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Q魔王的報應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9萬 字
哈繆絲好幾次都非常肯定自己確實殺死露魯塔了。她早已不去計算貫穿心臟、擊碎腦殼的次數,儘管如此,露魯塔依舊站了起來,但超回覆能力也漸漸趕不上所受的傷勢。他全身上下沾滿鮮血,甜美死亡的快感,逐漸使他幾乎要失去意識,即使如此,露魯塔仍然沒有隕落。
戰鬥開始已經過了一小時。
「唔喔喔!」
露魯塔用已折斷的食指指向哈繆絲,轟出一道威力遠超於艾恩立凱的雷擊,哈繆絲沒有動搖,雷擊徒然地激起一陣沙塵。
「爲何……爲何無法擊中!」
露魯塔也有在嘗試反擊,但他一直重複着無法命中目標的窘態,看來實在滑稽。哈繆絲看着露魯塔狼狽的模樣嘲笑着他。
「尋死機制」早已完全左右了露魯塔的心靈,就算他再怎麼想要取勝、認爲自己不可以死,還是會無意識地去尋求敗北。
要是哈繆絲死了,就沒有人能夠殺死露魯塔,因此露魯塔就是無法下手殺死哈繆絲。身爲「尋死機制」的持有者,哈繆絲很清楚沒有人來殺死自己的絕望,是多麼地可怕。
「你怎麼可能打得中我呢,露魯塔。」
「……唔。」
「因爲是你命令自己不去打中我的呀!」
露魯塔挨下礫彈,同時以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哈繆絲曉得他將所有魔力都聚集在那裏。
「哦哦哦哦!」
露魯塔同時發動了數種能力。他在右手周圍製造出一股暴風,並在暴風中凝聚出一道白色灼熱,接着再纏繞上一圈真空斬擊。露魯塔的右手凝聚了一股難以想象的力量。
「哈繆絲!這麼一來就結束了!」
他的右手高舉過頭。灼熱與斬擊的暴風包圍了哈繆絲周圍數百公尺,不可能有人能夠抵擋,哈繆絲的身體將連一塊黑炭都不會留下。
但那也是命中後的事。
「……可呵呵。」
哈繆絲笑了。侵襲她的是一陣僅能燒焦汗毛的熱風,暴風很巧妙地單單避開哈繆絲,並帶起一陣狂嵐。
「啊哈哈哈哈哈,別這樣嘛,露魯塔!你真的想殺我嗎?真叫人難受啊!我都快笑死了!」
露魯塔是個會死裏求生的人,是一個即使爬在沙上、嘔血滿地,差點就被絕望和痛苦擊潰,仍會不斷奮死戰鬥的人。
彎身奔跑的哈繆絲暗想: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哈繆絲趴在地上想要避開不可視的斬擊,而沒能完全避開的這一擊,狠狠地斬斷了她的左手。
哈繆絲相信要是露魯塔有潛力的話,那自己也有。勝負尚未分曉,雷擊餘波電焦了背部,火焰攻擊燒焦了皮膚,暴風則斬過了身體,但唯有致命傷,她絕對不會挨中。
「……你爲何會有這種力量?」
繩子發出緊繃的聲音,緩緩陷入露魯塔的脖子裏。露魯塔的氣管爆裂,空氣發出宛如笛鳴般的聲音,不斷由喉嚨泄漏而出。
但她並沒有絕望,她不能絕望。假想內臟即是靈魂世界,靈魂之力即是心靈之力,內心挫敗之時便是敗北之刻。
——這樣一來,妮妞會怎樣?
露魯塔的手落了下來,哈繆絲心想:他斷氣了。但在下一刻,露魯塔的嘴脣動了起來,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哈繆絲還是讀出他的脣形。
話還沒說完,又有另一道攻擊從別的方向攻來,一陣如暴風般席捲而來的真空刀刃鎖定了露魯塔。這也是稍早露魯塔使用過,並折騰了哈繆絲好一陣子的能力。緊接着火擊、冰擊再加上飛空斬擊,沙漠四處都以露魯塔爲目標釋放了攻擊。
哈繆絲在落地的同時全速跑向左方,一道落雷打在沙地上,餘波火花燒焦了哈繆絲的長褲。
兩人腕力有云泥之別,然而,施展全力的哈繆絲和受到「尋死機制」侵蝕的露魯塔相較之下,是哈繆絲形勢較爲有利。
「你忘了嗎?露魯塔。」
你看!
「死!給我死!」
露魯塔用雙手縱身一躍想要逃開,但哈繆絲快了一秒,她將投石器伸到最長,纏住露魯塔的脖子。
「雖不知如今是何時代,但該做的事依舊不變,必須抹殺露魯塔。我可否如此判斷?」
「爲什麼你會……?」
「……你也是個怪物呢。」
哈繆絲知道露魯塔所喫下的『書』中,有多達數十位可與自己匹敵的戰士;她知道現在包圍露魯塔的這羣人,就是這些戰士。
「你很了不起。雖然很不甘心,不過我還是被你感動了,甚至有一種尊敬的感覺。不過,受死吧;正因爲這樣,請你死一死吧!這對你而言纔是最好的結果。」
哈繆絲在瞬間鬆開投石器跳到後方,不知這是本能還是戰士的直覺,總之不是理性下的行動。下一刻,哈繆絲原本站的位置刺出了無數利針。
自稱艾米娜的少女,對站在她身旁的哈繆絲開口尋問。
哈繆絲滾在沙地上閃避時,露魯塔的臉孔瞬間映入她的視野。不知爲何,在哈繆絲看起來,他似乎是在哭。
可憐的露魯塔。傷痕累累、精疲力盡的露魯塔。哈繆絲恨他,但也同情他。這些話要打擊他的內心應該十分足夠了。
籠罩四周的飛揚沙塵逐漸散去,出現的是數十道人影,大多數都是身穿簡陋貫頭衣和青銅防具的古代人;也看得到白銀鎖甲閃閃發亮的中世騎士,或是身着赤銅色長袍法衣的武裝司書身影。
哈繆絲全身上下放出觸覺絲,在觸覺絲擴散到幾乎要覆蓋整個沙漠後,開始探索周圍的情形。接下來一定會發生某些事,她不能錯過這預兆。
「住口!」
「雖不知您是何人,但我等可視呼喚我等的,是您的能力嗎?」
下一瞬間,沉重的金屬聲傳入哈繆絲耳裏,而露魯塔驚愕的聲音和痛苦的慘叫則慢了一拍響起。露魯塔的攻擊停下來了,爲了防範未知的敵人,他正在加強自身的防禦,並探查四周的狀況。
這名少女很強,恐怕比自己還強。哈繆絲對着艾米娜一笑。
哈繆絲按着側腹的傷口說話了。
露魯塔想要邊發出攻擊,邊逃至上空。就算明白是沒用的,他大概還是打算試着脫離假想內臟。
這些人是露魯塔至今喫下肚的戰士們,是那些應該已經在假想內臟裏遭到消化、變成沙漠一部分的人們。他們同樣瞪着露魯塔,劍、槍、以及釋放強力魔法的指尖,全都向着露魯塔。
「你就受死吧。你也很清楚不管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吧!」
「嘖!」
「給我消滅!躺下!去死吧!這種世界給我從面前消失吧!」
「只要你死了,就沒有人會恨你,雖然你墮入了惡道,大家還是會認爲你是個偉大的男子;雖然結果很空虛。大家還是會讚揚你的愛是美麗的。」
沙地中貫穿出數百根巨大的針,這些巨針全都以露魯塔爲目標。對哈繆絲而言,這是令她難以忘懷的能力,這正是稍早露魯塔用過,並奪走了自己性命的能力。
少女揮動雙手指尖。
哈繆絲聳聳肩對露魯塔這麼說道。露魯塔也停下動作,戰鬥暫時中斷了。
「……你是誰?」
露魯塔緩緩站起來,一股壓迫感緊緊攫住哈繆絲的心臟。
露魯塔放出無奈的雷擊,戰鬥再次展開。
露魯塔體內進出火花,他噴濺着血沫一陣嘶吼:
「……障眼法嗎?」
隨後,哈繆絲身旁站了一名少女。
哈繆絲沒能完全擋下露魯塔砸來的雷擊,這次輪到哈繆絲髮出慘叫聲。
