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愛的盡頭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8246 字
露魯塔抵達劇院的瞬間,終章猛獸們都停下了動作。它們的職責是不讓露魯塔來到妮妞所在地,以及殺死米蕾波可,但這兩個任務都結束了。不論是哪一項任務都來不及了。
同時,武裝司書們也停下了戰鬥。既然終章猛獸沒有動作,那就沒有他們的事。不管是身在外面世界的武裝司書,還是留在假想內臟裏的沃肯和摩卡尼亞等,都無法肋露魯塔一臂之力,因爲能夠擊破妮妞的,就只有在露魯塔手上綻放光芒的小刀而已。
「結束了……?」
終章猛獸突然停下動作,馬特阿拉斯特抱着米蕾波可喃喃自語。
邦特拉圖書館突然恢復寧靜。以威容著稱的圖書館被破壞得不見昔日風采,到處都發生了零星火災;幾乎所有的武裝司書都倒在地上,不分死活。
「尤莉……還剩……多少人?」
尤奇佐納也用盡力量,蹲在地面上。
「幾乎全員都無法戰鬥,到最後大家都是靠氣勢在支撐而已。活着的約四分之三;艾恩立凱的雷擊也令幾個人受到牽連。幸好一般市民的避難已經完成,所以我想當地應該沒有受到損害。」
「……我、我沒關係,你快去幫其它人。」
他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尤莉明白這是致命的徵兆,雖然很猶豫,但她還是依尤奇佐納所言前去治療其它人。還有力氣站起來的人也紛紛展開行動。
「……結束、了嗎?」
邦伯從橫躺在地面的鯨魚嘴裏爬了出來。
「我們的工作大概是結束了。」
馬特阿拉斯特回答他,並輕柔地讓米蕾波可躺了下來。
「米蕾波可還在奮鬥,終章猛獸也還沒有消失,代表露魯塔那邊還沒解決。」環視四周,盡是停下動作的終章猛獸。想必它們再次動起來之時,便是世界末日了吧。
「……配角真可悲呢。之前那時候不也是這樣?」
所謂的之前,是指上次與神溺教團的決戰。那時候武裝司書也是一直處於守勢,爲那場戰役畫下句點的,是艾恩立凱與洛蘿緹。
「在最後的最後,我們武裝司書都好像是配角。」
「沒那回事,我們做得很好,接下來就只能等待結果了。」
馬特阿拉斯特沒有講「等待世界獲救」,因爲沒有人知道誰會獲勝。但不管結果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即將落幕;武裝司書既漫長又悠久的故事,再不久就要畫上句點了。
接着,她緩緩閉上眼睛。
真沒想到最後居然會是在某個人的懷裏,真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是宿敵沃肯。
『……露魯塔,我、不會輸。』
「你不知道嗎?那我告訴你。你就想着以前到現在遇見的每一個人,再慢慢閉上眼睛。」
究竟什麼纔是她的幸福?愛她究竟要怎麼做?
