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爆彈與司書與常笑之魔N

早晨。

克里歐昨日一整天都待在房內。

他不知道第三次的爆炸事件，也不知道哈繆絲正朝着這個小鎮而來。他就這樣毫不知情地度過了這一天。

克里歐坐在牀上盯着牆上的紋路，他的內心只想着貓色公主。

克里歐不知道她的姓名，所以無法叫出她的名字。

一想到這，克里歐就心如刀割。就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克里歐而言卻是足以賭上性命的重要大事。

「……常笑之魔女。」

人們都如此稱呼她。第一本、第二本『書』都是稱呼她爲常笑之魔女。

可是，克里歐並不想這麼稱呼她。別說是常笑，明明幾乎沒看她笑過，到底是哪裏常笑了？而且嚴格說起來，她哪裏是魔女？她明明是個會喂小孩子喫藥的優秀女孩。

克里歐在心中不斷地讚美她。然而再怎麼讚美，她也不會高興，因爲她已經死了。

「……好難受。」

克里歐吐露出這句話語。

克里歐發現自己竟然想了這麼多事。自己到底是什麼？不過是枚爆彈。爆彈會談戀愛嗎？爆彈有資格追求幸福嗎？如果爆彈身上沒有追求愛情以及幸福的心，那麼他此刻的心情又算什麼？

克里歐不斷地思考。

他的思緒不斷地來回盤旋，卻做不出一個結論。

哈繆絲·梅瑟塔搭乘的螺旋槳飛機經過一整天的飛行，終於抵達了託亞託礦山的上空。空氣開始混濁，螺旋機的窗戶也開始浮現灰塵。

「還真該想想辦法解決這空氣污染呢。」

哈繆絲凝視着窗外。

託亞託礦山是哈繆絲自費投資建造的新『書』本礦山。

爲了從深層堅固的地盤中挖掘出『書』，她設置了巨大的煤炭動力爐，並打造了高度機械化的削切設備。結果雖然成功地挖出貴重的古『書』，然而代價就是動力爐所冒出的煤塵籠罩了整個小鎮。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兩人點頭表示瞭解，哈繆絲的指示一向簡潔無贅。

這裏距離小鎮大約二公里。視野遼闊且障礙物稀少，是個不錯的環境。

在一個礦山附近的用餐場所，監工對着三名正在剷除土石的工人說：

她擁有將觸覺器官、聽覺器官、視覺器官放出體外的能力。

除了神，沒人能夠超越哈繆絲的攻擊射程。

簡短的道別後，哈繆絲就從窗戶跳了出去。她反身墜落並輕輕地迴轉一圈，着地動作在土壤上留下了巨大的腳印。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在頭上甩動着繩子，鑲嵌在皮革裏的正二十面體狙擊彈在五秒內被加速至超越音速的速度。第一發在第六秒準時發射。

繩子是由古代的未來神奧倫托拉創造的神銅剛線，再加上特異體質的女性毛髮所編成的；布制的口袋則是將冰山中發現的古代龍皮膚加以處理，同樣以神銅剛線縫製而成。

哈繆絲邊說邊打開了駕駛艙的窗戶。強風吹了進來，使得哈繆絲的頭髮猛烈地飄動。

她用自身的魔法創作出無色無形的絲之後，再將之射出體外，並透過絲感應碰觸物體的形體、顏色、觸感以及發出的聲音。

「嗯，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的確。」

鬧區的入口附近。

第二發的礫彈打穿旁邊一個女人的頭部，那女人就像斷裂的線般應聲而倒。六秒後，第三發一次貫穿了剩下的兩個人。

「我剛纔也說過了，米蕾波你終究只是個連絡員。所以你得給我乖乖地潛伏在託亞託礦山，不能擅自行動喔。」

「如果有風流動的話，空氣應該會變乾淨吧。」

乍看之下，只是一條普通的繩子。長度略比哈繆絲的身高還長，正中央有一個用布製成的小口袋。

這種能力不算稀有也不特殊。只不過，哈繆絲放出的量以及絲的長度無人能及。

無形的『觸覺絲』擴散並降落在小鎮的各處。

「那麼，祝代理館長好運。」

三名行動僵硬的礦工緩緩地抬起頭來。

哈繆絲一邊說着，一邊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裏拿出武器。

「嗯。」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螺旋槳飛機逐漸遠去。馬特阿拉斯特從駕駛艙丟下行李，哈繆絲順勢接住了行李。

乞丐嚮往來的人們乞討。有人訴說自己的貧困，有人把小孩帶出來博取同情，也有人唱着悲哀的歌曲。

『觸覺絲』從遠方傳來那羣爆彈被子彈擊中的觸感。所有的子彈絲毫不差地命中要害，沒有任何倖存者。

「那就開始動手吧。」

哈繆絲降落於山腹中央一座可以俯瞰礦山及小鎮的山丘上，周圍的草因哈繆絲降落所造成的的衝擊和泥土一起連根拔起。哈繆絲用『觸覺絲』感覺到從土壤裏爬出來的地鼠落荒而逃的情景。

這是比槍枝、魔法、弓箭還更爲古老的武器。在『起始與終焉的管理者』造出人類不久後，人類和猴子並無太大差異時所使用的武器。將石頭裝在繩子上甩動，然後利用離心力丟出石頭。

他們小聲地繼續交談：

「……啊嗚？」

馬特阿拉斯特說道。由於託亞託礦山一帶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風，所以空氣總是滯留無法吹動。如果有風吹動，這個小鎮的空氣多少會有所改善。

戰爭現在纔要開始。

對哈繆絲而言，狙擊五公里以內且毫無防備的對手實在是輕而易舉。

「……接下來。」

坐在周圍的女人們一看見倒下的女人，便發出像狗一樣的悲嗚聲。

「殺了哈繆絲。」

「嗚嗚啊。」

「……喫飯吧。」

『觸覺絲』是哈繆絲最得意的魔法，也是讓哈繆絲保持最強武裝司書位置的重要能力。

哈繆絲輕鬆地如此說着，然後再次放出『觸覺絲』。

男同事們對這三個人感到很反感。他們總是一起行動、絕對不脫掉衣服，即使問到他們的出生地也不肯說，就連他們是兄弟還是朋友也一概不知。

「代理館長，路上請多小心。」

「和其它人的連絡就交給米蕾波，沒有必要讓他們特地來託亞託礦山一趟。」

一戶搬完家後沒有跟任何鄰居打招呼，只是一直緊閉門戶的家庭裏。一家四口圍坐在唯一的傢俱——桌子旁。

『觸覺絲』傳來了託亞託礦山混濁空氣的觸感。許多的情報藉由『觸覺絲』傳送到了哈繆絲的腦裏。託亞託礦山土質的觸感、住家的觸感、人們肌膚的觸感、聲音的振動、音質、內容、小鎮的風景以及人的觸感。

