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讓日代把女僕裝換回制服、回教室交班完成之後，海崎帶着她來到中庭。在長椅上坐下以後，日代怯生生地開口：

「對不起。明明過了交班時間，我卻穿着營業服裝消失不見，給大家添麻煩。」

「別在意。大家都知道事出有因，沒事的。」

「謝謝你幫我解圍，還在大家面前替我說話。真的有太多事情受你關照，非常抱歉。」

看見對方深深低頭致歉，反而讓海崎嚇了一跳。

「不用這樣啦。」

「對了。我還得去跟老師們道歉纔行。」

「啊……抱歉，那是騙人的。」

「咦？」

「那時候我爲了和平收場，才隨口編了這種謊話。雖然很遜，但我還是借用了一下老師的威嚇力。」

「……原來如此，你又面不改色地說謊了呢，真是讓人懷疑你的人格。」

「好過份喔。」

雖然面露苦笑，但海崎覺得還能接受對方的毒舌洗禮，反而有些開心。

「抱歉。要是我能更早察覺就好了，妳一定很害怕吧？」

「這不是海崎同學該道歉的事……」

「他們有對妳做什麼嗎？」

「……做……什麼？」

「喔喔，沒事。沒事就好。」

畢竟這孩子是會基於好奇心，就說出「請你碰碰我」這種話的個性啊。

該說是破綻太多，還是危機意識嚴重不足呢？

躲在校舍另一頭偷看兩人互動的大神，受不了良心譴責，對身邊的狩生說：

「日代同學，妳接下來有預定計劃嗎？有跟人約好要去逛逛嗎？」

到昨天爲止的陰霾一掃而空，

「？……我知道。」

「……他們問我要不要一起逛校慶，雖然我拒絕了，他們還是不當一回事，一直纏着問我聯絡方式。摸了我的頭髮、抓了我的手，還揪着肩膀不放。」

「按照現在的心情，當然想喫甜的啊！」

「欸，狩生，這樣偷看不好啦。」

「沒關係，這也算禮尚往來。」

果然……

雖然我上次產生了「讓日代同學就這樣討厭我、疏遠我纔是最好的選擇」這樣的想法，所以那時候纔沒有勇氣追上去解釋……

「那時我纔想到，啊啊，海崎同學也是像這樣對我感到不快吧，於是我心裏也不禁難過了起來。對不起，我又……忽略了別人的感受，給你帶來困擾……」

日代的嘴巴因喫驚而張大了一瞬間，接着嘴角緩緩上揚。

「但不是因爲日代同學的緣故。無論是誰碰了，我都會那樣反應。其實……」

海崎的聲音大到連自己也感到意外。

「喔喔，沒想到能從新太的口中聽見信長這兩個字，原來你知道這個歷史人物啊？」大神發出十分誇張的感嘆。

「關於被人碰到會覺得不快，是沒錯。」

每個人都盡情享受高中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校慶。

「不要這樣講啦，太悲傷了。」

看見海崎與日代走進校舍之後，狩生才離開現場。

「不過只要跟阿信同一隊，就沒辦法拿冠軍了。」

又得到了一種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纔沒這回事呦♪」

「你把我看得也太扁了吧！！」

就算記憶終究會消除，但與其讓她傷心，我還是覺得她能綻放笑容更好。

雖然過程中，兩位受試者歷經諸多煩惱，

以前跟妳說過的那位、在之前的學校受到排擠的學姐，後來上吊自殺了──我實在無法說出這麼沉重的事情，讓對方也背上愧疚感。

「……」

沒想到連日代也跟着起鬨，讓海崎忍不住伸手扶額。

「這個嘛，因爲阿信只要碰到比賽，不知爲何就是贏不了。從小學到高中這十一年當中，明明只有分成紅白兩隊，可是阿信參加的那一隊，卻從來沒有贏過。」

於是海崎含糊地帶過原因，向日代坦承自己不喜歡被人碰到脖子的事情。

「雖然狩生同學跟玉來同學都有找我，讓我滿開心的……但還有執行委員的工作要處理，我就拒絕了……」

也就是運動會。

「真是太好了。」

「太輕率了。」

「爲什麼？」海崎好奇地問着玉來，「朝地同學不是十項全能嗎？」

「大神，我想喫點甜的東西。」

看到海崎扶着疼痛的腰不斷呻吟，大神表示關切：

