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控制皇后棋的棋手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6萬 字
摩卡尼亞揹着蕾娜絲前往戰場,溫凱尼則只能目送兩人離開。溫凱尼已經無計可施。剩下的棋子就只有白方皇后和黑方皇后,他只能相信自己所控制的摩卡尼亞會獲得勝利。
勝算應該很小吧?哈繆絲·梅瑟塔已經取得修羅幕飛,也代表獲得對抗螞蟻的手段,摩卡尼亞的優勢就在於哈繆絲無法防禦螞蟻,只要沒有發生奇蹟,摩卡尼亞就不可能獲勝。
就算如此,他也無法放棄。溫凱尼將生命賭在這個計謀上……不,不單只是生命,溫凱尼的所有人生都是爲了這個計謀而存在,溫凱尼的人生就只是爲了操控摩卡尼亞而生。
溫凱尼心想:拜託你,摩卡尼亞,你一定要贏,你要證明我的人生並沒有白費。
溫凱尼·畢傑出生於伊斯摩共和國裏一個極爲平凡的家庭,父親是鐵路的火車駕駛員,母親則在車站幫人擦皮鞋,他是三兄弟裏的老麼,哥哥和姐姐與他年齡相差甚遠。
年幼的溫凱尼不知道身邊發生的事情,有一天當他回到家裏,母親對他說父親、哥哥和姐姐已經不會回來了。
母親將神溺教團這個名字掛在嘴上,還說父親反對加入教團。
母親問他要不要一起離開,溫凱尼則是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名爲神溺教團的組織的一切,他只是認爲媽媽一個人應該會很寂寞,所以溫凱尼隨着母親,發誓將自己的生命以及人生的一切都奉獻給教團。
「歡迎來到神溺教團,溫凱尼·畢傑,教團誠摯地歡迎你。」
教團的領導人正在他的眼前,他的身分稱爲樂園管理者。
傳聞他能夠找出符合真人資格的人、管理擬人以及使喚肉塊,是真正涵義上的教團領導人。他在伊斯摩共和國內一間小旅館的房間裏泰然自若地玩弄西洋棋的棋子,他們不能見到他的長相,也不能得知他的名字。
「能夠迎接像你如此年輕的生力軍進入教團,我感到非常幸運,希望你能成爲對教團有益的人物。」
我看得到他的臉,他的確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似乎因爲某種魔術的影響,只要一轉移視線,那張臉的記憶就會消失於腦海中,不管看幾次都無法記住他的樣貌。
從聲音可以得知他是一位男性,只不過就連那道聲音也無法確定是真正的聲音。
「很遺憾地,你的胸襟中並沒有『全能者』的樣態,沒有『全能者』的人沒有資格成爲真人。你接下來將會成爲扶持真人,讓真人可以完整度過人生的棋子。」
樂園管理者的聲音既溫柔又平穩。溫凱尼感受到一股自己彷彿被包蘊其中的溫暖。
「身爲一顆棋子,當你擁有功績時,拉斯哥爾·奧塞羅應該就會將你的『書』運往天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要誠心地爲教團奉獻心力。」
拉斯哥爾·奧塞羅——溫凱尼不瞭解這個名字代表的意思,但是他卻沒有回問這個問題,教團裏面有許多不得詢問之事。
「不可以懼怕死亡,不可以逃避苦難。我們的生命非常短暫。所以只有真人的幸福纔是你的幸福。」
「摩卡尼亞嗎?我還記得。」
教導他魔術的老師這麼說道:
真是令人意外的字句,攀升至佔據世界最強其中一角的他竟然曾經被欺負。
溫凱尼在接待室進行採訪,採訪是以請教有識之士對羅納公園與現代管理代理官的外交關係所持有的意見爲名目。這並不是虛構的採訪,這項消息將會寫成報導並且刊登在報紙上,因爲那是一間與教團掛鉤的報社。
溫凱尼的成長非常緩慢,他的身上並沒有能夠稱爲才能的東西。
溫凱尼一直隨身攜帶樂園管理者交給他的黑色皇后,這是一隻象徵他的一半人生的老舊小棋子。
他詢問領主有關外交的意見,雖然都是一些陳腔濫調的看法,不過他還是一直耐着性子繼續傾聽。
「在膠着狀態的戰鬥中,司書方面會移動身爲最強棋子的摩卡尼亞·弗魯路。」
樂園管理者迅速地開始移動西洋棋棋子,乍看之下是黑方佔有優勢。
「在戰力上,我們無法勝過武裝司書,我們勢必將位居劣勢,但是應該不至於會被輕鬆殲滅。」
當他接近二十歲時,他所獲得的能力就只有將身體變成石油而已。
教團的同伴們無法理解他的行動,最後開始嘲笑他,溫凱尼無視於這些反應,繼續調查有關摩卡尼亞的一切。
「對了,聽說武裝司書的摩卡尼亞·弗魯路先生出身於此地。」
就算他回到這裏,我也不打算讓他繼承領地。他會成爲武裝司書,正好證明平民的小孩畢竟還是平民吧!」
溫凱尼透過打聽情報,在鎮上尋找傳聞中摩卡尼亞曾經生活過的另一個住處。
最初,他前往摩卡尼亞長大的住處——座落於村鎮中央的領主宅第。在這個與民主主義及資本主義無緣的國家中,領主擁有絕對的權限。
溫凱尼將照片拿在手上並且一直盯着他的臉。可是卻對此一知半解。
溫凱尼更進一步地詢問:
溫凱尼對此感到很有興趣,那些欺負事件說不定曾經影響摩卡尼亞的人格。
樂園管理者移動黑色皇后。雖然溫凱尼的西洋棋造詣不是很高深,不過也知道那隻皇后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溫凱尼再度跨出步伐。
這是預料中的回答,溫凱尼只好於答謝後離開。
溫凱尼無言以對,結果他並沒有得到能夠殺死他人的能力,只有得到一項不會遭到摩卡尼亞攻擊的能力,而且是一項無法成爲摩卡尼亞天敵的能力。
「他的交友關係如何呢?」
在他被撤消戰士職務的數年後。
「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完成適合的工作就好。」
樂園管理者用大拇指推倒黑色皇后,黑色皇后則從盤面上滾落至溫凱尼的手中。
溫凱尼說到此處便停下話語,探究此種表面的感情浮動毫無意義,必須踏進摩卡尼亞的心靈深處纔行。
「你這惡劣的死小孩還敢狡辯。」
溫凱尼前往造訪摩卡尼亞的故鄉。
溫凱尼從幾個僞造身分裏,拿出一間報社的身份證讓對方過目。
