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終結的過去——虐殺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1萬 字
札託中斷讀『書』的動作,並暫時回到『書』外。他感到有點疲累,雖然實際上只有經過些許時間,不過持續讀『書』仍然會造成精神上的疲倦。札託轉了轉頭,並輕輕地按壓眼角。
「如何呢?」
「還滿有趣的,一位想成爲怪物的少年嗎……嗯,還真是有趣。」
站在旁邊的拉斯哥爾帶着有些不解的神色看着札託。
「不過,與其特地閱讀,爲什麼不如直接喫下它呢?那應該是您的能力吧?」
札託再度伸出手指,同時回答拉斯哥爾。
「閱讀也別有一番樂趣,一直用喫的也是會膩的。」
此時,寧靜的大海突然湧起一道大浪。波浪浸溼躺在札託與拉斯哥爾旁邊的少年屍體後,又靜靜地退回大海。
札託用手指再度觸碰艾恩立凱的『書』。
艾恩立凱看到克萌拉的笑容後,日子仍舊一如往常,每天就只是坐在沙灘上進行讓雷擊的威力與精準度上升的魔術審議。這段期間內並沒有進行夜晚的實戰,雖然不甚圓滿,但是這座島上的居民仍然度過了幾天能夠稱爲和平的日子。
「今天到此爲止。」
伯拉摩特宣佈結束之後,艾恩立凱等人便張開眼睛並起立,伯拉摩特則站在他們前面進行一如往常的說教。
「今天沒有任何人成功完成審議,對於你們這羣混帳太不像樣了,我的忍耐程度也快接近極限了。如果不想被殺的話,就快點變強!無法變強的人,就快點被其它人殺死!別忘記這一點!完畢!」
伯拉摩特的說教結束之後,便解散衆人,艾恩立凱則和以前一樣回到他的洞穴住處。
「喂,艾恩立凱。」
伯拉摩特對着正準備回去的艾恩立凱說道:
「你最近怎麼了?」
「你指什麼事?」
艾恩立凱不明白這句疑問,因此如此反問回去。雖然說成長的速度有點變慢,但是艾恩立凱仍舊正在逐漸變強。
「你最近都沒有來閱讀哈繆絲的『書』吧?」
「並不是,我只是想問大家都很關心克萌拉的原因。」
「……喂!艾恩立凱,振作一點!」
「然後呢?」
「……好吧。」
艾恩立凱感到有點寂寞,便從布中撿起自己放下去的碎塊並放進嘴裏,這個碎塊讓他覺得比以往都還要難喫。
「還真多。」
克萌拉用很小的聲音對艾恩立凱如此說道。
「怎麼是藥瓶啦!哇……好像有股怪味道。」
伯拉摩特一臉無趣地問道,艾恩立凱更進一步地思考。
艾恩立凱的狀況每況愈下,除了連強化魔法的魔術審議都沒有成功之外,最後連至今都應該能正常使用的雷擊也出現失敗。這一天,原本應該施放於約五公尺外的雷擊,居然在艾恩立凱的極近距離內落下。
「我曾經看到克萌拉笑的樣子。」
「艾恩立凱,你怎麼了?」
伯拉摩特不悅地皺起眉頭。
「啊,這個是我送的。」
卡亞斯搔了搔頭。
克萌拉從洞穴中拿出一個小袋子。她將袋子放在人羣中心,自己也坐在人羣裏面,她坐下的方向則剛好背對着坐得比較遠的艾恩立凱。
「你不用再繼續了,回去讓克萌拉治療。」
「開飯了,你們這羣白癡,記得喫到撐死啊!」
伯拉摩特的怒罵聲卻立刻從旁響起,艾恩立凱站起身並拖着疼痛的身軀走回克萌拉所在的洞穴。
艾恩立凱想要與克萌拉講話,但是他對克萌拉一無所知,他只知道那僅一次的笑容,以及她平常像一隻老鼠般的膽小身影。
「原來如此,你也開始發情了嗎?」
「那個……艾恩立凱,請你不用爲我費神。」
伯拉摩特對艾恩立凱的疑問嗤之以鼻。
「嗯……那就好,爲了成爲真正的怪物,接下來也要好好努力。」
艾恩立凱感到非常寂寞,便離開位子緩緩離去。克萌拉等人則正在熱烈交談,沒有任何人留意到艾恩立凱。
「他們只是一羣被關在島上的井底之蛙,對象就算是那種老鼠,他們大概也無所謂吧!」