「像你這種傢伙……像你這種傢伙……只要能擊中一次……」
「我不需要快樂,我沒資格選擇輕鬆的死法。」
接着,傾注渾身之力勒住脖子。她不是要讓露魯塔窒息,而是要扭斷他的脖子。露魯塔用他那雙半毀的手抓住投石器的繩子,想要使其鬆緩。
「……可以。」
「你忘了被你喫下肚的『書』裏,一名叫米艾娜·央莫的人所擁有的能力了嗎!」
要是沒有立刻閃開,哈繆絲已經被命中了,但要命中哈繆絲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露魯塔嘔着血倒在沙地上,眼神卻燃起熊熊怒火瞪着哈繆絲。超回覆能力飛快地治癒了他的喉嚨。
艾米娜、火焰能力者、斬擊能力者、騎士、武裝司書全都一齊發動能力,從四面八方攻向露魯塔,防壁輕而易舉就被擊破了,露魯塔全身上下部遭到燒焦、斬斷、貫穿。
可是既沒有人影出現在沙漠,露魯塔熾烈的攻擊也沒有絲毫停頓,觸覺絲徒然地飄散在沙漠中。哈繆絲背部受到爆炸的衝擊波擠壓,令她伏倒在沙地上。
「哈繆絲,是你讓他們甦醒過來的嗎?」
「……死吧,露魯塔!不管對你還是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選擇。」
「我差一點……就放棄了。」
她道出的話語是如此溫柔,勒住脖子的手臂卻是如此殘酷。哈繆絲漸漸將露魯塔逼入絕境,露魯塔原本抓住繩子的手逐漸軟了下來。
「不過我想起來了,我是爲了什麼而戰;我重視的又是什麼。」
露魯塔一聲大叫。
「彼此彼此呢!」
這就是露魯塔的潛力,曾經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之力。
攻守爲之逆轉,哈繆絲不停在露魯塔不分你我施放出來的攻擊中逃竄。要是露魯塔是正常狀態,相信她早就已經被秒殺了吧。
遮住視野的沙塵慢慢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一根巨大的針,以及露魯塔遭到巨針貫穿的身影。
露魯塔連原本實力的一成都沒有辦法發揮出來。
哈繆絲一陣衝剌,露魯塔被擊中雙耳,失去了平衡感無法飛行;腳跟四碎而無法走動。
面對露魯塔凌人的攻擊,哈繆絲只能四處逃竄。不管是摩卡尼亞的螞蟻,還是蒼淵咒病的大亂,和這攻擊相比根本都不算什麼,邊逃邊打是哈繆絲的常勝戰法,然而眼下她卻連騰出反擊的一剎那都沒有。
哈繆絲也有反擊,然而不管擊中多少發礫彈,露魯塔都沒有發出歡愉的嬌喘聲。他居然連那超越人知的快樂都忍下了。
「還是說,你打算破壞假想內臟本身?」
「是你自己讓他們甦醒的。」
「那又如何!」
靠哈繆絲的力量已經殺不死露魯塔了,因此露魯塔在無意識當中,尋求了能夠殺死自己的存在。他自行喚醒了那些曾經喫下肚,並且憎恨自己的戰士。
沙塵中,哈繆絲靠着觸覺絲聽到露魯塔的自語聲。
哈繆絲輕聲自語,她錯看露魯塔了。
「你可以解脫了。」
然而那早被看穿了,哈繆絲已經擬定了因應之策。她從正上方往下鋪灑礫彈,正在向上攀升的露魯塔,遭到傾盆大雨般的礫彈擊落。
「哇啊!」
此時,哈繆絲微微地笑了起來。
「何必這樣繼續出醜呢?看過你『書』的人,現在可都在嘲笑你呀。擁有世界的魔王、連神都擊潰的大英雄……選個不污辱這些名號的死法如何?」
「逮到你了!」
露魯塔並不是將「尋死機制」之毒驅除了,只是憤怒到一時忘記而已,「尋死機制」,肯定還在左右着露魯塔的靈魂。
「你知道嗎?露魯塔,我並不像以前那樣恨你,因爲我看過了伽克莉的『書』,也知道了妮妞妹妹的事。」
哈繆絲不清楚露魯塔是否有聽到,但還是靜靜地、像是要勸露魯塔似地對他說了:
哈繆絲抬起露魯塔的身體,湊過去看着露魯塔那張渾身是血、連骨頭都清晰可見的表情。恍惚的神情中,仍留有一絲抵抗意志。
「我忍得下來!只要是爲了妮妞!」
「可惡,搞什麼!? 」
她用雙手雙腳奮力一跳,閃過那道彷彿要橫掃一切的真空斬擊,同時揮轉起投石器。礫彈並沒打中露魯塔,而是擊中了沙子。
哈繆絲也不知道這名少女是誰,那是一名穿着簡陋貫頭衣的赤腳少女。
哈繆絲預測出露魯塔的降落地點,擲出追加攻擊。她從左右兩側同時攻向雙耳一帶,接着擊向雙腳腳跟部分。
那怎麼可能!哈繆絲在心裏這麼回答他。露魯塔不可能想象得到,因爲連哈繆絲自己都非常震驚。
「不對唷,露魯塔。」
「感謝您賜予我等殺死那人的機會!」
哈繆絲在心裏說了句:你猜錯了。接着又將數十顆礫彈射進沙中。沙漠到處都揚起了沙塵。
哈繆絲怒罵回去。在側腹被斬過的同時,她也閃過從地面刺出的針。
「你已經很想死了對吧?身體很癢對吧?你就老實點吧!死亡真的、真的很舒服唷。」
從巨大的針羣中逃脫出來的露魯塔,張開防壁來扭曲抵擋刺來的針羣。他陷入混亂,因爲他被剛剛自己還在使用的能力攻擊了。
露魯塔的呼吸停止了,手上傳來切斷氣管的觸感,接下來就只剩下頸骨了。
「……真頑強!」
哈繆絲捉住露魯塔的身體甩繞,將他用力擊向沙地,接着又抬起、撞下。露魯塔骨頭盡碎後,哈繆絲收回投石器,將他拉回身邊。
露魯塔只能咬牙切齒,憤恨瞪着哈哈大笑到連投石器都忘了揮動的哈繆絲。
露魯塔手搭着喉嚨開口了。
「我不會輸、我不會敗北的!我纔不會輸給像你們這樣的傢伙!」
露魯塔發動巨針能力,想要一舉掃除包圍自己的戰士,然而艾米娜同時發動的巨針,竟纏上露魯塔的針,將其偏離軌道。他釋放的不可視斬擊,也被迎擊的不可視斬擊所抵消。
哈繆絲並沒有加入集體攻擊,她飛奔在沙漠中,不斷將礫彈擊入沙裏。埋沒在沙地中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甦醒過來。
「戰士們!殺了露魯塔!要報仇雪恨就只能趁現在了!」
戰士們雖然對突來的甦醒很訝異,也對這名使用投石器的陌生女子感到很困惑,但還是漸漸瞭解到自己的使命,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與露魯塔展開戰鬥。
「哪像我啊,可是辛苦的很呢;因爲都沒有人肯殺我,真的是很辛苦,可是卻有這麼多人願意殺你。
真叫人既羨慕又嫉妒啊!露魯塔·庫沙庫納。」
「我怎麼能輸!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可以讓妮妞幸福了!」
每當礫彈打入沙裏,埋沒的戰士就會甦醒過來。露魯塔的「尋死機制」讓戰士們不斷甦醒。
「啊哈哈,露魯塔!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老實的嘛!」
不斷施展攻擊的衆戰士、無法完全擋下的露魯塔;戰士們的怒吼聲以及露魯塔的嬌喘聲,響徹整個假想內臟。
接着,過了約莫一小時。
露魯塔的奮戰英姿說是「勇猛蓋世」都還不夠,雖然他已經完全適應了,仍舊處在甜美死亡愉悅的侵蝕下,鬥志卻完全不見耗盡之象。
哈繆絲在假想內臟中來回奔波,以觸覺絲探索沙裏,讓戰士們甦醒起來。其數量已然破千了。