一戶廢棄十幾年，連想買新家的人也沒興趣的房子裏。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房子裏，出現了幾位女人。每個女人都是蓬頭垢面，穿着泛出污垢亮光的衣服坐在地上。這些女人很明顯地都精神不正常。

「馬特阿拉斯特先與保安官會合，再和鐵路相關人員接觸。將這三個月以內進出託亞託礦山的人列表出來，再和本部的記錄對照。」

「好的。」

「……啊嗚嗚嗚。」

礫彈則有四種。一般用的是正二十面體的珠子，圓盤狀的珠子使用於長距離狙擊，圓型珠子則是用於近距離快速發射，也可以使用隨處可見的石頭等等。

牆壁被硬生生地打穿，一名女人心臟從背後被貫穿以及一發卡在地上的鐵礫彈。一位女人的身體中心開了一個洞並往前撲倒。

「你們也是唷。」

她感應到男子喃喃自語地說着。

「新來的，你們不喫飯嗎？」

其中有一個什麼也不做的乞丐，他看着地面不斷低聲地念着：

加速、發射、再填裝。不斷地重複了十六次。

「喫飯啦，不喫的話會沒力氣工作哦。」

精神錯亂的女人們持續地低吟。

「……差不多就這些吧。」

「嗚嗚嗚。」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不到一小時就完全掌握了存在於半徑五公里內所有的敵人。

並不斷地念念有詞。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暗藏刀刃的女子，體內埋着爆彈的男子，體內埋着爆彈的女子，不斷低聲說着「殺了哈繆絲·梅瑟塔」的人們。

「……」

女人們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喃喃自語。

從這個投石器發射出去的礫彈最高速度可超過音速的五倍，最大射程實際上爲三十五公里，靜物必中射程則超過二十五公里。

當然，這不是普通的投石器。

「是。」

「不過，這並不能徹底改善吧？」

哈繆絲從二億條『觸覺絲』所送來的情報中，篩選出她想要的情報。

低聲喃喃自語的男人沒有任何預警地倒在地上，爬向坐在他身旁的乞丐。坐在他旁邊的乞丐停頓一會後，才發出驚恐的哀嚎聲。男子的半個後腦勺被打掉，像濃湯般黏稠的腦漿滑溜溜地流了出來。

據說要破壞這投石器，就算使用號稱天神武器的「追憶戰器」也很困難。

「……哈繆……」

將絲放到極限可達五十公里，數量則可以超過百億條。假若要利用『觸覺絲』將這個小鎮完全包圍起來，對哈繆絲而言也不是件難事。

哈繆絲尚未停手。

這項武器廣爲大衆所知，人稱投石器。

「雖然我想改善，不過我也已經沒什麼錢了。」

「……OK，就只有這些而已吧。」

她沒有確認是否擊中目標就直接填充了第二發子彈，同樣加速六秒後發射子彈。

感應到寫着「殺了哈繆絲·梅瑟塔」的紙張。

哈繆絲逐漸掌握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以及人數。

「開始動工吧，正所謂兵貴神速。」

哈繆絲說完後便從身體中射出了許多『觸覺絲』，約有二億條的『觸覺絲』乘着上升氣流飄散而去。

「……貓色公主。」

克里歐一直呼喚着這個名字。他在牀上翻來覆去，再度觸摸『書』去看了一次公主。

克里歐不知道用來殺害哈繆絲的爆彈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二十一人在託亞託礦山。他所知道的只有雷利亞以及休耶兩人，也不知道雷利亞早已死亡。

除此之外，他也不曉得現在正有十六名爆彈受到哈繆絲的狙擊，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狙擊而死亡。他也不知道剛纔無形無覺的『觸覺絲』已經詳細地觸摸過他胸部的爆彈以及放在牀上的那本『書』。

克里歐只是靜靜地躺在牀上，就在他一無所知之下，情勢有了很大的改變。

「出來吧，希葛爾·克魯凱撒。」

哈繆絲再次放出了『觸覺絲』。

找遍鎮上各個角落並尋找反應奇特的人類。她藉由殺死這羣爆彈來引出將會採取某些行動的人。接觸爆彈時舉動不自然的人類，接到某處傳來緊急連絡的人類，逐漸接近哈繆絲所在處的人類。每一處都很慎重地尋找。

時光飛逝，原本高掛天空的太陽開始朝地面落下。

包覆在整個街上的『觸覺絲』行動漸漸遲緩下來。

哈繆絲感到一陣頭痛。

她立即將放出的所有『觸覺絲』全部收回了體內，因爲她腦部的情報處理能力已經到達界限。

『觸覺絲』並非萬能。若是長時間持續放出『觸覺絲』，腦部便會無法完全處理龐大的情報量。哈繆絲的頭腦目前非常混亂，她深呼吸了一下等待頭腦恢復清醒。

第一次探索時，她並未感應到希葛爾·克魯凱撒的存在。

她只感應到了那羣替死鬼爆彈。就算像哈繆絲這般擅長偵查的優秀人物，想要無時無刻監視超過五千名的人類並同時探索敵人的存在也是非常勉強的事。

「……還挺有一套的嘛。」

哈繆絲低聲默認敵人的確技高一籌。

於是哈繆絲收起行李，一邊用『觸覺絲』掌握周圍情況，一邊謹慎地下山。

對身爲狙擊手的哈繆絲而言，下山到鎮上會伴隨着極大的風險。然而儘管如此，她仍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雖不清楚前方是否有陷阱，但哈繆絲心裏認爲仍必須與『他』進行接觸纔行。