「對不起。」
艾恩立凱再度搖頭否定。
艾恩立凱立刻放出雷擊,雷電在夜空中瞬間閃耀,小鳥則隨即盤旋墜落而下。
隨着卡亞斯的開場白,衆人一如往常開始用餐,放在正中央的布上面也一如往常地漸漸堆放起軍用糧食的碎塊。
怱然,艾恩立凱仰望天空,看到一隻小鳥正在翱翔。
艾恩立凱進入屋中,發現伯拉摩特的小屋很暖和。圓桌上有一些喫得到處都是的肉罐頭和玉米湯,還放着一些酒瓶。
艾恩立凱一問完,伯拉摩特的表情變得更加無趣。
他想要了解克萌拉的種種,然而克萌拉卻非常害怕艾恩立凱,每當艾恩立凱想要跟克萌拉講話時,她總是會雙腳顫抖,所以每當艾恩立凱看到那副姿態時,就會開始猶豫自己是否該與跟她繼續講話。
「我想看看你的寶物。」
「她本來和你們一樣也是肉塊。因爲我認爲她還保有近似人類的精神狀態,應該可以派上用場,所以就把她帶到這個島上。」
「那又怎樣?」
「……克萌拉。」
「沒什麼。」
「也罷,進來吧。」
從看到克萌拉笑容的那一天起,只有一件事正在改變——從那天起,艾恩立凱的目光開始追尋克萌拉的身影。不論是克萌拉的臉或是動作,只要是待在一起的時間,他就會一直緊盯着她。
「這個是誰送的啊?」
「就是這個。」
他試着輕聲呼喚這個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大家應該都有送給你一些寶物吧?可以讓我看看嗎?」
此時,卻發生了一件和以往不一樣的事。
「艾恩立凱,怎麼了嗎?」
「對不起,卡亞斯的杯子壞掉了,好像沒辦法修好。」
伯拉摩特的猜測似乎有些出入,艾恩立凱閱讀哈繆絲的『書』本來就不是爲了瞭解她的戰鬥能力,而是爲了觀看哈繆絲的笑容。
幸運的是,他避開直接被雷電擊中,艾恩立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該怎麼辦呢?」
艾恩立凱只是冷淡地回答。
卡亞斯不禁出聲詢問。
艾恩立凱便將目光從克萌拉的身上移開。
「爲什麼她能夠笑呢?」
「嗯。」
「沒什麼。」
艾恩立凱對伯拉摩特稱克萌拉是老鼠的舉動相當氣憤,雖然艾恩立凱也覺得她很像老鼠,不過他不喜歡從伯拉摩特的口中聽到這件事。
「艾恩立凱……」
「咦?」
「你已經大略記下哈繆絲的戰鬥能力了嗎?已經不需要繼續讀『書』了嗎?」
兩人就此分別,並回到各自的住處。
「嗯,沒錯。」
仍舊持續着一成不變的日子。
「艾恩立凱,你到底怎麼了?」
「請改用這個。」
「克萌拉怎麼了?你問那傢伙的事要做什麼?」
忽然,克萌拉發現艾恩立凱一直盯着自己,當克萌拉的目光和艾恩立凱對上時,她的身體就會立刻開始顫抖。克萌拉不禁心生膽怯,並躲到卡亞斯後面。
克萌拉輕輕地點頭,並跑進自己的洞穴裏。
「……算了。」
艾恩立凱纔想起自己最近的確如此。與其說是最近沒有前去閱讀,倒不如說已經忘記『書』的存在了。
「艾恩立凱,你怎麼了?你最近不太對勁。」
艾恩立凱在喫完的前一刻留下一口食物,並將碎塊放到爲克萌拉準備的布上,場上全部的人都看着艾恩立凱的臉。
然而,艾恩立凱並沒有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因此他對伯拉摩特感到非常失望,也同時扭身離去。
「…………」
同伴們快樂地談笑,待在他們中心的克萌拉大概也很快樂吧?然而艾恩立凱卻無法參與同伴的對話,他只是不發一語,一直眺望着克萌拉小小的背部。
當艾恩立凱回到營火前時,營火已經熄滅,克萌拉等人的身影也早已不在這裏。艾恩立凱眺望着營火的殘留痕跡,並回想起克萌拉小小的背影,還有那一天看到的細微笑容。
