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了斷的男人、無法殺人的拳頭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萬 字
札託緩緩靠近,站在洛蘿緹面前並一直盯着她。
他露出非常不安的神色,並用宛如不具情感、如藍色空洞一般的雙瞳看着洛蘿緹。
「哈繆絲·梅瑟塔呢?」
「代理館長嗎?」
「她去哪裏了?」
「我、我不知道。代理館長的個性不知道該說很隨興,還是該說讓人猜不透……」
札託微微皺起眉頭,接着馬上從洛蘿緹的身邊經過並準備離去。
「請你等一下。」
「怎麼了?」
札託轉頭回答道。洛蘿緹打算先講點話以瞭解狀況,所以她提出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那、那個……你已經不做捱打專家了嗎?」
「已經沒有必要了。」
札託只留下這句話,便繼續邁開步伐,他似乎對洛蘿緹完全不感興趣。
「請等一下,札託先生。」
洛蘿緹抓住札託的袖子並再叫住他一次,此時札託的表情勃然色變,洛蘿緹一看到他轉頭過來的臉孔後,不禁雙腳一軟,因爲他那帶着憤怒與驚愕的眼睛正瞪着洛蘿緹。
「爲什麼你知道這個名字?」
「是代理館長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當札託說完之後,他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那副表情就像對『札託』這個名字含有怨恨似地。
「你找代理館長有事嗎?」
洛蘿緹屏住氣息跟在札託身後,她與札託保持兩百公尺以上的距離,一邊挑選札託回頭也看不到她的死角,一邊跟蹤在後。她大致上也學過跟蹤的技術,如果對方是一般人的話,就算是高難度的單獨跟蹤,也不會被輕易發現。
雖然裏面很暗,但是這對洛蘿緹的優秀夜視能力並不構成問題,而且應該不會被裏面的人發現。她小心地讓自己攀爬牆壁時儘量不發出聲響,並安靜地降落至地面。潛入行動相當成功。
札託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洛蘿緹認爲必須先對此一探究竟纔行。
「別跟過來!」
「札託先生,你要去哪裏?」
札託以雙手反握那把染血至握柄的短劍,他的口中一面傾瀉出鮮血,一面將短劍抵在喉嚨上。
札託從洛蘿緹手上奪走那張紙條並用力撕成碎片,接着背向洛蘿緹快步離開。
洛蘿緹低聲發出慘叫,任務便於瞬間宣告失敗。
雖然獨自進去有些不安,不過也不能在這裏就此退縮。洛蘿緹開始尋找可以潛入裏面,而且不會顯露身形的地點。她在倉庫的另一邊找到一個在屋頂附近的通風口,並從石壁攀登而上,成功地潛入倉庫內。
「……果然是你。」
「你要幫助我?」
如此嚴重的傷勢一定會死,不論是否在自身身體上施加強化肉體的魔法,這樣已經無藥可救了。由於事出突然,所以洛蘿緹來不及阻止他。
「……我辦不到。」
「那很簡單,趕快殺死我。對我而言,能幫助我的事就只有殺掉我這件事而已。」
「不然,你找我有什麼事?」
只有襲擊邦特拉圖書館的那個『怪物』。
內部看起來似乎久未使用,因此佈滿塵埃,洛蘿緹認爲應該避免塵埃引起打噴嚏或咳嗽的舉動。倉庫裏面堆着許多布袋,從氣味來推測,這裏應該是儲存煤炭的倉庫。
洛蘿緹不禁啞口無言。短劍已經貫穿心臟和氣管,但是札託竟然還能安然無事,她的常識裏認爲這根本不可能。
通常刺進胸膛時都是橫握刀劍,然而札託卻是直握短劍直接貫穿胸膛,似乎連洛蘿緹所待的地方都聽得到肋骨粉碎的聲響;連遠遠地看着這一幕的洛蘿緹,都很清楚札託斷掉的肋骨和劍刃已經刺到心臟和肺部。
爲什麼?