「哎呀。」

哈繆絲再度向前一步，前進到再差一點就能碰觸到對方的距離。哈繆絲說道：

哈繆絲瞪了克里歐一眼。

哈繆絲突然把門一開，站在門前的克里歐被門撞到鼻子而跌了一跤。

「……絲柔？」

克里歐的心中產生了一股不想失去『書』的堅定意志。原本膽怯的身體再度恢復正常，手指反射性地摸向胸口。他強而有力地握住拳頭，而大姆指則抵住了衣服裏的真空管。

「你見過他嗎？」

「克里歐·東尼斯，你在嗎？」

克里歐如此反問。這名字他不熟悉，不過克里歐的直覺反應出這是誰的名字。

老闆娘只是拼命地點着頭。

哈繆絲看着克里歐的變化，增強了笑容裏隱藏着的殺氣。

「你是爆彈吧？」

「在這裏。」

「我不會給你的。」

哈繆絲一說完就走進了房間，老闆娘則是逃命似地離開這個地方。

『觸覺絲』不能讀『書』，但是可以感應到『書』中的靈魂。哈繆絲知道有關那本『書』的感觸。

「還是你就是希葛爾·克魯凱撒？」

動啊！快移動手指引爆啊！你是爆彈啊！殺了哈繆絲·梅瑟塔。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來到鎮上的哈繆絲走在混雜的人羣中，並走向大馬路另一端一間不起眼的小旅社。

「可以幫我叫他嗎？」

這句話就像泡泡般從意識中浮了上來。

哈繆絲這個名字的事蹟以及恐怖，兩者皆廣爲人知。惡名昭彰有時也很方便。

老闆娘一聽，馬上乖乖地敲門。

「那麼，我就放心地進入正題吧。克里歐，讓我看看絲柔的『書』」

眼前這個人就是哈繆絲·梅瑟塔，克里歐正是爲了殺死她而存在的。可是本該劃破胸中真空管的手指，卻因發抖而不聽使喚。

「哈、哈繆絲，你是……」

哈繆絲又問了一次。

靠近到可以感受對方鼻息的距離之後，哈繆絲說道：

哈繆絲笑着問。

克里歐滿腦子都塞滿了這句話。

克里歐完全不能行動。

「哎呀呀！」

哈繆絲早已放出『觸覺絲』查看四周，她已經完全掌握了旅社周圍的狀況。老闆娘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半徑一百公尺以內帶着一把小刀的武裝人類只有克里歐·東尼斯，而必須警戒的只有克里歐胸中的爆彈。對於哈繆絲而言，這點東西根本不足以懼。

「你好。我是哈繆絲·梅瑟塔，想請教一些事情。」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克里歐問着自己爲何猶豫。

「在你的想象中，我應該是個更恐怖的人嗎？」

這句話使克里歐恢復了冷靜。

「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我就是哈繆絲·梅瑟塔。請多多指教囉。」

看着老闆娘嘴巴張得大大的模樣，哈繆絲不由得笑了出來。

「隨便你說。我不會把『書』交給你的。」

因爲哈繆絲很可怕嗎？因爲她對我胸中的炸彈毫無警戒嗎？

克里歐想要移動手指。

「你想反抗我？你要是這麼做，姊姊我會很難過的唷。另外，你可不能把我這個年紀的姊姊叫成阿姨喔。」

「不知道。」

這恐怕是這鎮上僅存的一位爆彈。

儘管如此，哈繆絲仍未排除這是陷阱的可能性。她全身緊繃着最高程度的警戒心，但表面上卻保持着平靜的神色。

克里歐一臉疑惑。

哈繆絲聽到旅社老闆娘叫喚的聲音，心裏想着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神奇的是……

「呵呵，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不該猶豫的……

克里歐跌坐在地板上動彈不得，兩腳無力、腦筋一片空白。

「那麼，克里歐，希葛爾在哪？」

「有客人找你。」

「殺了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跟在老闆娘後面走上了二樓。

「你不會在意吧？」

「算了，我問你。希葛爾·克魯凱撒在哪？」

「雷利亞？你回來了嗎？還是你是伊雅·米拉？」

哈繆絲微笑着。

「想請你讓我殺了一名投宿在這裏的客人。」

老闆娘的嘴巴簡直像下巴掉下來似地張得大大的。

哈繆絲似乎非常驚訝。她搔搔鼻頭之後接着又說：

「……」

「你身上有她的『書』吧？」

老闆娘指着一間房間。

「一起？你是打算殉情嗎？」

「我要沒收唷。」

爲什麼動不了？爲什麼手指發抖、雙腳無力？

他的內心持續高喊着殺了哈繆絲。可是，克里歐的身體卻像羣龍無首的戰敗軍隊，耳朵完全不聽從戰鬥命令，只能在原地軟弱地發抖。

「……啊、啊？」

「……哎呀！」

「什麼？你連我都不認識嗎？」

克里歐開始責怪起自己回答的這項舉動。自己應該要讓爆彈爆炸，殺了哈繆絲纔對。

哈繆絲又發出問題。

「……沒有。」

「我不是，我不知道。」

可是自己若是死了，就……就……

克里歐摸着鼻子說道，表情看起來不像說謊，他似乎被這個不曾謀面的訪客嚇了一跳。

克里歐一聽到她的話，便驚訝地臉色大變，而哈繆絲則只是微微笑着。

「在你的想象中，我應該是個更恐怖的人嗎？」

「不知道。」

「『書』？」

看到她從容的笑容，克里歐反而感到害怕。

「沒錯，我是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沒有殺了他。她並不是想留下活口來逼供情報，只是在於這位爆彈擁有一本『書』的缺頁。

『觸覺絲』感應到克里歐·東尼斯正走向房門。

「與其要我交給你，我不如將它一起炸掉。」

哈繆絲看穿了克里歐心中的恐懼，她毫無防備地靠近克里歐的臉。

「我知道的。你身上有『書』吧？」

「我不知道。」

於是她走到了老闆娘所在的大廳。

「對了，克里歐。你不用殺我嗎？」

絕對沒錯，只有那位女孩擁有這種空前絕後的魔力。

「你認得希葛爾的臉嗎？」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絲柔·布亞克尼休的『書』」

「啊，抱歉。」

「……你是誰？」

「我不需要用餐。」

響應而來的是一陣微弱且憂鬱的少年聲音。

哈繆絲開了個玩笑，克里歐卻還是氣勢凌人地回瞪着她。

「我不要，我不會給你的。」

「不然給我看看，我只要看看就行了。」

「……我不會給你的。」

克里歐搖了搖頭，而哈繆絲的笑容開始帶着些許怒氣。

「你到底想怎樣啊？」

「……我……」

在思考如何回答時，克里歐顯得有些迷惑。不過對哈繆絲而言，這點程度的空隙就足已將他制服。或許打從一開始，她根本就不需要製造機會給克里歐。

剎那間，克里歐的雙手被抓住，身體被翻了過來並壓倒在地，哈繆絲從後方抓緊他雙手的手腕及手肘。克里歐直到手肘痛得叫出聲之前，都還不曉得哈繆絲對他做了些什麼。

「我要扭斷你的手喔。」

哈繆絲說道。

「……我不會交給你的。」

克里歐如此回答，哈繆絲的語氣顯得有些困擾。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就這麼想散佈龍骸咳嗎？」