艾恩立凱只是搖了搖頭。
「爲什麼大家看起來好像都很關心克萌拉呢?」
伯拉摩特的口氣相當嚴峻。隨着艾恩立凱的每況愈下,伯拉摩特也開始不讓他擁有特別待遇,那道口氣和用在其它同伴身上的一樣,是一種混雜着輕蔑與焦慮的語調。
「對了,克萌拉。」
艾恩立凱來到伯拉摩特的小屋,伯拉摩特從原木小屋裏探出頭並如此詢問。
用餐結束之後,談笑聲此起彼落。同伴們以卡亞斯爲中心,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交談,克萌拉則是獨自一人坐在旁邊。
「你要閱讀哈繆絲的『書』嗎?」
「她是老鼠,只要有飼料喫,當然就會笑,就只是這樣而已。」
伯拉摩特似乎想表達話題結束一般灌了一口酒,他的眼神也正在表示:「沒事情就快滾回去。」
「就這樣而已,你問這種事要做什麼?」
「我想問一件事,克萌拉爲什麼會在這裏?」
伯拉摩特從瓶子裏喝下一口酒,接着開始說:
伯拉摩特一邊將酒灌進喉嚨,一邊回答:
克萌拉和卡亞斯很和睦地交談,艾恩立凱則一直盯着他們的樣子。
這個講法讓艾恩立凱感受到至今從未有過的不愉快感。
「什麼?」
艾恩立凱的身體被雷電擊飛並倒在沙地上,伯拉摩特慌慌張張地跑到他的身邊。
「沒關係啦!」
「什麼嘛……真糟糕。」
艾恩立凱看着掉在腳邊的青綠色羽毛,看起來似乎很漂亮,艾恩立凱抓着小鳥的脖子,並將它身上有點焦掉的羽毛拔下來。
卡亞斯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打算拉他一把。
卡亞斯開口問道:
「讓他自己一個人過去!你繼續進行審議!」
艾恩立凱一回到洞穴,就看到克萌拉正在營火的旁邊揮動鐵錘。
「什麼事?你想殺人嗎?」
一回到洞穴,克萌拉馬上就跑到受傷的艾恩立凱身邊,艾恩立凱很冷靜地對克萌拉下達指令。
「先拿水過來,冷卻傷口之後,再讓我喝一點點,等一下再處理上藥的動作。」
克萌拉照着艾恩立凱的吩咐,冷卻傷口並敷上藥膏。她的動作和表情都很笨拙,艾恩立凱看着她提心吊膽地觸碰自己的身體,不禁感到有點傷心。
四周並沒有任何人,艾恩立凱心想現在正是可以跟她說話的時機。
艾恩方凱爲了不嚇到克萌拉,便戰戰兢兢地壓低音量講話:
「……克萌拉。」
克萌拉的慌張程度令人覺得相當可憐。
「……請問有什麼事嗎?」
克萌拉用微弱的聲音如此反問。
「我很恐怖嗎?」
克萌拉煩惱一陣子後便這麼回答:
「是的。」
「爲什麼?」
「……大家都說你很恐怖。」
「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他們說你很喜歡殺人,總是整天想要殺死哪位同伴。」
「我並沒有這麼想。」雖然艾恩立凱想要這麼否定,不過他還是選擇沉默。因爲只要一說出來,就等於宣告自己無法成爲怪物。
只要成爲怪物,就可以笑得出來——艾恩立凱仍然對此有所依戀。
「……馬林、貝依札哈還有隆凱尼,大家被都你殺死了。」
「沒辦法。」
隨着伯拉摩特的聲音漸漸遠離,艾恩立凱亦逐漸喪失意識。
「糟……!」
「從卡亞斯那邊收到貝殼時,我看到你笑了。」
這名同伴叫做沙沙力。他的能力是以超高速發射出水彈,其威力亦勝過普通手槍,在殺傷力方面雖然劣於艾恩立凱,不過射程距離和攻擊範圍則是遠遠勝過雷擊。
「我爲什麼在這裏?」
某一天,沙沙力對艾恩立凱說:
克萌拉能夠笑得出來,是因爲愛護克萌拉的同伴都在她的身邊。艾恩立凱卻不一樣,因爲他的身邊沒有任何人,所以他沒辦法露出笑容。身邊沒有任何人的艾恩立凱如果要笑出來,就只能戰鬥,就只能像剛邦傑爾所說的一樣、像伯拉摩特所說的一樣,只能戰鬥以及殺人。
