提出反對意見的自己。
她這麼說着,接着開始邁出腳步。走到距離玉來約十五公尺之後,她把重心放低擺好姿勢。
「……」
教室前面是朝地在等待着。
「妳今天的表現是怎樣,看不起人嗎?」
讓他一個人去沒問題嗎……
他跟海崎說過……?
等一下。
當體育館開始出現在眼前時,狩生察覺到犬飼的目的。
有問題。
「……」
就能成爲夥伴了。
玉來慌張地搖着頭,女孩把手上的排球丟給了她。
排球社的入社體驗結束之後,玉來在更衣室換回制服。
「喂……!就叫你住手了!幹嘛突然把我拉過來!」
「我想跟她一起參加最後的比賽,但我這個害她受傷的罪魁禍首,實在不知該怎麼開口。連跟她說話都不敢……」
他們爬上階梯、來到教室門前時,停下了腳步。因爲聽到教室裏面有人在說話。
「小玉……?」
「原來是這樣。狩生同學受傷了……」
犬飼回頭看向朝地,小聲地說:
三人以犬飼、狩生、大神的順序爬着樓梯。
「你也是。金髮輕浮男。」犬飼對大神回過頭。
「等一下、做什麼啦!放開我!」
這個女生是怎樣──
「玉來同學。」
「快點。妳要是放水我會生氣。」
「吶,妳有空嗎?」
如此說着的她,瞪向玉來。
「其實我啊,本來打算上高中就不再打排球的。」
「如果現在還不算遲,妳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那天妳想說的事嗎?」
球場上散佈着幾顆排球。
朝地一臉不解地小聲說道:
「把人帶來。」
「妳是覺得在青葉打排球,只要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二年前的春天──
接着低拋起球、用手掌心下方用力擊着球的中心。
「我只是喜歡運動,但越努力就越會傷害周遭的人,這讓我很拘束。之前海崎同學有問過我吧?爲什麼要來青葉?應該還可以去其他排球更強的學校吧?」
那是小玉的聲音。
「!?」
軌跡的變化令人難以置信,女孩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連忙擺出接球的手勉強碰到了球,但反彈的球直擊她的下巴。
「!」
玉來連忙跑向雙膝着地的她。
「妳、妳還好嗎!?對不起!?我剛纔真的很認真打!」
女孩摸着下巴搖搖頭。
「對不起!!」
她突然大聲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
「?」
「果然。我就在想,今天的入社體驗妳一定有放水。太好了,妳並不是技巧變鈍。妳發球真厲害耶,我完全看不到。」
女孩抬起臉,猛地站了起來。
「我是狩生玲奈。妳會參加排球社吧?玉來萌香同學。」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右手。
「我剛纔也說了,妳是我的目標。接下來這三年,我會勤加練習,我一定要變得很厲害,直到可以跟妳並駕齊驅。」
「……」
「請多指教喔!妳要是放水的話,我不會原諒妳的!」
玉來像是在尋求浮木似地,握住了狩生的手──
「她是第一個願意對我說『不要放水』的人。」
玉來繼續對海崎及日代述說道。
「不用啦~我力氣很大,一個人收也很輕鬆的。」
狩生依舊背對她,不發一語。
「我得去球場整理纔行。」
他們想要逃跑,卻來不及。
「躲哪裏啊!!」
當海崎問出口的瞬間,狩生飛也似地逃離此地。
這個時候,日代的後背被輕拍了一下。
痛。
「如果沒有玲奈,我一定沒有這快樂的三年。我非常感謝她。」
「就算我離她很近,也只跟你差一個座位啊!」
這份痛楚讓日代開了口。
「我們要一起打到最後。再一起打球好嗎?」
大神突然冒出這句話。
「玉來同學,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這件事……是說,如果被狩生知道是我說出去的,她大概會殺了我,所以我希望妳可以保密……之前,狩生她哭了。」
「我覺得當下的每個瞬間、朋友都是無可取代的東西。所以,請妳要好好珍惜,爲了讓自己將來不要後悔。」
