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神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嘎吱嘎吱地走着，狩生有些緊張地跟在後面。

「你的家人呢？都不在家嗎？」

「都在喔。」

「可是好安靜……」

狩生剛走進客廳裏，就突然看見一個裹着毛毯的人影。對方不時微微地一動，不禁讓狩生嚇了一跳。

「這是我爸。」大神指着躺在沙發牀上的父親，向狩生說明，「因爲他上夜班，所以這時間都在睡覺。別擔心，吵不醒他的。」

「爲、爲什麼睡在這裏？嚇我一跳。」

「因爲我家總共就只有兩房一廳，兩個房間都被我們兄倆給佔用了，所以客廳就變成我爸的寢室。」

大神指着走廊後頭的兩扇門，繼續說明。

「右邊是我的房間，左邊是我哥的。」

左側的房門前，擺着一個放有碗盤餐具的餐盤。

「……」

「太好了，看來他中午也有好好喫飯。」大神端起餐盤，拿進廚房。

「狩生，喝茶可以嗎？」

「啊、好。」

大神將餐盤放進流理臺，一邊將瓶裝茶倒進杯子，一邊對狩生說：

「那我們到房間裏慢慢聊。」

來到自己的房間，和狩生面對面坐下後，大神將一切娓娓道來。

關於收入微薄的父親。

關於成爲繭居族的哥哥。

哪有這樣的！哪有這樣的！

大神叨唸着「在這邊好了。」就在狩生右耳耳垂偏上的位置，用麥克筆做了個記號。

「……抱歉。因爲看到妳緊閉雙眼發抖的模樣……那個……就覺得好想親妳。」

「啥？……不用啦，我又不會怕。」

「對不起。」

「……」

「因爲是爲了大神打的耳洞，你要負起責任。」

「等、等一下。直接來很可怕耶！你要喊三、二、一！先倒數三、二、一啦！」

看到她如臨大敵的模樣，讓大神不禁失笑。

現在哪是關心耳朵會不會痛的時候啊。

「你幹嘛啦，笨蛋！！」

「……大神，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把心事告訴我……」

「～～～～～～！」

「好痛！太隨便了！！」

「我也最喜歡你了。」

「要打了喔？」

狩生拆開包裝，將穿耳器遞向大神。

「咦？」

狩生滿臉通紅，按住自己的嘴脣。

「怎、怎……怎樣啦！這麼慎重其事，很難爲情耶！！」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

「狩……」

狩生一邊啜泣，一邊對着手足無措的大神說：

「不要多嘴，閉上眼睛就對了！」

大神面帶微笑地這麼說，但在目光移向狩生時，讓他嚇了一跳。

耳朵一點也不痛，反而是嘴脣漫起一股甘美的觸感。

「可是，不用先問妳媽還是怎樣嗎？」

「你來動手。」

「都講得那麼明顯了耶！？給我想辦法搞懂！！」

這個笨蛋。

她雙手環住大神，用力抱緊。

因爲眼前的狩生，不停地流着淚水。

「不準道歉！」狩生抓起手邊的袋子，砸在大神的臉上。

「……」

大神因爲太過喫驚，保持雙手舉高的狀態，凍結在原地。

「我現在也是很難爲情喔。」大神也笑了。

「我最喜歡妳了！」

說完之後，大神向狩生低下頭去：

狩生猛然回神，從大神身上起來，接着就立刻用力推開對方。

「你……你爲什麼……突……突然這樣……」

「那等一下狩生也幫我打洞。」

「不用！我們家不會對這種小事斤斤計較。」

「咦、等等……這……狩生妳怎麼哭了？」

「但是狩生直接幫我把問題點了出來，雖然我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不過這也讓我終於踢到鐵板了。要是妳沒這麼做，我可能會一直鑽牛角尖，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總有一天會摔得更慘吧。」

「他之前爲了我們那麼努力，所以我希望他現在能好好休息。雖然我會祈禱哥哥能重新振作，但這次換我來努……力……」

「妳還好嗎？」大神溫柔地摸着狩生的耳朵，「會不會痛？看起來打得還算不錯……」

稍微冷靜一點之後，狩生從袋裏拿出之前買的穿耳器。

狩生的心跳實在太大聲，耳朵的刺痛感都快沒感覺了。

「那時候真的很痛。」大神笑了起來，「……雖然很痛，雖然重重地摔了一交……可是一旦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又能看見周遭了。看見了替自己擔心的人，看見了其他的道路。雖然家裏的負擔還是一樣的沉重，媽媽也依舊毫無音訊，哥哥也還是一個繭居族，現狀明明完全沒有改變，但心境卻截然不同。我覺得自己還有餘力，不是逼自己硬撐，而是能以積極的態度往前跑了。」

他將那些以往不敢說出口，關於自身成長環境的事情，一點一滴地說給狩生聽。

「我之所以不想取下這隻耳環，是因爲這是當時還能笑着工作的哥哥，送給我的禮物。」他摸着左耳，細細解釋，「我一直覺得，要是取下這個，就真的無法挽回，彷彿失去一切……哥哥一定忍耐了很久，不管是念高中或大學的時候，他一定也很想多玩一玩，多跟朋友待在一起吧。」