在這件事之後,艾恩立凱的成長仍舊沒有起色,而其中有一位同伴迅速地逐漸追上艾恩立凱。
明月高掛,兩人的戰鬥也隨之開始。
他覺得自己有些瞭解了。
「!」
「因爲只要你能死掉的話,克萌拉就會很高興。」
突然出現一道轉機。
艾恩立凱聽到伯拉摩特如此喊叫。他心想時機將近,只要閃過沙沙力爲了分出勝負而施放出的大絕招,就會出現攻擊機會。
單方面的壓倒性戰鬥持續約一分鐘之後,對於只能忍耐的艾恩立凱而言,這一分鐘似乎漫無止境。
「你還記得隆凱尼的貝殼嗎?」
旁邊沒有伯拉摩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克萌拉在一旁照料。
「不過,你對只有這點程度的對手束手無策的話……艾恩立凱?」
「只要大家都活着,我就會很高興。」
「伯拉摩特到哪裏去了?」
「今天晚上是我跟你。」
艾恩立凱立刻展開行動,他放出一道劃破黑暗的雷擊。他的目標並不是站在遠處的沙沙力,而是毫無一物的己身右方。
時光再度飛逝而去。
「因爲我拿到貝殼時,認爲隆凱尼說不定還活着。」
「我想問你一件事。」
沙沙力在雷擊落下的前一刻退後閃開,待雷擊空虛地擊落在沙地上後,艾恩立凱便被水彈擊中,艾恩立凱的身體被擊飛,並且倒在沙地上。
接着突然出現一道雷光,沙沙力反射性地朝向光芒的方向攻擊,但是水擊只是貫穿塵埃並空蕩蕩地在黑暗當中消失。
克萌拉疑惑地如此回答。
「怎麼了!你有這麼老實嗎?艾恩立凱!」
水彈只要一擦到,皮膚就會裂開;只要直接命中的話,衝擊力道將會在骨頭上刻下裂痕,艾恩立凱在沙地上往後方爬行。
「開始!」
「艾恩立凱,你居然贏了……」
在隨着攻擊而產生的響徹沙灘的轟隆聲當中……
只有艾恩立凱一個人察覺到這一刻就是轉機。
艾恩立凱輕聲自問。
在旁邊觀看一切的伯拉摩特一邊說話,一邊接近艾恩立凱。
艾恩立凱在心中暗呼可惜,沙沙力並不會大意,也不會留給自己反擊的空隙。
「哦哦!」
沙沙力的臉上無法掩蓋興奮的神情,他的身上頻頻發出因碰到強大對手而興奮的顫抖。
他將這個疑問在腦海中打散,因爲除了這些以外,自己什麼都沒有。
「你要怎麼做纔會笑出來?」
雖然艾恩立凱想反駁沙沙力正在說謊,但是他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腹中。克萌拉的確擁有憎恨自己的理由,因爲艾恩立凱一直殺掉她的同伴。
隨着伯拉摩特的喊叫聲,兩人同時發動能力。
「你應該知道吧?克萌拉很憎恨你。」
雙方的實力勢均力敵。如果是中午,又或者是一個沒有云朵的月夜的話,艾恩立凱此時或許早已敗北。
沙沙力說完後便笑了出來,提到克萌拉的名字這件事讓艾恩立凱的內心動搖不已。
「原來如此。」
這一個空隙便決定了兩人的勝負。艾恩立凱在沙地上以半圓形的角度往左邊奔跑,發現到失誤的沙沙力立刻修正攻擊的方向,可是若要確實捕捉以圓弧狀奔跑的艾恩立凱,則需要一些時間。
克萌拉突然停下手的動作。
克萌拉並沒有任何響應,艾恩立凱對她的舉動再度感到相當傷心。他希望她能肯定這事,或者做出否定,沉默讓他感到比任何回答都還要猛烈的排斥感。
一張開雙眼,艾恩立凱發現自己正在伯拉摩特的小屋,伯拉摩特讓他睡在鋪着毛巾的地板上,他的全身上下包滿繃帶。
「……記得。」
從這一天起,克萌拉躲避艾恩立凱的情況變得更加嚴重,雖然艾恩立凱非常傷心,不過他已經不打算繼續找她說話了。
可是,他也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自己難道一直都是在追求這種事物嗎?
艾恩立凱有點氣餒,就只是因爲這點小事嗎?