「我第一次有競爭對手。好高興。」
「而結果就是我這副德性。」
「不,我只知道她腳受傷。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她復原了。」
捨棄這種感情明明比較輕鬆。
狩生總算張開了嘴。說的卻是這種話。
「……非常……」
「眼睛好利!!」
狩生停下了腳步。
狩生再度停下腳步。
「會嗎?」
大神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犬飼有點驚訝。
「……妳的腳……看來已經好了呢!太好了……」
日代如此說完之後,開始談起自己的過去。「我以前是很常轉學的小孩。」
「謝謝你們。我有勇氣了!」
「咦!」
「啊,玲……」
「……我也已經……跟天津老師說了。我要直接引退。我的社團活動畫上句點了。」
「快躲起來!」
「……」
狩生丟下這句幾話,就準備飛奔離開。
玉來對着她的背影開口說道:
「……謝謝你們,日代代、海崎同學。我明天會跟玲奈談看看的。假如不成功,我到時再想辦法就好了!我果然還是討厭這種狀態持續下去。」
「……」
出現在眼前的光景,讓他們三人同時喫驚地叫出聲。
「我幫妳吧!」
「啊!等一下!」玉來大叫。
「所以,我還是想跟玲奈一起參加引退賽。可是她對我說她不想參加。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真心話,但我都害她受傷了,不能再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她困擾。」
她應該早就已經喪失這種感情了。
「我會去看比賽的!妳們兩個每次都在開心地討論的排球,我會去看比賽的!」
「已經結束了!」
「那我們回去吧!」海崎站起身。「抱歉啊,佔用妳的時間到這麼晚。」
「……我看得非常羨慕。」
「你、你們在做什麼……」
「……」
這小子也很遲鈍嗎?
「請妳要好好珍惜。不要跟我一樣選擇放棄。我對於妳們兩人的友情,非常……」
「狩生同學!」
「糟糕!」
「……」
狩生及大神跪坐在走廊上,而用包包遮住臉的是朝地及犬飼……
一回想起來,就覺得好痛……
「最後一起喫午餐也是妳臉很醜的那天。」
「好久沒看到妳笑了。」
「妳們果然是很棒的朋友。我希望妳們能珍惜彼此。」
痛。
「要是繼續逃避,真的會演變成不知該怎麼去接觸對方,變得越來越疏遠、不知該怎麼跟對方來往。」
「可是,還有機會!」
默默地聽着玉來說話的日代,開始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打破這股沉重靜默的人是朝地。
然而,狩生頭也不回,像是逃離似地離開了。
玉來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他們是爲了自己才做出行動,因此她也不能對他們說什麼。
「無所謂了!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妳不要再打亂我了!!」
「都每天看到她了,至少可以知道她腳傷好了吧!」犬飼鄙視地說着。「上星期五她就很正常地走路了。」
但玉來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玉來一邊跟兩人說話,一邊打開社團教室的門。
阿信、阿曉……
是海崎的手,推了她後背一把,「沒事的。」
「妳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嗎?全部?」
「喂!狩生妳不要推!」
玉來語氣堅強地說道,露出了笑容。
他推了她後背一把,讓她知道,「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感情。」
他說的近又不是指這一方面!