此時,洛蘿緹的腳忽然被某樣東西打到,洛蘿緹低頭一看,發現下面行一顆小鐵彈正在滾動。洛蘿緹便放開札託的手腕,並撿起那顆小鐵彈。
她正在考慮是否逃跑。如果札託就是『怪物』,那他就不可能會輸給自己,所以自己一定要趕快逃到一個地方,然後請求支持。
札託一說完,便將短劍朝向自己,洛蘿緹急忙制止住那隻握着劍的手。
「……你在做什麼?」
札託想撥開被洛蘿緹抓住的手,洛蘿緹則是拼命用雙手抓住札託的手腕不讓他撥開,從旁邊看來,說不定就像一對正在吵架的戀人。
油燈空虛地照亮札託跪在地上並往前傾倒的身體。洛蘿緹的雙腳踏入還很溫暖的血泊當中,雖然她知道爲時已晚,但是她還是將手伸向札託的身體,就在此時,札託的左手映入她的眼簾。
「我並不是來殺你的,如果你想要死還是做出其它舉動,都請先等一下。」
他的手背上並沒有傷口。洛蘿緹以爲札託刺傷的是右手,因此繞過身體並打算查看他的右手,這時突然有人說話:
洛蘿緹不禁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出處。
洛蘿緹發出怪聲質疑。
她打開鐵彈正要查看內部時,一張小紙條從裏面掉了出來,洛蘿緹和札託閱讀着那張小紙條的內容。
「我說我要讓哈繆絲·梅瑟塔殺死。」
「我會再一次刺進脖子和心臟,當我倒地之後,你就一直攻擊直到我無法再生爲止,這樣我就會死了。」
「有問題嗎?」
「夠了,你真是礙手礙腳,給我滾。」
札託撥開洛蘿緹的手,不過洛蘿緹沒這麼輕易就鬆手。
洛蘿緹決定先收集他的相關資料。在完全搞不清楚現況的情形下,她也很難採取行動。札託不知爲何相當渴望死亡,而且他似乎並不想自己上吊或跳海等等自殺方法,而是希望別人殺死他。
札託激烈地咳嗽,鮮血化成飛沫從他的口中噴灑而出。
「我打算被哈繆絲·梅瑟塔殺死。」
『札託,就算你來找我也是沒用的唷!』
「殺了我。」
「……那並不叫幫助。」
洛蘿緹如此回答,札託流露出焦慮的神情。
洛蘿緹顯得有點迷惘並回答:
洛蘿緹從塞滿煤炭的袋子陰影處偷偷探出頭,倉庫另一邊的角落有一個小空間,札託擦亮火柴棒並點燃煤油燈。
洛蘿緹一問完,這名男子便開始思考。
「請你等一下。你突然對我說出這麼奇怪的事,我也很頭痛,就算是代理館長,她也不能毫無理由就殺人。」
札託的眼睛裏再次浮現出焦慮的神情。
「別抓着我的衣服。」
洛蘿緹認爲他如果想送死的話,上吊或許還比較快。
「唔……」
只是擁有相同的能力而已,還不能確定他就是『怪物』。而且洛蘿緹完全無法感受札託的敵意,也感受不到札託打算攻擊自己的意圖,因爲這個男人只是衷心冀望着傷害自己的行爲而已,完全感受不到他是否想對洛蘿緹做出任何舉動。
「不然,由你殺了我吧。」
「……」
洛蘿緹將耳朵貼近地面,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以及從倉庫的另一面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除此以外,連老鼠的腳步聲都沒聽到,因此,倉庫之中應該就只有札託和自己而已。

聲音的確是從腳下的札託處傳來的,可是剛剛纔死掉的人不可能開口說話。
「……啊?」
「對不起,請問你在說什麼?」
「和哈繆絲·梅瑟塔比起來,你的能力雖然還不夠,不過剛剛那一拳也相當不錯。只要能殺死我,由你處理也沒關係。」
「請、請等一下。」
洛蘿緹好不容易在前一秒將發出叫聲的衝動壓抑下來。長約三十公分的劍刃完全深陷於札託手背內,並插入裸露的地面。
洛蘿緹並不明白他說的內容,只能瞠目結舌地佇立原地。
只有一個人擁有這種能力。
「……糟了。」
「算了,再做一次就好,這次別搞砸了。」
洛蘿緹心想自己還是曝露出行蹤了。
札託以反手抓住那把短劍,突然刺向自己的手背。
「!」
札託拔起短劍,並再次揮下這把沾滿鮮血的利刃,目標是剛刺過的傷口。連續刺傷同一個地方的痛楚非比尋常,札託張大眼睛,似乎正咬緊牙關地忍耐痛楚。
札託撂下這句話後,馬上離開了此地。
當洛蘿緹一說完,她隨即被一股彷彿撕裂空氣般的異樣氣氛包圍,洛蘿緹知道這就是絕世強者憤怒時的氣氛。
「咦?」
洛蘿緹呆若木雞地聽着這句話。依照代理館長所言,他似乎想要自殺,不過他卻說想要讓哈繆絲殺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以自殺而言,這樣子也太拐彎抹角了。
「奇怪?」
「等一下,我不會讓你送死的。」
「我原本還以爲你跟在我後面就是打算殺掉我,結果你卻只是眼睜睜地看着機會跑掉,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在做什麼?」