摩卡尼亞從出生到十三歲爲止都是在這裏長大的,對溫凱尼而言,是一個無論如此都一定要造訪一趟的地方。
「摩卡尼亞哭哭啼啼地回到家裏,他的媽媽就會跑來我這裏大聲罵人。您知道嗎?就是那位蕾娜絲小姐。」
這個村鎮從外觀看來雖然非常漂亮。但是隻要深入內部,就會發現事實不盡然如此。
據聞只有在精神尚未成熟的時期纔可以取得魔法權利,一般而言是十歲左右開始,晚一點則是二十五歲以前,一旦經過這段時期,在精神里根深蒂固的常識和大人特有的審思觀點就會阻撓魔術的成長。
從那天起,溫凱尼便展開一項與教團命令無關的調查。
以前他只知道有關摩卡尼亞的能力,所以他開始收集有關他的資料,除了性格、經歷、家族成員、人際關係這些情報之外,甚至連喜好的顏色與食物,有時候也涉險探究摩卡尼亞的事。
那是一個座落於羅納公國北部的小鎮,整個村鎮被蘋果園和山毛樺樹林包圍,溫凱尼所行走的道路兩旁並排栽種着白楊樹,這是一個冬季短暫的溫暖小鎮,也是一個時光緩慢流逝、適合安穩度日的小鎮。
「不過,你打算怎麼攻擊對方?」
領主毫不隱瞞不悅之情如此說道。一位父親居然會將自己親生兒子叫成那個東西,這也是一句可以窺知其人度量狹小的話。
「……我是摩卡尼亞·弗魯路,我是在這個小鎮出生長大的。」
溫凱尼走出大門後,便如此自言自語。
「非常感謝您答應讓敝社進行採訪。」
「你不需要失望。」
「爲什麼……?」
領主連續說出「平民」這個字,他仍然懷有高貴之子不該從事武裝司書之流職業的古老觀念,溫凱尼在會讓領主生氣的前提下更加深入詢問:
「我從五歲到十三歲在這個家裏長大,這個住起來令人不愉快的家對我而言大概是個心靈創傷。離開這個村鎮的原因,一定是因爲我想要逃避這個家……我……」
「我是摩卡尼亞,我當上武裝司書……是想要權力呢?還是要獲得地位呢?或是喜歡戰鬥呢……我不清楚。」
「嗯,真是過分,例如推他跌到水渠裏或是搶走他的糖果,這類事情都是家常便飯。沒錯吧,笨孫子。」
「他以前是個怎麼樣的小孩子呢?」
他信奉教團後馬上就和母親分開,信徒在執行祕密主義的教團裏幾乎沒有連繫,他被禁止與母親見面,也不得做出寫信或傳話之類的舉動。
「……」
他用力地握緊那隻棋子。
映入眼簾的是寧靜的小鎮風景,摩卡尼亞曾經在這裏想過什麼事呢?看過什麼東西?感受到什麼心情呢?溫凱尼持續發揮他的想象力。
「他的名字是摩卡尼亞·弗魯路,現在正在就讀於武裝司書的學校,目前他尚未成爲見習生。」
「是的。」
樂園管理者交給溫凱尼一張照片。
「那個東西的確是我兒子。」
「……」
「此時決定勝負的關鍵,就是身爲這隻棋子天敵的小棋,它既無視步兵也不將騎士放在眼裏,而是專門屠殺皇后的棋子。」
第二次見面時,樂園管理者如此說道: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真令人不愉快,請你離開這裏。」
他的話語在此中斷。
溫凱尼想要知道的是那份溫柔的本質,這是與軟弱比鄰的溫柔呢?還是與堅強同質的溫柔呢?那份溫柔究竟是怎麼形成的呢?
一位磨粉的老婆婆如此回答,溫凱尼正待在村鎮一個角落的麪包店裏面做着筆記。
沒錯,摩卡尼亞基本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這件事早已調查完畢,認識摩卡尼亞的人幾乎都會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從麪包屋的店面傳來一位青年的聲音。
溫凱尼點了點頭,樂園管理者對他的態度似乎感到相當滿意。
「歡迎蒞臨,聽說您是伊斯摩共和國的報社的人。」
「他非常乖……是一個像女孩子般溫柔的孩子呢……」
「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我認爲我們已經完全斷絕親子關係了。
雖然領主多少對溫凱尼不尋常的容貌感到疑惑,但是仍然帶領他到接待室。
「……確實不會遭到摩卡尼亞的攻擊。」
「奶奶,別再說那些事啦,我知道我做過這些壞事。」
摩卡尼亞在這個村鎮中是個怎樣的小孩呢?溫凱尼打算探聽其它人的意見。
溫凱尼得知摩卡尼亞的能力,因此他以這些情報爲底探索對抗摩卡尼亞的手段,努力想像不會遭受螞蟻攻擊的能力,並且重複執行魔術審議。他從不進行戰鬥訓練,連身爲戰士的必須魔術——肉體強化也完全不予理會,只是一味地持續學習專門對抗摩卡尼亞的能力。
「我讓魔法師潛進預知魔道委員會里預知他的未來,接下來十年內,他將會成爲佔據世界最強一角的人。」
「這裏是一個適合安穩度日的村鎮,也是一個漂亮程度不輸給邦特拉的村鎮,如果能夠在這種村鎮裏一直生活下去該有多好。
「你就是要成爲那隻棋子。」
「他曾經被欺負?」
「他是個不太顯眼的孩子,畢竟我孫子當時很喜歡欺負他。」
可是。我卻已經超過十年沒有回來這個小鎮。」
「我是摩卡尼亞,我不想回到這個家裏,這個家不是我的家。」
溫凱尼在適當的時機將採訪告一段落,然後藉由聊天進入正題,正題當然是有關摩卡尼亞的事。
溫凱尼點頭表示同意。
溫凱尼在白楊樹道路上停下腳步,一面環顧四方一面喃喃自語:
這並不是安慰的字句,而是一種對溫凱尼已經沒有任何期待的宣言。
「我們將無法避免與武裝司書之間的戰鬥,武裝司書在十年內一定會查出我們的蹤跡,然後策劃殲滅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先行擬定對策纔行。」
不,並不是他當上武裝司書的緣故,因爲打從一開始,他就是不適合成爲我們家族的小孩。
十歲左右的小孩子理所當然地幫忙農耕事務,貧富差距的現象相當顯著,學校這類的設施只是爲了特定小孩而存在的產物。
「關於摩卡尼亞先生所進行的昆因貝克斯大虐殺,您有什麼樣的看法呢?」
一聽到摩卡尼亞的名字,到目前爲止都興高采烈地談話的領主忽然臉色一變。
等待溫凱尼的是嚴苛的修行日子,他從早到晚埋首於魔術審議之中,再加上喬裝技術、潛入技術以及說謊技巧等等身爲諜報人員該有的訓練。
摩卡尼亞爲什麼會成爲武裝司書呢?想要地位嗎?還是因爲其它理由呢?
