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海崎先生……海崎先生……海崎先生！」

夜明的聲音，將海崎拉回現實。

夜明把手搭在海崎肩上，像在察看他臉色似地詢問着。

「……你還好嗎？」

「……抱歉。我剛纔……發了一下呆。」

不行。

看來只要一到這裏，他就只會做出反省及後悔……

「回去吧！」

這時，海崎注意到兩名穿着套裝的年輕男女，正往這裏走來。兩人就這樣靠近他們，在美知留的墓前停下。

對方似乎很訝異有人在，「抱歉。」男子開口說道。

「我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請不用在意我們。」

「不會，我們正好要回去了。請。」

行個禮之後，海崎、夜明與這兩人擦肩而過。

他們穿的不是正裝，而是西裝……剛下班嗎？

會是前輩的朋友嗎……

「那個！不好意思！」

海崎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名男性正看着他們。

「請問你該不會是海崎先生吧？」

「……咦？」

「啊，我們！是晚你一年進公司的後輩！」

「我每次去那裏，都只能後悔。前輩一定會用『給我振作一點！』的表情看着這樣的我。我總算可以在前輩面前，說出『幸好我辭職了』。」

「雖然是結果論，但因爲辭職了，我才能遇到某些人。如果就那樣待在公司，看不到我現在所處的世界。我辭職之後，有一陣子真的很辛苦。每天都在後悔自己可能做了蠢事。但現在……我真的覺得幸好我辭職了。」

前輩……

「現在的公司，都是我們出社會後第一間任職的公司，看到社長的獨裁作風、加班量及公司氣氛，或是薪水跟進公司前說的不一樣，雖然一方面會擔心公司是不是黑心企業，但一方面還是會想，問題是不是出在自己沒有毅力、是不是每間公司都是這樣。儘管很想辭職，但我們還是每天煩惱地互相抱怨、很勉強地撐過來。」

