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車站和大家道別後，海崎與日代踏着夜色步上歸途。

「今天真不好意思。難得一起規劃行程，卻有好多地方都沒去成。」

「完全沒有問題。大家都十分盡興的樣子，我也感到非常的開心。謝謝你帶給我這麼美好珍貴的回憶。」

能夠聽到日代這麼說，對海崎來說比什麼都開心。

踏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摩擦聲響，兩人並肩走在僅有微弱路燈照射的街道上。海崎感受着身旁日代的存在，心中益發感到寂寥。

再在學校相會的日子，就只剩畢業典禮預演那天，以及畢業典禮當天了……嗎。

這時，日代的腳步聲突然停止了。

「海崎同學。」

海崎回頭一看，才發現日代停下了腳步。

「不好意思，雖然之前已經問過你一次，但現在狀況不同了，所以我想再問你一次。」

「？」

「你想不想和我接吻？」

因爲過度喫驚而猛然吸進肺裏的冰冷空氣，讓海崎忍不住咳了幾下。

「這……！？妳怎麼突然又提這個！」

「要是海崎同學不介意的話，就當作是爲了今天……再增添一個美好的回憶……我這樣會不會、太貪心了呢？」

「……」

一邊進行竊聽，一邊謹慎地跟蹤着兩人的小野屋，突然興奮了起來。她躲在街角偷看，同時悄悄對身後的夜明說：

「沒想到是日代小姐主動出擊！這可是天賜良機啊，海崎先生！我說的對吧，前輩！」

然而夜明卻一臉複雜地凝視着那兩個人。

「？……前輩？」

我的重生之旅。

就算到了最後一天，海崎同學肯定也會帶着同樣的笑容，對我這麼說吧。

夜明說了聲「謝謝。」從小野屋手中收下了杯子。

夜明腦中閃過提醒自己「不要迷惘」的天之瀨的身影。

我方起初所設定的目標，幾乎全都達成了。

日代從被觸碰的地方，可以感受到海崎傳來的溫暖，讓臉頰熱了起來。

想必也能如當初約定的一樣，爲他找到幾個不錯的工作吧。

「……日代同學？」

重生結束的日子終於到來。

「是否盡其所能了呢？」

海崎新太，

「不要誤會喔！？我也很想喔？真的超想的！我很喜歡日代同學，所以真的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女生都已經講得這麼明白了，這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嗎！？」

一切都很順利。

「我才該向前輩說謝謝。」

三月一日

假設用來消去記憶的病毒，性質類似於感冒或流感的話，那麼接吻就……

終於要結束了呢……

「不過就是親個嘴，有什麼不可以的！都是高中生了！！」

倒在牀上盯着手機吊飾不放的日代，腦中想着分別時對自己說「下次見。」的海崎，還有他微笑的臉。

就算日代同學會忘記這個約定，我也一定會想辦法見到妳的──

海崎垂下眼簾，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我又讓你爲難了。」

海崎將手伸向日代，輕輕觸摸她的臉頰。

不需要等到成爲大人之後，因爲我已經是大人了。

看到日代浮現失望的神情，海崎也慌了手腳。

「……」

「小野屋閉嘴。」

那些和社會脫節的年輕人，幾乎都走過這樣的心路歷程。

真的很抱歉──

坐在隔壁的小野屋輕聲低喃道。

明明，已經沒有「下次」了──

「沒有這種事……！」

「……嗯。」夜明對小野屋點點頭，「我覺得，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

夜明一邊回想以前在會議室參與的討論，一邊在電腦前打着報告。

「有小野屋陪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海崎先生──

「那麼，我一定會等到那一刻到來的。」

他的重生經歷將會作爲優秀的成功案例，彙整成報告，

唯獨一件事……

「現在還不行。」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瞭　受試者　海崎新太】

「我們。」

他將杯子放在桌上，繼續往下說道：

躲在街角的小野屋，氣得直跺腳：

「不過，真的非常抱歉。雖然只是我個人無謂的堅持，但也是因爲我想好好地珍惜日代同學，所以……在高中畢業之前，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咦？」

但是，海崎卻輕輕低頭，說了句：「抱歉。」

海崎先生的重生就快結束了。

青葉高中畢業典禮。

小野屋聞言直搖頭。

「而且……光是我一個人可能會承受不住吧。可能，沒辦法把謊言維持到最後。」

「……」

受試者Nｏ.002海崎新太。

說完之後，日代把自己的手，放在海崎的手上。

「謝謝妳，連我的份一起發聲惋惜。」

「一定喔，我們約好了。」

「……」

看着海崎以真摯的態度迎接那天的到來，夜明只能在心中低頭致意。

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無法告知海崎先生，讓他在遭受矇騙的狀況下結束這趟重生之旅，夜明感到十分歉疚。

爲了讓他們順利迴歸社會，必須學會規律生活。也要讓他們學會在社會團體中的生存之道。還要讓他們待在有明確規則或秩序的環境，學習爲人處事。更要想辦法讓他們能重新思考自己的將來……

夜明放下喝了一口的咖啡，望向小野屋。

對我來說，並不是「想要現在」，而是「只有現在」。

「爲什麼把我講得像是隻會哭鬧的小小孩啊！我只是……！」

「小野屋妳好吵。」

藉由累積經驗，人們會開始習慣各種事物，漸漸喪失新鮮感與感動，感性也會越來越遲鈍。最後變得安於現狀，將畸形的現實視爲理所當然。

「因爲小野屋老是抱怨個沒完，我才能冷靜下來，告訴自己要好好振作纔行。」

自從我將藥物交給受試者算起，正好經過一年。

「嗯……我們約好了。」

接下來等着他的，是二十八歲的現實生活。

「……」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改變？

『成爲大人之後，就會變得很麻煩，因爲一路走來逐漸定型的價值觀與個性，即使受到外界的影響，也很難產生改變。

該怎麼做，才能不依靠強制，而是讓他們自發性地做出改變呢？

爲了達成這些目標，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討論，經歷反覆試驗之後，名爲重生的這套計劃才終於面世──』

「……現在還不行……嗎……」

「等到成爲大人之後，再由我向妳提出請求好嗎？」

夜明敲着鍵盤的手指剛停下，就聽見一聲「前輩。」還有遞過來的一個杯子。

「不要怕，拜託！」

即使無法直接向他道歉，也無法向他說明，但……

日代表達了自己強烈的願望後，就靜靜地等待海崎的回答。

時間一點一滴地消逝，朝着最後的日子前進。

日代緊咬下脣，忍不住哽咽起來。

以重生計劃而言、以這項爲了協助尼特族更生的實驗項目而言，

……下次見……

「聽你這樣講，反而讓我有點害怕。」

「我們……算是共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