然而,這些甦醒的戰士數量開始減少了,當中應該也有甚至強過哈繆絲的戰士,這更讓所有人見識到露魯塔的實力是多麼超乎尋常的可怕。
「接招,露魯塔!」
古代戰士對露魯塔放出一個巨大火球,露魯塔想用右手手掌接下。他原本想發動防壁能力,又或者是抵消火球的冰之力,可是能力並沒有發動,因爲能力持有者的靈魂早就消滅了。
「別放過他!捉下!」
騎士邊跳躍邊大叫。巨大針羣包圍了原本想要往身旁迴避的露魯塔,並奪走了他的逃生之處。長槍貫穿露魯塔的胸口,準備要將他擊落至地面,露魯塔從手掌上產生出火球,一招就擊滅了騎士。
騎士的犧牲,給了包圍露魯塔的衆戰士發動集體攻擊的機會,巨針、火炎全都襲向露魯塔。衆人不給仍末斷氣的露魯塔喘息的空檔,攻擊彈幕紛紛而至。
露魯塔……要輸了。克里歐看着他們,心中如此思忖。
「怎麼回事……難道還有什麼變量嗎?」
「謝了,你乾得很好。多虧你,我才能夠殺死露魯塔。」
即使如此,露魯塔還是決意要毀滅世界。
就算獻上幸福、對她闡述愛意,妮妞也絕不會敞開心房。疲憊不堪的心、逐漸病變的愛,弄得他逼體鱗傷、精疲力盡,甚至考慮過死亡,卻仍然無法捨棄對她的思念。
克里歐輕聲自問,隨即否定這個問題。露魯塔對馬奇亞說過,這世界是自己保護過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會想要去毀滅它。
克里歐喃喃自語。
他雖然愛妮妞,同時也愛着這個世界,就算想毀滅也不可能會去實行。決斷對他而言,應該是一種難受到心如刀割的痛楚。
劇院附近發生了一場爆炸,克里歐知道戰場接近自己了,而傳進耳裏的,是露魯塔四處亂竄的慘叫聲,以及衆人追殺他的怒吼聲。
露魯塔說得對,克里歐和露魯塔應該能相知相惜,主動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是克里歐他自己。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那傢伙?他不斷思考着這件如今再怎麼思考也無意義的事。
這應該要高興吧?然而,克里歐想着露魯塔的胸口,卻像被掐住一般疼痛。
「我要你嚐盡痛苦!給我痛苦而死吧!就給我嚐到報應的滋味,然後去死吧!」
雙手交叉站在原地的哈繆絲低喃道。
「而且還……什麼都辦不到。」
再不久露魯塔就會斃命,這是無可爭辯且難以推翻的事實。
克里歐不禁回想起露魯塔那些告白。爲何他會想要見自己?克里歐理解另一個理由了。
但再怎麼思考,露魯塔都不可能有逆轉的機會,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更加不安。
剎時間,有個人從背後對他說話了。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正在捨棄唯一一個重要的人,唯一一個重要的東西。」
(不過,只有兩個人是例外,就是我和你。)
「可惡,領教到我們的厲害了吧!露魯塔!」
(妮妞是不會幸福的!)
相信她現在一定正在爲露魯塔加油打氣吧。那不是因爲她愛露魯塔,而是因爲要是露魯塔沒有勝利的話,世界就不會毀滅。不愛任何人、不認同任何人的存在,堅信一切全是沒價值並且不斷憎恨着一切——這就是如今的妮妞。
可是,這反而令她不安。勝負無絕對,會以爲絕對能贏,是因爲漏看了敗北的可能性。
克里歐回想起幾小時前自己說過的話。那是絕不可以說出口的話,那就像是在奪走露魯塔的一切希望。
此時克里歐已返回劇院,不論是哈繆絲還是露魯塔的身影都不在這裏,孤伶伶被置留於此的妮妞石像,看起來萬分地寂寞。
他一轉身,發現眼前站着一名女性,臉上蒙了條黑布,手執一柄詭異的石劍。
他跪在劇院舞臺上雙手掩面,在心中低語:至少讓我爲你哭泣吧;我要代替你哭,爲你而泣。
沒有人響應他這聲呼喊。
擁有世界一切的男子賭上人生所追求的,是唯一一個戀人;而在人生最後一刻所追求的,則是唯一一位朋友。
「露魯塔真的想要毀滅世界嗎?」
慢了數秒後,又飛來另一顆礫彈。
「……」
戰士們不斷追殺逃竄的露魯塔,克里歐不禁覺得他們的怨恨和憤怒是衝着自己而來的。
露魯塔仍奮戰不懈,但他沒有勝算,因爲他所使用的力量都是從假想內臟的靈魂身上得到的。
「哈繆絲束縛的能力真叫人驚訝,沒料到欲殺露魯塔會有此種方法。」
這樣就好,沒什麼問題,世界會得到拯救,而神溺教團會滅亡。克里歐成功以「讓露魯塔漏出破綻」這種形式有了貢獻。
露魯塔身受重傷,力量也逐漸用盡了,只要再這樣打下去絕對能取勝。
「露魯塔,你還剩下什麼?還留有幾分力量……?」
克里歐看着孤單佇立在劇院中央的妮妞,但在這種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他也沒那個膽量去碰觸看看。不過,克里歐很清楚她在想什麼。
克里歐輕聲低喃。對露魯塔懷有友情的現在,自己可以體會他的心情。
現在克里歐做得到的,就只有想着無法挽回的失敗。
就算露魯塔毀滅了世界,想必她也不會對露魯塔說謝謝,因爲她很恨露魯塔;就算露魯塔毀滅了世界,她也不可能回應露魯塔的愛,因爲根本她不愛任何人。
哈繆絲已經沒有在注意克里歐了,觸覺絲亦未伸向劇院那方。原本從克里歐的樣子看來,還以爲他會因爲一些可笑的感情一時心軟,而做出唐突的舉動,不過看來似乎是多慮了。
爲什麼我沒能阻止他?就算毀滅世界,妮妞也不可能會幸福,克里歐確信這件事是絕對不會錯的。
乾脆自己也參與戰鬥算了?還是這正是他的圈套?哈繆絲的思考反覆不斷地盤結迴繞。
他希望自己阻止他。他內心某處還在迷惘,所以要是有人願意阻止他的話,露魯塔還是想要放棄毀滅世界的。
準備萬全!接下來就只等露魯塔耗盡力量。哈繆絲雙手交叉,靜待勝利的那一瞬間。
「原來是這樣,我隱隱約約明白了,露魯塔。」
克里歐喃喃自語,他稍微瞭解露魯塔等待自己的理由了。
克里歐對露魯塔懷着一種奇妙的情誼。
「你在做什麼啊?克里歐。」
要是兩人能相知相惜,說不定某些事已經改變了,說不定可以阻止露魯塔毀滅世界;說不定用不着哈繆絲出馬,就可以拯救世界了。
他輕喚了聲傳達不了的呼喊,克里歐在這裏一直想着露魯塔。露魯塔他在想什麼?爲什麼要等自己?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克里歐總覺得只要待在這裏,就會了解到某些事。
若是克里歐的話,一定能夠阻止自己。露魯塔心中就是這麼確信,纔在此等待自己。
「……露魯塔。」
克里歐見過拉斯哥爾,也從露魯塔的記憶裏得知了他的真面目。克里歐很清楚不管是將絲柔的『書』帶給自己的,還是將自己的『書』送到露魯塔那裏的全都是他。
最讓哈繆絲恐懼的,是露魯塔被逼到如此絕望的境地,他的眼神卻還未死心。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放棄才稱得上是露魯塔嗎?還是說,他看得見什麼?
