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夕陽與絲柔與克里歐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7348 字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止了。
風仍然強勁,雲朵由東向西快速地飄移而去。
希葛爾細心地用手整理貼在額頭上的頭髮,跪在他腳邊的哈繆絲則緊握着投石器。希葛爾低下頭俯視她,並從口袋中掏出防水煙盒裏的火柴棒點了二、三次火。或許因爲打鬥中有水滲進去的緣故,所有火柴只有冒出刺鼻的煙味而已。
希葛爾將火柴丟掉,跪倒在地的哈繆絲則看着他的舉動冷笑地說:
「真是難看。即使是死刑犯,在死前也是能要求抽最後一根菸的……」
哈繆絲痛得皺起了眉頭。難得要消遣對方的臺詞才說到一半就後繼無力,變得魄力不足。
「來呀,來攻擊我呀!害怕嗎?我想那也是當然的。」
哈繆絲繼續消遣着希葛爾,但那只是虛張聲勢。哈繆絲強韌的肉體和體能即使經過魔法的強化,她的雙腳仍然無法動彈。
希葛爾低頭瞧着哈繆絲說:
「還不求饒嗎?你這隻喪家之犬。快學狗那樣,抬起屁股來求我饒命吧!」
「……混帳東西。」
哈繆絲思考着自己是在哪次攻擊受到重傷。
應該屬剛剛身體的右半部中的這刀最慘,因爲這刀而導致身體無法動彈。從右肩到肚臍全都受創,右胸也被縱切成了兩半。算了,反正沒什麼好驕傲的。
右腳的腳趾全被切斷也很慘。右腳趾只剩下小指的接合處,切口還埋在泥濘裏,污水不斷流入靜脈。現在哈繆絲的頭腦正處於激動的狀態,要是一冷靜下來,想必會疼痛不已。
在改變姿勢時,右腳踝處被切斷韌帶的情況也很糟。這樣子就等於右腳廢了。
頭部受到了各種撞擊。着地時竟然會失敗,看來自己要從基礎開始重頭練過一次會比較好。手指也開始出血,看來是投石器轉太久了。
戰略上也出了紕漏。早知道颱風會這麼快過境的話,一直逃竄倒也不失爲一個方法。
算了,不想了。總之全都很慘。
希葛爾不懷好意地邊笑邊看着哈繆絲。
「哼,夠了。去死吧!」
「喔喔!你還活着啊?沒想到竟然還有像你這等頑強的傢伙。」
可是,克里歐動也不動。希葛爾見狀,一臉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不想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小事上。」
「你說什麼?」
「……你想要絲柔的『書』嗎?你是白癡嗎?你在想什麼啊,小鬼?」
希葛爾和哈繆絲同時看着聲音的來源處,有人闖入了這兩位超越凡人的戰鬥場所。
哈繆絲的問題很正常。克里歐則回答道:
克里歐沒有回應希葛爾。
哈繆絲伺機尋找致勝的機會。然而希葛爾仍沒有足夠的破綻,希葛爾尚未解除對哈繆絲的警戒。
「你有吧?」
「你瘋了嗎?你打得贏嗎?你以爲你打得贏嗎?」
克里歐也沒有響應哈繆絲,哈繆絲則只是瞪着克里歐的背影。
「你來幹嘛的,小鬼!真礙事,滾開。」
雖然地面上留下一處爆炸的痕跡正被暴風雨逐漸沖刷殆盡,但哈繆絲仍然留意到了這點。希葛爾準備的爆彈,應該曾經在這裏爆炸過吧。
就在一瞬間、就在飛舞在風中的葉片掉落的一瞬間,風停了,而克里歐飛奔向前。
克里歐對着希葛爾說道,哈繆絲則是一臉疑惑。
「不知道。」
在這短暫的傾刻間,克里歐逼近了兩人之間無止盡長遠的距離。於百年一度的暴風雨中,偶然再加上一層機緣巧合,這僅此一次的勝利機會飄然而至。
「爲什麼?」
「……」
突然毫無預警地。
「你是怎麼了?快點動手啊!不過,我也可以再賜予你一些沉浸於喜悅的時間。本來我還以爲這是個沒救的世界,沒想到還有值得一看的人類存在。哈哈哈,真令人高興!」
哈繆絲接在克里歐後頭說了。
克里歐等待着那一刻,相信着那一刻的來臨。
克里歐朝着大笑中的希葛爾奔去。
克里歐用力地踩向地面。
克里歐緊緊掌握住了這個機會。
「絲柔!」
哈繆絲朝背對着她的克里歐說話了:
希葛爾笑了起來,並指着克里歐的胸口。