札託撿起掉落在血海里的短劍,並且……
「就算你這麼說……」
札託已經站起身子,並將沾滿鮮血的臉面向洛蘿緹。
「我說我想死,這理由應該就很足夠了。」
「……咦?」
他第三次揮動短劍,這次傷害的地方並不是手背,而是刺進胸膛正中央大約肋骨的交界處一帶。
她這次並不是抓衣服的袖子,而是抓着札託的手腕。
「我打算被她殺死。」
她已經沒有躲藏的必要了,洛蘿緹立刻露出身形並走向札託的屍體。
「那個……請你不要擅作主張。」
「就算你說別跟過來,我的工作也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札託從血海之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他的臉上沾滿自己的鮮血,並看着洛蘿緹。
她的理性如此做出判斷,可是洛蘿緹的雙腳卻沒有動靜。
「……啊。」
札託穿過鬧區並越過碼頭,前往一到晚上就會變得杳無人跡的倉庫街。在倉庫街裏的一個特別老舊的小倉庫前面,札託突然停下腳步,他打開生鏽的鐵門走進裏面。
「是的。」
「是代理館長的連絡彈。」
札託一臉不悅地詢問洛蘿緹。他的表情上沒有痛苦的神色,讓人完全無法想象這個男人剛剛纔用劍刺穿自己的心臟和脖子,別說右手,連稍早刺穿的頸項也不見傷口。
光線瞬間照亮札託的身影,他的四周就只有一盞油燈、一個粗糙的睡袋還有一個小型包包而已。從擁有睡袋這點來看,這裏應該就是他的棲息場所吧?之前捱打專家的工作應該讓他不愁於金錢纔對,洛蘿緹完全不明白他生活在這種地方的原因,難道他有不能住在旅館的理由嗎?
「……不,完全不夠。」
「你剛剛就一直很礙手礙腳,我現在得去找哈繆絲·梅瑟塔纔行。」
我纔不讓你這麼做,哈繆絲剛剛纔交代過要幫助這個人。讓原本應該要幫助的人死去,這根本算不上任務。雖然洛蘿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她也只能制止札託。
「我打算幫助你。」
札託從包包裏面拿出某樣東西,該物體反射油燈的亮光而顯得閃閃發亮,洛蘿緹看出那是一把短劍。
「你該不會認爲自殺並不是件好事,所以不要自殺比較好吧?」
洛蘿緹爲了不被札託的氣勢壓倒,因此拼命在雙眼上灌輸力量並回答:
「我認爲自殺並不是件好事,所以不要自殺比較好。」
洛蘿緹突然感到背部湧上一陣寒意,札託的雙眼彷彿帶着憤怒和物理性的力量襲擊她的全身。
「我勸你趁我還冷靜的時候,最好趕快消失在我眼前。」
洛蘿緹也覺得這麼做說不定比較好,然而她卻壓抑住依照建議行動的衝動,如果在這裏退縮,她就失去來到這裏的意義了。
「沒問題的。」洛蘿緹在心中如此暗自鼓舞自己。她認爲自己還有辦法繼續撐下去,因爲跟那位更加恐怖的上司比起來,這個男人還不算恐怖。
「你到底想做什麼?想回去的話就快滾。」
札託相當焦慮地如此說着。
「快做出決定。到底要殺我?還是要從我眼前趕快消失?」
「如果我說兩種都不要,你會怎麼做?」
札託嘆了一口氣,焦慮的神色又更加深沉了。
「你覺得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因爲我是個頭腦不太好的人。」
洛蘿緹一面說服自己不要避開他的眼神,一面和札託互瞪。
「請你告訴我一件事,你到底是什麼人?」
札託將視線從洛蘿緹身上轉移開來,並思考了一陣子。
「我只是個愚蠢的人。」
札託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沉默不語,洛蘿緹也想不出該如何繼續與他攀談,只好一同保持沉默。用戰鬥來比喻的話,此種狀況就像雙方都失去攻擊手段而互相窺探對方做法的膠着狀態。洛蘿緹以不殺死札託爲首要任務,札託卻相當渴望死亡,彼此勢不兩立,這是一場與暴力不同形態的冷戰。
油燈微弱的光亮照映着兩人的身形,遠處傳來陣陣的波濤聲。海鷗們似乎早已歸巢,原本間斷不停的海鷗聲已經止息。
「如果你是『怪物』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怪物』攻入邦特拉圖書館殺死不計其數的人,他會在此時此刻猶豫殺死一個人嗎?」
最後,洛蘿緹提出一個問題:
「去叫其它武裝司書過來,不管是哈繆絲·梅瑟塔或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
他並沒有施放下一道雷擊。這並不奇怪,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擊中洛蘿緹,用雷擊打開門,也是希望她從那扇門逃出去。
札託到底是誰呢?