沙沙力打算退後一步,但是爲時已晚,艾恩立凱已經稍微踏入自己的有效射程距離內。
艾恩立凱回話:
然而,沙沙力卻用怒罵聲回答伯拉摩特。
「……贏了嗎?」
「剛剛還在這裏,不過他爲了要監督大家的魔術審議,所以出去了。」
「爲什麼?」
「……」
「請問是什麼事呢?」
艾恩立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克萌拉則是在一旁用棉花在他的傷口上塗藥。
瞬間,豁盡全力施放的雷擊與水彈交錯而過。
「艾恩立凱!」
「……有這回事嗎?」
「吵死了!住口!」
「就只有這樣嗎?」
「爲什麼?」
「……什麼?」
「我們是爲了成爲怪物而存在,無法成爲怪物就只有死路一條。」
沙沙力一邊叫喊,一邊持續攻擊,他冷靜地與艾恩立凱保持距離,並一步一步地將艾恩立凱逼入絕境,而且絕不接近雷擊的攻擊範圍。
治療已經結束,艾恩立凱站起身並背向克萌拉。
交錯而過的兩種攻擊皆成功命中對方,兩人同時倒在沙地上,艾恩立凱因爲這發水彈被打飛出去,沙沙力則因這一發雷擊而當場斃命。
「……就只有這樣。」
兩個人都擁有攻擊能力大幅高於防禦能力的魔法,艾恩立凱預料勝負將會決定於一瞬間,但是第一次的攻擊卻與他的猜想背道而馳。
「……嗚啊!」
只要艾恩立凱一站起來,全身的骨頭便會在轉眼間粉碎,然後這場戰鬥便宣告結束。艾恩立凱一面將水彈擊中面積維持在最小範圍內,一面等待着反擊機會。
月亮突然被雲層遮蔽,四周被黑暗所吞沒。
艾恩立凱想要抬起自己受傷的身體,但是他的雙腳卻不聽使喚,他對伯拉摩特所說的話早已朦朧不清。
「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艾恩立凱不禁發出呻吟,沙沙力的追擊又立刻往他襲來。
這句話意指久違的實戰練習,不過這早已不是爲了艾恩立凱而存在的練習,而是一場賭上他們兩人生死存亡並決定誰將成爲怪物的戰鬥。
沙沙力雖然可以將攻擊集中在一點上,以求貫穿艾恩立凱的身體,然而他卻沒有選擇這個方式,與其賭在一擊而讓對方有可乘之機,沙沙力選擇以連擊確實地攻擊艾恩立凱,因此他大範圍地擊出細小的水彈,簡直像是擁有荒謬威力的噴霧似地無法閃躲。艾恩立凱趴在地上,忍耐住一發又一發痛入骨髓的攻擊。
「克萌拉……」
似乎有人輕聲說出這個名字。
最後,就在艾恩立凱即將喪失戰鬥能力的那一刻……
艾恩立凱繼續尋找解決現況的對策,可是現在卻無計可施。他聽到陣陣骨頭龜裂的聲音,再過沒多久自己的骨頭就會完全碎裂,艾恩立凱還是繼續咬緊牙關,等待反擊的機會。
「這是我的戰鬥,別插嘴!」
在突然造訪的黑暗之中,沙沙力一瞬間無法掌握艾恩立凱的位置。
「想起來了吧?爲什麼那時候你會笑呢?」
在艾恩立凱的右方約五公尺處立刻捲起一陣光芒與塵埃。
「沙沙力!夠了,快點解決他!」
雙腳無法動彈,身體也隨之往前傾倒。
「我有露出笑容嗎?」
「沒那回事,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對最近萎靡不振的你而言,這或許是一劑良藥。記得好好反省,然後像之前一樣爲了剛邦傑爾大人竭盡你的全力。」
「是伯拉摩特先生把你帶過來的。」
沙沙力如此說道。
艾恩立凱從窗戶看向外頭,時間已經接近黃昏,艾恩立凱對自己竟然持續昏睡半天以上一事感到非常驚訝。
「之前我看到你露出笑容,我想知道你當時爲什麼能笑。」
伯拉摩特的喊叫聲傳到艾恩立凱的耳邊,他究竟是在驚訝?還是在高興呢?