「他的母親?」
在這個小鎮上,平民獲得地位的方法確實只有成爲武裝司書一途。武裝司書完全不過問出身,只要擁有能力,就算是經歷不明的人士也會接受。
摩卡尼亞一直到五歲爲止都是過着母親單獨撫養的生活,之後才被那位父親收養。
「蕾娜絲·弗魯路小姐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他的媽媽雖然非常溫文儒雅,不過其實是內心很堅強的人,真是枉費一個好人就這麼去世了。」
老婆婆不禁放聲嘆息。
「話說回來,這件事還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從來沒看過摩卡尼亞打架,那個孩子真的成爲武裝司書了嗎?」
老婆婆一邊磨粉,一邊從口中紡出字句。
「那個孩子竟然會保護我們,以前根本無法想象呢!」
老婆婆口中說的正是與昆因貝克斯之間的戰鬥。在一年前,武裝司書與昆因貝克斯侵略軍戰鬥並且成功殲滅對方,羅納公國的大多數民衆都非常感謝武裝司書。
老婆婆叫來待在店面的青年,溫凱尼開始對他詢問。
「摩卡尼亞嗎?我記得。」
麪包店的青年這麼說道:
「大家不會特別喜歡欺負那個傢伙,雖然以前我喜歡欺負別人,不過我欺負的是全部的人,都是以前的事了。」
青年說完便一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他不像是個壞人,大概是典型的孩子王吧?
「只要我一欺負別人,蕾娜絲大姊就會生氣。你知道嗎?就是摩卡尼亞的母親。」
當然知道。
「她是個既溫柔又漂亮的人,現在回想起來,我對蕾娜絲大姊的回憶還比較有印象呢!」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她是個心腸很好的人,她會聚集小孩子們,然後一起陪我們玩遊戲,或是講些童話故事給我們聽。
不過,一惹她生氣就會很恐怖,並不是不分青紅皁白地罵人的恐怖,而是用一雙爲什麼會做壞事的傷心眼神盯着我們,那真的很難受。」
青年如此說着並且露出笑容。
只要這麼做,摩卡尼亞應該就會成爲溫凱尼所操縱的玩偶。雖然摩卡尼亞以自我意志行動,但是就連他的意志都將會在溫凱尼的支配之下。
「爲了酬謝你的忠誠心,我允許你和母親會面,你的母親現在應該跟隨於希葛爾身邊纔對。」
據說西洋棋高手每下一步棋,就會事先想出接下來的一百步發展;傳聞優秀的戰士在戰鬥開始之前,就會預測出戰鬥的結果。
(你在做什麼?溫凱尼,馬上回來!)
他收集所有有關摩卡尼亞的情報,他甚至從科學署中盜取精神醫學或心理學的資料。並且研讀到裝訂線損壞再行修補的程度。
溫凱尼咬牙切齒地心想,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啊!不過他還是不能違逆長官的命令。
對摩卡尼亞而言,母親究竟擁有什麼樣的地位呢?接着,母親的死對摩卡尼亞究竟代表什麼呢?