「……讓我非常不愉快，就反射性地揮開對方的手……」

不過，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執行委員。」

……哦？

「對不起。其實我也有點感動，原來你知道這個人。」

青葉祭正式開幕。

太好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

「話說大隊接力，通常要幾個人參加？怎麼叫我們全部去集合？」

她並未深究，只是不斷地表示理解……最後像是鬆了口氣，露出溫柔的笑容。

「唉……真不想參加。」

看着一臉得意的海崎，「新太還不是一樣！」大神也回敬一句吐槽。

校慶就在歡笑聲之中順利落幕了。

九月二十七日

受試者起初情緒十分消沉，但在周遭的幫助下，

「纔沒這回事！」

真讓人擔心。

「好的，樂意之至。」

才能獲得周遭的支持，重新審視自己，

海崎頓時覺得心中甚至湧起對那羣輕浮男的殺意。

「呃……等等，小野屋！」

「禮尚往來？」

雖然感覺自己解釋得不怎麼樣。

「喂！」

也是青葉祭的第二天。

「我們也去參一腳吧。」她拉着夜明就要往海崎他們那邊走。

這時日代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你們這些人……」

「不是……嗎？」

在三年級大隊接力的召集廣播響起後，大神的臉上也蒙上一層陰影。

這傢伙明明是運動白癡，居然一臉沒事的模樣……這就是無法跨越的十年歲月高牆嗎？

「機會難得，就好好享受吧。」

「令人熱血沸騰呢！」熱愛運動的玉來雙眼放光，但一旁的犬飼卻小聲地潑着冷水。

待在一段距離之外的小野屋與夜明，看着海崎與日代和朋友們嬉鬧的模樣。

海崎略顯遲疑地開口：

「意思就是說，因爲同樣的理由，所以我也沒人陪！假如妳介意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隨便逛逛？」

說明結束後，海崎提出問題。

日代垂着腦袋，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九月二十五日

但正因爲兩人自重生以來，始終全力以赴，

和受試者Nｏ.001日代千鶴之間的誤會，

看着愣住的日代，海崎繼續往下說：

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對日代露出爽朗的笑容。

也順利解除了。

「和學生打成一片，不是更容易爲受試者提供支援嗎？」小野屋拋了個媚眼，就拉着夜明前進。

但日代卻聽得十分認真。

「喔喔，原來如此。」海崎點點頭，「那麼正好。」接着指着自己。

「新太，你怎麼了？」

「不是的！」

「在校內儘量別跟我說話。」

九月二十六日

爲期三天的青葉祭，來到了最後一天。

還在碎碎唸的大神，被狩生拉着手往她身上靠，走入學生們充滿活力的人潮之中。

「畢竟阿和底迪不擅長運動嘛。」

看着海崎一邊走向集合地點一邊碎碎念，「對喔，海崎是第一次參加。」狩生也把規則又跟海崎說了一次，「我們學校一直都是全體參加喔。」

「咦？又要？」

因爲像騎馬打仗與倒杆這類激烈的格鬥競技項目太多的緣故，在上午的運動項目結束後，海崎的身體早已不堪負荷。

「是喔？我實在搞不懂……」

「妳只是想玩吧？」

「明明有着信長這麼強的名字啊……」

看着日代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受傷，海崎連忙補充說明。

雖然和四月時相比，體力確實變好了，但還是讓人喫不消。明天肯定會全身痠痛。

望着臉上掛着虛假笑容，以職務爲第一優先的前輩，小野屋突然抓住對方的手。

這是何等強力的魔咒啊！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她始終沒變的遲鈍，讓海崎笑了起來。