像是要斬斷所有的不捨般,狩生大聲喊叫道:
「怎麼,你也知道嗎?」海崎回應着他。
「……」
海崎跟日代也回她一個微笑。
原來她不僅僅是溝通能力不足。
「就算交到朋友,等感情變好了又要轉學,我幾乎以一年的頻率在重覆『認識朋友及分離』。就算原本認爲的好朋友,在分開半年之後就不會再來信。友情建立了又崩塌、建立了又結束,我感覺到內心開始漸漸麻痺。我的存在有意義嗎?我不會殘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吧?我開始有這種想法……反正早晚都要分離、都要被遺忘,友情跟愛情都是毫無意義、徒勞無功的東西……因此我放棄與其他人建立任何連結。」
「可是,再這樣下去,別說是比賽了,我擔心會不會連朋友都當不成……」玉來說不出話來。
海崎聽完日代藏在心中的情感後,除了感到驚訝,緊接而來的是理解的心情。
竟然說自己是「這副德性」……
注意到裏面的人要回家,門外的一羣人開始慌張起來。
「不要說我醜啦!」
日代點點頭,把話說了出來。
犬飼尖銳的言詞,讓溫和的大神也生氣了。
「……」
「你跟她走這麼近,眼睛卻很不好啊,班長。」
這時,日代往玉來身前一站。
「唔……對不起。我們擅自……做了這種事。」他對偷聽玉來說話而道歉。
「等一下,玲奈!拜託!」
狩生在門的另一邊,倒抽一口氣。
痛。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好好跟她說,假如她又拒絕我怎麼辦。下一次跟她說話的時候會不會真的變成最後一次……我好害怕。」
痛……好痛……
「……狩生的腳原來已經好了啊……」
「我果然還是想跟妳一起參加比賽。因爲有妳,我在高中才能開心地參加社團活動。然而我討厭就此結束,妳……可能會覺得我都害妳受傷了,還自顧自地講這種話,但是拜託妳,回來社團好嗎?」
大神將視線轉向玉來,接着說道:
「……」
她那笨拙的另一面,原來有着一段不斷挑戰、受傷,然後放棄的過去……
啊,真討厭!
「!」
「應該是她受傷的隔天。妳看,狩生有一天早上不是請假嗎?就是那天下課之後。那個時候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哭,但我現在有點懂了。妳的事情、社團的事情,如果她真的覺得無所謂,我想以那個倔強的狩生來說,她就不會哭了。」
大神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所以、那個……我不太會解釋……就是剛纔她說的話,我想一定不是真心的。」
玉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啊、吼!」整張臉皺在一起的她笑了。「玲奈跟我都好幸福喔!有這麼好的朋友在我們身邊!」
她的笑容,讓大家感覺到被救贖了。
他們所做的絕對不是多管閒事。
「謝謝大家!因爲你們,我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了!」
接着,玉來神情明亮地看向大神。
「謝謝你,大神同學。我也覺得剛纔玲奈說的話不是真心的。她真的很愛逞強嘛!接下來就是相信玲奈,然後等待了!」
看大家圍着玉來形成一個圓圈,海崎感到胸口湧上一陣熱意。
該怎麼說呢?
這就叫做跟朋友齊心協力。
不知道是因爲懷念還是嚮往。
變成大人之後,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讓人超級感動的。
都一把年紀了,回過神來我竟然也加入這個圓圈,很正常地享受着青春嘛──
雖然覺得有點難爲情,但置身其中完全沒有不自在的感覺。
日代跟海崎並肩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日代詢問道:
「……我做得好嗎?玉來同學雖然跟我道謝,但結果她們還沒和好,狩生同學就跑走了。我是不是又粗神經地摧毀了她們之間的平衡……」
「謝謝你。那是我的榮幸。」
日代彷彿聽到海崎內心的聲音,有些落寞地低下頭。
向前踏出一步的受試者,由其主導的結果究竟會如何呢……
「像妳這樣神奇又有趣的女生,給人的印象太深,想忘也忘不了。」
她總是用敬語也是因爲這樣吧……
六月十號
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側臉,海崎腦中不禁響起剛纔聽到的寂寞聲音。
「不過妳剛纔說的事,讓我很訝異。原來妳有這樣的經歷。」
「我……無論畢業或是離開,都永遠不會忘記妳的。」
【重生實驗報告書】
對着這個聲音,海崎這麼回答道:
咦……日代看向海崎。
『我的存在有意義嗎?我不會殘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吧?』──
「不不不。」海崎立刻抹去日代的擔心。「我認爲妳做得很好喔!好到我反而覺得不需要我吧!」
移開視線的海崎,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那就好……」
放棄跟人來往,獨自遠離。
雖然妳會……忘記我。
距離排球比賽終於只剩一個星期,這一天跟此事有關的人物齊聚一堂,
坦率地說出真實的心聲。
日代對語帶玩笑補充的海崎說道:
「你說轉學的事嗎?畢竟也沒什麼機會說。」
原來她的笨拙是有確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