「不過，你爲什麼要撒謊說自己是飛特族呢？你不是也有在認真工作嗎？」

「無論是海崎前輩或是佐伯前輩，我們都很尊敬。」

接着，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夜明先生，這是你安排的吧？」

「啊，抱歉。我說了『那種公司』。」

「振作一點，海崎。你並沒有做錯。」

「海崎先生如果知道，他的行動帶給了後輩們希望，那他應該也能稍微向前看吧？」

沒錯。

「不要取笑我啦！」海崎瞪向夜明。「我要生氣了喔！」

「不會。」

「……啥？」

夜明爲了海崎，竟然調查到這種地步，小野屋爲此感到驚訝，夜明則說：「這就是支援課的工作吧！」對她露出微笑。

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嗯？」

──前輩跟我做出的反抗，竟然在這種地方出現了效果……

「『原來有過這種前輩、原來覺得這間公司有問題的不是隻有我們』，這點大大地拯救了我們。」

那時他只要找工作不順利遇到瓶頸，就會來這裏跟前輩訴苦。

「還有佐伯前輩的事情也是。」上岡善接着說道：「他像在說英雄故事一樣，說『她是個熱愛公司的人，你們都給我學學』。」

超明顯的。

「我覺得這不是可以輕易做到的事。」

我如果更成熟一點，是不是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呢？

「很抱歉突然叫住你。我在公司的相簿裏看過你，所以知道你的長相。還有社長跟其他前輩們經常提到你。」

『

哈──囉！！前輩！我好在意啊──！！

』

「你成爲我們的受試者。也有拿到僅夠生活的費用。我覺得說是工作也不爲過呀？」

「你在朋友面前，因爲怕丟臉所以打腫臉充胖子，假裝自己是上班族，但對後輩卻忍受羞恥把這件事公開。不愧是溫柔的前輩♪」

「……不過，我也沒有爛好人到，要把只有一次的人生奉獻給那種公司。我覺得，幸好我辭職了。」

就算痛苦、就算無法接受，只要我忍耐迎合四周，是不是就能繼續在那間公司工作了？

『

我目送後輩們到墓地，有看到你們在說話，可是沒辦法聽到聲音……我又無法監聽海崎先生……

』

「我也有同感。」

「如你所說的……」這次是女性社員直見瑠美，開始說起話來。「社長到現在還是動不動就會提起你，『有個人做三個月就跟我頂嘴、離職』。」

想都沒想過的稱讚，讓海崎感到疑惑。

『

嗯！他好像心情有多少好一點。謝謝了。

』

「咦？唔哇啊啊！？對不起，我……！說話不經大腦！」

「再吹吧你！」海崎再次將臉轉向窗戶。

「嗯，現在也是飛特族。」

「……！」

「先不論你賴牀這件事是演的還是怎樣，可以跟後輩們說到話，我很高興。我原本以爲，前輩的死還有我的聲音，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得知原來那些並不是徒勞無功、有傳達給某個人……雖然沒有抹去無法幫助前輩的內疚感，但有稍微救贖了我。」

「而且我丟出去的是辭呈，還被他重重地嘲笑了一番。」

「因爲我只是讓他們碰面而已呀！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會有怎樣的結果是取決於海崎先生。從頭到我尾我都只是在協助他。」

電車一開始行駛後，從剛纔到現在都沒開口的夜明，總算說話了。顧慮到沉浸在各式各樣想法裏的海崎，他一直保持沉默。

拼命想要維繫住即將斷裂的線……

「沒有，我只是太幼稚了。忍耐不了就意氣用事。」

我是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不會……對方是那個社長。反正一定到現在還在說我壞話吧！」

如果是前輩，她一定會這麼跟我說吧！

「今天的面試也失敗了。我可能已經沒辦法迴歸社會了。我真的快不行了……」

「討厭啦，我是真的很會賴牀。這一切只是偶然。你不是也說過嗎？搞不好會碰到公司的人，因此想要變回原本的樣子。你預測得真準！還好有先變回來呢！」

沒錯。

「過一陣子之後，我總算可以打領帶了。可是，接下來換成面試時一定會被問到『前份工作只待三個月就離職的理由』……又不能說因爲前公司是黑心企業，而且當下會想到很多事，使得我無法好好回答，面試得超悽慘。儘管如此，我還是漸漸習慣面試，過一陣子之後，總算回答得了問題。不過，結果還是處處碰壁。」

「不過，這樣不會干涉太多嗎？難得你會這麼做……」

如夜明所預想的，這兩人下班之後，便一起前往佐伯美知留的墓地。他在電車中收到小野屋如此告知，但並不需要特別調整時間。因爲兩人搭的電車正是他們搭的下一班。

「你知道我的後輩是那樣看我的吧？爲了跟他們碰到面，你調整了時間吧？還裝作你很愛賴牀。」

「雖然常聽說你在公司的事情，但後續的發展沒有任何人知道。應該很辛苦吧？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如果不會太失禮的話……希望你能說給我們參考。」

「那些認真上班的朋友，我總覺得不太想跟他們見面，看到朋友結婚、建立家庭，就覺得自己超沒用。抱歉啊，讓你們看到了現實。」

海崎放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緩緩地說道。

「就算這樣，這也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工作。我辭職之後是真的喫了苦頭，最後，就是找不到工作，現在纔會變成這樣。『我有確實找到新工作』這種不負責任的謊話，我才說不出口咧──」