克里歐強忍住手腕的疼痛。他早已習慣疼痛，反而是一股莫名的意念驅使着克里歐身體的行動。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會把她的『書』交出去的！」

「……是嗎。」

正當他以爲雙手被放開的瞬間，接着換脖子被哈繆絲的手腕勒住，這是一股彷彿被巨大的草繩纏繞在脖子似的力道。

當克里歐以爲就要被勒死的瞬間，他失去了意識。

「……小鬼，你可以起來了。」

在其駭人聽聞的罪狀底下，她其實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少女。

人們問她藥是從哪裏來的？

絲柔穿着一件樸素的白衣，正凝視着燒瓶裏的東西。

「難道你不知道她是誰？」

她擁有一頭具有強大魔法適應能力的人類才擁有的異樣髮色，是一位無時無刻都掛着既爽朗又優雅笑容的奇妙女子。

絲柔說，千年後的科學可以製造出改變人類免疫系統的藥。

『書』的主角是絲柔·布亞克尼休，又稱常笑之魔女。至今仍是世界最爲禁忌且厭惡的名字之一。

「你知道什麼是龍骸咳嗎？」

絲柔將藥分給深受龍骸咳而苦的人，但每個人都懷疑她是不是瘋了。因爲神明沒有製造龍骸咳的特效藥，人類怎麼可能會擁有呢？

哈繆絲髮出難以想象的聲音。

絲柔自行建立了製藥工廠並開始賣藥。

克里歐跑近窗邊，從窗戶探出頭往下看。

「那麼，你認識希葛爾·克魯凱撒嗎？龍骸咳呢？」

材料並沒有流傳至現代。

「還真有種，事情真是超乎了我想象之外耶。」

「……還給我。」

「嗯？沒事，我就告訴你吧。她的名字叫絲柔·布亞克尼休，俗稱常笑之魔女。」

「哈繆絲·梅瑟塔，請你告訴我，絲柔是什麼人？」

是哈繆絲的聲音。克里歐整個人躺在牀上，哈繆絲就在旁邊……她坐在休耶之前使用的牀上，一直盯着克里歐的瞼。

「怎麼知道的？」

然而，哈繆絲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恐怖並開始瞪着遠方。哈繆絲的表情明明沒有任何變化，但她已經從溫和的普通女子化爲天下無雙的戰鬼。

「唉呀～～太好了～～真令人難以置信。這是真的嗎？」

「我聽過一次他的名字，其它的就不知道了。」

但是這股過於強大的殺傷力，卻開始向人類及天神露出獠牙。天神們將疾病封印起來，並將病原體流放到天空的盡頭，而承受罪過的過去神則被封印在地底下。

「……哈、哈繆絲·梅瑟塔。」

「那麼，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考慮看看。還有，就算你想使用爆彈也沒用。在你的手指移動之前，你的腦袋就會先開花了。」

她的語氣雖然輕鬆，可是那肅靜的威嚴卻令人不寒而慄。那緊張感宛如將頭伸進沒有敵意的猛獸口中，令克里歐的本能讓他感到絕對的實力差距。

龍骸咳是掌控死亡的邦特拉所創之病，並具有相當強大的殺傷力。因此邪龍在瞬間被全數殲滅。

「你愛上她了嗎？」

「你又沒必要知道。」

「這裏的視野還真差呢。」

藥的價格非常昂貴，但並沒有人在意。有錢人全都購買，有心的人也會分送給貧民。

「絲柔……」

哈繆絲一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哦～～」

「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哈繆絲如此說道。此刻的哈繆絲沒有稍早之前的壓迫感，或許她已經解除了對克里歐的警戒心。

她擁有空前絕後的預知能力。沒有人能夠擁有預知百年後未來的能力，然而她卻能夠預測出千年之後即將發生之事。

從上頭傳來了哈繆絲的聲音，哈繆絲捉住克里歐的衣襟並連人一同抓了起來。哈繆絲只用單手就輕鬆地抓起克里歐，而且只用了三根手指頭而已。

當手腕被抓住時，克里歐就已經完全無法想象這個對手是個人類，就連速度也是快到讓克里歐完全無法發覺她的動作。在克里歐引爆真空管之前，哈繆絲可能真的能讓克里歐的腦袋先開花。

一間和舞廳一樣寬敞的房間內十分凌亂，其中一面牆上貼着許多紙條。地板上堆滿紙張，架上陳列的瓶瓶罐罐裏頭還有昆蟲與小動物活生生地在藥水裏蠢動。

克里歐不明白她在講什麼。

大約十五秒過後，哈繆絲解除了緊張感。

她的臉上浮現出奇妙的笑容。那是一張優雅、美麗的笑容，但卻也是一副靜不下心來的笑容。

哈繆絲看完書後驚愕不已。

「我實在搞不懂，這本『書』不是希葛爾給你的嗎？」

雖然克里歐不太確定，但直覺地認爲這就是她的名字。光聽名字就覺得和她非常相襯，一點也不會格格不入。貓色公主一定就是絲柔·布亞克尼休。克里歐終於知道她的名字，他不禁綻放出笑顏。

「咦？」

克里歐搖了搖頭。

絲柔如此回答。

他們的症狀完全相同。

「當時絲柔·布亞克尼休被稱爲救世主，被人冠上了常笑之聖女的稱號。雖然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克里歐突然被她說中而顯得十分驚訝。然而，他心中也明白的確是如此。

「一年？」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實在是太過湊巧了。不過，你不對擁有絲柔·布亞克尼休的『書』這件事感到奇怪嗎？」