「那麼,爲什麼摩卡尼亞會成爲武裝司書呢?」
溫凱尼抱着頭持續煩惱。
溫凱尼用頻頻顫抖的手拿起杯子。
「……我前往拜訪摩卡尼亞的故鄉。」
溫凱尼造訪摩卡尼亞出生的住處,此處早就成爲廢墟,他無法在這裏感受到母子生活的氣息。
「溫凱尼,你不認爲我們增加太多人了嗎?」
溫凱尼只好離開摩卡尼亞的故鄉回到教團的據點。
長官對他如此說道。
溫凱尼便轉身離開。
樂園管理者毫不遲疑地將那杯水灑向窗外。
樂園管理者撕掉報紙的一端,並且在上面畫上地圖,他將那份地圖拿給溫凱尼觀看。
溫凱尼苦苦思考,可是卻無法得到答案。
『與哈繆絲之間的不和』、『孤獨』、『溫柔的本性→打算辭去武裝司書的職務嗎?』、『罪惡感→去向爲何?』、『說不定他曾經考慮自殺。』、『和女朋友分手,和女性交往真的很順利嗎?』、『絕對需要明斯·伽扎因的意見→和他見個面嗎?可能嗎?』
「請問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那已經不能稱爲棋子,他正打算成爲自由自在操縱黑色皇后的新棋手。
沒有人想要得知溫凱尼正在做的事,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批評他是白費力氣,而且大多數的人都在嘲笑他,溫凱尼已經習慣這份屈辱,他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恥辱感。
「爲了什麼事?」
他能夠理解表面的心靈動向,可是隻有這樣根本不夠,他要真正和摩卡尼亞心靈相通並且化爲摩卡尼亞本人。如果無法攀升到此種領域,他根本不可能操縱摩卡尼亞。
溫凱尼思考片刻,當他準備停下思考的時候,溫凱尼的腦裏卻浮現出一張懷念的臉孔。
「沒有聲音響應我,我又重複說了一次『我回來了』還是沒有聲音響應我。」
「……樂園管理者,我……」
長官這麼發問,正當溫凱尼打算說明時,長官就露出一臉連聽說明都感到厭煩的表情揮了揮手。
「摩卡尼亞已經無法體會這種心情了嗎?」
他回想起至今的種種過去以及一直被稱爲不中用東西的日子,不管他再怎麼思索,也無法揣測摩卡尼亞的真正心思。
自從入教之後已經十幾年沒和母親見面,雖然他認爲自己早已完全忘記,不過當得到允許能夠見面的許可之後,卻感到一股令自己不敢置信的懷念感。
他和以前一樣留在同一間旅館,那間旅館並不在教團的支配下。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或是使用什麼手段留在這裏的呢?溫凱尼完全無法想象。
溫凱尼輕聲地說道。摩卡尼亞不管再怎麼期盼,都已經無法和母親見面,他略微覺得摩卡尼亞有點可憐。
「我突然想起一起進入教團的母親。」
溫凱尼是將上層的命令傳達給下層的連絡人員,他不瞭解那些化爲暗號的情報或內容。他只是按照上層指示進行在世界各地奔波傳達命令的工作,沒有人記得他的職責是成爲對抗摩卡尼亞的王牌。摩卡尼亞將自己關進迷宮裏,不具有任何身爲戰士價值一事已經在神溺教團中衆所周知,一張對抗毫無價值棋子的王牌根本沒有用處。
「你可以退下了。」
溫凱尼是爲了殺死這隻棋子而培養、但是卻失敗的棋子,然而被棋手所捨棄的棋子現在正打算成爲偏離棋手意思自行行動的棋子。
他一面折起報紙一面如此說道,溫凱尼則是點頭表示聽過。
「……真慢,你在做什麼?」
「溫凱尼,只要喝下那杯水,你接下來就能夠以一名新聞記者的身分活下去。」
「可惡!」
爲了操縱黑色皇后,溫凱尼正在探究摩卡尼亞的心靈。
牆壁上甚至貼有溫凱尼所寫的考察筆記。
「屬下不太清楚。」
不用特別強調應該就能察覺,杯子裏的液體是阿葛克司的水。
在桌子以及地板上堆積如山的東西全都是摩卡尼亞的資料——摩卡尼亞的經歷、見習生時代的考覈評價、學生時代的成績單、摩卡尼亞回答訪問的答案以及認識摩卡尼亞的人所述說過有關摩卡尼亞爲人的筆記。
溫凱尼忍不住用拳頭敲打桌子。
樂園管理者站起身並且將背靠在窗戶邊緣,之前的緊張感也隨即消失。
溫凱尼繼續自言自語。
一名婦女單獨養育小孩,想必是備嘗辛苦吧?
溫凱尼從羅納公國回來之後,直屬長官見到他就一如往常地斥責他怠慢職務一事。
溫凱尼回到藏身用的住處。
「雖然摩卡尼亞成功保護羅納公國,但是我認爲蕾娜絲大姊一定會很傷心。」
非常痛恨欺壓弱者的個性,一定是因爲她自己就是弱者的關係吧?她的個性應該也帶給摩卡尼亞不少影響,摩卡尼亞討厭虐待弱者的溫柔大概就是由此而來的吧?
青年抬頭眺望天空。
居然到現在纔想起母親的事情,溫凱尼對自己的心態變化感到有些訝異,明明自己努力地想要知悉摩卡尼亞的心思,卻居然連自己的內心都不甚瞭解。
溫凱尼一邊走在荒廢的屋子裏,一邊推測思索摩卡尼亞的心情,溫凱尼撫摸地板並且輕聲說道:
「我是摩卡尼亞,有一天我回到家裏,不過那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當摩卡尼亞說出某句話時,他會怎麼想呢?當摩卡尼亞陷入某種狀況時。他會有什麼感受呢?當摩卡尼亞想要達到一項目標時,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就像相依四十年的妻子完全瞭解丈夫一樣,溫凱尼想要理解摩卡尼亞的一切。
收下地圖的溫凱尼朝着伊斯摩共和國的託亞託礦山前進,因爲他聽說母親目前住在那個地方。
牆壁上貼着大量的摩卡尼亞照片——一張很貴重的少年時代照片、見習生時代、司書時代、戰鬥時的照片以及發動能力時的照片。
「你爲什麼沒有喝下水呢?……我原本猜想你一定會喝的。」
是否喝下剛剛那杯水大概是一種測試吧?溫凱尼不知道如果喝下剛剛那杯水會變成何種狀況,自己會被送到肉塊的船上嗎?或是真的出乎意料地成爲新聞記者也說不定。
「是的。」
「我正在思考接下來必須慎選人員,不論是在能力方面或是忠誠方面。」
「她真的是一個很討厭暴力的人,如果她還活着的話,對於摩卡尼亞成爲武裝司書的事應該會很生氣吧?雖然我覺得她從一開始就不會讓摩卡尼亞成爲武裝司書也說不定。」
然而,就算溫凱尼做到這種地步,他仍然不瞭解摩卡尼亞的心。
「好吧。」
他向各式各樣的人詢問有關摩卡尼亞的事,但是比起摩卡尼亞,他總是打聽到更多有關母親蕾娜絲的事。