這時,風勢逐漸轉弱。希葛爾和哈繆絲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察覺到的人,只有克里歐。
「是現在嗎?絲柔?」
勝負很簡單地就分出來了。
克里歐喃喃自語。
就在克里歐的正後方。
「那是誰要戰鬥?」
克里歐逼問着希葛爾,但希葛爾似乎完全沒有心情去認真回答。
「你身上有絲柔的『書』嗎?」
闖入者簡潔地報出姓名。接着就像是要保護跪倒在地的哈繆絲似地,站到了她的前面。
希葛爾爲了要將克里歐碎屍萬段,伸出手準備要握起劍。
希葛爾冷笑着,並收起了修羅幕飛的刀身。
整個世界被紅光渲染。
「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忽然環顧起四周。看着隨風吹動的報紙,以及被雨淋溼並壓斷的樹枝。
希葛爾則相對地,面對着陽光。
搞錯時機的闖入者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仍靜靜地開口:
「怎麼了?快點給我爆炸啊。」
「給我殺了她。」
風在此刻急遽轉弱。
「就是現在對吧!絲柔!」
希葛爾緩緩地舉起修羅幕飛。
「所以,要戰鬥的人不是我。」
克里歐從口袋拿出一把小刀。
看在平時就不按牌理出牌的哈繆絲眼裏,克里歐的行動無疑是更加沒常識。
已經完全習慣灰暗光線的希葛爾,眼睛無法直視陽光,他不自覺地用那隻準備拔出修羅幕飛的手遮住雙眼。
風一停止。
哈繆絲心想,作爲我的喪命之地還真是有損顏面。
到前一刻爲止,她完全沒有去注意四周,這裏是小鎮外圍的一處空地。周圍有許多廢棄物以及材料、鐵屑、煤屑。
長期以來,已完全習慣託亞託礦山灰暗夕陽的希葛爾,他的眼睛被紅光照射到了。
克里歐的小刀逼向希葛爾的胸膛。
「等等,讓我來。」
這再也不是託亞託礦山的灰暗夕陽,露出了一小角的天空,是片無以言喻的清澈透明。百年一度的大暴風雨將籠罩小鎮的灰色空氣全都吹散、清除,睽違數十年的夕陽晴朗地照耀着大地。
希葛爾拔出了修羅幕飛。
希葛爾一臉受不了似地聳了聳肩。
克里歐再度呼喊出她的名字。
哈繆絲緊握着投石器,至少來個同歸於盡,絕不能讓這個殺了自己的傢伙活着。
「……你贏不了的對手,我也不可能贏得了,就算戰上千回也不可能。」
「不過,你來的真是時候……你叫克里歐吧?好,我欣賞你。就讓我賜予你殺死哈繆絲的榮譽吧!」
「當我的話語傳到之際。請您前往您所珍視之人失去了其珍貴之人的場所。長久以來您所追求之人,將會在後面助您一臂之力。在風止瞬息的那俄頃片刻,請您毫不猶豫地向前奔去。」
「你們飼養的其中一枚爆彈。」
「書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現在『書』已經無所謂了。」
克里歐牢牢地記着這句話。
一位戰鬥的外行人手持一把小刀,闖入了『追憶戰器』修羅幕飛的主人與世上最強的狙擊手之間的戰鬥。
「不、我要戰鬥。」
克里歐揹着光。
蜘蛛劍刃與小刀交錯。
「現在,我是來戰鬥的。」
「別妨礙我,快滾!克里歐!你要是站在那裏,我就殺不了那個混帳東西。」
看着克里歐手握小刀的樣子,希葛爾和哈繆絲都啞口無言。
「就是現在對吧!絲柔·布亞克尼休!」
在夕陽下,絲柔曾說過。
「那就逃吧!」
希葛爾一邊嘲笑克里歐,一邊看着他。
「你要怎麼打贏他?」
「絲柔……」
「克里歐·東尼斯。」
「絲柔看到的,絕對不是落荒而逃的我。」

但是,儘管與眼前的敵人實力有着壓倒性的差距,克里歐的意志仍不爲所動。
赤紅的夕陽從小小的雲隙間探出,在一瞬間,將雨雲所染成的灰色世界一掃而光。雲、風、還有對峙的三人全被紅光染紅。
希葛爾問。
這時,出現了一個聲音。這聲音並不是感到危險而逃離的周圍住戶的聲音。
「!」
正當修羅幕飛要狂笑前的瞬間。
「我和絲柔。」
「絲柔的『書』。」
闖入者是名少年。個子嬌小且有些駝背,不曾修剪的頭髮中摻雜着白髮,身上的灰色麻質襯衫有被雨淋過的痕跡。
「你是什麼人?」
克里歐還是握緊小刀。他瞪着距離約七公尺左右,手握修羅幕飛的希葛爾。
「克里歐……誰啊?沒有印象。」
克里歐這時緩緩地、清楚地開口說話了。