事到如今自己還在迷惘什麼?要甩開這想法是很簡單的事,可是對露魯塔而言,眼前的對手是他生涯裏唯一心愛的女孩。
我不希望你說最好毀滅一切,我不希望你說要是沒有出生在這世上就好。我想要讓妮妞幸福——不論何時,露魯塔始終只有這個想法。
『……爲何要戰鬥?因爲人家都保護你?因爲大家都支持你?……那種事根本不成理由,大家只是將我誤認爲邪惡而已。我是對的,而你根本沒有任何正義可言。』
露魯塔沒有回答,而是左腳輕輕一踱。會動,可以跑,多虧洛蘿緹扶了自己一把,身體狀況稍微恢復了。
這就是宣告決鬥開始的一句話。
『……所以我要毀滅。毀滅世界,讓世界重生,創造出一個沒有悲傷、沒有痛苦,也沒有紛爭和歧視的世界。重生後的新世界有多麼美好,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保護世界是錯的,但克里歐、武裝司書他們,還有世界各地的人們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纔想要消滅我。大家都不明白真正重要的事,正要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
沃肯懷裏的哈繆絲說話了。她連視力都已經喪失,可以想見觸覺絲也無法維持下去了。
露魯塔很清楚她準備要做什麼。是剛剛看過的因果抹消攻擊之一·詩結。當那根食指對準露魯塔這邊時,露魯塔就會無條件死亡。
哈繆絲照沃肯所說,陸續回想起各個夥伴。伽克莉和馬奇亞,還有馬特阿拉斯特、米蕾波可、伊蕾伊雅、洛蘿緹這些武裝司書夥伴。腦海裏不斷憶起的人,並不是那些曾經互相廝殺的臉孔,而是曾經相視一笑的容顏。
兩人的距離在剎那間縮短了。自樂園時代終焉起,至今日此時爲止,兩人之間絕不會縮短的距離,在此刻即將化爲零。
哈繆絲在沃肯懷裏心想。
「喂,沃肯……別這樣,要是你這麼做……」
『……露魯塔,你、爲什麼要戰鬥?』
「是嗎?那就給我幸福地死去。」
露魯塔無法否認。
哈繆絲在沃肯懷裏化爲沙不斷崩落。這次是真正的死亡。她的宿敵確實看到她臉上的微笑。
這樣子太奇怪了吧?我應該會死在某人手中才對。第一次是露魯塔,第二次是沃肯。我早已領悟自己的命運了。
「真不會、說謊……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輸給我。」
『……退下,露魯塔,要是你還留有那麼一點是非對錯之心的話。』
「真奇怪耶,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不論現在或過去,唯有一件事不曾改變。
「不管是我的迷惘、我的猶豫,我都會概括承受。我不知這是對是錯,但我只能做我自己。」
樹林城不再有黑針刺出,終章猛獸也不再產生。妮妞豎起食指朝上一指。
自己不是爲了消滅她而來的,是爲了讓她幸福而來的。
妮妞接着說了。
面對最後的對決,露魯塔心中掠過一個最根本的疑問。
沃肯望着懷裏的哈繆絲臉龐,腦海裏浮現自己被殺的情景。
充滿決意與鬥志的一番話,裏面飽含的某個情緒傳到了露魯塔心中。
已經沒有他能做的事了,就只能看着一切發展。
「有點……傷腦筋呢……拜託、別這樣。你要我、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死去纔好……?」
「不然的話……我可要就這樣子死去了哦。」
沃肯一說完,哈繆絲就笑了。
妮妞的食指微微一動,露魯塔右腳施力。
因爲他們的故事,只能由他們自己去畫下句點。
哈繆絲暗想:真糟糕,這究竟是怎麼了?她感到非常頭痛。

露魯塔很清楚,她絕對不是爲了自己纔想毀滅世界。是因爲她深信毀滅世界是對的,所以纔要去實行。
守護世界的戰鬥結束了,沃肯已經自由了,他沒有理由猶豫要不要報仇。然而沃肯的腦海裏,卻浮現自己知道哈繆絲的背叛之前,兩人還是夥伴時的回憶。
「……」
妮妞一陣顫抖。
「哈繆絲,我……」
沃肯不知有什麼好笑的,但他笑了出來。
「沃肯……贏了嗎?」
妮妞開口了。