最喜歡你了！

狩生盯着從大神手中拿到的穿耳器。

「你幹嘛啦！！」終於回神的狩生，猛力推開大神。

「所以，不管是明年或是更久以後，那個……我希望都能陪在妳身邊。」

「對不起。我果然不該跟妳說──」

埋進自己胸膛的狩生，發出了微微的喘息聲。

「石頭？」

他平常明明鈍得跟木頭一樣，有時候卻會像這樣順手就做出驚人之舉……！！

「畢竟我也是個男人，也會想故作輕鬆，打腫臉充胖子。」大神露出苦笑，「尤其是在自己喜歡的女生面前。」

「啊、對了。我煩惱了很久，還是決定選擇直升。」

「我也該道歉，一直沒有好好跟妳解釋，對不起。因爲我很害怕，妳知道了這些以後，會不會對我感到失望。我不想讓妳看見我咬牙苦撐的醜態，因爲我喜歡原本的妳，所以很擔心妳知道以後，會對我產生不必要的顧慮，我實在不喜歡這樣。」

「咦？咦？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

狩生原本因淚水而泛紅的眼角，現在染上了另一種紅色。

「算了啦！」

「這全都要感謝狩生，真的很謝謝妳。」

「我什麼也沒做啊！！」

「抱歉，沒有對準倒數的時機。」

「過去的我，就像在跑馬拉松一樣，不停地跑下去。雖然有好幾次想停下來休息，卻都因爲害怕而作罷。現在要是停下腳步，重新起跑的時候一定很痛苦，搞不好再也沒有動力跑下去了，搞不好，就再也跑不動了。所以我不敢想太多，只是一味機械式地往前跑。可是這種作法，只是對各種隱憂視而不見，其實是一種十分危險的行爲……而妳不惜往我身上扔石頭，也讓眼中沒有自己也沒有旁人的我，能夠停下腳步。」

大神收下了放在狩生手上的穿耳器。

要來了！……就在狩生咬緊牙關的瞬間。

「三……二……一。」

以及想要至少跟上大家的普通生活水準，拼命打工的內幕。

關於外界曾經用什麼眼光看待他們家的事情。

「妳真的要現在、在這裏打耳洞？」

接着就聽見喀鏘一聲，右耳竄過一陣鋒利的痛楚。

「咦？」

「！……」

刺針抵住耳垂的觸感，讓狩生忍不住閉上眼睛。

難爲情到再也忍耐不住了。

狩生將穿耳器抵住大神的耳朵之後，就突然按了下去。

還有自己也因此不敢告訴狩生的事情。

「！！」

「……我明白了。」

「那個……狩生同學……一下子這麼多突發狀況，我的腦袋處理不來，可以暫時放開我一下嗎？」

「太不講理了！」

「……你，給我閉上眼睛。」

咦？……她一睜開眼睛，才發現大神吻上了自己的嘴脣。

「……抱歉……因爲聽着聽着……心裏好難過……」

「問題不在這裏！！」

「那接下來，我這邊就麻煩妳囉！」

「交、交給我吧。」

「纔不是！」狩生不讓大神說下去，「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很開心，你願意把事情告訴我。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總是隻顧着自己的感受，一直覺得我們家很普通，所以大家應該都一樣。我之前，對你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對不起……」

大神在廚房洗着盤子，突然聽見有人從背後叫了一聲「阿和。」他回頭一看，發身穿連帽運動服的哥哥貴臣就站在那裏，大半張臉藏在兜帽底下。

狩生感動到了極點，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撲進了大神懷裏。

「！」

「不要笑！」

大神抬起頭來，帶着微笑繼續開口：

「那我要動手囉。」

「……」

「……我……沒事……謝謝……」

「這種事……」

「沒錯。」

「今天是誰來家裏？」

「啊……呃……是我……女朋友。」

「哦──」

糟糕。

感覺就像我拋下哥哥，只顧自己開心一樣……

這時貴臣突然伸手環住大神的肩膀，在他耳邊說：

「不可以突然偷襲人家喔。」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啦！」

「啊哈哈哈……」貴臣笑着放開了大神。

哥哥只留下一句「要好好珍惜人家喔。」就走回自己房間。

大神難以置信地望着那道背影離去。

哥哥……笑了……？

大神在仍舊迴盪着哥哥話語聲的耳中，再次響起了海崎說過的那番話。

『但舉例來說，我只是舉例喔，如果我是個尼特，發現就連家人也對我敬而遠之、想隱瞞我的存在，那麼原本就因爲承受不了挫折而自責不已的我，肯定會更加厭惡自己的存在吧。如果有人能無視外界依舊接納自己，實在是很大的救贖。』

「啊……」

大神朝着哥哥已經關上的房門，大聲說着：

「哥哥！總有一天我會把女朋友好好介紹給你認識！」

她是個很棒的女孩。

雖然有點愛逞強，總是衝動行事……但她非常努力，既聰明又可靠，最重要的是，實在可愛到不行。

哥哥一定會喜歡她。

大神用指尖碰了碰右耳上面，跟狩生同款的保護耳環，就像是要秀給哥哥看一樣，臉上也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