即使他不回答，但哈繆絲光從表情就能明白克里歐的心情。她一邊看着克里歐，一邊呵呵地笑了起來。

克里歐點了點頭。

「哇～～」

「求求你，請你告訴我……我很想知道。」

「……原來她叫絲柔·布亞克尼休。」

人們陷入了恐慌。龍骸咳的患者被隔離，或是毫不留情地直接處死。短短半年內就死了二十分之一的人口，污染地區也擴散至全世界的五分之一。

克里歐切身地感到哈繆絲·梅瑟塔是世界上最強的一位武裝司書。

「……『書』是向走私的『書』商買的，是在一家打着地鋪的路邊『書』攤買的。」

她所生存的那個時代，距今約二百八十年。

首先，國王過世了。接着是妃子，再來是王子們依長幼順序陸續過世。就像是在命運之神所安排的狀況之下，王族們接二連三病死。

可是藥是真有其效。每個病人自從服藥後，沒幾天就痊癒了。

「……只稍微知道克魯凱撒這個人。」

關於當時絲柔的那本『書』本缺頁被留在神溺教團的船內，哈繆絲已經看過內容。

「從千年後的未來。」

「我大概太多疑了呢。剛剛我還以爲對方要朝這裏過來，不過算了。」

這個病就是龍骸咳。

克里歐被放在木板嘎嘎作響的屋頂上。

據說只要利用那項技術，就能簡單地製造出龍骸咳的特效藥。雖然當時沒有任何一位科學家能夠理解她的說明，但是大家都知道特效藥存在的事實千真萬確。

哈繆絲一說完便翻身跳出窗外。

「……算了，我就說吧。反正……」

「……」

像花貓般的異樣髮色，沉靜端正的面貌，腰際配戴着無敵魔刀——修羅幕飛。

「距今二百五十年前，曾經流行了一種叫龍骸咳的疾病。」

「咦？」

「喂，要不要去外面聊聊？」

「這～～邊～～」

「我允許你叫我哈繆小姐。」

哈繆絲考慮了一下。

龍骸咳的病原體按理說應該從世上消失，可是那隻龍卻在患病的情形下被封在水晶裏。

無痰的咳嗽、急速的體溫下降、消化器官的癱瘓以及浮現在喉嚨的異樣黑痣。所有藥物都引起了反效果，再怎麼健壯的人都無法自然痊癒。這種病在民間造成了恐慌，因爲這個病早已成爲流傳在民間的傳說疾病。

說腦袋開花一點也不誇張。

哈繆絲如此詢問克里歐。她的左手戴着手套並拿着貓色公主的『書』，看樣子大概已經確認過裏面的內容了。

「你突然一笑還真恐怖耶。」

國王、貴族、神官、武裝司書都尊稱她爲聖女，盡其所能地捐獻財寶並賜予她所有的榮耀，絲柔被奉爲常笑之聖女。

這種在樂園時代末期，過去神邦特拉爲了誅殺邪惡之龍而無中生有的疾病。

在王族全部死亡後不久，龍骸咳擴散到了全世界。因爲是天神創造出的病，所以其擴散速度也異常地快。

哈繆絲以緩慢的口吻開始說起絲柔·布亞克尼休的故事。

「……我纔不管，還給我。」

某日，在羅訥王國發現了巨大的水晶化石，裏面保存了一隻連皮帶肉的古代龍。這化石是十分貴重的物品，因此國王將它奉爲國寶。然而，這卻是將這個國家帶往滅亡的開始。

「不行，『書』必須交給我的圖書館管理。」

一九二三年，正當船舶強攻作戰的戰況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哈繆絲髮現了一本『書』的缺頁。管理『書』是哈繆絲的本分，因此她馬上就回收了那本『書』的缺頁。

她就在這時候，不知從何處出現了——絲柔·布亞克尼休。

克里歐點了點頭。

哈繆絲說完，突然起身走近窗戶。

「你什麼都不知道？」

克里歐點了點頭，哈繆絲則是抱着頭開始煩惱。

「……很穩定。」

「真是太好了。」

在一旁看着的禿頭中年男子開口說道。他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看起來身份非凡。

「之前的作法一次只能生產約十人份左右。若使用這個方法的話，則應該可以提升五百倍的作業效率。」

絲柔將燒瓶放在固定架上並塞住栓子，接着絲柔從架上取出各式各樣的東西，並開始排放在桌上。

「那麼，今天之內再生產一千人份吧。」

禿頭男子對絲柔說道：

「常笑之聖女殿下。我提過很多次了，只要您教我們方法我們就能自己製作，請您趕快去休息吧。您最近日夜趕工都沒休息吧？」

「……沒關係，我沒事。您才真的需要休息，幫我忙也很辛苦吧？」

「沒這回事，反而是幹勁十足到令我坐立難安。」

禿頭男子特別強調了這段話。

「謝謝您的心意。」

絲柔則是冷淡地回答他，禿頭男子又走近她一步並問道：

「沒這回事。難道您還不明白嗎？萬一您有個意外，這世界很有可能會滅亡的。」

「我沒關係，大家的性命才重要。」

「不、話不能這麼說。」

禿頭男子跪拜在地上。

「求求您，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教我製藥的方法。」

「請別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我知道會帶給您困擾！但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教我！」