克萌拉用平淡的語氣如此說明。艾恩立凱察覺到她的語氣很不自然,因此不禁想起沙沙力曾經說過克萌拉應該相當憎恨自己。
「艾恩立凱,我要上藥了,請讓我看看你的背。」
克萌拉如此說着,並走到艾恩立凱的旁邊。
「我的背部沒什麼大礙。」
「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快讓我看看。」
艾恩立凱只好翻身讓克萌拉看自己的背部,克萌拉的手貼上艾恩立凱的背。
「克萌拉……」
此時,艾恩立凱靜靜地說道。
「那把匕首是要做什麼用的?」
艾恩立凱發現坐在旁邊的克萌拉身體稍微僵硬並停下動作,因此再度翻身仰望克萌拉。她用反手拿着一把小小的匕首,並俯視艾恩立凱。
「……」
兩人在短時間內部像凍結似地毫無動作,艾恩立凱勉強擠出一句話:
「收起你的匕首,不然我可能會殺掉你。」
克萌拉從腹部的口袋裏拿出刀鞘,並收起匕首。
「你這麼痛恨我嗎?」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克萌拉只是緊閉雙脣,並用憎恨的眼神瞪着艾恩立凱,在她的臉蛋上並沒有平常的膽怯,艾恩立凱從克萌拉的眼睛看出她的行動並不是一時衝動。
「艾恩立凱,這應該是第五個人了吧?」
「嗯。」
「每當一個人死去,我都會傷心得痛不欲生。當我忍下自殺的念頭活下來時,接着又會有一個人死去,我又會開始傷心。艾恩立凱,你知道我是這樣苟延殘喘地存活下來的嗎?在我反覆做出這些舉動時,我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還活着。艾恩立凱,你能瞭解我的內心也漸漸地隨着喪命的同伴一起死去的心情嗎?」
「等一下!卡亞斯!」
伯拉摩特大聲叫喊,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克萌拉,那隻老鼠欺騙並毀了艾恩立凱,如果沒有克萌拉的話,事情或許都會很順利地進行下去。
「……咦?」
「伯拉摩特,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洞穴的方向好像發生了一些狀況,雖然艾恩立凱想要起身,但是劇烈的疼痛感卻讓他皺起眉頭。
伯拉摩特突然往艾恩立凱的臉頰揮下一拳。
「艾恩立凱,你拖着那副身體要做什麼?」
「你說什麼?」
艾恩立凱抬起身子,並蹣跚地繼續前進。
艾恩立凱無法再對克萌拉說出任何話,他撐起受傷的身體,並沿着牆壁走到外面。
思考共有突然中斷,伯拉摩特鐵青着臉並仰頭喝酒。
「……原來是被那隻老鼠灌輸了一些奇怪的想法。」
(……你真沒用。)
(艾恩立凱如何呢?還有那個叫沙沙力的聽說也是進展相當迅速吧?)
(唔……)
「……我已經不想……」
遠處似乎傳來一些聲響,橫躺在沙地上的艾恩立凱也隨之清醒。
卡亞斯的能力是超回覆,是種只要有一息尚存就會無限再生的不死之力。
克萌拉停下笑聲,並慢慢開始啜泣。
(好久不見,艾恩立凱。這是叫做思考共有的能力,你靜靜地聽我說。)
「你這傢伙到底想怎樣!」
(唉,我似乎沒有得到好部下的運氣,努力爲我做事的看來就只有艾恩立凱一個人。)
「伯拉摩特,別再繼續下去了。」
艾恩立凱已經無法接着說下去,因此下一句話並沒有出現。
艾恩立凱很想向她說聲「對不起,請原諒我。」然而他卻無法說出口,因爲艾恩立凱如果要道歉的話,也只能對自己存活下來這件事感到抱歉。
伯拉摩特回到小屋並踢開門,但是克萌拉已經不見蹤影。伯拉摩特撿起酒瓶喝了一口後,便將酒瓶用力丟向地板。
接着,他立刻奪門而出,並朝着肉塊們所居住的懸崖洞穴走去。
艾恩立凱開始自言自語。
剛邦傑爾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伯拉摩特不自覺地採取立正不動的姿勢。
伯拉摩特氣得將腳邊的酒瓶踢飛。
「該去哪裏呢?」
伯拉摩特將布張開至最大範圍,彈開攻擊之後捕捉住他們的身體,接着緊緊一勒。
就在克萌拉發出慘叫聲之時,有一道影子用力衝撞伯拉摩特的身體,原來是卡亞斯。卡亞斯用身體將伯拉摩特撞倒,然後對着從洞穴裏出來的同伴們大喊:
(剛邦傑爾大人,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我……)
克萌拉放聲大叫,從洞穴出來的同伴們隨着這個聲音一齊向伯拉摩特進攻。無視物理法則舞動的鞭子、比刀刃還銳利的手刀、固定砂石創造而出的劍——每個人紛紛使用自己的能力攻向伯拉摩特。
