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耳邊傳來日代千鶴心如刀割的哭泣聲。

小野屋實在聽不下去，扯掉耳機從座位上起身，正要離去時，卻被夜明一把拉了回來。

「這是過度干涉。」

「！」

「雖然提供建議，或是關鍵時給予引導，是支援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份，但若是不讓受試者自己去煩惱、自己主動做出任何改變，那重生就失去意義了。要記得，默默守護也是工作的一環。」

「……是……」

小野屋對夜明輕輕點頭，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小野屋　受試者　日代千鶴】

十一月二十三日

爲了報答上個月那件事受到的幫忙，在受試者友人狩生玲奈的提議下，

決定在受試者Nｏ.002海崎新太家中舉辦讀書會，

當天日代千鶴也受邀出席。

這或許就是狩生玲奈特有的「善解人意」吧，

但日代千鶴在海崎新太的屋內，發現了他所持有的香菸與啤酒。

對於本就懷疑海崎新太是受試者的她而言，

他的辯解究竟能起到多少效果呢？

恐怕她已經從懷疑變成了幾乎確定吧。

即使她心中已經確定，但只要不讓第三人知道，實驗就不會終止，

關於這方面應該是不需要擔心，

不過也因此之故，

「好啦，先不管這個。」

「沒錯、沒錯──」

期末考的成績出爐了。

十二月十六日

放學之後，回到重生研究所上班的夜明，詢問小野屋：

「哦──？」

「嗯……差不多了。」

「早安，日代同學。」

想想該怎麼度過，這僅剩的時間──

夜明一邊戲弄小野屋，心裏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但我總會想……是不是因爲那天對她發了怒，纔會這樣呢？

「……我很擔心。」

「叮咚♪」手中的手機響了，是海崎傳來的新訊息。

「什麼也沒發生。」

在早上一大羣準備上學的青葉學生之中，海崎發現了一個纏着格子圍巾的背影，於是出聲呼喚。

「沒怎樣。」海崎這麼回答大神，「就是把你們交代的目標進度，確實完成了。」

「……」

今天她還是跟平常一樣。

「……」

「重生的第二年。付出了這麼多的努力，好不容易纔找回各種情感。可是現在看起來，似乎又要變回以前那個不願與他人深入交流的日代小姐了。」

能夠堅持到底，並拿出這樣的成績，

星期一。

光是能這樣隨意閒聊，就讓自己頓時鬆了口氣。

「真厲害！只有一科不及格！？」

「喔喔，真了不起。」

「早安。」

期末考結束了。大神本來以爲，海崎會像往常那樣垂頭喪地苦着一張臉，沒想到對方帶着滿面笑容，「鏘鏘──」一聲，將答案卷一字排開，大神看見上頭的分數，目瞪口呆。

看到日代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拼命掩飾的模樣，狩生實在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默默祈禱自己跟大神的謀劃，能讓兩人的關係朝着良好的方向發展。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狩生把手放在日代的肩上，「我不是問這個！」

看着很有日代風格，既古板又周延過頭的訊息，海崎輕輕地說了一句：「太好了，她有回覆。」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她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纔會說出那句話……

回到家裏的日代，也沒開燈就直接倒在牀上。

讓她原本就對海崎新太抱持的煩惱、疑惑與想法，

「才……纔沒有……這回事呵。」

『謝謝妳來參加讀書會。補考跟期末考，我都會好好加油！』

同時獲得了答案。

拿起來一看，原來是海崎傳來的訊息。

她不再做出「奇怪」的舉動，而是迴歸原本「正經」的個性，照理來說自己應該要感到高興纔對……

夜明這句多餘的補充，讓小野屋發出「啥！？」的一聲，滿臉怒色。

而他在感到安心之後，又對日代臨走前說的那句話，越來越在意。

夜明偷偷地看着開心到不行的海崎，心裏也感到自豪。

「你說誰人老珠黃了！」

『今天實在很抱歉。妳難得過來一趟教我功課，我卻對妳大吼……真的很抱歉。』

之前老是自以爲清高地再三拒絕她，可是一旦她不再親近自己，卻又感到失落。

大神與狩生又不約而同地提出相同的問題。

也會擔心……是不是日代同學又誤會了，以爲我討厭她呢？

可說是努力與毅力的證明。

「結果如何？從那天之後的日代小姐，有什麼動靜嗎？」

『我才該爲了先前的無禮之舉道歉。甚至沒有好好道歉就逕自離去……實在有太多冒犯之處，在此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怎麼會──」