「……神啊……這對我未免也太……」

小夾子從絲柔的手上掉落到地上。

絲柔沒聽懷札夫說完就跑了出去。可是，懷札夫就像影子般一直跟在後頭，輕聲地對着絲柔說：

絲柔一聲令下，劍便發出了高亢的笑聲。

「我知道了。來人，快給我準備馬車。」

賣藥所得到的利益據說超過某個國家三十年的預算，爲了分配這筆沒收的財產，甚至還引發了戰爭。

「我馬上讓下人抄錄起來！暫時向您告借一會兒。」

「……唔！」

「弓箭行不通，用槍刺擊。」

「我不知道。」

「懷札夫。」

費雷亞串相慌張地拿起掛在牆上的槍並脫掉上衣。

她還滴着血的頭被刺在廣場的槍上。沒有頭的軀體不但被剝掉衣服，還被丟棄到兇惡罪犯的收容所任憑凌虐直到腐爛爲止。

在七根燭臺照明下的幽暗房間裏，絲柔和一名男子正在說話。這名五十歲出頭的男子身穿黑色的僧袍，外披白色的宰相服。

懷札夫故意放聲大叫，並用手拍打額頭並大笑說：

絲柔第三次揮動魔刀，在空中躍動的細線比剛纔更直接地奪走士兵的生命。

不可思議的是，在那之後記載製造龍骸咳特效藥的書籍全都消失了。甚至連知道作法的所有人也全被殺死，即使死後被挖出來的『書』也不知去向。

「……由我來保護您，我們走吧。」

「也就是說，絲柔小姐……您欺騙了我們嗎？」

後方清楚地傳來了這句話。一聽到這句話後，士兵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進行突擊。

絲柔停下了放藥在天秤上的動作，用食指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其中一本書。

瞬間，有許多奇妙的細線奔馳在空中。無形無色的細線宛如無形飛鳥般以超高速飛馳而去，又彷若無體巨人在空中張牙舞爪。

修羅幕飛向下一揮，士兵再度像稻草人般一一倒下。可是他們並沒有停止，就連胸膛被切開的士兵也以長槍代替柺杖匍匐前進。

「沒想到我又誤會你了。」

「男爵殿下！」

「……一旦公開了，我會怎麼樣呢？」

「能制裁你的不是後面那個庸才。常笑之公主，能夠制裁你的人只有我。」

「唉呀唉呀，這真是令人頭痛啊。」

絲柔阻止了正準備離開的宰相。她將修羅幕飛提到右手，然後靠在門的旁邊。

人們的慘叫此起彼落，屋外早已埋伏了滿滿的敵兵。他們宛如垃圾般倒成一團，併發出了無數的哀嚎聲。

二小時後，絲柔被送上了斷頭臺。

絲柔對着士兵大叫：

此審判結果也激怒了失去了家人及朋友的民衆。絲柔若一開始就開始販賣藥的話，那麼大部分的患者都能獲救，因此人們的憤怒一發不可收拾。

「哎呀，我這個人生來就漫不經心啊。」

「怎麼會這樣……」

當禿頭男子一離去，絲柔的臉上馬上失去笑容。

絲柔說道。

「我知道，那本是假的。」

至今仍無人知道犯人的真正身份，不過幾乎可以確定是神溺教團所爲。敘述這段審判的『書』，被保管在神溺教團的船內。

「給我住嘴，懷札夫。」

「沒有這個必要。」

「費雷亞串相，事態緊急。懷札夫已經知道我背叛他了，沒多久這裏就會被他們的士兵團團包圍。」

才揮一劍就殺死了數十名的士兵。

宰相卻問：

「……可是，絲柔小姐，我……」

絲柔纔剛打開門便停了下來。

王國突然舉行了一場對絲柔的審判，當時聽取到審判內容的人幾乎都難以置信。絲柔的罪狀爲毀滅世界未遂罪。具體而言，就是任憑龍骸咳擴大傳染範圍，以及對於百萬條人命見死不救。

「請你看看那本書。」

絲柔佇立在原地掩着面孔。

在法官死刑的判決聲下，民衆歡聲雷動。

「沒用的，因爲我已經將他的肉身完全毀滅了。」

「沒有人在嗎？全都去哪裏了？」

「……前進。反正都是賤命一條，不是嗎？」

「費雷亞宰相，看來我們被對方先發制人了。」

「是的，費雷亞宰相。」

「……可是。」

「看來你沒有預知到這個結果喔。」

她身上穿的並非禮服，而是男性化的樸素衣物以及皮革制的背心。這套無視於造型美而強調功能性的衣服，似乎是她的戰鬥服。她的兩腳併攏並挺直身子。

「你……」

「什麼！」

「……絲柔小姐。」

懷札夫的聲音伴隨着笑聲逐漸遠去。

「別把神溺教團的事說出來就行了吧。」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嗎？治療法要絕對保密，凡知情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魔法師懷札夫現出了身形。絲柔對着他說：

「可是您一個人的話……」

絲柔揮舞着劍，修羅幕飛便發出有如笑聲般的聲響。絲柔周圍的空氣也發出了啪啪的震動聲音。

男子手上馬上拿着筆記，

「你說什麼！」

絲柔的名聲在一年後便突然急轉直下。

士兵聽從後方聲音的指示並握槍突擊。

「快去找國王公開這件真相。」

「我也要戰鬥。別看我這樣，我年輕的時候……」

她得到的龐大財產全被國家沒收。

「只有您才能制裁我！」

審判在一小時內就宣告結束，絲柔完全沒有推翻死罪的理由。被告與檢方兩方的答辯被淹沒在旁聽民衆的怒吼中，完全聽不到。

「話雖如此。」

從後方傳來了費雷亞宰相的聲音。他顫抖的手正舉着槍，被屋外的慘況及飄來的血腥味嚇得膽怯不已。

「我走在前面。」

宰相敲響了好幾次傳喚鈴，然而卻沒有人響應。他再響了一次鈐，卻還是沒有人過來。

「總之沒時問了。只要我有修羅幕飛，我就不會輸的。但是國王和其它人就不一樣了，如果懷札夫的攻擊對象由我變成他們的話，他們的性命就難保了。」

虛空中響起了一道聲音，這個聲音正是魔法師懷札夫的聲音。

從審判到執行死刑時，她完全沒有做任何反抗。

男子以兩手遮臉並仰望上方。

「請您跟我說這是騙人的，絲柔小姐。要是國王知道幫助我們的是那個恐怖的神溺教團的話，我……」

「請不要出來！」

「污穢吧！修羅幕飛！」

從虛空中響起了一道聲音。絲柔對着這個聲音說：

「太好了！」

「明明能夠預先知道千年之後發生的事，但對於周遭之事卻如此遲鈍。你的個性還真是猴急啊！」

「請你們撤退！沒有人能勝過魔刀修羅幕飛！」

細線瘋狂地切開牆壁以及天花板。

可是，在外面待命的士兵人數超過了這裏的十倍。

「什麼！」

眼見接近不了她的士兵們則改用了弓箭。數百支箭卻被宛如牆壁的線擋住而紛紛落下。

「魔刀修羅幕飛不會輸給有形體的事物。」

說完便踩着急促的步伐離開。

「好、好的。」

這句話已經證實所言非假。還殘活着的士兵們，因膽怯害怕而停下了腳步。

順帶一提，被殺死的男子是當時的大國——尤貝翁王國的宰相。

絲柔在龍骸咳蔓延到全世界之前，就預知到了製藥方法。但是她不僅獨佔製藥的方法，還控制藥的買賣並等待患者增加以促使抬高價錢。

「你去死吧，絲柔！」

「太過份了……」

絲柔朝向聲音的方向，毫不遲疑地揮下魔劍。

鮮血不斷地流入大地，戰爭愈來愈加激烈。

一段時間過後。

「我是辯護律師羅梅行政官，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我是絲柔·布亞克尼休。」

她披着輕薄的舊外套並坐在粗糙的木椅上，向一名男子自我介紹。

她一頭美麗的貓色頭髮披散開來，看起來似乎久未整理。沒有穿鞋的雙腳沾滿了灰塵。在寒冷的石屋裏，似乎有點輕微的凍傷。

她現在是名囚犯。

「……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六天後，國王及宰相、民衆代表、主教及武裝司書將會輪流進行對您的審判。到時候站在您這邊的，大概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吧。」