一條帶子突然抓住克萌拉的腳,正當伯拉摩特准備灌注力量將這隻腳連同骨頭一起撕碎的時候……
(這是一羣沒救的肉塊。恕屬下失禮,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這些人終究還是靠不住。)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突然在他的腦中響起,原來是剛邦傑爾從小飼養的魔法師正在對伯拉摩特進行思考共有。
「你沒辦法繼續下去?別開玩笑了!你以爲這麼說,我就會原諒你嗎!」
艾恩立凱正在哭泣。
「……我只是想笑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
「……」
艾恩立凱如此喃喃自語,當他來到沙灘的時候,便用盡所有力氣而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伯拉摩特臨走前對艾恩立凱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
「真礙事!你們這羣傢伙!」
他輕聲說完後,便快步走向自己的小屋。
「說這些都太遲了……」
「把克萌拉交出來!」
「你這麼喜歡殺人嗎?如果殺人這麼快樂的話,不管是我、伯拉摩特,甚至是剛邦傑爾,你怎麼不把全部的人都殺掉呢!」
「已經五個人喪命,我也跟着死去五次。這太不公平了!艾恩立凱也應該死一次纔對!」
伯拉摩特也準備追上去,可是同伴們卻攔截住伯拉摩特的去路。
艾恩立凱突然開口喃喃道。
「……艾恩立凱,有什麼好哭的?」
艾恩立凱爬出外面時被伯拉摩特發現,他立刻趕到艾恩立凱旁邊,並抬起艾恩立凱的身體,卻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
「你太過分了……說這些都太遲了……」
「沒聽到嗎!克萌拉,給我滾出來!」
「我不瞭解。」
(……哦?你說的不行是指?)
「卡亞斯!」
「……」
伯拉摩特再度往艾恩立凱的身體踢下一腳。
克萌拉繼續講下去:
「殺人很快樂嗎?艾恩立凱,只要大家都死掉的話,你就會覺得很高興嗎?」
克萌拉以至今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對艾恩立凱如此大叫。
克萌拉從洞穴中現出身形時,伯拉摩特立刻發動魔法,一條布便伸長準備殺死克萌拉。
卡亞斯抱起克萌拉飛奔而出。
「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
(不……兩個都不行。)
「……哈,哈哈……」
「艾恩立凱,我真是看錯你了。」
(沙沙力並不是優秀的材料,艾恩立凱則好像被一個小女孩迷住了。)
「也對,因爲你是最喜歡殺人的艾恩立凱。」
(看您身子健朗如昔,真是令人高興!)
她泣不成聲地擠出這些話語。
布立刻將卡亞斯的身體包住並扭曲卷折,然後將他被擰住的身體重重地摔向地面。
克萌拉的臉部痙攣,併發出崩潰的笑聲。
接下來,是艾恩立凱喪失意識之後所發生的事。
「畜生!」
「我不該跟隨剛邦傑爾大人的,就算跟隨那個老頭,也無法前往天國,早知道就應該跟隨希葛爾大人。」
伯拉摩特當場感到背部瞬間凍結僵硬,如果被剛邦傑爾拋棄的話,一切就結束了。伯拉摩特的立場也會跟着被貶至和那羣沒價值的肉塊一樣,甚至有可能被變成真正的肉塊。
這時候突然有人趕緊出手幫助她——剛剛應該已經被殺死的卡亞斯將布撕裂,並救出克萌拉。
「我……」
伯拉摩特不屑地大聲怒罵。
艾恩立凱無力地倒在地上,伯拉摩特在這時將怒罵聲都發泄出來。
終於連艾恩立凱也崩潰了,沙沙力也已經死亡,剩下的盡是些沒希望的雜碎,大概已經沒辦法從這座島上創造出怪物了吧?並不是我的錯,都是那羣盡是雜碎的肉塊不好,如果找來的肉塊能再像樣一點,我早就能創造出怪物了。追根究底,剛邦傑爾大人的命令也很不對勁,不管怎麼教導肉塊魔法,也不可能打贏哈繆絲·梅瑟塔。
「克萌拉快逃!大家快阻止伯拉摩特!」
「你這傢伙!」
剛邦傑爾思考一陣子之後……
(不用再拍馬屁了,混賬東西。)
(那你打算怎麼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伯拉摩特用充滿酒精的頭腦開始思考。
「有人告訴我殺人會很快樂,我也覺得應該會得到快樂,不過,我已經……」
(……剛邦傑爾大人、剛邦傑爾大人!)