(你應該能瞭解我的心情吧?)
克里歐心想:要怎麼回覆她纔好?但他馬上想起了觸覺絲這項能力。只要照平常那樣子講話。說的話就會循着觸覺絲的能力傳達過去。
「……露魯塔,這樣根本不對吧?」
「露魯塔,我瞭解你。」
戰鬥的轟隆巨聲仍不停傳來。露魯塔還沒有死,可是形勢早已無可逆轉,而且哈繆絲還行有餘力到能聊這種天。
拉斯哥爾深深行了個禮,彷佛在說「您所言甚是」。
克里歐望着它一陣子,接着收到衣服的口袋裏。
這樣子不可能是幸福,這樣子不是愛。愛應該是更爲美好的事物,讓一個覺得要是自己沒有出生在世界就好了的人,認爲自己出生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應該是這樣子纔對。克里歐親身體驗過這點,所以很清楚這件事。
「……到底是怎樣呀,真叫人不愉快。」
埋沒的人大致上都挖出來了纔對,照理說已經沒有強力的戰士了,剩下的就是等艾米娜她們殺死露魯塔而已。
哈繆絲在遠離露魯塔的地方,用觸覺絲觀察戰鬥的情形。
露魯塔也很清楚就算毀滅世界妮妞也不會幸福,因爲要是他不瞭解,應該在更早以前就毀滅世界了。
「克里歐大人,在下與您真是結下了一場不解之緣。」
就在此時,某個東西卡在劇院觀衆席上,定睛一看,那是一顆手掌大的石頭,是哈繆絲用來連絡他人的礫彈。克里歐撿起來過目一看。
他站在剛剛露魯塔坐的地方注視着沙漠。這是多麼孤寂的光景,他在這裏一直等待,日復一日。不斷等待妮妞得到幸福的那一瞬間。接着他累垮了,一陣絕望透頂後,他又爲了毀滅世界而站起來。
哈繆絲雙手叉於胸前,就這樣靜靜站在一處,她用觸覺絲觀察露魯塔漸漸被逼入絕境的情形。
「什麼也沒做……」
露魯塔想要朋友,直到現在,他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名叫艾米娜的用針少女,不知何時已成爲衆戰士的中心存在。不過想到她驚人的能力便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哈繆絲自身加入戰局自然是下策。一旦哈繆絲死了,將露魯塔封鎖在假想內臟的能力就會消滅。爲了避免事態有個萬一,哈繆絲徹底進行防守纔是上策。
她沒有留意到拉斯哥爾在克里歐面前現身。
克里歐剛剛看到哈繆絲奔走在劇院附近,她將礫彈擊入沙裏後,隨即有人從沙中出現。哈繆絲大叫一聲「殺了露魯塔」後,從沙中出現的人們立刻呼應那聲叫喊衝了過去。
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只要聽見哈繆絲的那聲嘶吼,看到那些殺向露魯塔的人臉上的神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便不言自明。
獨自佇立在劇院的克里歐忍不住低喃道。傳來的戰鬥聲無時無刻都越發激烈,爆炸音傳震至腹部,打擊聲則撼動了地面。相信就算一個國家舉全軍之力來戰鬥,也不會造成如此驚人的聲響。
克里歐對她感到一股怒意。爲何不回應露魯塔?爲何連一句溫柔的話都不肯對如此深愛自己的人說?明明只要一句話,只要一丁點笑容,露魯塔的一切就會得到救贖。
(……我和你不一樣!)
「也許我們能夠成爲朋友,露魯塔。」
「看你那副德性!露魯塔!」
她沒有參與戰鬥。
就算明白這只是白費力氣,就算明白這條路是錯的,他也只能選擇如此。因爲這是最後的希望。他不得不去緊緊抓住。要是連這最後的希望都失去了,他就一無所有了。
「……拉斯哥爾·奧賽羅?」
「贏了!贏了啊,艾米娜!是我們的勝利!」
可是他不得不毀滅,因爲毀滅世界是最後的希望。
(真可惜,我還以爲我們可以相知相惜。)
露魯塔每打倒一人,所保持的魔法權利也會跟着消滅;換句話說,戰勝越多人,露魯塔的力量就會變得越弱。
「……我什麼都沒幫上。」
不管是哈繆絲還是從沙裏出現的戰士,根本看都不看克里歐一眼。克里歐什麼都辦不到,也沒人在意他,他的人形同不存在。
兩人的對話時間不到十分鐘,在對峙時也只有感覺到恐懼,然而現在,自己的胸口卻痛得不得了。
遠處傳來戰鬥聲,克里歐聽着那聲音,獨自一人思考着露魯塔的事。
明明還沒成功殺死他,古代戰士的臉上已浮出歡喜之色。會高興也是當然的吧,誰叫他們是一羣遭受露魯塔利用、最可悲的人。
「……可是,我沒能阻止他。」
「什麼事?」
「稱不上什麼大事,只要您嫌礙事,在下會立刻消失於您眼前。」
克里歐心想:真是個囉嗦的傢伙,有話直說不就好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在下拉斯哥爾·奧賽羅,並非任何人之友,亦非任何人之敵。在下只是予以故事後續發展,並觀望故事之存在。在下雖協助露魯塔大人,但也會向露魯塔大人之敵伸出援手;雖然站在神溺教團一方,但也擁護武裝司書一方;雖幫助您,但同時也幫助希葛爾大人。在下自始便是此等存在。」
「……所以呢?」
「哈繆絲大人與露魯塔大人之戰,在下並不會協助任何一方。如其結果是世界滅亡,那滅亡即可;如其結果是世界獲救,那獲救也無妨。在下僅是如此思量。」
你想說什麼?克里歐將這句話吞了回去。要自稱中立的話。閉上嘴乖乖看着不就行了。
「然而此事實是過於殘酷了,偏頗至如此程度,對身爲一名觀衆的在下而言,實是略微掃興。幹載難逢的世界末日之日,在下真希望能再多享受一會兒。」
享受這兩字真叫人不愉快!什麼叫觀衆,真讓人火大!