「謝謝，真抱歉讓你接下這麼艱辛的工作。」

「沒什麼，我保衛的是國家公平合理的審判。」

這位羅梅行政宮一臉嚴肅地說道：

「恕我直言。我沒有讓您能免於死罪的方法，一開始還有人相信您是無辜的。可是，由於您提出的證據都是片面之詞，所以在得到充分證據之前，相信的人就變少了。」

「嗯。」

「對於您所期望的嚴正公平審判，我深表敬意。」

「嗯。」

看得出來羅梅行政官是個正直且認真的人，絲柔也不認爲那是件壞事。

「若您想得到減刑，您就必須自首。您可以舉出已經毀滅了那個可怕的神溺數團，以及首領懷札夫的證據。」

「……嗯。」

「還有，如果沒有您，世界早就滅亡了。也有一些人提出這方面的看法請求減刑。」

「對了，我真同情你，克里歐。你最喜歡的女孩就這樣死了。不能和她接吻，也不能約會呢！」

武裝司書們馬上就採取行動。

哈繆絲派遣部下到各地，並下令尋找希葛爾·克魯凱撒的線索。

哈繆絲說完，就用她自己的頭狠狠地撞上克里歐的臉。她單手舉起克里歐，接着就像在敲釘子般用額頭不斷去撞他的頭。

「……」

「咦？」

「……不對。」

「哦～～算了，無所謂。」

哈繆絲的笑容開始改變。她從原本一副溫煦的和乎笑容，轉變成一副像是在活生生地玩弄老鼠內臟的貓的面容。

她隨便敷衍過去之後，馬上改變話題：

絲柔的表情格外柔和，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對於即將面臨死亡的恐懼感。

「……」

克里歐的胸中迸出了火花，從胸部的肌肉升起一團煙。哈繆絲用力地將手拉了出來，克里歐的胸口發出了滋滋聲響。

「嗯～～唔～～唔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雖說如此，我並不認爲絲柔沒有錯唷。實際上，數百萬人爲此喪命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絲柔要負擔部分的責任。雖然我覺得她被稱爲常笑之魔女也很可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先聲明，我不是在生氣哦！我要是生氣的話，你這傢伙的內臟會馬上變成混着糞便的絞肉。」

「……是嗎。」

「沒錯呀。絲柔的確是神溺教……喔，差點就說溜嘴了。」

「……沒有。」

「我說再多也是沒用的。」

「嗯，我最討厭這種論調了。」

她用食指將真空管彈掉，真空管冒出了青色的小火花後隨即消失。

哈繆絲一隻腳壓住了克里歐的手腕，另一隻腳則壓在他的腹部。這樣的狀況下根本談不上能不能動的問題。

「如果一面之交的人也算的話，有。」

哈繆絲的太陽穴冒出了青筋，口氣上也少了點玩笑味。

「？」

克里歐則是反駁了哈繆絲的說法：

哈繆絲拉扯着被壓倒的克里歐的頭髮。

「這纔是我的本性，你最好給我看清楚。」

『將聖女其中的一本『書』交給希葛爾·克魯凱撒。由於是我們不需要的東西，就免費送給他吧。靠着龍骸咳的藥所得到的一些利潤，我們應該也會有一份。錢對我們來說只是手段罷了，但對希葛爾西言卻似乎是目的。所以這個傢伙應該會不擇手段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戀愛中的少年。」

克里歐大聲叫嚷，壓在上面的哈繆絲則是動也不動。

她的口氣雖然平淡緩慢，內容卻相當完整易懂。

「我打算接受審判。」

「順便提一下，你知道絲柔她使用的那把劍嗎？」

「……不對。她沒有罪，她什麼錯都沒有。」

接着緩緩地握緊拳頭，朝克里歐的鼻頭重重一擊，克里歐的鼻頭深深地凹了進去。這一擊彷彿把臉的骨架都打歪了，而噴出的鼻血飛濺在臉的下半部。

克里歐的襯衫慢慢地被脫了下來。一隻宛如魔掌般的手，伸進了克里歐那赤裸裸的胸部。那隻手直接挖掘着內臟，讓克里歐非常難受。他那痛苦的樣子，哈繆絲至始至終都看在眼裏。

「這種事你不用管，我哈繆絲·梅瑟塔自會想辦法。」

她的語氣完全轉變，哈繆絲抓住克里歐的胸襟並將他高高舉起。

「不是的……她沒有錯。我不管死了幾十萬還是多少人，但既然已經死了，那些人就不重要了。」

「感覺不錯呢，這下你這枚爆彈就報廢了。你不再是爆彈了，是人類唷！」

「只要在這裏這麼做……」

「您應該要極力爭取。您有這個權利，我也有這個能力。」

克里歐老實地回答哈繆絲。克里歐感興趣的是絲柔，對她所使用過的劍卻沒有興趣。

「死掉的那些傢伙不是人，只是僞裝成人類而已。」

哈繆絲說明完絲柔的故事，最後還附加說明：

「這樣就夠了，羅梅行政宮。我已經滿足了。」

「你不是人類，所以死了也無妨？」

「因爲我是顆爆彈。」

克里歐輕輕地開口回話。

克里歐的話此時已露出破綻，然而克里歐並未發現這一點。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對你這種人就有說明的價值了。那把劍叫常笑之魔刀——修羅幕飛。那把劍是以前專門殺人的天使所使用的武器。明明只是一把劍，卻能自己思考、攻擊並且防禦。那是一把會用超越因果論的能力來進行攻擊的劍，也就是說它能夠分離出切割的過程還有切斷的結果。這說法可能有點難懂，簡單地說就是隻要揮動它，就能夠任意切斷周圍的東西；只要握住它，它就會自己幫你抵禦外來的襲擊。很厲害吧！不過相反地，若是沒有從劍鞘拔出來就毫無功能，也就是說它很不擅長應付偷襲。凡事都有弱點嘛！絲柔發現它被封印在某個湖底，然後使用了它。但自從絲柔死後，就不曉得它流落何方了。你對它有興趣嗎？」