「你在打什麼主意?現在不是你出風頭的時候,快給我滾。安份地找個地方,要生要死都隨便你。」
絲柔身穿着黑色的戰鬥服,手持修羅幕飛。
周圍盡是血腥味,士兵的屍體化成粉末四散而去。
絲柔的手翻動了書頁,上面寫着龍骸咳的治療法,這是絲柔的預知能力及研究的成果。
她慢慢地翻着書頁,簡直就像是在翻頁給不存在的某人閱讀似地。等翻完最後一頁,絲柔開口了。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日,託亞託圖書礦山將會陷入空前未有的暴風雨。正好是那個人和那個男人決鬥的時候,也是沉寂已久的龍骸咳再度復甦的時候。受了傷的你、得到這本『書』的你。根據我的預知,那個男人會去殺你。可是,沒有我的預言的話,我就無法和那個人相遇。我想和他相遇,我想讓那個人看着我。所以,我纔在這裏預言。給你帶來麻煩了,請你見諒。」
絲柔說完後把書合上。
絲柔傾吐的對象是哈繆絲·梅瑟塔。
「還有,我必須要感謝你。感謝你爲他解除了爆彈,讓他活了下來。守護了他以及卡特赫洛哥哥和伊雅姊姊的家園。真的太感謝你了。」
絲柔指着筆記說:
「如果使用這個方法,應該不需一天就能完成龍骸咳的藥。我想這樣子的話,就有充裕的時間可以讓人將藥送到你和伊雅姊姊的手上。這點程度的小事,由你來處理的話,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絲柔一說完,便揮動修羅幕飛,將筆記切成碎片。
「反正留着還是會被銷燬。而且只要想到這東西有可能會引起紛爭,我想我還是先自己處理掉比較好。只要沒有人知道龍駭咳的治療方法,應該就不會有人做出和我一樣的事情了吧,除了未來的那個男人以外。」
「……魔女,常笑之魔女。」
倏地傳出了一道聲音,那是道不具感情的男性聲音。
「殺了我又能怎樣?你以爲教團會滅亡嗎?」
魔術師懷札夫的上半身緩緩滑落,兩腕及下半身化成一灘黑砂積在一旁。看得出來殘存的上半身化成砂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你不過是這組織的下層人物而已,也很清楚教團今後還是會一直殘存下去。」
「既然如此,爲何要殺我?」
「……爲什麼呢?我和他一樣,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你會死的。」
「……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我的靈魂已經奉獻給神了。哈、哈繆絲,快幫我消除痛楚,神不會允許這個痛楚。快幫我、拔起這把小刀、救救我。」
希葛爾呆滯地看着哈繆絲及克里歐的臉。
希葛爾的眼睛緊追着哈繆絲不放。
克里歐也同樣在夕陽中愛上了奮戰的絲柔。
費雷亞宰相說道:
「……這些傢伙?」
絲柔說到這兒便停了下來,像是對自己相當失望似地搖了搖頭。
「是啊,結束了呢。」
「讓您久等了。」
絲柔對着在房間角落裏一個看起來很堅固,用來放置鎧甲的箱子說:
跪着的男人說話了。
「和你沒有關係。」
哈繆絲忍住腿上的疼痛,低頭看着這兩個男人。
哈繆絲回想起克里歐擁有的那本『書』,那時候的絲柔,她也置身在同樣的夕陽裏。
打從一開始,這或許就是一場只能以命抵命的勝利。
「……好、好痛。」
絲柔一反往常堅毅的表情,神情如同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一樣,害羞地笑着。
「不要緊的。」
一說完,一位穿着僧衣的男子從箱子爬了出來。他是費雷亞宰相。
「那段話是什麼來着?我記得是人的幸福就是神的幸福吧?只要人幸福的話,神也會幸福。對吧?」
「沒關係……不過你說了些什麼呢?」
「不會允許、神是不會允許這個痛楚的。罪惡啊!這是充滿罪惡的行爲!」
馬特阿拉斯特發出咳嗽,血沬濺到空中。
哈繆絲撿起一顆掉落在地上的小石頭,並用大姆指彈出。
哈繆絲讀完這本『書』之後。她用滿是鮮血的雙手,收起了從希葛爾身上奪得的這本『書』的缺頁。她的腳下倒着一個男人,還有另一個男人跪着。魔刀——修羅幕飛滾落在距離兩人甚遠的地方。