自己正在讓她感到害怕,這個事實令露魯塔心頭一痛。
『……我不可以輸給你。』
兩人沒有動,或者說都不敢動。隔在兩人間的距離只有五公尺,而這距離永遠都縮短不了。
「不過我要前進,就算這是錯的,我也不後退。」
「妮妞,也許你是對的。」
「謝謝大家。」
這種死法哈繆絲連想都沒想過,因爲她一心想着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某人手裏。
可是露魯塔的動作和那句話背道而馳,再次用力緊握住小刀。
「……真是好孩子呢,你這……小笨蛋。」
(……露魯塔,別猶豫。)
『……爲何?』
妮妞的這番話,令露魯塔一陣動搖。
「啊……是啊,贏了,世界得救了。」
哈繆絲正在尋求被殺,這想法傳到了沃肯心中。
「哈繆絲?」
憎恨是有,卻提不起殺意。
「已經可以了,你就、隨你的意思行動吧……動手討伐船上所有人的敵人,以及你自己的敵人吧。」
『……但爲何你還可以戰鬥?……你不斷將人們的幸福踐踏在地,而現在也正在做同樣的事。爲何你可以這麼做?』
『……這個世界上,也是有一些幸福的。而這點我也承認。……可是,就算這樣,世界還是非毀滅不可。這世上有紛爭、有憎恨、有悲傷。永遠都不會改變。世界上有許多人認爲……要是沒出生在世上就好了,就像那一天的我一樣;就像過去的你一樣。……我無法原諒這件事。』
露魯塔無法回答她。妮妞所說的正義,靠語是無法推翻的。
露魯塔縱身一躍,手中緊握小刀。
妮妞手指一動,指尖從天劃下。
哈繆絲說道,就像察覺了沃肯內心的想法。
迷惘不斷侵蝕露魯塔的心。蘊含在克里歐小刀裏的世界之力,真的會讓妮妞得到幸福嗎?真的能夠粉碎毀滅意志嗎?小刀抵達妮妞之後,她會怎樣?她會不會也隨着毀滅意志一同消失?
停止動作的樹林城開了一個洞口,沃肯在裏頭靜待了斷的時刻。
「我的葬身之地,纔不會是某個人的懷裏。」
從小刀傳來說話的聲音。是克里歐的聲音嗎?還是說,那是蘊藏在裏面的世界之力在說話?就連這句話都無法消弭露魯塔的迷惘。
「我……」
沃肯拾起頭,將目光朝向樹林城洞口另一端的露魯塔和妮妞。世界是否會得救,哈繆絲的奮鬥是否會得到回報,全系在露魯塔身上。
露魯塔沒有回答。他緊握克里歐的小刀,靜靜地注視着妮妞。
這句話成了她臨終之語。哈繆絲生爲道具、活爲人類的臨終之語。
沃肯發現自己手中的軀體正逐漸崩解。
「妮妞,我……」
妮妞在害怕,她怕自己會輸,怕自己無法毀滅世界。
所以沃肯決定就這樣溫柔地擁着哈繆絲,送她最後一程。
「喂……你、不報仇嗎?」
「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露魯塔差點就將目光從妮妞身上移開,要是移開就結束了,想必那根食指會立刻指向露魯塔,因果抹消能力馬上就會殺死露魯塔。妮妞絕對不會猶豫。
我不需要原諒,不要人家的同情。殺了我,沃肯。」
(這孩子在做什麼啊。)
哈繆絲的手抬了起來,撫過沃肯臉頰。
露魯塔笑了,同時也哭了。
「……露魯塔,你要拯救世界啊。」
「我一路下來……可是殺了很多人呢。
那份心意有如切身之痛傳了過來。就連現在,她也和以前沒兩樣,只祈求人們的幸福。她也是一名救世主,不,恐怕只有她纔是真正的救世主。因爲露魯塔是爲了私慾,而打算消滅救世主的邪惡存在。
「對,打從心底。我就是我。」
『……你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我、可是會死得很幸福哦。」
露魯塔明白所有一切都停下來的理由了,妮妞將一切都賭在這一擊上。
妮妞站在舞臺中央,露魯塔站在觀衆席上,兩人以世界命運爲賭注,安靜無聲地瞪着對方。
兩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相撞在一起。
妮妞的手指,抵住了露魯塔心臟。
克里歐的小刀,碰到了妮妞胸口。就只有前端那短短的一釐米刺在了胸口上。
沉默籠罩兩人,接着,那不過數秒、卻好似永恆漫長的沉默過去了。
『……露魯塔。』
妮妞開口了,露魯塔什麼也沒回答。
『……露魯塔!』