「我根本……沒打算要幫露魯塔。」
克里歐回了他這句話。哈繆絲輸的話,世界就會滅亡,就算自己胸口再怎麼痛,也不可能去幫助露魯塔。
「呵呵呵。」
拉斯哥爾視線一轉,壓低聲音一陣竊笑,克里歐感覺到他是在嘲笑自己。或許這把石劍一直都在嘲笑人類也說不定。
「爲何連您都在說一些奇妙的話?」
克里歐知道,拉斯哥爾在那條黑色薄佈下的嘴脣扭曲了起來。
「正步入敗局的,乃哈繆絲大人呀。」
「什……!」
在克里歐大叫的同時,拉斯哥爾彷彿在說「我事已畢」似地消去了身影。克里歐看着遠方的戰場,現在被逼入絕境的無疑是露魯塔,可是,拉斯哥爾卻單方面地說是哈繆絲正在步入敗局。
在克里歐腦中盤旋縈繞的不是戰況,而是露魯塔的想法。被逼上絕路的他,心中會想什麼?爲了讓妮妞幸福,爲了毀滅世界,他能夠做什麼?不管被逼到何種絕境,他的思號永遠圍繞着妮妞打轉。
哈繆絲在心底埋怨:這女的是白癡嗎?戰況危險依舊,哈繆絲的不安並沒有消除,她非得在發生某些變量之前,早一刻殺死露魯塔不可。
喫『書』能力一旦讓渡,假想內藏的掌握權也會讓渡給妮妞,露魯塔的所有力量,如控制終章猛獸的能力,也都會讓渡給妮妞。
艾米娜大叫了起來。
「露魯塔……要對妮妞……」
哈繆絲已經放棄解釋了,讓他們瞭解嚴重性太浪費時間了。哈繆絲射出礫彈,全都命中了露魯塔頭部,可是這樣並不足以造成致命傷,需要用投石器勒住脖子,並加以扭斷。哈繆絲高聲吶喊並展開突擊。
「……這是怎麼一回事?」
哈繆絲一叫,沒有被捲入爆炸的戰士全都動起來了,可是露魯塔已經飛舞上高空,彷佛剛剛他受到的拘束都像假的一般。
停下腳步的克里歐呼吸相當急促,哈繆絲很難聽清楚他說的話。
「讓渡魔法權利予妮妞?這代表……?您言下之意,是妮妞會動起來嗎?」
哈繆絲掃平針牆衝向露魯塔,又一面針牆擋住其去路。
不管露魯塔有什麼反敗爲勝的祕策,只要殺了他一切就結束了,然而,艾米娜她們並不打算殺死露魯塔。此時艾米娜轉過身來,對着哈繆絲喊了一聲:
「給我讓開!我要早點殺了露魯塔!」
然而就在這瞬間,哈繆絲看到露魯塔臉上一笑。
「您說是吧?妮妞大人。」
他留下了最後的力量。露魯塔讓所有人都以爲自己已經用盡全力,其實他保留了一次震開哈繆絲衆人的力量。
在克里歐離去後。拉斯哥爾再次現身於劇場。
而哈繆絲很清楚,露魯塔他會這項能力。
他的食指指向了妮妞。
哈繆絲大叫一聲,她揮舞着投石器,朝露魯塔縱身躍去。
「哈繆絲!請您解除將死亡轉變爲快樂的力量!」
哈繆絲朝着露魯塔全速衝了過去,她揮動起投石器,礫彈隨意亂髮,一面大叫着:「快、快殺了他!」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理解哈繆絲想表達的意思。
到了這裏,艾米娜終於瞭解情況。針羣消失,哈繆絲再度展開突擊,她衝散包圍露魯塔的戰士們衝了過去,接着放長投石器,卷向遭到刺穿的露魯塔脖子。
艾米娜施放的針,如一面高牆般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十分清楚自己無法戰勝艾米娜衆人,正因爲如此,所以才選擇了這一個策略。從被艾米娜等人包圍的瞬間開始,露魯塔就已進行準備,只要在計策完成前的這段時間活下來,就是露魯塔的勝利;如果在這之前死去的話,就是哈繆絲衆人的勝利。
「魔法權利,讓渡!對象,妮妞!我持有的——所有能力!」
「你在想什麼!? 」
就算到了這種地步,哈繆絲依然很謹慎,她只是怒吼,並不去接近露魯塔。
「住手!快住手,這會讓事情無法挽回的!」
「可惡啊……!」
哈繆絲確信自己還趕得上,露魯塔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了,只要在他祭出最後一招之前殺了他就行了;只要用這副投石器摘下其首級就行了。如此一來就結束了。
「別說傻話了,是想要讓渡給誰?你該不會想說露魯塔他有夥伴吧?」
「你會輸的……,再這樣、下去的話……」
「就算是您,我等也不會接受指示。我等怨恨,不可能這樣就平息!」
此時,哈繆絲留意到有個聲音在呼喚自己,是克里歐。
一股衝擊波襲來,哈繆絲和艾米娜都被震飛,那威力宛如露魯塔的身體成了一顆炸彈。
他臉色整個化爲蒼白,雙腳因恐懼而絆在一起。
克里歐衝了出去。
哈繆絲心想:這女的沒救了,只是個戰鬥能力優異,但無能到極點的人。
而也正因爲不可能,露魯塔纔是露魯塔。
拉斯哥爾對着妮妞開口說:
他已經無法從艾米娜的針中逃脫,也無法解開拘束,連反擊和防禦都無法進行。但在這種情況中,他反敗爲勝的計策已緩緩開花結果。
「他是想要將所有能力都讓渡給妮妞啊!」
「連你都……怎麼每個傢伙都在說一些鬼話呀!」
「給我讓開!真不能交給你們!」
「真可惜啊,哈繆絲。」
被發覺了!露魯塔心中一凜。
妮妞的聲音響徹假想內臟,一千九百二十七年來從未動過的妮妞……動了。
哈繆絲轉頭大叫一聲。
「快殺了他!只要你們同時攻擊,應該一下子就能解決吧!」
克里歐喘到話不成聲,只有嘴脣在動,在讀出他脣形的瞬間,哈繆絲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不已,她的頭腦快速運轉。哈繆絲察覺到了露魯塔的目的,心中那股龐然的不安,在轉眼間就化爲對危機的確信。
「快殺了露魯塔!」
「你在慌什麼……」
哈繆絲一陣嘶吼,然而響應她的卻令她驚愕——他們對哈繆絲髮動攻擊,艾米娜的針阻撓了哈繆絲前進。
「你、你這無能的傢伙!挖你出來真是個錯誤!」
「快住手!別再……別再逼迫露魯塔了!」
「快殺了露魯塔!」
克里歐邊跑邊嚷着什麼,哈繆絲一躍過去,站在克里歐面前。
在妮妞聲音響起的同時。哈繆絲也大叫了起來。
「……讓渡、結束!」
「讓渡魔法權利啊!」
「你在做什麼……」
哈繆絲射出礫彈,全部命中露魯塔。露魯塔意識變得很模糊,生命火焰逐漸熄滅,但他咬緊牙關撐了下去。
「我不允許您這麼做。若沒讓露魯塔見到地獄,我等怨恨將難以平息。我之存在,就只是爲了讓此人嚐嚐地獄的滋味。」
「你懂什麼!奪去我生命的怨恨!殺死我丈夫、讓我孩子流落街頭的怨恨!」
兩人身體交錯而過,哈繆絲的投石器如蛇般伸至露魯塔脖子。