即使如此，就重生實驗而言，可說是良好的傾向。

真是沒出息啊……

「話說你們兩個，那天到底有什麼企圖？」

聽見這麼樂觀的看法，小野屋抬起頭來，想聽聽夜明怎麼解釋。

「結果，後來怎樣了？」

不然就是……該不會反而是我被日代同學給討厭了呢？

他盯着這則訊息好一陣子，最後還是刪掉重打了。

「這樣啊。」

「怎樣啊？」

「畢竟是關於戀愛的煩惱嘛，與其求助於人老珠黃的歐巴桑，還是交給現役高中女生會比較適合。」

「期末考準備得如何？」

海崎的手指，在手機熒幕上的鍵盤遊動。

太好了。

由於是在超出他原本成績的高中進行實驗，

「周遭的人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日代小姐至今努力走過的重生過程，還有她親手建立的環境，一定會反過來幫助她的。我們這些大人就乖乖閉嘴，再觀望一陣子吧。」

「我想應該不會有事。」

「就沒有發生什麼……其他的事情嗎？」

「……是。」

等等，這個分明也很重要……

「妳笑得太假了，一看就知道了好不好！？」

就像抱着心愛的事物一樣，日代將手機貼着額頭，靜靜地閉上雙眼。

希望她能克服這個難關。

海崎新太有一科不及格。

「她淡然到令人驚訝，沒有去確認、也不再追究海崎先生的真實身份。似乎只是一個人靜靜地思考。」

下次見到他時，一定要好好道歉纔行。

『當時妳在臨走前沒說完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嗎？』

在他一步步成長的同時，離第二學期結束的日子，也一天天地接近。

她放棄研究戀愛了嗎……日代同學那些突如其來的奇特舉動，再也沒發生過了。

日代輕輕一笑，用指尖輕撫貼圖。

像是……沒事一樣。

……真是溫柔。

「吵死了。」

「只要肯努力，你還是做得到嘛，新太～」

海崎將訊息傳送給日代之後，便靠着牆壁一直盯着手機不放。沒等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日代跟海崎纔剛到學校，就分別被狩生玲奈跟大神和臣，問起了同樣的問題。

她把臉埋進枕頭，等到高漲的感情平靜下來之後，突然聽見手機響起「叮咚♪」的一聲。

日代露出生硬的笑容，對狩生說：

「妳騙人！！」

「什麼也沒發生。」

希望她能好好思考，找出不讓自己後悔的做法。

那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本來很擔心隔天碰面時她會有什麼反應，結果比自己想像中得更爲平靜。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小野屋垂下頭，搖搖頭回了句：「什麼也沒有。」