妮妞大叫一聲。下一刻,小刀綻放出一道特別強烈的堇色光芒。
「……成功了。」

露魯塔開口了。他還活着,那雙眼眸正注視着妮妞。
妮妞的石頭食指上產生了一道小裂痕,裂痕在轉眼間就擴散至全身上下。小刀抵達了目標,世界之力在露魯塔死前注入妮妞體內。
綻放開來的董色光芒,漸漸將妮妞籠罩進去。
「收下吧,這是我能夠給你的,最後的一切。」
不斷綻放的光芒籠罩了兩人,最後淹沒了兩人的身影。
世界之力從小刀注入妮妞心中。這不是物理力量,而是意志本源。
世界各地的人們那顆想要保護世界的心,認爲不可以毀滅世界的心,與妮妞的毀滅意志互相沖突。
如果是每個人零散的心,相信妮妞早已輕易迴避、壓制了吧。可是衝撞妮妞的,是世界各地所有人們的意志。
一名母親正在祈求幼子能夠安然成長;一名父親正在祈求孩子安然成長,妻子幸福快樂;一個孩子正在祈求疼愛自己的父母親能夠平安無事。
一名男子在祈求戀人能夠幸福快樂;一名女子也正在祈求戀人能夠幸福快樂。
某位政治家正在祈求國民能夠和平生活;一位軍人正在祈求同袍能夠安全無事。
「再見了,露魯塔。還有,妮妞。」
不斷崩壞的假想內臟中央,有兩個人位於劇院之中。這是露魯塔親手爲不知何時何日纔會醒來的妮妞建造的劇院。
摩卡尼亞將目光瞥向劇院中央,輕聲地說:
米蕾波可微微張開眼睛,呻吟一聲,頭髮逐漸從堇色恢復成原本的金色。
「但……」
「……所以,他們才能夠奮鬥下去、取得勝利。不論是克里歐、哈繆絲、伽克莉,還是露魯塔,大家都是懷着這股意念才挺身而出。我也該走了,雖然這樣子對你很抱歉。」
相擁在一起的兩人離開對方的身體,在舞臺上坐了下來。他們依偎在一起,手與手輕碰在一塊兒,肩並着肩相互扶持。
克里歐的小刀離開了露魯塔的手,失去堇色光芒的小刀掉落在劇院舞臺上,不斷滾落到某處去。小刀彷佛想說自己是兩人的第三者似地消失在遠方。
「……不是樂園也沒關係,不幸福也無所謂。不論有多麼悲傷,只要懷有一股意念就能跨越過去;就能夠懷着那股意念活下去。……因爲你知道了那股意念的存在。」
接着,沒有任何話語。兩人只是溫柔地、彷佛很怕傷害到對方似地一直站在原地,相擁在一起。因爲不管是什麼話,一旦說出口,都會變成是在欺騙對方。
「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要、再次、回到、我身邊……」
不知何時,摩卡尼亞已來到身旁。
一看背後,沙漠也產生了異變,四處都開了一個大洞,沙子則不斷流入洞裏。簡直就像是整個地底崩塌陷落,而所有一切都被吸入黑暗當中。
失去本源的願望後所留下來的,是希望讓少許私自己有關之人幸福的心。
「妮妞,對不起,我把你……把你……」
露魯塔說不出話來,淚水令他看不見眼前事物,但他感覺得到懷裏的妮妞。
不可以,真是不敢置信!但就算心裏這麼想,她還是無法阻止崩壞。
毀滅纔是對的,我要讓樂園重現在這世界上!即使妮妞想要保有這個意志,世界之力還是不斷否定她的心。
馬特阿拉斯特喃喃自語。此時,他忽然發現夕陽不知何時已遍照大地,緩緩落下的露魯塔身體,微微地染上了一層昏紅。
「……毀滅之刻,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在樂園,只存在於這世界的力量。
石像——碎裂了。
「求求你……」
「……結束了。不過……」
爲什麼我會敗給他?就算她努力思考,還是得不出答案。
「……讓你久等了。」
爲何?因爲那個樂園只會在所有人消滅後纔會誕生;因爲就算有好幾億人會得到幸福,目前這世上那唯一一人也不會幸福。
「妮妞……」
摩卡尼亞喃喃自語,沃肯心中也想着同樣的事——假想內臟本身正要崩潰瓦解。
「……那孩子在哭,和一千九百二十七年前那一天一樣在哭。……只要那孩子在哭,我就非去不可。」
路易克大叫一聲,他正在邦特拉圖書館裏救助夥伴。
他的眼裏沒有映出其它事物,不論是終章猛獸的消滅。還是假想內臟的崩壞。他眼裏除了妮妞以外,什麼都容不下。
但就算他沒叫這一聲,所有人也會馬上知道。因爲停下動作一直不動的終章猛獸羣漸漸消失了。