「那是不可能的。那個人是愛上了戰鬥且對抗困難的我。如果我不像他一樣勇於對抗,他一定不會愛上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鉅額的財富和他的心。這已經不是個可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哪個比較重要的問題。累積再多財富也買不到他的心。當我想到這裏時,我的心復活了。在黃昏之下,我將懷札夫的手下全部殺死了。這是他第一次拿到的那本『書』的內容。對我而言,卻只是幾個鐘頭之前的事。」
「…………你騙我。」
「我說,希葛爾。」
「他看起來很幸福,不是嗎?看起來比你幸福得多了。」
這是絲柔向未來傾訴的最後一句話。
不知何時,暴風雨已停止了。
絲柔俯視着魔法師的屍體說:
絲柔愛上了戰鬥的克里歐。
「我們走吧。懷札夫死後,神溺教團應該也會沉寂一陣子。」
「贏的人是這些傢伙。」
「到底爲什麼呢?你說呢?克里歐。」
傾吐的對象不是懷札夫的屍體,而是哈繆絲、也是絲柔本身。
夕陽再度從雲間探出了頭,哈繆絲則回頭眺望着夕陽。絲柔一定也在看着這個夕陽吧,然後在望着這片夕陽的同時愛上了克里歐。
哈繆絲回答馬特阿拉斯特。
「希葛爾,也許你真的做了一件好事呢。」
哈繆絲呼喚着體無完膚的克里歐。
「接下來,我應該會遭到制裁。我會怎麼死去?死去後人們如何看待我?這些我全都知道,但這全是我咎由自取的。我並不打算逃也不打算辯解,因爲再重的懲罰都不足以彌補我犯下的罪過。我不覺得害怕,而且還高興得不得了。只要能被他所愛,其它的我什麼都……」
哈繆絲叫着跪倒在地的男人的名字。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比他老了呢。第一次相遇時,明明他看起來就比我還成熟。在我追隨他背影的同時,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
「說到這,我今天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和我想的一樣,是個很棒的名字。」
「你這愚蠢的女人,我的痛苦就是神的痛苦啊,而你……你竟敢……」
「要是我早點下定決心就好了。」
「已經可以出來了。」
「費雷亞宰相。」
「之後,就如你所知道的,我被奉爲常笑之聖女,也擁有鉅額的財富。當然,這一切都是懷札夫的計謀。儘管我沐浴在人民讚美之下,但仍時常承受良心的苛責。其實,我心中一直很想向人們坦承我欺騙了大家。令人煎熬的日子又繼續持續下去。可是,良心的聲音在莫大的財富以及歌頌我的人們中愈來愈微弱。我開始覺得是不是全部都無所謂了?就算我一直痛苦、一直煩惱,是不是都不具任何意義呢?而且自己都已經苦惱這麼久了,再說,拯救了這個世界的不正是自己嗎?忘掉所有的一切,沉淪在取之不盡的財富之中追求一時的快樂,就這樣度過自己的餘生似乎也不錯。抱着這種想法活下去的我,直到那一天。那是個普通的一天。那一天的天空非常地漂亮,而我只不過是仰望了這個許久未見的美麗天空而已。就在我仰望着美麗的黃昏天空時,我突然想起了他的身影。是那個被我遺忘已久的他。一邊呼喊着我的名字,一邊死去的他。他愛上的,會是這樣的我嗎?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非常痛苦。」
「當我覺醒了這個能力時,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在未來,那個人一邊呼喊我的名字,一邊奔跑的模樣,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掀起波瀾。每當我想再次觀看他的身影而凝視未來時,我的力量便逐漸甦醒。我遇見了卡特赫洛哥哥以及伊雅姊姊,得到了他們溫暖的安慰。雖然那是段只有哭泣的歲月,但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幸福。」
