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回來了……」狩生跨進家門，「打擾了。」日代也緊跟在後，進入屋內。因爲無法放着一臉憔悴的狩生不管，於是日代就跟着她回家了。

「那個……妳的家人呢……」

「在工作。」

「……這樣啊。」

看着狩生把水滴在走廊上還一直往前走，日代忍不住說：

「狩生同學，妳先去洗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嗯。」

狩生帶着日代進入自己的房間後，就往浴室走去。

一想到這是現役高中女生的房間，日代就有些坐立難安。帶着這樣的情緒等了一陣子後，換上居家服的狩生就走進房間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

「妳有讓身體好好暖和了嗎？」

「嗯，謝謝妳。」

日代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圓桌旁邊，而狩生也在她身旁坐下。

「……對不起。換成是其他人的話，在這種時候一定能好好安慰妳的……那個……抱歉。發現狩生同學的人偏偏是我……抱歉……我真是太沒用了……」

看着日代不停碎碎唸的模樣，狩生忍不出笑了出來。

「妳真是個怪人耶，日代。」

「？」

「我跟大神吵架了。」

「！」

「我一點都沒有成長。又在一時衝動之下，說了不該說的話。就像跟萌香吵架的那次一樣，而我又像這樣，受到了日代的幫助。」

看到日代似乎聽懂了，坐在對面的海崎跟着發問：

「謝啦。」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有事想找你商量，現在已經來到你家門前了。』

糟糕。桌上整個就是中年大叔的模樣啊！

正當海崎把大神趕進浴室，思考着他突然來訪的理由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訊息通知。而手機旁邊還有啤酒空罐跟香菸。

「那日代同學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找我？」

如果是海崎同學，就能想到辦法吧。

看着眼前的兩人，海崎感覺有些不對勁。

我好想跟你道歉。

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之中，日代邊嘆氣邊往前走。

「說的也是……我跟日代同學一樣，並沒有非得去外面唸書的理由。」

「咦！」海崎十分喫驚，「那大神爲什麼要爲升學的事情這麼煩惱……」

「日代同學！？嗚哇、抱歉！！」

「沒想到阿和同學也在這邊。」

「憑日代同學的成績，去考其他大學也很有機會，不是嗎？」

「……我就那麼不可靠嗎……」

半裸的大神從門後探出頭來。

「可以借我躲個雨嗎？」

「不想念青葉大學……？這又是、爲什麼……」

海崎抽着煙，聽着大雨拍打窗戶的聲響。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表示風也很大吧。

我並不想讓妳露出這種表情啊……

「因爲今天輪到我進行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所以比較晚回家，結果在途中碰到了跌坐在路上的狩生同學。」

「爲什麼？」

大神用擦過頭髮的毛巾，遮住快要落淚的雙眼，點點頭說了聲：「嗯。」

「明明是他的女朋友，卻這麼沒用。我明明是最想了解大神的人，可是卻什麼也不知道。大神一直在煩惱，我卻完全沒辦法幫到他，真是太沒用了……」

「怎麼會……！」

日代悄悄伸出右手，摸着狩生的頭。

那不是我能夠隨意告訴別人的內容。

大神露出略帶自嘲的笑容。

「因爲她看起來有點反常，所以我就送她回家，之後聽她說了快一小時的心事。因爲光憑我自己，實在想不到什麼好辦法，所以纔想找海崎同學商量，於是就來到了這裏。」

狩生的音調越來越低沉，最後幾乎什麼也聽不見了。

就在他慌慌張張地想要收拾空罐跟香菸的時候，手機再次響起。畫面上顯示的訊息，讓他嚇了一跳。

不過這場雨還真猛呢。

換上海崎的大學T和運動長褲的大神，在日代旁邊坐了下來，說明自己之所以來到這裏的原因。

「是的。」

好像在說自己只能做到這種事，真是抱歉一樣。日代露出內疚的表情。

「抱歉──你有沒有多的衣服可以借我穿……」

「新太！」

「……那個……抱歉。雨下得太突然了，我又沒帶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想到新太家好像在附近。」

「新太，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報考外地大學所花費的金錢，是對將來的投資，所以並不是浪費……抱歉，你之前那麼認真替我設想。雖然經濟上比較拮据不是說謊，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如果真的有很想去的大學，其實我還是負擔得起。而我之所以煩惱，是因爲我沒有特別想去的大學。」

大神用力握緊放在雙腿上的拳頭，緩緩開口：

「……晚安。」

大神說完之後，露出生硬的笑容。

如果是海崎同學，一定能做得更好……

「等等！並沒有打擾！！我們什麼事也沒有！！」

日代看着還留有狩生頭頂觸感的右手，暗自思索。

「！……」

「與其說是不想，倒不如說是不敢……吧。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他以前也念青葉高中。同樣擁有銀領夾，以資優生的身份進入青葉大學就讀，接着就業……而現在……他成了繭居的尼特族。」