「機密似乎是從內部泄露的,我認爲已經在情報管制投入最大量的警戒人力,但還是令人感到遺憾。不過,人員增加的話,無法完全管理的部分當然也會隨之變多。」
他不想承認這種事不可能做到,如果他承認的話,就等於承認自己的一切都是毫無意義,他無法忍受這種事,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這件事比起死亡、比起無法前往天國都還要令他害怕。
在歸途的船上,溫凱尼從口袋中拿出那一天樂園管理者親手交給他的黑色皇后。溫凱尼用力緊握這隻黑色皇后。
窗戶邊擺設有一張桌子,他正在看報紙,這是一份一基爾耶、非常普通而且隨處都有販賣的報紙。
「前陣子你撰寫的報導……是有關羅納公國外交與政治思想矛盾點的論文,我對這篇文章相當有興趣。你有沒有打算靜下心來好好撰寫後續論文的意思呢?」
此時,有一道思考共有傳送到溫凱尼的腦中。
蕾娜絲·弗魯路是生長在這小鎮上一位非常平凡的少女,她會產下領主的小孩,不過是起因於領主某一天突然心血來潮而已。
「我先問你一件事。」
「回到家之後,我說:『我回來了』。可是,那時候媽媽已經倒在這裏死掉了。」
「原來如此,家人的羈絆真的很重要。」
樂園管理者則是露出微笑。
架子上放有大量碰過摩卡尼亞的人的『書』。
樂園管理者拿起一個放在圓桌上的杯子,接着將那個杯子推向溫凱尼。
有一天,樂園管理者傳喚他會面,到底已經幾年沒有與他見面了呢?對於從事雜務一段時間的溫凱尼而言,那是有如雲端之上的存在。
他用手摸着地板,想念在這裏的母親身影。
他在口袋裏緊握黑色皇后。
溫凱尼所追求的就是此種境界,他要成爲精通摩卡尼亞這個男人的高手。
溫凱尼開始想象,想象她那被領主的任性所擺弄的人生。
他似乎並不是懷疑溫凱尼走漏消息,樂園管理者繼續說道:
他的內心漸漸偏向放棄。溫凱尼一邊顫抖,一邊將嘴巴貼上杯子邊緣。
語畢,樂園管理者便將折迭好的報紙放進架子裏,溫凱尼發現這份報紙的出版報社正是自己在表面上的工作地點。
「溫凱尼,你知道前些日子肉塊的船隻在亞洛灣被襲擊的事吧?」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屬下沒有成爲新聞記者的打算。」
母親所待的地方是託亞託山脈的旅館,聽說前陣子就已經潛伏在那個地方。
然而。濺灑水滴的杯子卻被放回桌上。
溫凱尼走在佈滿灰燼的天空下,當自己踏入骯髒的旅館裏時,他小聲地說道:
「我回來了。」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居然會在離家很遠的地方說出這種話,可是不管地點在哪,只要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唉呀?是客人嗎?」
「我是溫凱尼。」
「原來如此,您要住宿嗎?一個人嗎?」
母親卻用一副旅館女老闆的表情如此說道,當溫凱尼一說出神溺教團的暗號,母親立刻將他帶到自己的房間。母親變得非常老邁,就像老了二十歲一樣。
母親房間的圓桌上放有幾張照片,溫凱尼將照片拿到手上,上面拍有看似肉塊的長相。
「這是什麼?」
「馬上就會過來這邊的爆彈照片,要早點記住臉和名字……看來我真的老了。」
照片的後面寫有名字,母親好像正在一邊看着照片一邊記下名字。
「嗯……這個是米莉,因爲派不上用場,所以配置在廢棄屋中,這個是雷利亞,這個是休耶……唉呀,是克里歐纔對。」
母親一面說着一面翻動照片,簡直就是一副對溫凱尼完全不予理會的樣子。
溫凱尼非常煩惱,他想要提出一些母子之間的對話,而不是教團成員之間的應對,該怎麼樣和她說話呢?媽媽,你過得還好嗎?還是真懷念呢?他正在思考一開始說的第一句話。
可是在溫凱尼說話之前,母親先對他講話:
「話說回來,你有什麼事呢?應該是神溺教團的指令吧?」
母親這麼對他說道。溫凱尼感到非常驚愕,難道她不知道溫凱尼是自己的兒子嗎?
「……那個……我是溫凱尼。」
「溫凱尼先生,你有什麼事呢?」
「那個……我是溫凱尼!」
「太棒了。我不禁聽得出神呢,溫凱尼。」
這是爲什麼呢?摩卡尼亞的想法曾經那麼遙不可及,現在卻感到如此接近,簡直就像是好朋友一樣……不,他認爲自己簡直和摩卡尼亞就是同一個人。
溫凱尼把摩卡尼亞將自己關進迷宮時的照片拿在手上。
蕾娜絲滿臉自信地如此說道。
溫凱尼看着一張貼在牆壁上的摩卡尼亞照片。
他拿起照片並且對着照片呼喚。
沒錯,自從說出『我回來了』卻沒有聲音回答我『你回來啦』的那一天起,我的時間就已經停滯不前。
「只有缺頁可以嗎?」
溫凱尼轉身背向母親。
「到這邊去看看,應該有能夠派上用場的東西纔對。」
溫凱尼在這段期間中造訪研究所,日積月累堆積的肉塊屍骸顯示出讓人懷疑精神有問題的研究內容,還有一雙雙光是觀看就幾乎使人嘔吐的研究者眼睛。
「可是,心中的媽媽沒有原諒我殺死人的舉動,比任何人都還要討厭暴力、還要討厭虐待弱者的媽媽沒有原諒我。就算有正當的理由。也絕對不能使用暴力。
「摩卡尼亞,我也一樣。」
「我也同樣失去母親。就和你一樣。」
溫凱尼看着摩卡尼亞少年時代的照片,他那有如貴族般優雅且天真爛漫的站姿上顯露出他的寂寞。溫凱尼也對他當時的心情瞭如指掌,就算和母親天涯分隔兩地。他思念的對象除了母親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溫凱尼也同樣擁有這種心情。
溫凱尼從牆壁上拿下一張照片,這是摩卡尼亞少年時代的照片。
「我是摩卡尼亞,每個人年幼時都會這麼認爲,認爲現在這種相同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長大成人的日子是比永恆還要久遠的事情,和母親一起在鎮上生活的相同日子應該會無止盡地繼續下去。
樂園管理者只留下這些東西后,便保持笑容離去。
溫凱尼一面擬定各項計劃,一面等待假蕾娜絲的完成。約一個月後,假的蕾娜絲便宣告完成。
我相信世上萬物再怎麼改變,只有我和媽媽的關係是永恆不變。」
「完全沒問題,請包在我身上。」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厭惡武裝司書力量的我。能夠做的事卻只有武裝司書的工作,因此我走投無路。」