「只要我死掉的話,我的學長學姐便會從圖書館大舉出動,你就會被代理館長,或是馬特阿拉斯特先生這些厲害的人物圍攻。這麼做應該比較好吧?」
語畢,札託將一隻手伸向洛蘿緹,洛蘿緹立刻大步退向後方,她的身體猛烈地撞向堆積如山的煤炭袋,崩塌的袋子紛紛壓在她的身體上,雖然洛蘿緹知道會變成這樣,但是她也只能這麼做。
「你還真是深思熟慮呢!的確,如果你就是『怪物』的話,我必須殺死你。不過,我不會天真到被這種謊話矇騙過去。」
「是哈繆絲·梅瑟塔交代的任務嗎?」
札託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向已經成爲布袋墊背的洛蘿緹,洛蘿緹竭盡全身力量站了起來,並將身體上的布袋丟向札託。
「是什麼任務?」
「你不怕我嗎?」
「原來如此,我倒沒想到這點。」
「……」
「哈繆絲·梅瑟塔在想什麼?」
札託不費吹灰之力地避開飛過來的布袋,不過洛蘿緹已經爭取到滾向倉庫邊緣的時間。洛蘿緹站起身,並重新面向札託。
洛蘿緹的話一說完,札託便以非常認直一的眼神瞪着她。
糟了!洛蘿緹的心中不由得大喫一驚,說不定自己已經犯下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你還是堅持如此嗎?倔強也要有個程度。」
因爲這是哈繆絲交代的任務嗎?不、並不是這樣。洛蘿緹因此回答:
「你在說謊。」
札託的手又一次閃耀出青色光芒,洛蘿緹馬上朝着雷擊的方向橫向奔跑,看到攻擊才閃躲絕對來不及,她只是一味地四處竄動,能躲過雷擊的話就是幸運,除此之外,洛蘿緹別無他法。
就在此刻,她留意到不尋常的地方。
札託的牙齒突然發出「喀哩」一聲,並露出一副用理性將逐漸接近沸點的憤怒壓抑下來的表情。
洛蘿緹心想果然沒錯,他還真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
「什麼?」
「別再講了,我去找其它人殺死我。」
依照常理思考的話,他就是『怪物』。他擁有與『怪物』相同的能力,並且說出自己就是『怪物』,可是他又是個不符合『怪物』形象且過於溫柔的男人。
「爲什麼你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就是不殺掉我?殺我的理由應該相當充分,光是報出『怪物』的名字並向你攻擊,你應該就有十分足夠的理由殺死我纔對。你卻從全身上下竭盡勇氣,不斷重複着不必要的辛苦,就是堅持不殺死我。幫助我的任務有那麼重要嗎?」
「我還是不認爲你就是『怪物』。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要怎麼做纔會有如此心態上的變化呢?」
「夠了吧,快點從那裏逃走。」
洛蘿緹回到已經毫無人煙的保安官派出所。她坐在沙發上並將報紙置於膝蓋,恍恍惚惚地讓思緒在腦海裏紛飛。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我不再過來,事情便會停滯不前。」
洛蘿緹清楚看出札託的表情帶着些許驚慌失措。
「……你真是溫柔呢!」
「真是個笨女人。」
(我聽得到。)
「……還好。」
就在此時,她的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札託不禁沉默不語。
這次反而換洛蘿緹啞口無言。的確就如札託所說,自己正在拼命地尋找不動手的理由。
札託如此問道,洛蘿緹並沒有回答。
「我只是尋求死亡,所以就算殺死你也沒意義。」
「……你以爲這麼說的話,我就會幫忙殺死你嗎?」
