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沒有暖爐的房間

「明斯先生，快逃！」

一道女性的聲音突然從旁傳來，讓武裝司書明斯·伽扎因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他那粗壯的手指頭伸向插在腰際的那把宛若劈刀的劍上。

明斯身處於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用灰色石頭打造而成的迴廊裏，石地板在數千年間經過人與非人類生物來來往往的過程中不斷磨損，表面早已平滑如鏡。地板和牆壁四處都沾染上污垢，有灰色、灰褐色、褐色、紅褐等等顏色，這些全都是武裝司書或見習生們所留下的血跡。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每相距約十公尺就有一面人面浮雕，材質則是會吸取周圍熱能並且發光的冷青石英，微微散發的冰冷青白色光芒照亮整個迴廊。人面浮雕包含男女老幼的面孔，而且臉型和表情也完全不一樣，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這些全都是死者的臉孔，這些人面浮雕正好是此座收納世上所有死亡的圖書館的象徵。

內部異常寒冷，宛如冬天的溫度，他的手指搭上的劍柄就像冰雪一樣寒冷，造成此種溫度的原因除了冷青石英的吸熱效果之外，支配此處的死亡氣息也是原因之一。

這名男人身處於邦特拉圖書館地下迷宮第五層，也是過去管理者所創造出來的圖書館中的核心地帶。

一位女性從這條長長的單行道另一頭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拼命跑向男子，她是武裝司書見習生洛蘿緹·瑪爾伽。

「洛蘿緹。」

明斯突然一把抓住洛蘿緹的臉，洛蘿緹的雙腳也隨之騰空。

「好痛、好痛痛痛～～怎麼突然抓住我呢？」

「你在鬼叫什麼快逃？根本沒東西追你。」

明斯讓自己抓起來的洛蘿緹轉向後方，並且把她放在地板上。她轉頭一看身後，洛蘿緹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

明斯從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安下心來的洛蘿緹。

「只不過才第五迷宮而已，怎麼就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你真的有心想成爲武裝司書嗎？」

「不是這樣子的！」

洛蘿緹的口裏一面吐着白霧。一面反駁明斯。

「我不是被衛獸追殺，而是被人追殺。」

「誰在追殺你？」

明斯如此一問，洛蘿緹便露出有些難以啓齒的表情別開臉。

「現在是非常重要的時候，有事等一下再講。」

「摩卡尼亞，你對洛蘿緹做了什麼事？」

「我在！」

摩卡尼亞從櫥櫃裏拿出另一根棒棒糖並且丟給明斯。

「小松鼠，請給我很多很多的樹葉，松鼠小弟說：『我知道了，小狐狸，我馬上收集給你。』

面臨冬天逐漸接近的森林裏，蜂蜜就只有一點點而已，而且對小狐狸而言，蜂蜜也是它最喜歡喫的東西，可是小熊只要生氣就會非常恐怖，所以小狐狸總是照着小熊的話去做。

「接近那個呆子是你的錯。」

「摩卡尼亞。」

小狐狸覺得小松鼠是一個非常好的孩子，只要是爲了小狐狸，小松鼠什麼都肯做。

「點心時間，給你喫。」

「你跟她說什麼？」

在小狐狸尋找蜂蜜時，小松鼠跑來跟它說話：『小狐狸，我找到樹葉和蜂蜜囉。』小狐狸回答：『謝謝小松鼠。』小狐狸馬上將那些蜂蜜和樹葉拿到小熊的家裏。

明斯從懷裏拿出酒壺並且喝了一口，隨後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明斯？」

摩卡尼亞站起身、縮起背並且走向房間角落。

他的名字叫摩卡尼亞·弗魯路，今年即將滿二十三歲。

語畢，摩卡尼亞便轉過臉並且拿起手上的布偶開始把玩。

不過，小熊卻覺得這很過分。」

「……你說洛蘿緹嗎？」

「摩卡尼亞，你在嗎？」

裏面沒有特別醒目的東西，擺有一些雖然樸素、質量卻很不錯的傢俱，地板上則是散滿小孩子的玩具，牆壁上掛着一幅畫有蘋果菜園和水車的高雅風景畫——類似雖然很貧苦、卻過得很幸福的小家庭房間。

明斯馬上將摩卡尼亞丟過來的糖果丟了回去。

房間本身並不奇怪，但是這些應該都是在某個村鎮上過着和平日子的家庭纔會擁有的東西，而不應該出現於邦特拉圖書館第五層迷宮之中。

「她是從南方邊境過來的見習生，雖然已經進行一年的見習訓練。不過腦袋有點糟糕，在前陣子的『怪物』事件裏還算相當活躍。」

「是摩卡尼亞先生。」

就在明斯握住門把的同時，從裏面傳出一道很大的聲音。

「摩卡尼亞！你在嗎？」

明斯不禁啞口無言，並且不悅地皺起眉頭。

摩卡尼亞一臉認真地詢問明斯。

明斯不經意一瞥，發現房間角落的確放着一個小小的暖爐，而且被破壞得四分五裂。大概是洛蘿緹逃跑之後，摩卡尼亞便將它打壞的吧？

明斯與洛蘿緹分開後獨自走了幾分鐘，在這段期間中，他爬上兩個樓梯、走下一個樓梯、轉過三個轉角、通過兩個十字路口。在這個複雜的迷宮裏，完全看不出明斯有任何迷路的跡象。