「太過分了，阿曉。」

「沒有。一如往常地孤單。」

小野屋放開夜明的手之後，喊了一聲「新太──」就一把抱住海崎。

「嗚哇！」

「等一下，小野屋同學！」狩生氣勢洶洶地開口糾正道：「我之前就這樣想了，妳貼得太緊了！」

「有嗎？」

「日代妳也說點什麼吧。」

「太差勁了，海崎同學。」

「怎麼是我！？」

「新太，你太輕浮囉。」

「是我的錯嗎！？」

夜明混在打打鬧鬧的高中生之中，不知不覺間也放鬆了下來。

三年三班大隊接力的第一棒跑者是玉來。混在一羣男生之中、綁着紅色頭帶的玉來在賽道上一馬當先，領先羣雄。

「好快！」

看着海崎忍不住大喊的反應，狩生十分自豪地說着：

「從起跑就拉開差距，讓其他班級承受精神打擊，就是我們的戰略。」

「超誇張的……」

從玉來到朝地，再交棒給犬飼，青梅竹馬組合在前三棒取得壓倒性優勢。距離越拉越開，已經領先第二名半圈了。

「這時候，輪到大神登場！」

狩生就像介紹巨星出場一般放聲大喊。

「我不想在這麼引人注目的地方跑步啊啊啊！！」

大神在接棒區哀號，而玉來跟小野屋則是爲他打氣。

可是自己卻不想結束。

……話說回來，這算是在跑嗎？

「新太！」

狩生側身伸出左手大喊：「大神快點！用跑的！」

「抱歉。」

「就是啊。」玉來用力點頭，「搞不好是三年來最開心的一次！」

其他人對着走出教室的海崎與日代揮揮手。

「快逃啊，大神！」

接下來還要參加執行委員的解散儀式。

「加……我看不下去了。」海崎捂着臉。

明明非得衝過終點不可。

就在狩生如疾風般狂奔而去的同時，大神當場摔倒在地上。海崎連忙把他扶了起來。

黑板上用粉筆寫的「青葉祭辛苦了！！」彷彿在慰勞着自己的辛勞，讓他感到有些開心，也有些寂寥。

「沒想到竟然會在終點前摔交。」

在三年三班全體齊心的加油聲中，他被男子跑者超車，接着又被女子跑者超車……最後變成墊底。

「海崎同學，快跑！」

「大神，加油！！」

只見日代拼命地往海崎身邊跑。

「真有新太的風格。」

「這不是故意推給我嗎！」

在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中，大神就像在終點線前的馬拉松跑者一樣，搖搖晃晃地前進。

盡全力完成一件事所帶來的充實與成就感，讓大家臉上都綻放着充滿喜悅的笑容。海崎看着這些同伴，心裏也感到十分滿足。

「真的很抱歉！」

「衝啊！海崎！」

「就是海崎同學先回家的放學後吧？」玉來答道。

狩生、大神、玉來與朝地，對着在賽道上奔馳的海崎，不斷地加油打氣。

「我們領先這麼多，不要擔心！」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教室，而右臉頰貼着OK繃的海崎，則是趴在桌上不動。

「不過，這次實在超開心的。」

「大家辛苦了。」

「不是這樣喔。」大神露出微笑，「因爲新太在這次青葉祭做了這麼多事，所以希望最後由新太畫下句點，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喔。」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把海崎徹底擊沉以後，狩生開口了。

接下日代遞出的紅色接力棒之後，海崎邁步向前衝。

「不出所料，紅隊也因此輸了呢。」

大神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停地大口喘氣，雙眼卻始終盯着與前方跑者縮短距離的狩生。

「什麼時候決定的！？」

「不要再安慰我了！」

站在接棒區的海崎，沐浴在戰友們的加油打氣之中。

「大煩神。」

「沒問題的，大神同學！」

就像被這些聲音推着前進一樣，海崎不停地向前奔跑。

夜明、小野屋，接着是日代……雖然真身是成年人，卻意外地奮戰不懈，讓三年三班奪回領先寶座。

想也知道，就是在這種狀態下，纔會有壓力。

「還是沒辦法打破阿信的魔咒呢。」

「堂堂的壓軸呢！」

「沒問題，男朋友的污名就由我來洗刷吧。」狩生說完以後，進入接棒區。

「……那就、謝了。」

聽見大家加油的聲音了。

「真的很爛呢。」

倒不如在墊底的狀況下接棒，還比較好。

沒多久，終點衝刺帶已近在眼前。

這種感覺好舒暢。

「對不起。」

我在跑啊……！！

「辛苦了，明天見！」

真希望這個瞬間，能夠繼續延長下去……

「喔，害羞了？」

「加油，大神！」

「等等……爲什麼我是最後一棒！？」

隨後，棒子就交到狩生手中。

從犬飼手中接棒的大神，邁步起跑。

「啊哈哈哈。」

「加油！」

大家能像這樣齊心協力地做一件事，就只有現在了。

巨幅的領先優勢，轉眼間就縮水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狩生露出冷酷的眼神。

「海崎同學。」

海崎有些不捨地，再次回頭望向教室。

「大──神──！！」

「哇，狩生超帥氣的。好迷人。」

「啊，對喔。還得跑一趟纔行。」海崎拖着沉重的身軀站起來。

在海崎看來，場上的跑者只有大神一個人，呈現慢動作模式。雙腿似乎拼命地在活動，可是一點也沒有前進的感覺。

「我也這麼覺得。」

把現在能做到的事，盡力做到最好……

就像與大家合而爲一。

海崎緩緩抬起右手。

「拜拜──」

大神、狩生、日代、玉來、朝地和犬飼，則是圍在他的身邊。

「什麼啦！」

實在太短了。

「加油！」「衝啊！」「交給你了！」

「那我們先走一步囉。」

「大家辛苦了。」

「妳千萬不要當着自己的男朋友面前這麼說喔。」

轉眼間就要結束。

「海崎同學，時間差不多了。」

「真的很對不起。」

「日代同學！這邊！」

海崎發現待命的學生只剩自己一個的時候，猛然回神，站了起來。

「毫無進步。」

「沒事，沒事。接下來狩生他們還會追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