「我不在乎,反正對我而言都無所謂。」
全身有着無數的傷痕,連骨頭都被切碎了,只勉強保住了人形的軀體,應該是當場死亡吧,大概連感覺痛苦的時間也沒有。
小石頭擊碎了希葛爾的頭蓋骨並穿進頭部,結束了他的痛苦。
哈繆絲說話了,是平時那副悠哉的口吻。
「爲什麼?」
懷札夫目瞪口呆地看着絲柔,絲柔則微笑地說道:
絲柔靜靜地敘說: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你會這麼滿足呢?」
這兩人的相遇還真是奇妙。
「回想起來,自從這個能力被懷札夫賞識而投身在教團的那天起,我就一直過着毫無意義的生活。在懷札夫給予的快樂當中,我失去了真正的心靈。」
傷勢相當嚴重。
兩人自相矛盾的純情。
「因爲他愛上的,一定不是逃避的我。」
克里歐的刀子在修羅幕飛發動攻擊前,就已經確實地刺進了希葛爾的胸膛。修羅幕飛發出狂笑時,已經是希葛爾痛苦哀嚎地把修羅幕飛扔掉之後的事了。殘暴的修羅幕飛是不會允許殺死主人的兇手活命的。
「怎麼會這樣……」
無限迴轉的戀愛循環。
「……原本我打算要懺侮的。可是,說出來的話全是對他的愛戀之語。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他從口中流出了血沫,還滲出了血。
絲柔望着切成碎片的筆記。
「希葛爾。」
馬特阿拉斯特問道,他本來打算用這副身體來幫忙的。
「已經結束了嗎?」
克里歐的臉龐就像安穩熟睡的小孩。那是一副絲毫沒有悔恨的神情。
「咦?」
戀愛中的絲柔在夕陽中決心奮死一戰。
希葛爾緊握着從肋骨縫隙間刺入肺部的小刀。
「絲柔小姐……」
哈繆絲判斷他的傷勢雖然不會馬上斃命,但放着不管也撐不了多久。
哈繆絲注意到馬特阿拉斯特從另一端走過來。
他的黑帽被風吹走,黑色大衣被雨和血淋得又黏又溼。右手壓住右腹部,他用剩下的左手勉強拿着槍。
哈繆絲神情悲傷地看着克里歐滿臉鮮血的遺容。
「那麼,也許你做了一件好事呢,希葛爾。」
克里歐並非來不及才喪命。
「天曉得。」
「克里歐和絲柔啊。」
「那有……這回事。爲什麼、爲什麼區區一個爆彈會比我幸福?」
哈繆絲一邊說着,一邊彎下了腰。她的眼前是伏倒在地的克里歐。
哈繆絲指着身旁的屍體。
絲柔一個人繼續述說。
懷札夫的詛咒,隨着修羅幕飛的斬擊而劃下了句點。化成砂的懷札夫消逝飛散而去。
「不、是我輸了,徹底地輸了。」
「贏了嗎?真是千鈞一髮呢。」
哈繆絲爲避免他的遺體支離破碎,輕柔地將他的遺體翻面,接着爲他合上嘴及眼睛,這是對戰死的同伴最基本的禮儀。
在這循環當中,究竟是誰先愛上了對方呢?
戀愛中的克里歐迎向戰鬥,在夕陽的沐浴下獲得了勝利。
絲柔又說:
「沒錯,就是如此。所以這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後的某一天,懷札夫出現在我眼前。不懂得懷疑別人的我,輕易地被懷札夫欺騙。懷札夫誘惑了生活貧困的我。我沉醉於懷札夫給的各種褒獎,與懷伊札夫狼狽爲奸。當我驚覺到自己的所做所爲有多可怕的時候,那已經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了。自己的所作所爲造成的後果以及懷札夫駭人的計劃。這之間的來龍去脈,以及我所預知的自身未來,竟怵目驚心到令我顫慄不已。但是,我離不開懷札夫。已經完全習慣王公貴族般生活的我,無法回頭去過以前的日子。我既沒有與懷札夫對立、改變未來的勇氣,也沒有絕望到想了結自己。」
「你要不要逃走呢?你已經盡到你的責任了。一旦被審判的話,你一定會……」
絲柔只是呵呵地笑而不答。
哈繆絲喃喃自語。
現在、過去、未來,夕陽的赤紅並不會改變。對他們而言,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因爲他們兩人在永恆的夕陽餘暉中,共同度過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