「再讓他喝下阿葛司克的水,消除被實驗者腦中對我們不利的記憶,這樣就完成了。哇哈哈哈哈哈~~」
「重做。」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變得無法控制自己,我變得不敢外出,我變得害怕與人見面,我懼怕那些非常普通並且沒有能力的人。所以我選擇潛入地底。
假的蕾娜絲一臉訝異,以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着溫凱尼。
「這個就好。」
「然後呢?」
「這附近有手槍嗎?」
溫凱尼思考對方來到這裏的原因,他看到樂園管理者的腰際間掛着手槍,他的目的非常明顯。
當他飾演摩卡尼亞的同時,眼眸裏也浮現出故鄉的情景,這也是第一次發生的狀況。
蕾娜絲親手將那把槍交給溫凱尼,這是一把處置派不上用場的肉塊用的槍。溫凱尼收下槍,並且射殺假的蕾娜絲。
計劃非常單純——準備假的蕾娜絲並且讓她說服摩卡尼亞倒戈,說服成功的機率全看假蕾娜絲的製作成果,說不定溫凱尼爲了說服成功也必須用盡各種方法。
我出乎意料地非常優秀,但是我卻無法感到高興,天分總是無法如人所願。」
溫凱尼一個人在礦山小鎮裏漫步而行,不知不覺地突然湧上一股笑意,他不禁發出笑聲,而且無法停止,因爲笑過頭以至於流出眼淚。笑聲停止後,不知爲何就只有淚水無法止息。
「……我要逃跑。捨棄現在、逃向過去,我渴望能夠回到母親還在的那一天。
沒錯,溫凱尼爲了母親而信奉神溺教團;摩卡尼亞則是爲了母親打算成爲武裝司書,兩個人的心情完全一樣。
蕾娜絲也同樣露出笑容。
「可是,開始轉動的未來卻忽然停止。有一天,母親就像斷線風箏般離開人世,我的夢想在那時停下腳步,我的時間也在那個時候瞬間靜止。」
我希望有人能制裁我!然而卻沒有人責備我!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人感謝我!人們對我說:謝謝你幫我們殺死壞人。
我連贖罪都無法如願以償……」
溫凱尼如此詢問研究者。
「我要成爲武裝司書,我一定要採取這個行動,爲了自己的夢想,以及爲了和母親相遇,爲了在邦特拉圖書館與母親的『書』相遇。
溫凱尼如此斷言。
「……樂園管理者。」
「首先要準備一個肉塊,不是肉塊也沒關係,接着讓他喝下阿葛司克的水奪走他的記憶,讓他的記憶不會留下任何碎片,從喫飯到呼吸的方法全都忘記,因此肉塊就會馬上死去,所以不能缺少維持生命的設備。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
接着,我後悔成爲武裝司書。
摩卡尼亞並不想要天分,但是他天賦異稟;溫凱尼想要天分,卻無法如他所願——這是同一件事之中的表裏關係。
男子開口如此說道,溫凱尼則是喊出正在拍手的男子名字。
溫凱尼對研究者說出這句話後便離開房間。
研究者露出笑容。
溫凱尼的獨角戲迎向落幕。他將手貼在胸前,安撫自己跳動不已的心臟,全身上下都因爲得知摩卡尼亞心靈的興奮而顫抖不已。
然而樂園管理者卻沒有將手伸向腰際的手槍,他改爲拿起桌上的筆,迅速地在筆記紙上寫下一些字。
溫凱尼將蕾娜絲的照片拿在手上觀看,他開始幻想從他人聽來的蕾娜絲的人品和摩卡尼亞的心情。
第二個假的蕾娜絲橫躺在研究臺上,研究者如此詢問,這次換成溫凱尼自己選擇肉塊。
「有的,請用。」
我第一次感受到武裝司書這個職業的恐怖之處。
我想回去。回到那一天。
不過她卻是有如想起來又想不起來的表情,他是真的忘記溫凱尼,忘記現在唯一一個骨肉相連的兒子。別說長相,就連名字都忘記了……不,說不定連兒子是否存在都早已忘卻。
溫凱尼離開託亞託礦山,無所事事地在世界各地徘徊,甚至連自己不能喝的酒都硬灌進身體裏面,最後則是回到那間只有摩卡尼亞的數據在等待他的藏身用住處。
如果是被阿葛克司的水消除記憶的話,或許還有救。
溫凱尼在那裏借用一項研究中的技術,爽快答應協助要求的研究者開始說明:
這份心情和摩卡尼亞完全相同,他在年幼時日失去蕾娜絲的時候也嚐到一樣的心情。
就在此時,他突然茅塞頓開,彷彿被電擊打中般瞭解一切。
「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問題,工作就只是探索迷宮和管理礦山而已,這是邦特拉圖書館還很和平的時代。
「你也能夠成爲演員喔!」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拍手的聲音,溫凱尼受到驚嚇而轉身往後看,一位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房間裏。他並不是偷偷溜進來的,而只是單純地打開門進到此處,溫凱尼卻沒有留意到這件事。
「以教團的教誨爲一切優先,我纔不管那些小事。」
「不用您說明,我也瞭解自己該做什麼事,我一定會說服摩卡尼亞的。」
這是在收集有關摩卡尼亞的資料途中,四處用盡方法找到的蕾娜絲·弗魯路的『書』。
「之後呢?」
母親擺出一副回想的表情並且將手靠上臉頰,溫凱尼差點啞然失笑。
樂園管理者又持續拍手一陣子之後,溫凱尼感到有些困惑,最後停下拍手動作的樂園管理者笑着說道:
「這是當然的。」
「……請問你要去哪裏?有什麼事嗎?」
「這項技術一開始是以喫『書』的怪物爲靈感而開始的,就算人在死後變成『書』,只要喫『書』的人喫下那本『書』,該名死者就會透過喫『書』者的肉體產生模擬復活的情況,此種研究就是觀察是否有辦法以人工進行這件事。哈哈哈哈哈~~」
「看來還能請你幫上一點忙。」
「被父親收養的我開始過着和以前不一樣的生活,我接受高度的教育,受到身爲貴族的培育,然而我的夢想卻一直停在心中沒有改變,既沒有達成也沒有放棄,夢想就如夢幻般一直靜止。」
「……不會太年輕嗎?」
研究者一邊放聲大笑,一邊收下『書』的缺頁。
我想要讓媽媽輕鬆一點。對了,只要成爲武裝司書,就會變得比現在還要有錢,媽媽應該也會變得比較輕鬆——那是一個如夢似幻的夢想,一個遠離現實的小小願望就此誕生。」
溫凱尼默默地走出旅館。
「這樣無所謂嗎?摩卡尼亞基本上是一名很正經的男人,背叛武裝司書可是一件讓他很爲難的事。」
她似乎真的被施予萬全的教育,真是了不起,不管怎麼找都無法發現那位溫柔蕾娜絲的面貌。
這就是失去母親的感覺吧?