「抱歉，講錯話了。絲柔的確協助了懷札夫，不論她是否不願意，都不能說和她無關。雖然我認爲她很可憐，不過這是兩碼事。不管她再怎麼可憐，犯罪還是必須接受懲罰。」

哈繆絲除了發現絲柔的二本『書』的缺頁，同時也發現了恐怖份子寫的日記。上面寫着『書』的缺頁原本有三本。後面還有一段話：

「……爲什麼？您……這樣就滿足了嗎？」

哈繆絲這麼問，而克里歐回答：

說完，克里歐的臉就像被千斤重的力量壓住，就像被巨人踩在腳下似地。他無法想象對方只是個體重和他差不多的人。

「人類是美好的存在。不論是誰都沒有傷害他人或令人傷心的權利，人人都應該在沒有傷害、沒有悲傷之下生存。可是，實際上還是有人被傷害、被憎恨。這些人都只是看似人類的仿製品，其實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人類是很寶貴的生物，但是人類的仿造品一點都不重要。不能允許人類被殺害、被憎恨，但是人類的仿造品則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爲什麼？」

「您打算送死嗎？」

「也有一個說法是說她是被某人威脅的。雖然無法採信，但根據那些傢伙以及你手上的『書』，似乎真是如此呢！絲柔好像對懷札夫這傢伙言聽計從。」

「真慘。這構造真單純，他們做得還真是隨便。」

「給我好好地思考何謂人類。」

恐怖的是，船上感染了龍骸咳的人被封在水晶內保存起來，而那些水晶最近則出現了破裂的跡象。

哈繆絲的指尖上有一根真空管。

「不準動。要是你敢亂動的話，我就拔掉你一根肋骨；你敢大聲嚷嚷的話，我就挖掉你半顆眼珠。」

「喔？克里歐小朋友，你說她沒有錯？」

「連叫都不叫？你的耐打程度，倒已經是個大男人了呢！」

哈繆絲搔了搔頭。

哈繆絲一邊像挖奶油似地挖着石頭，一邊摸索着裏面銅線的接點。

「這個以後再說。」

「這是你想出來的？」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這蠢蛋。你以爲我對你還有點善意，你就大意了嗎？」

「我不曾感到懷疑。」

「……不是，是有人這麼告訴我的。」

哈繆絲搔搔頭並有點困擾地說：

她以輕鬆的口吻如此說着，這聲音很明顯地不是在同情克里歐。

「你很固執耶，戀愛中的少年。太嘮叨會惹人厭唷。」

克里歐如此述說，而哈繆絲則只是默默地聽着。到剛剛爲止講了這麼多都白費力氣的哈繆絲靜了下來，這樣反倒讓克里歐毛骨悚然。

「只不過，我很喜歡像你這種思考方式的傢伙，會讓我不禁熱烈地愛上你。我再問一次。你仍然認爲絲柔是位非常棒的人類，其它的傢伙都不是人類，殺了他們也無所謂嗎？」

哈繆絲的額頭就像鐵塊一樣，每一次的撞擊都讓克里歐的腦袋傳出麻痹感。克里歐咬緊牙根，將撞擊的疼痛忍了下來。

「按理說，人們的憤怒是不會平息的，這股怨氣只會愈來愈高漲。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連你也會有危險。」

「羅梅行政官。我想問你一個失禮的問題，你的朋友有人因龍骸咳而死去嗎？」

關於絲柔的話題在此告一段落。

「沒錯。」

她放開克里歐的身體。

「沒錯。」

哈穋絲明亂地地搔了搔頭。

「沒有人嗎？」

「臭小子。我本來打算要殺了你的，但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先讓你活着。」

羅梅行政官無言以對。

哈繆絲緩緩起身。

「很好。今天本小姐就特別對你親切點。」

「接下來怎麼辦？」

「不是，我是問她的『書』該怎麼辦。」

哈繆絲踩過流着口水倒在地上的克里歐並站了起來，並恢復到原來的語調。

「不知道。」

「再見了，小鬼。如果到時你還活着，我們就再相會吧。」

哈繆絲剛要從屋頂跳下去的同時。

仍舊橫躺在原地，神情呆滯的克里歐拼命地呼喊：

「……等、等等！」

哈繆絲回過頭。

「雷利亞，雷利亞還活着嗎？」

「我不認識叫雷利亞的，不過這鎮上只剩下你這一枚爆彈。不對，我說錯了。這鎮上已經沒有任何爆彈了。」

「……你騙我。」

「再見。」

哈繆絲從屋頂上面縱身一跳，身影立即消失無蹤。

「啊，糟了。」

哈繆絲大約走到看不到旅社的方位後，停下了腳步。

「我竟然稍微透露出神溺教團的事了。」

哈繆絲原本預定要殺死他，所以纔沒去在意。原本應當趁現在先去殺了他，可是再繞回去也很麻煩，更何況自己也說過要先讓他活着。

「……等一下再去封印他的記憶好了。」

哈繆絲說着便踏出腳步。她有着先處理大事，再來處理簡單小事的壞習慣。

克里歐在房間內發呆，胸中火辣辣地傳出痛楚感以及嘔吐感。然而，失去爆彈的空虛感充滿了克里歐的整個心靈。

你不再是爆彈了，是人類唷！

如果雷利亞聽到一定會很開心吧。克里歐這麼想着。不、他不會高興吧，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以人類的身份活着，他根本沒有成爲爆彈。

克里歐撫摸着從胸部正中央挖出來的爆彈，失去真空管的爆彈只是個沉重的負擔。

「這位客人，最近這社會上不太安寧，而我們也不想和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扯上關係。」

克里歐喃喃自語。

「……」

「這位客人，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他還是爆彈時，凡事都不足爲懼。不管有多麼痛苦、多麼恐懼死亡，只要想着「我是爆彈」的話，這些都會變得不重要。反正終究一死，不管變成怎樣都不重要了。可是成爲人類的此刻，無處可去的痛楚、無人關愛的孤獨感重重地壓着克里歐。什麼都沒有。不論是希望、還是解放感、抑或是幸福感。他有種自己的世界逐漸崩壞的感覺。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也沒有歸屬、亦沒有重要事物，只有空虛感支配着克里歐。他所擁有的，只有回憶，只有關於絲柔的『書』的回憶。

「……人類……嗎？」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旅社老闆娘的敲門聲。

「……」

「坦白說，我想請你搬出去。」

克里歐不發一語地開始整理行李，他對未來感到一片茫然。

然後，他突然恍然大悟。

爲什麼會認爲自己是枚爆彈，爲什麼深信人類是沒有痛苦與悲傷的生物。因爲克里歐不想成爲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