當洛蘿緹跑到倉庫的出入口時,札託的雷擊已經襲來。就在身體接觸到門的前一秒,雷擊早已擊中整扇門,門的鉸鏈立刻應聲斷裂,洛蘿緹閃過倒下來的門。
「你說什麼?」
「你還要來做什麼?」
是洛蘿緹的直屬上司——米蕾波可傳來思考共有的訊息。洛蘿緹慌慌張張地從褲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塊印布,這塊小繡帷上縫有米蕾波可的頭髮,是一種可以幫助使用者執行思考共有的魔法道具,洛蘿緹若不藉由此樣道具就無法響應思考共有。
洛蘿緹試圖看透眼前對手的心思,因此一直注視着札託。
「……我還會再過來的。」
「請不要一直思考死亡或被殺死這些問題。」
「包括我就是『怪物』這件事。」
「別跟我說話!」
洛蘿緹剛剛所站立的地板呈現一片焦黑。在黑暗的倉庫中,札託的身體散發出火花,這也是從米蕾波可那裏聽過的『怪物』的雷擊能力。
油燈已經被札託的雷擊打破,勉強殘留下來的火苗也消失不見,倉庫陷入一片黑暗。
札託堅決地如此肯定。
這道必殺的雷擊打中洛蘿緹所站位置旁邊的兩公尺處,火花雖然燒傷洛蘿緹的赤腳,但是那隻不過是輕傷而已。
「……別動。」
「洛蘿緹,倔強的是你。」
「爲什麼你要來這裏找我?」
被說中了。洛蘿緹的表情瞬間顯得非常僵硬,札託看着洛蘿緹的臉又繼續追問:
她感到札託的話裏含有一絲的謊言氣息,有某些地方並不符合常理。
札託低下頭沉默一陣子,接着便抬起頭說道:
「爲什麼你不殺死我呢?」
理性和感性在洛蘿緹的腦海中不斷相互爭執,結果由感性獲得勝利。
「看來她什麼都沒有告訴你……」
洛蘿緹如此稱讚。
然而,洛蘿緹卻停下閃避這次雷擊的動作。
札托出聲打斷洛蘿緹的話。
「……是我?」
雖然沒辦法逃跑,不過門已經打開倒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想辦法再閃過幾次雷擊,之後就從這扇敞開的門跑向外面……
再閃過幾次?爲什麼我可以閃過雷擊?自己的格鬥術並沒有卓越到可以閃過等同於光速的雷擊。可以閃過雷擊的,明明就只有可以預知攻擊的馬特阿拉斯特先生一個人而已。
「……」
要幫助他嗎?還是不幫助他呢?要服從哈繆絲的命令嗎?還是……?這些問題讓洛蘿緹相當煩惱。
「我剛剛應該說過了,我就是你們所尋找的『怪物』。」
「我並不清楚,因爲我只是個小角色。」
「逃走之後要做什麼?」
(洛蘿緹,聽得到我的的聲音嗎?)
「夠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既然是極度機密的任務,就必須幫助他纔行。
洛蘿緹認爲繼續待在這裏也沒辦法有所進展,因此她背向札託準備定出門口。
洛蘿緹拼命壓抑顫抖的聲音並接着說:
「我只是無法接受而已。爲什麼你總是一直思考殺死人或被殺死這些事呢?你應該有一些令你苦惱的事吧?所以你纔想要死吧?我說過我會幫助你。你就放寬心情讓我幫助不是很好嗎?」
「……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有交代要幫助你而已。」
已經不該猶豫了,此時應該不管極度機密任務而立刻殺死他;不然就應該趕快逃走並請求救援,殺死這個男人——這纔是理性的判斷,這纔是應當採取的行動。然而不知爲何,洛蘿緹卻留在原地。
「……因爲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
洛蘿緹如此反問。
這個人就是『怪物』嗎?如果他是『怪物』,爲什麼他會在這裏?又爲什麼想要死呢?而且如果他不是『怪物』的話,那他到底是誰?