我按照命令殺死許多的人,我只能這麼做,因爲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會原諒我逃跑的行爲。」
回到媽媽還在的那一天……」
溫凱尼一聽完說明,就從懷裏拿出一本『書』的缺頁。
紙上潦草地寫着地址和簡略的地圖,這是迄今在教團內部也被視爲祕密的神溺教團研究所的地點。
一字一句從溫凱尼的口中流溢而出,他的嘴巴和心靈自然而然地開始扮演摩卡尼亞。
溫凱尼開始思考摩卡尼亞在那個房間裏的想法。
然而,和平卻沒有長久持續下去,戰爭的日子隨之到來,也造成我對昆因貝克斯帝國軍上的虐殺。
原來如此,我覺得自己終於能夠了解。
溫凱尼省略過詳細的研究內容,只是簡要地詢問做法。
「您是教團的擬人吧?」
「然後讓他不斷重複閱讀想要復活之人的『書』,再加上藥物、暗示以及催眠,『書』的記憶就會洗刷成爲自己的記憶。因爲人類的心裏有一種擅自解釋矛盾,然後將矛盾化爲烏有的機能,所以其實還算是輕鬆的工作。」
之後,沒多久就展開神溺教團與武裝司書間的戰鬥,摩卡尼亞在這場戰鬥裏沒有登場,當然溫凱尼也就沒有登場。
「媽媽是這個世上最爲堅強、最爲溫柔,而且一直保護着我。有一天,當我發現媽媽其實是一個非常柔弱、非常可憐的人的時候,我的時間就已經開始轉動。
「已經對她施與萬全的教育了,哈哈哈哈~~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背叛教團。」
「沒有施予教團的教育也沒關係嗎?」
考慮到摩卡尼亞的年齡,因此選用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她一看到溫凱尼就微微一笑。
「完全沒有必要。」
溫凱尼再次斷言。
「可是,這樣就真的只是複製而已,您到底打算用這個做什麼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準備送給摩卡尼亞一份禮物而已。」
「……」
研究者用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溫凱尼,他們應該永遠無法理解溫凱尼的想法吧!

戰鬥的時刻終於到來,溫凱尼陪着蕾娜絲搭船前往邦特拉圖書館,他自稱是摩卡尼亞的朋友以及武裝司書的協助者。
洛可羅應該已經先行登陸,大概要在作戰開始以後纔會與他會合。
「溫凱尼先生,摩卡尼亞爲什麼要住在迷宮裏呢?」
蕾娜絲在旅程的途中如此向他問道,溫凱尼則將食指抵在她的嘴脣上並且於耳邊低語:
「請不要大意,危機正在接近圖書館以及摩卡尼亞,也正在接近我們,請不要將自己就是摩卡尼亞母親的事情在摩卡尼亞面前以外的地方說出來。」
如果向蕾娜絲說出計劃,一切就會化爲泡影,而且也不可以跟其它夥伴說出計劃的內容。就算說了,他們應該也無法理解,能夠理解的就只有持續追逐摩卡尼亞的自己而已。
他們在潛入圖書館的時候花費不少功夫,如果洛蘿緹·瑪爾伽沒有喝下阿葛克司的水,或者被其它人看到己方潛入的情形就萬事休矣,可是幾乎憑靠運氣的作戰居然相當成功。
溫凱尼堅信運氣是站在自己這一邊。
溫凱尼帶着蕾娜絲,敲了敲摩卡尼亞房間的門。
明明就是第一次見面,他卻覺得摩卡尼亞的臉是如此熟悉懷念,溫凱尼對摩卡尼亞說道:
「我是神溺教團的戰士溫凱尼。我是來將母親送給你的。」
摩卡尼亞的臉上染上一層驚愕的色彩,那並不是因爲聽到神溺教團的名字而驚訝,而是聽到母親這兩個字以及看到站在後頭的蕾娜絲的表情。
溫凱尼對摩卡尼亞的心情瞭如指掌——他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是仍然被那張無法忘記的母親面貌,以及蕾娜絲臉上洋溢着再相逢的喜悅表情兩者重疊在一起的現實給深深吸引。
溫凱尼正在等待摩卡尼亞說話,摩卡尼亞說出來的話則是令人難以置信地與自己料想的一字不差。
他朝着摩卡尼亞如此說:
「我不想要求任何東西,只不過想要請你回禮一下而已。」
摩卡尼亞居然開口叫蕾娜絲媽媽,恐怕是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溫凱尼又立即說道:
摩卡尼亞則是牽着蕾娜絲的手,招待她進到房間裏。
「……那又怎樣?」
摩卡尼亞的腳底開始產生螞蟻,當螞蟻快要到達溫凱尼的身邊時,溫凱尼立刻將自己的身體變成石油。
最後,摩卡尼亞用一種類似呻吟的苦悶聲音說道:
摩卡尼亞的心中對這個男人到底瞭解自己到什麼程度一事感到非常訝異,竟然知道蕾娜絲·弗魯路所創作的童話,以及這個童話的結局因爲蕾娜絲的死而石沉大海,還有,他竟然知道摩卡尼亞爲了確認這個母親的真僞而詢問童話結局的事。
「不會吧……居然長那麼大了。」
這就是溫凱尼的計策,給予摩卡尼亞和母親共度生活的時間以換取哈繆絲的性命。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摩卡尼亞雖然困惑,卻仍然點了點頭。
「……媽媽?」