武裝司書們親身體會到,縱使露魯塔是個敵人、是個邪惡的存在,他仍舊是一個這世上不會再出現第二次的巨大存在。此時此刻,是一個人即使活上千年之久,也無法見證的偉大瞬間。
留在假想內臟裏的沃肯也見證了結束的那一刻,不論是剩下的終章猛獸,還是包圍他的訣別樹林城,全都消失不見了。
妮妞一笑,向奧倫托拉告別。
同時她也察覺到了,現在的自己並不是妮妞,是未來管理者奧倫托拉。
「不過?」
此時,妮妞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不論過程如何,不論露魯塔一路以來的所作所爲如何,兩人都認爲唯有此時此刻,是應當要予以讚揚的。
誰?妮妞思考。這聲音確實很耳熟,但她想不起來。
一位孤獨之人心中想着某個至今仍無法相逢的人;另一位孤獨之人心中則想着某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贏了……哈繆絲。我們贏了。」
石像粉碎四散後,露魯塔在懷裏感覺到一股暖流,是她那柔軟、纖細的觸感。
露魯塔擁抱着妮妞。他極盡溫柔地輕擁着妮妞,以免她的身體崩塌、以免她的身體毀壞。
妮妞將手環繞至露魯塔背後。露魯塔則淚流滿面地搖了搖頭——你不用在意。在稍縱即逝的一瞬間,露魯塔以無聲之聲說出這句話。
妮妞那想要讓所有人類幸福的願望,和世界那想要讓一個人幸福的願望,兩者互相沖突,而勝利的天稈漸漸傾向了世界的願望。
某個人爲了某人,想要保護這個世界。
「他……會怎樣?」
沃肯開口這麼說,同時,假想內臟也天搖地動了起來。
短短兩句話,兩人便已原諒彼此、互相體諒。不論是那諸多的過錯、賭上世界命運的兩次死鬥,還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漫長歲月。都因爲這兩句話而云淡風輕了。所謂「打從心底相愛」,相信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此時妮妞發現對她說話的聲音真正面目了,那是妮妞她自己。
他泣不成聲。露魯塔曾因阿葛克司之水失去記憶、長久以來飽受煎熬,彼此相互殘殺了兩次……他想要爲許許多多的事道歉,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露魯塔世界的終結之刻來臨了。
「……光是爲了這件事,我就可以慶幸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想要保護這世界的理由,不斷傳到妮妞心裏。
邦伯搖晃着巨大的身軀來回奔跑,尤奇佐納則像是緊繃的神經斷掉般失去意識。在這當中,唯有馬特阿拉斯特一人沒有離開米蕾波可身旁。
假想內臟的沙漠開始晃動,天空失色,逐漸暗了下來。
這就是注入妮妞體內的世界之力;否定終章的露魯塔之力;誤導露魯塔的災禍之力;令露魯塔重新站起的希望之力。
然而不知不覺間,這根本的願望漸漸地喪失,磨耗、毀損。重重壓在身心上的現實以及自己的無力,不斷破壞了願望的本質。
原本合而爲一的妮妞與奧倫托拉分離開來。失去了妮妞,奧倫托拉便無法行使能力。
「……因爲你知道了,比幸福更重要的事物。」
「……要是沒有出生在這世上就好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和你合爲一體了。……可是,我已經不這麼覺得了。」
尤莉輕聲說出這句話。所有人以這句話爲終不再開口,她的歌聲令所有人聽得入神。
爲了她,露魯塔走到了這一步;就只爲了她,露魯塔走到了這一步。做得到的事全都做過了,連不可能辦得到的事都辦到了。
這不可思議的力量——稱之爲愛。
妮妞轉身面對和自己說話的奧倫托拉。
一位藝術家正在祈求有人能夠理解自己的作品;理解作品的人則祈求藝術家能夠創作出下個作品。
武裝司書發出陣陣歡呼聲,連倒在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
「……不要緊,全都過去了。」
請等一下,妮妞!你爲何要走?你要去哪裏?