札託難爲情地移開視線。
札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就在洛蘿緹轉身走出倉庫的時候,她聽到從黑暗的另一側發出一道細微的聲音:
「如果你認爲『我是『怪物』,所以趕快殺死我。』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說一堆廢話,而會直接襲擊我或代理館長。我有說錯嗎?」
札託點頭表示同意。
「札託先生……」
札託的手再度發出亮光,下一個雷擊落向洛蘿緹。
「那就如你所願吧。」
「只憑你一個武裝司書見習生,就打算幫助邦特拉圖書館所追捕的『怪物』嗎?」
「別再說這些傻話了!快殺了我!」
「……」
洛蘿緹好不容易閃過第二次雷擊,後方的煤炭袋瞬間崩裂,紛紛掉落至洛蘿緹的身上。
札託的眼神突然銳利地一閃,洛蘿緹感受到以往沒有出現的異樣氣氛。
洛蘿緹的背脊瞬間發寒,全身上下部被緊張感包圍,她的雙腳正在大喊快逃。
「……你就是『怪物』嗎?」
不過,如果他就是『怪物』的話,這個舉動將會是嚴重的背叛行爲。
「我叫你別動。」
(好。你現在的所在位置離我很遠,所以我沒辦法持續很久。關於路易蒙先生的『書』,你處理得如何了?)
話說回來,自己現在的任務是搜索路易蒙的『書』。因爲現在被札託的任務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所以早就忘了自己原先的任務。如果將現在的情況老實地全盤說出,似乎會牽涉到極度機密任務,所以洛蘿緹打算先保持沉默。
這麼說來,代理館長曾經說過札託就是偷走『書』的犯人,雖然不知道情報真僞,但是洛蘿緹還是決定先將這件事報告上去。
(有一位擁有重大嫌疑的人。接下來我會仔細觀察嫌犯的動向。)
(……做得不錯。)
米蕾波可的驚訝一同沉靜地傳達過來,她似乎不認爲洛蘿緹能夠獨力解決這件事。
(不過因爲情況很複雜,目前還沒辦法完全把握現況,所以我能夠判斷的部分仍然不足,詳細情形待整理清楚之後將會再行報告。)
(有辦法奪回『書』嗎?)
(目前還不清楚。雖然有一位疑似偷竊的嫌犯,不過還沒調查清楚他是否還將『書』留在身邊……)
(我瞭解了,你應該記得最優先的任務是奪回『書』吧?)
(我知道。)
洛蘿緹不敢回答現在不是做這件事的時候。要是說出這句話,米蕾波可一定會怒不可遏並從邦特拉搭飛機飛過來罵她一頓。
(接下來我將會調查關於犯罪的動機。)
(……這個不用調查。)
(咦?)
(殺了他。)
洛蘿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犯罪的原因只要在圖書館閱讀他的『書』就行了,沒有必要放他一條生路。)
(……)
洛蘿緹啞口無言,因爲自己並沒有辦法對這個指令點頭同意。
「我們的工作歸根究底就是管理死亡。將現今所存在的東西變成過去,並將其封印在過往的記憶之中。救助人是基於倫理,但並不是義務。人們會對你不殺人的行爲加以責難,卻不會加以稱讚。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抬頭挺胸地說自己不想殺人嗎?」
路易蒙一面說,一面開始煩惱。
「是在不使用劍或槍之類武器的情況下啦。」
就在他將手伸到中指的時候,那股顫抖才總算止息下來。
「你爲什麼不拿槍呢?」
米蕾波可的失望感連同思考一起傳了過來。
就算事關哈繆絲的命令,但是服從這道命令的理由也早已逐漸淡化。如果哈繆絲是在不知道他是『怪物』的情況下下達命令,那麼這個命令應該等同無效;如果是在知道的情況下下達這個命令,哈繆絲反倒會被追究責任。
「再不早點死去的話……」
路易蒙一邊說,一邊用食指指着洛蘿緹,並擺出有如手槍擊發的姿勢。
『爲什麼不殺了我?』
同一時間,札託離開作爲睡窩的煤炭倉庫,一個人在晚上的道路上緩緩行走。夜已深,接下來如果想要尋求適合睡覺的場所,或許會有點困難。
「爲什麼?」
到了現在,她纔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路易蒙嘆了一口氣。
洛蘿緹自己也很清楚,最確實的解決方法就是殺死札託。如果他是『怪物』的話,就必須殺死他纔行,路易蒙的『書』只要之後再行尋找就可以。既然札託是神溺教團的一員,那大概會無法發現他的『書』吧?雖說如此,但是首要之務還是必須殺死他。