「不要管那種事!快點殺了他!」
露魯塔爭取得到最後的數十秒嗎?這決定世界命運的數十秒。
一般而言,能夠讓渡的魔法權利只有極小一部分而已。依常識來思考,要讓渡所有魔法權利根本是不可能的;正因爲不可能,哈繆絲纔沒有發現到這個可能性。
甦醒過來的戰士數量也已減至三分之一以下了,然而他們給與露魯塔的傷害更是深沉。
「哈繆絲大人,即便您被稱作是嘴上用兵也是無可奈何,此等程度之事,連祕策也稱不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克里歐奔馳在沙漠上嘶吼了起來。
「快殺了露魯塔,不然給我讓開!」
哈繆絲一陣焦慮難安,她從克里歐的樣子察覺到事態非比尋常。
然而僅數公分之差,投石器並沒有碰到脖子,哈繆絲落至地面,露魯塔則落在離她約五十公尺遠之處。耗盡了所有力量的他,連着地的力量都沒有。
哈繆絲來不及迴避,猛然撞上針滾倒在地,起身後又展開衝刺。
「那又如何!? 」
「哈繆絲!哈繆絲!你有聽到嗎!」
露魯塔遭到艾米娜的針刺穿,並受到拘束魔法制住行動,衆戰士彷佛要狠狠凌虐無法動彈的露魯塔般不斷加以攻擊。這不是戰鬥,是拷問。
「……露魯塔奪去的滅亡之力,如今、迴歸於、我手中。」
「你在說什麼呀!」
「用這方法,我等怨恨將無法洗刷!如不給這男人最淒厲的痛苦,我等不會心滿意足!」
艾米娜很認真地在提這件事,惹來哈繆絲的怒吼。
距離這反敗爲勝的一擊完成還有數十秒,只要在這數十秒內活下來,相信露魯塔就能獲得勝利。
「!」
衆戰士異口同聲地發話。
「沒錯!妮妞會動起來!」
終於,露魯塔力量用盡之刻來臨了。
然而哈繆絲的腳步又被留住了。
讓渡魔法權利一旦付諸實行,一切就結束了。不管是哈繆絲、克里歐,還是露魯塔自己,所有一切都會步入終焉,而露魯塔肯定會這麼做,只要是爲了妮妞,露魯塔便會付諸行動。
「……啊。」
哈繆絲對他們的無能感到錯愕不已。爲何你們都不瞭解,要是露魯塔將所有能力讓渡會怎樣?
讓渡魔法權利是衆所皆知的能力,卻是個極爲高度的魔法技術。哈繆絲不會使用,據說連天才孩童馬特阿拉斯特、偉大的努力家佛特納都在學習上都遭遇失敗。武裝司書當中能夠使用這項能力的,就有尤奇佐納和沃肯兩人而已。
「哈繆絲!聽我說!現在馬上停止攻擊!」
「殺了露魯塔!」
「怎麼了嗎?克里歐。」
哈繆絲彷彿要叫破喉嚨似地喊了出來。
「聽我的話啊!我叫你們把心一橫殺了他!」
克里歐在貧乏的魔術知識中想起一項能力,接着領悟了露魯塔的想法。
聲音傳到被針刺穿的露魯塔耳裏。艾米娜、衆戰士們全都轉向哈繆絲,露魯塔也微微拾起脖子,看了突擊過來的哈繆絲一眼。
妮妞要動了,與此同時,世界也將要接受改革。
這一切都會在露魯塔讓渡魔法權利後,不到一分鐘內付諸實行,不管是哈繆絲、艾米娜還是克里歐,甚至露魯塔都只能夠看着這一幕發生。
露魯塔頭髮的顏色開始轉變,一開始是瀏海,接着不斷地往後延伸,那一頭不吉祥卻美麗的透明發色,不斷轉變成平凡的黑髮,這代表露魯塔逐漸失去了喫『書』能力。
同時,虛無色石像的髮色也產生變化,虛無髮色中那一小撮原本在生前是紫紅色的頭髮變成了透明色。那是控制假想內臟的喫『書』能力,以及控制終章猛獸的毀滅化身之力,這代表妮妞轉變爲一個兼具這兩種力量的存在。
一千九百二十七年來一直合上的雙眼張開了,那映不出任何事物的黑曜石瞳孔顯露出來,虛無色頭髮浮空四舞,如羣蛇亂舞般蜿蜒起來。
假想內臟的天空原本晴空萬里,此時在劇院的正上方,有一個黑點宛如墨汁滴落般冒了出來。這黑點急遽膨脹。假想內臟的天空彷佛黑暗獲得了質量似地,瞬間黑雲遍佈。那是樂園時代的終焉,第一次世界末日時出現的黑雲。
改革發生在萬物生息的世界·邦特拉過去神島嶼。
坐在針上動也不動的露魯塔站了起來。他微微地浮在半空中,以一種雙手微張的姿勢靜止在那裏。他的髮色不斷轉變,大部分都染上了代表毀滅的虛無色,只有一小撮瀏海保持了原本的透明色。
露魯塔的身體不斷石化,一個少年外表的白色石像出現在那裏。
空中冒出一個小黑點,世界和假想內臟一樣,逐漸佈滿黑雲;萬里無雲的天空和祥和的太陽隱蔽了身形,黑暗掌握了整片天空。
遍佈於邦特拉圖書館的終章猛獸,高吼出歡喜的叫聲。
站在假想內臟劇院的妮妞,和站在邦特拉圖書館巨針上曾爲露魯塔的存在,兩者同時動了。
低垂的臉微微向上抬,仰望着佈滿黑雲的天際。那模樣讓人不禁聯想到身受磔刑的罪人。浮現於眼前的,並非對人們的憎恨,也不是得以毀滅世界的歡喜,而是一股令人不忍目睹的贖罪意志。
留在假想內臟的少數人,以及立於館下街的拉斯哥爾同時將目光移去。他們無法不將目光朝向那裏。
『……好傷心。』
妮妞用一種寧靜的聲音開口了。明明極其小聲,卻無一遺漏地傳到了假想內臟和世界的各個角落。那語氣和生前的妮妞完全一樣。
『……我好傷心,這實在是……太殘忍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沒有人能夠答話,所有人都被妮妞震攝住了。
『……錯的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甚至不會說要請你們原諒我。』
妮妞那雙黑曜石眼眸,飄向了沙漠彼端。
所以,一·定·會·幸·福。露魯塔深信如此,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妮妞。
不論是哈繆絲、克里歐,還是艾米娜,所有人都在剎那間理解了,要摧毀妮妞是絕無可能。就像太陽殯落,又或者是大海化爲熔岩,相信沒有人類能夠存活;所有人都理解到妮妞和這些事態是同等的存在。
不論是武裝司書、神溺教團,或是追求完美無暇之幸福的人們,以及那些持續等待的日子;甚至連爲拯救世界而奮戰,並取得勝利這件事都一樣。

『……我好想早一點殺了你,不過終章猛獸太少了。』
『……你認爲那種東西會有用嗎?對身爲毀滅化身的我而言。』
哈繆絲宛如一匹野獸捉住妮妞,啃咬似地奪走她的脣,接着發動靈魂融合,將「尋死機制」注入至妮妞體內。
克里歐抓住沙子大叫。
妮妞沒有任何變化,但「尋死機制」毒素應該已經注入了纔對。