「我不喜歡甜的東西。」

「我問你有什麼事。」

奇怪人種會逐漸變多也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明斯有時偶爾也會想叫這羣人應該適可而止。

「……什麼嘛，你碰到摩卡尼亞了嗎？」

「你怎麼了？」

一般而言，武裝司書被稱爲是一種充滿奇人怪人的職業，明斯也不打算否認此種認知，因爲他不僅承認自己無法適應正經的社會，也承認武裝司書中有許多傢伙看起來比自己更加無法適應社會。

「接下來是點心時間。」

摩卡尼亞掛着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看着明斯，接着將第二個糖果放進嘴裏。

「她是見習生的洛蘿緹，爲什麼你不知道？」

他是一名擁有青碧眼睛以及端正臉龐的青年，白皙的臉頰從一頭長至脖頸的頭髮間探了出來。

明斯只要一到這個房間都會感到一陣昏眩，一種日常與非日常的界線逐漸崩潰的感覺漸漸侵蝕着他的神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般人並無法每天從事在生死夾縫中穿梭的工作，讓一羣把年輕歲月全耗在魔法與戰鬥訓練的人擁有一般社會觀念，對他們確實也過於殘酷，更進一步來說，魔法既然是跳脫世界公理的技術，如果想要掌握這項技術，也代表會逐漸脫離世上的一般常識。

摩卡尼亞的臉變得更加認真，明斯不禁開始頭痛。

迷宮死衚衕的牆壁上有一扇異樣的門，石頭牆壁上突然出現一扇楓樹制的小門，門扉的正中央有一個仿造金絲雀的小門鈴——此種羅納公國式的優雅樣貌在寒冷冰凍的迷宮裏令人感到非常不相稱。

「你對洛蘿緹做出什麼事了？」

「可是，有一天小狐狸在森林裏聽到談話聲，這是螞蟻們的談話聲，螞蟻們在森林裏是最弱小的生物。」

好像是童話，明斯沒聽過這個童話，說不定是摩卡尼亞自己創作的。

摩卡尼亞把狐狸布偶放在地板上，看起來非常痛苦，可是明斯完全搞不清楚他痛苦的原因。

洛蘿緹如此嘟嚷，明斯也覺得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明斯一邊大罵一邊轉動門把，房間內的異樣擺設也完全不輸這扇門。

摩卡尼亞用一雙彷彿剛睡醒、相當惺忪朦朧的眼睛看向明斯。

這個無聊把戲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明斯叫出一個人的名字，卻沒有得到響應。

「既然在的話，就記得要回話！」

「洛蘿緹是誰？」

「真是太沒道理了……」

「你很吵！」

「叫她站住反而逃得更快，真是個怪女人。」

像他這個樣子還能繼續從事武裝司書這份工作，完全只因爲他的高超能力，他的戰鬥能力之高不只僅次於代理館長哈繆絲，甚至被喻爲在哈繆絲之上。

畢竟這個男人擁有此種個性，他應該是用意義不明的邏輯與行跡可疑的態度向洛蘿緹說話的吧？洛蘿緹會逃跑也很正常。

「小熊在森林裏擁有最強壯的身體，而且非常恐怖。『小狐狸，去把很多很多的蜂蜜搬來我家。』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房間的主人——摩卡尼亞只將頭轉向明斯。

「她是怎樣的人？」

「明斯，剛剛那個粗魯的女人是誰？」

「就是邦特拉圖書館被襲擊的事件！爲什麼你不知道？」

「吵死了！」

「因爲這件事和我沒關係，所以我不知道。」

其嚴重程度甚至就連前些日子的邦特拉圖書館襲擊事件中，明斯等人在地上與『怪物』戰鬥，他卻仍然在這個房間享用點心。

摩卡尼亞開始翻找櫥櫃，他從裏面拿出一根紅色的棒棒糖，接着便匆匆忙忙地舔着棒棒糖。

內部並非特別寬敞，大小約七公尺見方，一個人住似乎有些稍嫌狹窄。

摩卡尼亞一邊舔着糖果，忽然一邊開口詢問：

明斯又再度發出呼喚。

他身爲武裝司書的經歷已經超過五年，雖然比明斯年輕三歲，但是身爲武裝司書的經歷卻是大於明斯兩年的前輩。

「……」

『嗯，你真是隻好狐狸。』小熊說完就退回巢穴裏。『什麼嘛！如果我比你厲害的話，你根本就不算什麼東西。』」

如果衣着打扮再更加正經的話，應該會是一位相當不錯的男性，然而他身上的藍色西裝卻佈滿皺紋，襯衫的第一顆和第二顆釦子都沒扣上。上好絲綢材質的領帶打結處位在胸口的正中央，連窄邊都比寬邊長上許多，就像一位隱居避世的人一般。

