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個的過去——船底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萬 字
回溯到『怪物』襲擊邦特拉圖書館那日起的一年前,在遠離邦特拉的一座小島上發生了一個小事件。
小島的天空晴朗無比,海水則像時間靜止般平穩無浪。在沙灘上行走的螃蟹,完全不對佇立在此的男性產生警戒感;飛行在天空的海鳥,則是一副天空即我家似地隨意翱翔。
毫無人煙的沙灘上有三名男子。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兩個人,因爲其中一個人已經倒臥在沙灘上,永遠無法動彈。
死去的男人相當年輕,年紀看似纔剛度過少年期而已。他穿着磨損破裂的老舊軍服,身體的正面已焦黑不成原形,臉孔與身體都被強烈的火焰吞噬,想必是在尚未感受痛苦的情況下瞬間死亡吧!
兩個男人則站在這具屍體的旁邊。
「札託大人,這還真是讓人失望呢。」
其中一個男人開口如此說道,他是一位容貌樸素的中年男子。
「是啊……和傳言中有相當大的出入,到底是爲什麼呢?」
另一個人——札託如此回答,他的一頭透明長髮隨着海風飄揚。
「算了,這不重要。快點動手吧,拉斯哥爾。」
札託如此說道,中年男子——拉斯哥爾·奧塞羅優雅地行了個禮。
「遵命,請您稍候片刻。」
拉斯哥爾跪在沙灘上,並從懷中取出一把奇妙的短劍——那把劍擁有模仿人類手部的劍柄,還有用石頭打造而成的劍身,這名黑衣男子反握這把看似不具實用性的異樣短劍。
「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逝去石劍『夜』,乃是應當不存在的第八把追憶戰器。」
語畢,拉斯哥爾·奧塞羅便將劍插在沙灘上,轉眼間砂石成形,短劍的劍身底端出現了一本『書』
「哦……還真是神奇。」
札託似乎大喫一驚。
「這是那傢伙的『書』嗎?」
札託用手指向被擱置在旁邊的少年屍體並如此問道。
他無法理解有人對自己講話,也無法理解另一個角落的少年正在對自己說話,因爲沒有人會對肉塊講話,肉塊也不會跟人講話。
這個叫做懲罰室的地方,其實和剛剛的房間沒有兩樣,只是比剛剛的房間冷,而且沒有面包屑。他即將被關在這裏一、兩天,在這段期間內,他必須忍耐飢寒交迫的痛苦。
「到懲罰室反省!」
他就這樣被抓着後頸,並從房間裏被拖了出去。
這間房間裏有另一名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他在那名少年的對角在線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們是被神溺教團飼養並且穿着人類衣服的家畜。他們失去記憶,並且沒有自我意識,只是等着被神溺教團用於人體實驗或做成人類爆彈的肉塊。
「什麼事都沒做卻被關進這裏,你還真慘。」
「你真是個爛肉塊,不可以做那種事情。」
少年如此詢問,他不禁也反問回去:
「一個和我同房間的夥伴發燒了,我跟剛剛走掉的飼養人員要一點藥,就這樣而已。」
「我嗎?」
他直接坐在石地板上,姿勢就像胎中嬰兒般環抱雙膝。
之後,再從籃子裏拿出麪包屑撒在地上,肉塊們紛紛飛奔向食物,一面發出有如餓昏頭的野狗叫聲,一面撿起新鮮的麪包屑並爭先恐後地往嘴裏塞。
他又再度在地板上開始尋找麪包屑,但是他摸到的全都是別人喫過又吐出來的麪包殘渣,偶爾摸到的麪包屑不是小到不足以果腹,就是已經發黴。
「你又做了什麼事?」
「快回答我。你至少也有名字吧?」
突然,一個拿着水桶的男人打開門並站在門的另一側,他叼着沒點火的煙,年紀大約四十歲——似乎是管理這羣肉塊的飼養人員。
他的年紀推測約十五歲上下,擁有黑色眼睛與黑色頭髮,污垢佈滿了他那身高略矮的乾瘦身體,若用他那不曾修剪過的指甲摳抓自己的皮膚的話,那些污垢將會紛紛剝落;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讓人敬而遠之的氣味,但是他本人並不以爲意,對他而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爲了抵禦寒冷,他縮起身子並將腳掌相互摩擦,此時,對角線的另一邊發出一道聲音:
「待在那邊很冷,過來這邊吧。」
「……我們不可以做這些事。」
雷利亞帶着一副無法認同的表情並搖了搖頭。
經過一小時之後,少年又再度開口:
「畜生,煩死人了。喂!混帳東西,給我過來!」
「我又沒有做壞事,只是說出那句話而已。」
他用手摸索昏暗的地板,將手碰觸到的東西撿起來並丟進嘴裏。他撿到一塊麪包屑,但是他咬了一口後就吐了出來,因爲麪包屑早已發黴。
艾恩立凱有如封住雷利亞的反駁似地大聲喊叫,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大叫的原因。
他的名字並不重要。
「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是不能要求任何權利的。我們沒有講話的權利或是思考的權利,所以像你想要藥這種事,是不可以思考的。」
艾恩立凱這麼說。
雷利亞帶着怒氣瞪着艾恩立凱。
他空虛的思緒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而稍微停止運作。
「我叫雷利亞·布克華特,你呢?」
「講話也是壞事,思考也是壞事,肉塊是不可以思考那些事的。」
「你叫什麼名字?」
就算這羣失去記憶、沒有自我意識且喪失生存意義的人擁有姓名,那又代表什麼呢?