她輸了,世界結束了,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末日了。
要是不會,那自己就一無所有了;要是這樣還不會幸福。那這次就真的一籌末展了。
只要妮妞願意稍微高興點就夠了,只要如此,這一切就會得到回報。
妮妞正在讓哈繆絲理解就算戰鬥也是沒用的,哈繆絲則以鬥志和怒意壓下那股意志。是否沒用,要由自己來定奪。
『鐵喃鼠』開口了,是妮妞的聲音,是妮妞的語氣。光是聽到聲音,露魯塔的臉就泛起微笑。
與克里歐交談根本就是錯誤,會想要見他的自己真是愚蠢,根本就不該去聽那種男人說的話。
空虛,所有的一切都好空虛。
「?」
『……哈繆絲。』
「怎樣!想死了嗎?那我就殺了你,就像露魯塔那樣!」
『……露魯塔。』
「快上呀!快殺了這傢伙!」
投石器不斷將終章猛獸掃開,可是沒有一種攻擊對妮妞有效。不管是射礫彈、還是拳打、腳踢,妮妞都不痛不癢。
『……接下來……我會殺·死·你·們。』
露魯塔只能這麼說。他沒有辦法將「我愛你」這句話說出口,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愛妮妞;無法將近在眼前的幸福給予妮妞的自己,沒那個資格去愛她。
「話說得還真滿呢,你這破爛玩意兒!」
「我終於瞭解了,這世界是沒有意義的。請原諒一直不肯瞭解你的我。」
但是他並不感到惋惜,讓妮妞幸福纔是一切,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要。力量什麼的,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茫茫然的戰士們紛紛行動了起來,拿起各自的武器衝向妮妞。但是光看他們的模樣。哈繆絲就覺得這些傢伙沒救了。
『……抵抗是沒有用的,請受死吧,哈繆絲。』
要是早一點察覺到露魯塔的意圖……!要是能夠在哈繆絲來之前阻止露魯塔……!一股後悔不及的思緒襲上克里歐心頭。拯救世界的機會在克里歐面前出現,又空虛地流逝而去。
一切都是白費心力,然而露魯塔卻連這個結果也接納了。
「……該死……」
抵達劇院後,妮妞製造的終章猛獸擋住了去路,但它們連要稍微困住哈繆絲的腳步都辦不到,就被投石器給甩開了。她踢翻劇院椅子,朝着舞臺突擊過去。
「……閉嘴,別到了現在還出來煩我。」
(……就算你毀了世界,妮妞也根本不會幸福!)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這是不被允許的。……這不是能夠彌補的事,但至少我會完成我能做的事。這是爲了贖罪。就算只能贖一絲罪。……接下來……』
這一千九百二十七年來,全是白費心力也好,令人難耐的日子全是無意義的也無所謂。
目前具現化的終章猛獸的確還很少,想必是因爲妮妞尚未取回所有力量吧。她正緩緩地除去一千九百二十七年份的鐵鏽。
放眼望去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但能力已經發動了。是奧倫托拉於樂園時代終焉時所使用,那不帶有傳達行爲即可令人理解的能力。
「你別說夢話了。」
他的聲音,傳不到任何人耳裏。
哈繆絲大叫一聲,她就只是不顧一切地舞動着投石器。
他們只是被別人催促,不得以纔行動而已,每一個人都不認爲自己贏得了妮妞。他們瞭解到抵抗也是沒用的,並接受了這個現實。
「真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原諒我,妮妞,原諒我。」
露魯塔手伸到一半,心臟就這樣爲之凍結。
露魯塔伸出手想要擁抱『鐵齧鼠』外表的妮妞。
妮妞沒有防禦。也沒有任何動作,雖然承受着一連串連戰車隊伍都會轟飛的攻擊,妮妞卻連一公分都沒有離開原地。
就在此時,露魯塔心中響起了克里歐那番話。露魯塔搖搖頭,甩開那些話。
哈繆絲的手指緊緊握住了投石器,賭上一切人生的能力竟然一點用都沒有?她認爲這是不可能的,同時揮動起投石器。
哈繆絲從極近距離擊出礫彈,投石器一捉到東西就咬了上去,不管捉到的是劇院的椅子、柱子,還是蜂擁而至的終章猛獸。
哈繆絲從克里歐身旁衝了過去。他被風壓吹飛,滾在沙地上。
其中一匹『鐵齧鼠』離開戰場,並開始朝露魯塔接近。在看到它的瞬間,露魯塔的胸口不知爲何一陣心痛。
『……』
妮妞靜靜地對她喚了一聲。
『……如果對上露魯塔,你是贏得了,但我並不是露魯塔。』
『……哈繆絲。』
「在幹什麼,你們這羣傻子!」
克里歐看着她的背影,輕聲地說:
『……我一直……』
哈繆絲感覺到一陣呼吸困難,她有種氣管受到緊箍,心臟漸漸縮小的感覺;雙腳、嘴脣開始顫抖起來。那是哈繆絲始終遺忘的情緒;自受到馬奇亞·德基希亞特改造的那一日起,就已經消滅的情緒。因爲死亡是她的目的,敗北是她的願望,所以這個情緒纔會從心中消失不見。這是一種不管遇上何種危機,哈繆絲都沒感受過的情緒。
「可惡,喝啊——!」
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徒勞之舉。世界會滅亡,而滅亡將會令妮妞獲得幸福。如果這就是結果,那早該一開始就滅了世界。
『……不過請放心,我會馬上殺死你的。』
衆戰士束手無策,就只是望着妮妞,打破這股沉默的是哈繆絲的咆哮。靜止的時間轉動起來了。
腳底的沼澤接連不斷地製造出終章猛獸,相信遲早會遍佈在這個假想內臟吧。
但就算如此,哈繆絲還是拼命將脖子勒緊。終章猛獸一隻接一隻地被製造出來,它們朝哈繆絲的所在地蜂擁而至。『槍士』的突刺及『象兵』的前腳襲向了她。哈繆絲只好將投石器自妮妞脖子上鬆開,閃開攻擊。
『………』
『鐵齧鼠。沒有任何響應,但露魯塔能夠了解這絕對是妮妞。
『……因果抹消,望破!』
露魯塔有一段時間全身下上都動彈不得。隨着髮色失去透明,他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身上還留着的,就只有露魯塔自己所持有的肉體強化這項魔法權利。他對自己肉體的脆弱及笨重感到驚愕不已。人類的肉體,原來是這麼軟弱的東西嗎?