札託脫掉沾滿血跡的衣服並重新整裝。他決定先找一間便宜的旅館度過一晚,他會睡在倉庫並不是因爲沒錢,而是因爲睡在這個地方比睡在旅館還能夠靜得下心。
「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突然,他停下腳步並注視着自己的手。那隻手正在顫抖,這陣顫抖並不尋常,就像是一隻瀕死的小蟲臨終前似地激烈抖動。
洛蘿緹如此回答路易蒙的疑問。
札託只說出這句話。札託被洛蘿緹跟蹤並回到倉庫時,他也感受到這股顫抖。
她選擇的則是最不合常理的格鬥戰。
洛蘿緹這時終於下定決心。
「你的戰鬥能力並不低。說明白點,我覺得你已經比我還強了……」
(……那個……)
『因爲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
(我希望你能早點發現,你的那份天真正在阻止你的成長。)
再者,就算札託不是『怪物』,既然他已經說出自己就是『怪物』,那就已經足以構成殺害他的理由了。
只要施予疼痛,顫抖就會隨之停止,他用痛楚將從身體中蠢蠢欲動的『傢伙』趕回去。
這並不是因爲害怕讓其它人生氣,也不是因爲關係到自己會不會被開除。只因爲賭上自己的信念,所以一定要幫助那個人,洛蘿緹靜靜地如此發誓。
「……就算是這樣,我也會加油的,直到不殺人就能戰勝對方爲止。」
洛蘿緹又重新回想起札託的話。札託並沒有殺死自己,對札託而言,明明殺死自己才比較符合他想要的情況,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洛蘿緹發現自己已經對札託抱有一股類似親切感的心情。
路易蒙曾經問過這個問題。
路易蒙很擔心地注視着如此回答的洛蘿緹。
(……我期待你能帶來好消息。)
半年以前,洛蘿緹的訓練教官一直是由路易蒙負責,在路易蒙死後才換成米蕾波可。
「不過,不殺死人而戰勝對方,可是比殺人戰勝對方難上好幾倍哦!你必須比對方強上數倍、聰明好幾倍纔行,可是你既沒有如此聰慧也沒那麼強壯。」
「又來了。」
(原來如此,你還在猶豫嗎?)
「你或許不應該成爲武裝司書,我總覺得你的信念總有一天會引起一些致命的傷害。」
只能殺死他,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討厭槍支。」
沒錯,札託如此問道。
現在並不能像剛剛一樣用短劍刺傷自己,因爲如果自己全身充滿血跡的話,應該也沒有旅館會讓他寄宿吧?因此札託抓住痙攣的小指並往反方向一扭,一股非常乾燥的聲音從手指通過手腕骨而響徹耳際,那是一道骨頭扭斷的聲音。札託咬緊牙關,忍住那股宛若震盪至腳尖的激烈痛楚。就算折斷一根指頭,手的顫抖仍舊沒有停止。他接着扭斷小指旁邊的無名指,又將每一個關節都往反側扭斷,形成一種有如漩渦的形狀。
札託如此低聲自語。
「因爲槍械太容易殺死人了,就算不想殺害對方,也會無法控制。」
顫抖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了。
路易蒙的武器是一把附上刺刀的小槍,他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巨大身軀及腕力,不費吹灰之力地使用那把過大而不易使用的武器。相較之下,洛蘿緹的武器就只有纏着粗草繩的拳頭而已。現在大部分的武裝司書都同時使用槍與劍兩種武器,接近戰就用劍,遠距離攻擊則使用槍。除了像馬特阿拉斯特這類特別強化其中一種技術的人,或是像哈繆絲擁有特殊能力的司書以外,其它大多數的人都是採取此種配備,洛蘿緹卻沒有選擇這種最合理的戰鬥方式。
就算如此,洛蘿緹還是不想殺人。
洛蘿緹無法反駁路易蒙的話,因爲現實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米蕾波可的力量似乎已經到達極限,思考共有也隨之切斷。洛蘿緹將整個身體靠在沙發椅背上,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大家總是離不開打打殺殺這一類的話呢……」
洛蘿緹握緊拳頭並槌向沙發,接着便一直注視着握緊的拳頭,她突然回想起路易蒙尚在人世時的往事。
手指的骨頭正在逐漸復原,札託一邊看着指頭一邊心想: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