飼養人員往他身上踢了一腳,他並沒有發出任何哀號聲就直接倒在地板上,卻沒有人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裏面既沒有椅子,也沒有牀單,只有一件破爛的衣物維持身體的溫度,這件被污垢與汗水浸溼的木棉材質且寒酸的衣服就這樣骯髒地包覆在他的身上。
少年身處於一間用石頭打造而成的房間裏,大小約十公尺見方,天花板有一盞鯨魚油燈,由於只靠着這盞燈照明房間內部,因此裏面非常昏暗。房間只有一扇門,這道又冷又硬的鐵門硬生生地將房間內外區隔開來。
艾恩立凱也瞪了回去,之後兩人互瞪了好一陣子。
四周的男性都和他一樣尋找地板上的麪包屑。噁心的咀嚼聲以及更爲噁心的嘔吐聲響徹整個黑暗房間,房間角落有時也會傳來大小便的排泄聲。
他們不能拒絕,也不能思考如何拒絕。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無法擁有做出任何行爲的權利。
他無法理解雷利亞反問回來那句話的意思。
「你想表達什麼?」
雷利亞的表情有點陰沉,而艾恩立凱繼續講下去:
他的手摸到一個很大塊的麪包屑,附近的一個肉塊伸出手打算奪走那塊麪包屑,他把那個肉塊的手撥開,和這一模一樣的麪包爭奪戰在房間的各處不斷上演。
「唉呀?您要閱讀嗎?」
包括他在內,房間裏總共有十五位男性,年齡層分佈很廣,有和他一樣差不多十五歲左右的男孩,也有看起來超過六十歲的老年人。全部的人都和他一樣裹着破爛衣物,並蹲在石地板上。
雷利亞聳了聳肩並回答艾恩立凱,可是艾恩立凱並沒停下來:
「有夠噁心,我到底還要做這種工作多久纔行啊……」
「嗯。」
「就算你叫我別想,可是就是會不由自主地思考,這沒辦法控制吧?」
「別碰我,你這混帳!」
艾恩立凱的臉不禁有點扭曲。
少年對報出姓名這件事感到非常奇妙,那是種彷彿承認自己是個人類、彷彿承認自己身爲一個人類,而不是其它東西的心情。
「你之前做了什麼事?」
他一直盯着少年看,因爲這名少年讓他感到相當恐怖。
艾恩立凱點了點頭。艾恩立凱對於兩人能形成對話這件事有點受到驚嚇,他首次發現自己居然擁有此種機能。
「那只是大原則吧?」
「艾恩立凱,你爲什麼要生氣?」
「以前有人告訴我——我們是肉塊,雖然和人類擁有同一種形狀,卻是不同的東西。我們沒有任何價值,只能單純活着、然後死去。」
「我現在已經切身體驗到了。」
他並不爲自己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不,應該說毫無理由地被關進懲罰室一事感到生氣。他並沒辦法爲此憤恨不平,他很清楚自己是個喪失自我意義的東西,他的存在毫無價值。正因爲毫無價值可言,所以就算被關進懲罰室、就算會被殺,他也應當全盤接受。
「……不想過來的話就算了。」
艾恩立凱注視着坐在眼前的雷利亞,並一直看着這個第一次問他姓名的奇妙肉塊。他感到相當困惑和恐懼,所以一直緊盯着雷利亞。
「……要一點藥?」
「我對『怪物』還滿有興趣的。」
拉斯哥爾如此催促札託,札託將手伸向沙灘上的『書』。看到札託赤裸的雙手,拉斯哥爾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們這些肉塊,我要潑水了。」
「我什麼都沒做。」
於是,他第一次產生存在於世上的意義——他並不是其它東西,而是一個人類。艾恩立凱·畢斯海爾的故事從此刻起拉開序幕。
雷利亞提出問題。
好久沒講話了,他幾乎已經遺忘了講話這個功能。
一說完,雷利亞就歪着頭,艾恩立凱發現他的臉腫了起來,似乎被飼養人員打得很慘。
於是他報出姓名:
「嗯。」
少年搔搔鼻頭並如此回答。
「……我在問你爲什麼生氣。」
「這還真是少見,您怎麼了嗎?」
「你不能做那種事情。」
他是『肉塊』。
「你問我是什麼東西喔?和你一樣,我是肉塊。」
飼養人員一說完,肉塊們隨即站了起來,並將身體靠在牆壁上。飼養人員便將水桶的水撒向地板,把腐壞的麪包屑沖走。