明明是我不好。

「今天也好冷啊。」

「進步真大！雖然幾乎都是低空飛過！」

她已經有多少年沒有流過淚了呢──

「咦？」

「沒怎樣。」日代這麼回答狩生，「就是把你們交代的目標進度，確實讓他完成了。」

『我只是……對海崎同學……』

隨後對方又很快追加了一張寫着『沒問題喵』的叉叉貓貼圖。

小野屋輕聲地道出自己的擔憂：

上次在家裏舉行的讀書會，已經是大約兩週前的事了。

海崎一臉苦笑地對大神說：

日子就在一天天的煩惱中過去了。

上完體育課後，大神在更衣室裏一邊換衣服，一邊稱讚海崎的表現。

「真是太好了。雖然還有一科要補考，但只有數學的話，大概一星期就能解決了。」

「誰知道呢，我才考十一分。」

「你要加油喔。不然你的寒假就會跟暑假一樣，也會通通花在補考上喔？你應該也想悠閒地度過聖誕節跟新年假期吧？」

「聖誕節啊……」

海崎脫着運動外套，思緒飄向遠方。

「新太，你沒有打算出去玩嗎？」

「嗚哇！聽了超不爽耶，這種人生勝利組的發言。」

「咦？」

「咦？你應該會跟狩生去約會吧？」

原本還在發愣的大神，整張臉瞬間像火燒一樣。

「嗯……對……」

給我當場爆炸吧，純情的大神小朋友。海崎暗自咒罵。

「話說，你覺得聖誕節要去哪玩比較合適？」

「？」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我們雖然約好了，但計劃還是一片空白。既然是聖誕節，總覺得還是該特別一點才能讓她開心，可是我越想就越迷糊……」

大神用求助的眼光望向海崎。

「我希望新太能給我一些大人的意見！」

「大人！？」

「你不是對女生很有一套嗎？」

啊，是這個意思啊？

「？？」

「換句話說就是，要登上大人的階梯之類的～」

海崎將目光轉向窗外，才發現校園裏的樹木不知何時開始落葉了，從這裏看出去的景色，也變得十分寂寥。

「啊哈哈哈，什麼叫『區區』啦！」

「！？」

距離重生結束，還有兩個半月。

「其實你不需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畢竟還是高中生，只要能在一起就會很開心、很有趣吧。」

可以跟喜歡的人告白，是很幸福的事情呢。

「你們兩個是天生一對，只要放輕鬆好好享受就好。」

「嗯……」

海崎心中忽然閃過佐伯前輩的身影。

「因爲，新太跟日代同學不是互相喜歡嗎？」

可是叫我這個年近三十的失業男子，假裝高中生去欺騙高中女生，實在是……！

海崎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

「？」

「等等，爲什麼會提到這個？」

「不要總是爲了別人的幸福奔波，偶爾也爲自己的幸福着想嘛。」

我的心好痛啊！！

「……別亂說。我跟你們不一樣，沒有那麼簡單。」

「咦？」

夜明在一旁的置物櫃前靜靜地聽着，這兩人如往常般地打鬧，讓他也感到稍微放心一些。

我當然也想告白啊！

海崎直到剛纔爲止的那種大人感消失了，反而像是陷入迷惘之中。看到海崎這個模樣，大神突然覺得他很可愛。這次反過來換大神牢牢地攬着他的肩膀。

「……」

而且日代同學之前說過，她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這樣就更不能對她出手了。

……恐怕……會後悔吧──

海崎方纔的遊刃有餘馬上就破功了。

「果然很像大人呢。」大神不禁歎服，「這種遊刃有餘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要是到最後都沒有把心意告訴對方，在她忘了我之後，我又要懷抱着這份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思到什麼時候呢……

「別這樣。不要用那雙純真的眼神看我……」

「啥！？」

回到教室後，海崎一邊看着大神與狩生打情罵俏，一邊茫然地想着。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不要給我套上這種引人誤會的角色設定啦，我在這方面很普通。不過嘛……」海崎露出一張豬哥臉，「你說想要大人的意見，就表示你已經下定決心要面對這次的聖誕節了吧？」他牢牢地攬着大神的肩膀說道。

「話說，你那邊呢？聖誕節不準備約日代同學出去玩嗎？」

「狩生也是這麼想的喔。因爲街上想必到處都充滿了聖誕節氣氛，所以就算不刻意去營造，也能感受到聖誕節的獨特氛圍。」

「哎呀，大神也終於長大了呢～」即使海崎拍着自己的背這麼說，大神還是一頭霧水。

只會讓我知道，自己是多麼骯髒下流的大人啊。

「……區區大神是在囂張什麼！」海崎掙脫掉大神的手。

「狩生說絕對是這樣。而且玉來同學也是，大家都這麼說喔。說你們怎麼不快點交往。」

「這很普通啦。」

「嗚哇，你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