溫凱尼的人生終於在此時開花結果,他成功地將黑色皇后掌握在手中。
「回什麼禮?」
此時,走在前頭的螞蟻突然停下腳步,因爲有一道巨大的鋼鐵牆壁阻撓在它的眼前。它們並沒有從主人處得知此種牆壁的存在,它們用小小的驅體觸碰牆壁,反覆徒勞無功地努力尋找通道。
溫凱尼忍住快要笑出來的舉動,壓下差點興奮地又蹦又跳的衝動。
「……其它東西不行嗎?」
摩卡尼亞應該非常渴望纔對,不管捨棄什麼東西,他應該會相當渴望纔對。
「我看不到答案,摩卡尼亞,用說的。」
「我會在這裏等一陣子,蕾娜絲小姐,摩卡尼亞,你們到裏面去吧。」
「摩卡尼亞,你別忘記,她既是蕾娜絲又不是蕾娜絲,其實她只是一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某個人。」
「那個童話,就是有一個森林松鼠們的故事,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是你,摩卡尼亞。」
渴望當自己說出「我回來了」的時候,會再次聽到對自己說「你回來啦」的聲音。
「然後,接下來她會恨誰?」
「她沒有死掉,之前都是一直被神溺教團抓住而已。」
溫凱尼開口詢問。這是一個太過超乎常理的問題。
「神溺教團,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溫凱尼繞到摩卡尼亞的後面,低聲細語地對他說道:
「……可是……」
就在摩卡尼亞打算開口辯解的瞬間,蕾娜絲丟掉柺杖走向摩卡尼亞。
「對了,你們慢慢聊。你一直期盼和蕾娜絲小姐見面吧?」
「什麼事?」
溫凱尼立刻對他說:
「哈繆絲·梅瑟塔現在人在哪裏?」
溫凱尼在被螞蟻包圍的情況下出聲說話。
真是個難以置信的計劃,報酬和自己的要求相比顯得相當微不足道,然而溫凱尼卻相信這個計策。任何人都不相信,只有詳盡調查摩卡尼亞的他才明白這個計劃一定會成功。
「……媽媽……我……」
「真不敢相信,真的是摩卡尼亞吧……真不敢相信,那麼瘦小的摩卡尼亞……」
「我無法破壞你們的母子相逢。」
「如果你還想和母親在一起的話,如果你還想讓母親依舊是母親的話,就順從我的意思。」
溫凱尼都早已事先揣測,他只是詢問自己所預想的事實結果而已。
「哈繆絲·梅瑟塔的性命以及海薩的『書』就好。」
那是馬特阿拉斯特下達隔離迷宮命令的隔牆,螞蟻們沒有方法能夠越過牆壁。
兩入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如果我拒絕,你會怎麼做?」
「媽媽……應該已經死了。」
「神溺教團,我在問你們的要求。」
渴望再次找回失去的過往。
「爲什麼……」
摩卡尼亞似乎馬上領悟到自己的攻擊沒有效用,而且他正在思考帶着蕾娜絲從這個地方撤退,接着和其它夥伴一起打倒溫凱尼吧?真是個本性正經的男人。
在這瞬間,摩卡尼亞的表情從那張與母親再會的少年表情轉換爲戰士的表情。
「……溫凱尼先生?」
摩卡尼亞對自己的攻擊失去效用一事感到非常驚訝。
溫凱尼在地板上流動。
這時候,螞蟻們仍舊持續搬運『書』的缺頁,它們被囚禁在伊蕾伊雅的時間詛咒中,同時用彷彿靜止般的速度前進。
「不對,那是……」
「真是個不錯的童話。」
「蕾娜絲小姐因爲阿葛克司的水而喪失記憶,她只記得你還是小孩子時候的事。」
「你想再次失去母親嗎?」
蕾娜絲和摩卡尼亞聊了一陣子之後……
溫凱尼說完後便露出笑容。
「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她會怎麼想?首先她會開始怨恨奪走自己記憶以及將自己變成一個名叫蕾娜絲的素不相識女性的人,也就是會憎恨我和神溺教團。」
「其它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別小看神溺教團,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真不敢相信。告訴我,摩卡尼亞,你現在還願意承認我這個媽媽嗎?」
「狐狸向松鼠道歉,小熊也向狐狸道歉,大家一起聚集在小熊的住處一起渡過冬天。」
回到外面的摩卡尼亞眼中含着淚水。
她將手貼在摩卡尼亞的腹部一帶,接着將手順着胸口,順勢撫摸他的臉部。
「你在這裏打倒我也是沒用的,摩卡尼亞。任何人都知道你的母親早就已經死去,那個母親是假的。」
「摩卡尼亞,你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都是爲誰而做的事?這一切都是爲了你所做的事啊!」
「……那又怎樣,她是媽媽。」
「什麼都不會做,只會將祕密揭開而已,我會向蕾娜絲說其實她是假的蕾娜絲。」
***
「……嗯,媽媽。」
摩卡尼亞有些躊躇,溫凱尼因此繼續乘勝追擊:
它們在無人知曉的魔宮角落裏停下腳步。
「你無法相信的話也沒關係,趕快叫你的夥伴殺死我,以後就會知道事情如何演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