童話在這裏就突然中斷，摩卡尼亞只是玩弄手上的布偶，同時保持沉默不語。

「這個房間不需要暖爐。我一生氣，她就逃走了。」

據說他本來是一位未來相當受到矚目的菁英武裝司書，年紀輕輕就得到武裝司書的資格，對工作也很熱忱。既品行端正又彬彬有禮，甚至還有傳聞下一位代理館長非他莫屬。

摩卡尼亞玩弄布偶並且繼續講述童話，明斯心想：『這應該不會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甚至開始在白天不外出，或者不離開島上這些引入注目的奇怪行爲，最後擅自在迷宮裏打造一個住處，現在則將自己關在迷宮裏面，只有籌措糧食和水源時纔會外出。

摩卡尼亞繼續用布偶玩耍。

「記得馬上回話！」

「我剛剛有回話！」

「摩卡尼亞。接下來怎麼了？」

圖書館建立後經過數千年，這座複雜至極的迷宮也逐漸整理出一定程度的攻略方法，突破第五迷宮的路線大致上分成五十一條，他從這裏面的第五十一條路線上走向一個偏離路線的地方，明斯所到達的地點是迷宮的一角，也是一個死衚衕。

「那個女人拿着一個暖爐過來，我跟她說話之後，她就逃走了。」

明斯嘆了一口氣，接着又再一次輕輕拍打洛蘿緹的腦袋。

「『怪物』事件是什麼？」

明斯對此完全啞口無言。明斯爲了保持心理平衡，因此決定改變話題。

房間的主人背對明斯，他坐在玩具散落一地的地板上，看起來似乎正在用手玩弄一些東西。

可是從某一個時期開始，他突然變得不喜歡出現在衆人面前，也開始避免與人交談，而且特別討厭和女性對話。

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過他的實力，不過其恐怖程度明斯也時有耳聞。

「狐狸小弟說：『就快要進入寒冷的冬天了，要快點收集很多很多的橡實和溫暖的樹葉纔行，所以狐狸小弟就走到朋友小松鼠的家裏。』」

摩卡尼亞一邊舔着兩個糖果，一邊如此回答：

「到底怎麼一回事？」

「心情真是糟到極點，再喫一個糖果吧。」

明斯一邊看着找尋櫥櫃的摩卡尼亞，一邊壓下自己的頭痛。

「對了，你有什麼事？」

被摩卡尼亞一說，明斯纔想起過來此處的用意——他是有事相求才來拜訪他的，卻將事情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我來還你之前借的羽蟻。」

明斯從腰際袋子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瓶子，裏面裝有前些日子和『怪物』戰鬥時用過的探索用羽蟻，這是前一陣子明斯跟摩卡尼亞借來使用的東西，不過卻忘記歸還給他。

「就放在那邊吧。」

摩卡尼亞一臉無趣地如此說道。

「對了，可以再借我用一陣子嗎？」

摩卡尼亞卻搖了搖頭。

「還有別人想要借用，而且我自己也要用，不能一直借給你一個人，你就照我說的放在那邊吧。」

不過明斯卻搞不懂應該放在何處，這個房間亂七八糟，明斯認爲放在地板似乎不太妥當，所以開始尋找適合的地方。

「還有，上架和探索的『書』還多的像山一樣，米蕾波可在迷宮的出口，你記得過去接指令。」

「我知道了，等一下就過去。」

明斯心想：只是歸還借來的東西而已。爲什麼還會這麼累呢？

此時，明斯在圓桌上發現一個東西，這是一塊放在籃子中的『書』的缺頁。

「……？」

全部的『書』都一定要歸納於書庫之中，就算是缺頁也不例外。

「這是什麼？」

明斯就在說話的同時，伸出手想要碰觸這本缺頁，在這瞬間，只有身經百戰的戰士才擁有的直覺卻壓抑住此種衝動——不能碰觸這本『書』，雖然明斯不知道理由，不過仍然認爲不能碰到這本『書』。

「真是不像話的女人。竟然想要碰它。」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記得收好它。」

那本『書』是誰的『書』呢？明斯打消詢問這件事的念頭，或許那是他所不能碰觸的地帶。

「什麼事？」

「……嗯。」

說完之後，摩卡尼亞便摸了摸口袋。

明斯便離開房間走向迷宮深處。

「……摩卡尼亞。」

「……」

雄踞世界最強一角的摩卡尼亞正在身邊，只要他在旁邊，就不能碰觸這個東西。

明斯看到摩卡尼亞的靈魂瞬間染上戰鬥的色彩，不論明斯還是洛蘿緹，如果碰到那本『書』，說不定就會遭到殺害，而摩卡尼亞正是有辦法辦到這種事的男人。

「這個房間裏不能沒有這本『書』、不能有暖爐、不能沒有布偶、也不能沒有點心——這是一定要遵守的規定。」

說完，明斯就指着那本『書』的缺頁。

「對了，那個叫洛蘿緹的見習生想要碰這本『書』。」

「既然是重要的東西，就要記得收好。」

摩卡尼亞拿起那本『書』的缺頁，然後收進胸口的口袋裏。

摩卡尼亞獨自一人繼續如此述說。

「我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