「大神，你怎麼了……」

「！？」

「我、我也不想這樣的！要是大神願意把煩惱跟我說情楚，我也不會說出那種話！！要是我能瞭解更多的話……要是……他願意跟我講……」

怎麼又來一個……她是從自己家裏跑來的嗎，這麼突然……！

「晚安。」

「……因爲沒有非得去外地不可的理由。」日代回答大神，「青葉大學的偏差值也不算低，甚至可說是水準極高。如果青葉沒有我想念的科系就算了，但對我來說，沒有非得去外地上大學的理由。我反而覺得奇怪，阿和同學爲什麼想要去考外面的大學呢？」

她輕輕放在頭頂的那隻手，溫柔地輕撫狩生的頭。

一看到日代的臉，狩生就如潰堤般哭了出來。

「我改天再來拜──」

「怎麼了？這麼突然──」

看到狩生因悲傷與懊悔而渾身顫抖，日代這麼說：

「日代同學也打算直升？」

起了這個念頭之後就再也控制不住，日代不由得跑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啊，不要再傳貼圖了！！有夠恐怖！！

站在門外的，是還穿着制服的日代。

「……」

「……謝謝。」

大神……

如果是海崎同學……

結果，自己還是什麼忙也沒幫到。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了。」日代說完就打算走出玄關。

『能否和我談談呢？』

「原來如此，因爲被雨淋溼，所以纔到海崎同學的房間躲雨。」

海崎急急忙忙將老舊的運動衣褲脫掉，換上好看一點的便服後，終於把門打開。

「！」

就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門鈴突然響起。

大神和站在玄關的日代四目相對。

大神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纔開口說明：

「咦……不用啦。這樣太麻煩你了。」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看着很有禮貌點頭致意的日代，海崎問道：

「……我現在的心情也跟妳一樣。明明朋友就在眼前如此煩惱，我卻一點也幫不上忙，真是太丟人了。抱歉……我這麼沒用……」

海崎熄掉香菸，站了起來。

「……妳跟他說了什麼？」

「咦……沒有特別想去，那爲什麼還特地……」

「咦！？」

「你稍微擦一擦就來這邊。」把毛巾遞給大神後，海崎就指着浴室說，「去洗個澡，不然會感冒的。」

這場雨明明很早就開始下了，他到底在幹嘛，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大神一定是不想讓其他人擔心，纔會一個人默默承受各種煩惱。

「爲……什麼？」

海崎和日代同時望向聲音的來源。

「！？」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海崎手忙腳亂地把香菸收起來、把空罐扔進垃圾桶。而在他忙着收拾的這段時間，手機也不斷「叮咚、叮咚」地響着，畫面上冒出一個又一個叉叉貓的貼圖。

十之八九是夜明先生……海崎一邊猜想，一邊從貓眼往外看。

「是的。」

誰啊，在這種時候……

是日代傳來的。

「日代同學，今天輪到妳進行未來生涯發展規劃諮詢啊？」

映入眼簾的是全身溼透的大神，讓海崎慌慌張張地打開了門。

日代說着說着，瞥了大神一眼。

「……等我一下，我拿毛巾給你。」

「我並不是想去外面念大學，而是不想念青葉大學而已。」

「總之……就是……很傷人的話啦……」

看見日代有些退縮的樣子，狩生連忙替自己辯解。

「你要是全身溼答答進屋子裏，我纔會頭痛。去好好暖暖身子吧。」

「！」

「我在想，要是自己也選擇直升，等於走上了和他一樣的道路，那將來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於是就害怕起來，想要報考外地的大學……」

「那麼狩生同學知道這件事嗎？」日代追問。

大神難爲情地垂下腦袋：

「……我怎麼說得出口……說自己有個繭居的尼特族哥哥，太丟臉了……」

太丟臉了……！！

大神的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海崎與日代的胸膛裏。

海崎勉強打起精神，開口詢問：

「真、真的有這麼丟臉嗎？」

「當然丟臉啊！都二十五歲了還沒工作耶！？」

第二、第三支冷箭，接連插在海崎與日代的頭上。

兩人深受重創，沉默不語。

看見氣氛變得如此凝重，大神也慌了手腳。

「啊、抱歉。說了這麼沉重的話題！聽了很不舒服吧！」

海崎與日代異口同聲地回答：

「別在意。」

調適好情緒之後，海崎看向大神：

「你哥哥大學畢業之後，有找到工作出社會就職吧？之後爲什麼會變成尼特族……可以讓我們知道原因嗎？」

大神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纔開始講述：

「……我們家，沒有媽媽。在我小三的時候，她就跟陌生的男人走了。我爸深受打擊，好一段時間沒辦法工作，於是當時還在唸高中的哥哥，就開始拼命地打工，毫無怨言地一肩扛下家計，讓我們能好好生活下去。後來爸爸也想辦法找到工作，而我也上了高中，可以開始打工，正想說我們家終於可以安定下來的時候……就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