哈繆絲等人還在遠方持續着徒勞無功的戰鬥,戰士們紛紛慘死在終章猛獸的利牙下消散落地。
『……對不起,這是沒用的,不管如何都是沒用的。』
哈繆絲一陣大吼,可是妮妞搖了搖頭。
『……相信你們一定不忍心看着外面世界的人們死去吧。……所以,就讓我先殺死在場的各位吧。』
是對敗北的恐懼,真正的恐懼。而這情緒此刻正湧上哈繆絲心頭。
「渾帳,你這渾帳東西!」
妮妞哭了,現場響起哽咽之聲,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湧起一股惡寒。
人們的抵抗開始了,一場要稱之爲抵抗也太過於慘無人道的戰鬥開始了。
『……一直很恨你。』
哈繆絲一面揮舞投石器,一面朝發動妮妞突擊,克里歐在途中遭到牽連而被彈飛,但哈繆絲完全不在意。
「你是不是忘了呀!那我就來告訴你,你啊……比露魯塔還要弱!」
那玩意兒只是個破銅爛鐵,只是一隻曾經敗給露魯塔的喪家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哈繆絲踢飛終章猛獸,並對妮妞展開突擊。她將投石器繞在妮妞脖子上勒緊,妮妞沒有動作,哈繆絲有種錯覺,彷佛自己回覆成一名沒有任何力量的少女。
明明贏了哈繆絲,但他沒辦法對這件事感到高興。那隻不過是對過去犯的錯誤處理善後罷了,自己並沒有完成任何事。
看到魔法權利成功讓渡後,露魯塔趴在沙地上。他吐出流進胃裏和肺裏的血,接着爲求心安,拔出了刺在側腹上的劍,扯斷腰布止血。
而再過不久,露魯塔一直等待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妮妞腳下產生出一片黑色沼澤。終章猛獸接二連三地從沼澤中出現。
露魯塔站了起來。他拖着腳步開始走動,朝着妮妞所在地前進,然而只是動個腳就令露魯塔氣喘吁吁,每當如此,他就會不禁跪下來。
「……是妮妞嗎?」
『……哈繆絲,想必你一定很難受吧?自己居然是爲了殺死露魯塔的道具,自己居然只是爲了這件事而活在世上,這不應該被允許的。艾米娜,你一定很傷心吧?下得不留下兒子和丈夫而死。連心愛的丈夫都被露魯塔所殺,這是多麼悲隆的命運呀。克里歐,你一定很痛苦吧?居然被奪去記憶,做成人類爆彈,還被當成不要的棄卒,相信你一直承受着煎熬的日子吧。』
「……唔、唔唔。」
「露魯塔……露魯塔!」
假想內臟裏的妮妞和邦特拉圖書館的石像同時揚起手指。
當然會幸福。絕對、無庸置疑,一定會變得幸福的。
她往石像腹部用力一踢便往後退去,「尋死機制」要侵蝕靈魂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住手吧,就算你跟她戰鬥。也只是讓自己落得悽慘的下場而已。」
哈繆絲如此大叫,並朝着妮妞衝了過去,眼裏早已沒臺倒在地上的露魯塔。要消滅喫『書』能力,需要的是殺死能力持有者,在露魯塔讓渡了所有魔法權利的現在,他已經不值得成爲目標,該視之爲目標的只有妮妞一人。
妮妞說不上話來。
哈繆絲在場上不斷移動,對着背後的戰上們怒吼。
「……呃?」
露魯塔心想:這應該不是真的吧?這應該是夢吧?這不可能是現實。然而這不是夢,而是現實;不是謊言,而是真實。
『……我恨你。打從心底恨透你。我好恨把大家和我打落地獄的你。……我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
露魯塔臉上浮出彷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的神情,一種小孩子迷了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神情。
『……你打倒了我,光是這樣我就無法原諒你。你迫於無奈?你盡力了?這些根本就不能當成任何藉口。因爲你打倒了我,害這個腐敗不堪的世界誕生在這個世上。』
「可是、那是因爲……因爲……」
妮妞的一字一語,比任何礫彈、任何刀劍,都還要令露魯塔痛徹心扉。
『……被你喫下的那些日子,令我好難受。那真是地獄,我居然要一直看着這個充滿絕望和悲劇的世界。』
妮妞用充滿悲哀的聲音開口說。
『……有很多傷心的人、痛苦的人,以及很多要是沒生在這世上就好了的人。我好想幫助大家,我好想殺了大家來幫助所有人。每出生一個小嬰兒,我的心就碎一次,因爲又多出了一個要是沒生在世上就好了的人。』
露魯塔很想扯掉耳朵,但他連這件事都辦不到,只好忍受着妮妞刺出的刀言劍語。
『……完美無暇的幸福?我什麼時候想要那種東西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要了?我什麼時候拜託過你,希望你讓我幸福了?……我所希望的,就只有毀滅而已不是嗎?』
言語拷問持續下去。
『……這世界上,還是有少許的幸福的。但是,你卻這些幸福也糟蹋、破壞掉了。你和你的部下們緊抓着完美無暇的幸福這個幻想不放。連人們那些小小幸福都踐踏在地。……再說,收集別人的幸福,你以爲又能怎樣?……那些武裝司書真是可憐得不得了,神溺教團的人們真是可憐得不得了。活在這種腐敗不堪的世界,活在你這種人統治之下的世上所有人,都可憐得讓人受不了。……是誰的錯?是什麼的錯?這還用說!當然都是你的錯!』
「可是!可是,那是爲了你……」
『……爲了讓我幸福?你只爲了這件事,就去傷害所有人?……難道你以爲這種事是被允許的?』
「妮妞!」
『……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允許的,而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會允許這種事。』
妮妞大叫了起來。
『……不管是哪件事,我都跟你講過無數次了!我應該已經說過無數次你得毀滅世界!可是,你卻一直不斷製造出不幸的人!』
『……露魯塔,要是我們沒有相遇就好了。』
露魯塔的嘶吼也傳入克里歐耳裏,甚至傳到了挑戰妮妞的哈繆絲耳裏。
「這……不是真的。」
「你現在……有感到任何一丁點的幸福嗎?」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後,妮妞像是在鄙棄露魯塔似地開口了:
露魯塔放聲嘶吼,嘶吼直至無法呼吸,在喘息間吸到空氣後又再度嘶吼起來。即使喉嚨裂開,血沫由嘴脣流落至下巴,露魯塔依舊不停地吼叫。
說完這句輕微但殘酷的憐憫之語後,『鐵齧鼠』就化成一堆沙子崩解落地了。
沒有任何人希望發生的絕望時刻,就只是不斷虛度而去。
兩人同時心想:這究竟是誰的冀望?不是露魯塔,不是哈繆絲,不是克里歐和艾米娜她們;更不是妮妞希望發生的事。
如果妮妞是因爲憎恨他才希望殺了他,那露魯塔心甘情願獻上自己的生命,然而妮妞卻連這條路都斬斷了。
『……』
『……自從和你相遇後,我連一絲幸福的感覺都沒有。往後,也絕對不會感到絲毫幸福。』
「請告訴我一件事。」
雖然妮妞話說得這麼絕,露魯塔還是忍了下來。不論自己心胸有多痛,不管妮妞有多恨自己都無所謂。自己怎樣根本不重要,只要妮妞能夠幸福,這就夠了。
『……怎麼可能幸福呢,要是沒出生在這世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