「哼！」海崎哼了一聲。

「？」夜明抬起頭。

直見對上岡點點頭，也開口說道：

「不，現在……」海崎思考了一下，對上岡點點頭。

「……所以，今天能夠遇見你，我很光榮。對我們這種新進員工來說，你就是個英雄。」

上岡的聲音，讓海崎回到現實。

「可以成爲給予後輩勇氣的存在，真的是太好了呢！」

夜明的確知道後輩們的事情。

當夜明按下傳送時，原本看着窗外街燈流逝而過的海崎，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

「……」

夜明西裝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來一看，有好幾則小野屋傳來的訊息。

他用力握緊無意識摸着脖子的手，回答道：

海崎在墓前沉默地雙手合十，在心中詢問美知留。那時夜明就跟現在一樣，一直注視着他。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拼了命地跟一湧而上的噁心感奮鬥，一次又一次地跟領帶抗戰。

「……」

「我們連做出行動的勇氣都沒有。」

「不，真的很帥！」

「不過……」

而且，這兩人也會爲佐伯美知留掃墓。說不定他們也有可能在祭日當天去，因此夜明拜託小野屋用LIME告訴他這兩人當天的動向。

抱歉抱歉！夜明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輸入給小野屋的回覆。

「……」

「工作……」

海崎這麼說着，將臉轉向窗戶。

「……然後……不好意思，海崎前輩。」上岡重新站起身。

『

結果怎樣？對海崎先生有什麼正面的影響嗎？

』

「……那麼，你現在還是飛特族嗎？」

「就像是被說『這個社會不需要你』一樣，我的內心完全受挫。如果這麼拼命進去的公司又是黑心企業怎麼辦？這個社會上到處是那種公司吧？覺得『啊──這一切都好煩──』……最後……我逃去當飛特族。」

真是一團亂。

不愧是海崎先生，了不起的洞察力。

「……」

海崎的重生計劃開始之後，夜明依然持續調查海崎周邊的人事物。在這個過程中，他得知身爲海崎後輩的兩位新進員工，直見及上岡對海崎抱有共鳴及尊敬心。

我絕對沒有做錯！

「那個……問你這種事情是有點奇怪，但想請問你離開公司之後怎麼樣了呢？」

「我辭職之後……有一陣子……很茫然，完全無法行動。可是不工作的話就會坐喫山空，只能爲了再次求職開始行動，第一次面試的日子，那是我頭一次注意到，因爲前輩自殺的衝擊……我的脖子……變得無法系上領帶，甚至連面試都無法去，這樣的日子不斷延續着。」

後輩爲什麼會認識他……？

夜明靜靜地注視着陷入回憶的海崎。

「你對那個社長一針見血說出想說的話，還在大家面前丟出離職信，真是太帥了！我光是聽說這件事，就覺得超痛快的！」

「謝謝啦……」

就像是看到去年的自己一樣。

上岡的提問，讓海崎想起之前來這裏掃墓的事情。

「咦──？我是打從心底覺得耶？」

上岡跟直見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海崎。

兩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上岡……！」另一名女性看到海崎的表情一變，慌張起來。

「……你覺得辭職是對的嗎？」

「……」

「謝謝你啦。如果沒有重生計劃，只有我一個人，一定無法說出那種話。」

海崎不知道是否因爲害臊，一直把臉轉向別處，夜明對他開口說道：

「我也只是站在旁邊看着而已啦！」

「你很煩耶！就坦率地說聲不客氣就好了！」

「那下次請我喝咖啡吧！」

「咖啡就可以了嗎……」

「反正你用的也是我的錢──！」

「是研究所的吼！少得意忘形了！」

夜明一邊呵呵笑着，一邊在心中想着。

變得能夠稍微向前看的人，並非只有你喔！

「……我纔是，要謝謝你。」

「……？感覺好噁心喔！」

「嗯嗯──？這種時候不是要坦率地說不客氣嗎？」

「……你真是有夠討厭。」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七月一號

離海崎新太辭職那天，以及海崎新太失去公司前輩的那天，

距今正好過了一年。

照他本人的希望，暫時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前去掃墓祭拜。

並且有確實傳達到後輩心中，似乎讓他稍微可以向前看了。

他在墓前遇到了公司的後輩，知道前輩的死以及自己的吶喊並非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