籠罩兩人的堇色光芒緩緩消失了,只留下不斷龜裂的石像,以及露魯塔。
如此一來便結束了,無力感和喪失感允斥在妮妞心中。
露魯塔還站在那裏。
黑色大軍宛如一陣幻影般漸漸稀薄,一隻接一隻地不斷消滅。
剩下的兩名武裝司書——沃肯和摩卡尼亞同時將手掌貼在胸前。兩人在沉默當中表達了敬意與祝福,就算無法瞭解所有狀況,他們也明白此時此刻是多麼的美好。
是誰在說話?妮妞專心聆聽心中的聲音。
「……她在唱歌。」
只要所有人類無一例外,全都得到幸福就行了。這是所有人心中都會存在的根本願望。
武裝司書們聽到了某人的聲音。不,這是聲音嗎?那是不帶空氣振動的傳達,沒有用聲帶也沒有用樂器的旋律。雖然從未聽過,但這確實是一首歌。
「……嗚、嗚嗚!」
剛剛還在高聲歡呼的衆武裝司書臉上,突然不見歡喜的神情。他們以嚴肅的模樣注視着不斷崩壞的露魯塔形影。
「……結束了嗎?米蕾波。」
米蕾波可雙手按着眼睛,臉上浮出悲痛之色。
「你們看!」
「……妮妞。」
毀滅意志粉碎,奧倫托拉奠定的毀滅不斷遭到否定。
妮妞和未來管理者奧倫托拉,一分爲二。
邦持拉圖書館裏,終章猛獸消失無蹤,落淚天球煙消雲散,黑雲也被風吹散現出一片晴空萬里。浮在半空中的露魯塔形影,也終於要崩壞了。石頭身體分崩離析,靜靜地紛飛落下。
假想內臟不斷崩解,兩人的身影也逐漸崩落至虛無當中。
「不過……」
——所以,請你不要就這樣子消失,不要讓我只看到結局。
露魯塔喃喃自語,細碎的破片不斷從妮妞身上散去。
妮妞在唱歌,露魯塔則閉上雙眼,側耳傾聽。
那是安詳之歌,但,不是她過去的歌。
妮妞肯定了一切,不論是悲傷或是痛苦,她全都接納了下來,並肯定了活着的一切。
過去,她曾經期盼過,想要唱一首全新的歌,想要獻給世界上的人們一首全新的歌;想要以自己的歌,讓世界上的人們獲得幸福。這個願望如今終於達成了,一千九百二十七年的歲月,以及露魯塔所帶來的世界之力,讓她唱出了一首全新的歌。
假想內臟持續崩壞,沙子紛紛墜落至虛無當中,天空也失去顏色,留下來的只有一間劇院。
逐漸消逝的兩人並沒有依依不捨。這究竟是因爲他們已活得太久?還是因爲在成功相會的此時此刻,已不需其它事物了?
劇院以及兩人,都漸漸消失在虛無當中。妮妞的歌聲直到她完全消失之前,都不斷縈繞在所有人心中。
露魯塔·庫沙庫納消滅了,邦特拉圖書館又再次籠罩在奇異的沉默當中。
冬天的傍晚微風和徐,昏紅的夕陽彷彿沒發牛過任何事般,傾灑在武裝司書和邦特拉圖書館之上。所有人全都不發一語,注視着露魯塔消失後的巨針之上。
東方的太空染上一層青藍色,微微可以望見繁星。至今不知跑哪去的候鳥,劃過天際鳴叫了一聲。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二日。
夕陽與羣星,爲邦特拉圖書館最漫長的一日畫上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