剛邦傑爾傳送的思考似乎有些焦慮,伯拉摩特因此感到相當惶恐。
「克萌拉,快過來!」
「不管我怎麼殺人、殺死再多的人,一點都不會快樂,我從來不覺得殺人非常快樂。」
克萌拉一邊哭,一邊吐露出怨恨的字句,她的樣子真是令艾恩立凱悲傷至極。
「克萌拉!」
「……可惡。」
「給我住口!」
就在艾恩立凱對自己輕聲怒罵時,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一道聲音,艾恩立凱不可能忘記這道聲音——是剛邦傑爾的聲音。
「……」
(好久不見了,伯拉摩特。)
(艾恩立凱,聽說你好像被伯拉摩特拋棄了。)
艾恩立凱立刻回想起伯拉摩特憤怒的表情,那道表情是否代表他已經拋棄自己了呢?
(伯拉摩特是一個毫無是處的男人。他否定你的感情,並打算把你改造成沒有心靈的殺人機器,他以爲這樣子就能完成怪物,而自顧自地沾沾自喜,他根本不瞭解我的意思。我曾經說過,要追求殺人並享受這件事的無上快樂吧?回想一下哈繆絲·梅瑟塔,她隨着感情戰鬥並殺人,這纔是真正的怪物。)
艾恩立凱心想,自己並無法享受戰鬥這件事。
(艾恩立凱,你再重新回想一次看看。折磨你的到底是誰?傷害你的到底是誰?難道你不想將這些既礙事又毫無用處的人殺掉嗎?這一定會很快樂。)
(再說,你也只剩下這個選擇了吧?)
艾恩立凱拖着疼痛的身體,並慢慢地站起身。
伯拉摩特正在拔腿狂奔,他的身上多處受傷,布的各處也都遭撕裂而破爛不堪,他正在追殺着從懸崖洞窟逃往小島深處森林的克萌拉。
他的腳突然停下來,原來是卡亞斯擋住伯拉摩特的去路。
「克萌拉在哪裏?」
「誰會告訴你啊!白癡!」
「那麼,我就先殺掉你這傢伙後,再仔細地把她找出來。」
撕碎減少的布仍然瞬間擴展並逼近卡亞斯,卡亞斯將布一一撕碎。
「大家都死掉了嗎?」
卡亞斯如此詢問。
「廢話!」
伯拉摩特如此回答。卡亞斯一面悔恨萬分地忍下傷痛,一面對抗伯拉摩特。
當艾恩立凱以他那受傷的身體到達現場時,戰鬥早巳結束。伯拉摩特累得癱在地上,卡亞斯的身體被撕裂得亂七八糟。
他雖然從未認爲卡亞斯是自己的朋友,但是一看到他死去,些微的感傷還是漸漸襲上艾恩立凱的胸口,不過,那也只是一時的感情,就像手掌中的雪消失不見一般稍縱即逝。
「艾恩立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快把躲起來的克萌拉找出來並殺死她!」
艾恩立凱一邊如此喃喃自語,一邊靠近克萌拉的身邊。
伯拉摩特傲慢地如此命令,他的高傲姿態讓艾恩立凱非常不愉快。
克萌拉提心吊膽地走出草叢外,之後便衝過艾恩立凱的身旁。
伯拉摩特以不明就裏的表情注視着艾恩立凱的手掌,直到雷擊燒燬伯拉摩特的腦袋前,他都是一直保持着那副表情。
接着,克萌拉的慘叫聲和哭聲馬上傳到艾恩立凱的耳裏,她那悲傷切骨的號泣聲讓艾恩立凱的心又是一陣絞痛。
所以,艾恩立凱打算抹殺掉這一切。
艾恩立凱拼命拖着疼痛的身軀尋找克萌拉。不久,朝陽悄悄地探出頭,他也找到躲進草叢裏並正在哭泣的克萌拉。
「……克萌拉,已經可以出來了。」
一條雷擊落在小小的身體上,克萌拉立刻宛若人偶似地倒在地上。
克萌拉的哭聲、殺死克萌拉的同伴、折磨克萌拉、令克萌拉痛苦的事——這全部的全部都讓艾恩立凱既悲傷又相當難受。
「結束?」
「……已經結束了。」
「折磨自己的事物……全都……」
「……嗯?」
爲了達成「我想要笑」這個願望,他只剩下這個方法。
「……殺掉就會比較輕鬆。」
他將手掌朝向克萌拉。

「艾恩立凱?爲什麼……」
只要殺死克萌拉,自己這次一定就能成爲怪物,成爲除了只會戰鬥與殺人,其它的一切都能夠忘得一乾二淨的怪物。
艾恩立凱突然將手掌朝向伯拉摩特。
艾恩立凱認爲克萌拉大概永遠都不會再露出笑容,因爲她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