「……我叫艾恩立凱,艾恩立凱·畢斯海爾。」
這時,一塊麪包屑滾到飼養人員的腳邊,少年便將手伸向那塊麪包屑,然而,他卻被一個肉塊推倒在地上,並撞到飼養人員的腳。
並且如此嘮叨着。
飼養人員則是一臉厭惡地注視着這一切。
札託以指尖觸碰到『書』,少年的記憶便開始流進他的腦海。
雷利亞皺起眉頭後,艾恩立凱則反問:
應該和自己相同處境的人,卻和自己不一樣,有如一隻綿羊看到混在綿羊羣裏的山羊一樣恐怖。他沉默了一會兒,少年也同樣沉默不語。
「纔不會沒辦法控制!」
「你是什麼東西?」
說完,飼養人員抓住他的後頸並讓他站起來,他也絲毫沒有抵抗地站起身。
「你在生什麼氣啊?」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請過目。」
艾恩立凱如此回答。
札託露出笑容並說:
「……什麼意思?」
他回想起自己的名字,沒錯,自己也有名字,他卻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看到對方一直沒有響應,對角在線的少年很不高興地如此說道。肉塊也不會不高興——基於這點,他認爲另一位少年是個異端份子。
「不能原諒。你明明就是個肉塊卻在想這些事,這件事不能原諒,我們是毫無價值的。」
雷利亞對艾恩立凱投射充滿敵意的眼光,他們兩人之間飄散着一股互爲敵人的氣息。
「我們不會思考任何事情,也不會去想任何事情,我們是沒有價值的東西。」
「不對!」
雷利亞相當堅決地反駁回去。
「我……我纔不是沒價值的東西。」
「你說什麼?」
艾恩立凱在這瞬間無法理解雷利亞的意思,好不容易纔勉強地擠出剛剛那句話。雷利亞瞪着艾恩立凱,又重複說了一遍。
「我纔不是沒價值的東西。就算我是個肉塊,我也不是個沒價值的東西。」
「……你不太正常。」
艾恩立凱的恐懼不知不覺已化作憤怒,並打從心底認爲不能原諒眼前這位少年。
「我們什麼都沒有,只能在這裏喫麪包屑、排泄,並且總有一天死去。我們會被送上實驗臺,或者變成爆彈而死。僅是如此,我們有什麼價值?還是你認爲自己不會變成那樣?」
艾恩立凱口沫橫飛地持續大聲嚷嚷。
「我纔沒有這麼想,我們的下場一定是那樣。」
「既然你已經知道的話,就趕快承認我們根本沒有價值!」
艾恩立凱在不清楚自己爲何生氣的情況下,持續大聲叫喊。
「不對。就算我是肉塊,就算我被送上實驗臺或被做成爆彈,結論還是一樣。我並不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爲什麼?你這混蛋!」
艾恩立凱突然站起來並撲向雷利亞,衰弱無力的雙腳因急遽的動作而顯得踉踉蹌蹌。
他推倒坐在地上的雷利亞並掐住他的喉嚨,他打算用他那軟弱無力的大姆指壓碎雷利亞的喉嚨。
「那傢伙……已經沒事了。」
那道表情稱爲『笑容』。
這比任何事情都要痛苦,因爲希望有時會比絕望更令人痛苦。
籠子之外則有幾個男人,除了帶艾恩立凱過來的飼養人員,還有幾名白衣男子,房間最深處的沙發上坐着一位長髮男子和一位老人。
就在雷利亞話講到一半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厚重的鐵門緩緩敞開,一個男人懶散地走了進來。
「……爲什麼那傢伙笑得出來呢?」
「那邊的那個肉塊,你在做什麼?站起來,你的懲罰結束了。」
「……可惡!」
飼養人員把艾恩立凱帶出房間,並進入一間位在甲板上的大房間。這是他第一次從船底走到外面,太陽的光線與碧藍的海水在他眼裏顯得相當絢爛奪目。
「老夫並不指望你能理解。」
艾恩立凱低聲啜泣。
「真是愚蠢,那小鬼已經沒事了。」
艾恩立凱無法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艾恩立凱在這段時間裏每天都讓自己努力綻放笑容。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扭曲臉部,受到挫折後又再度挑戰,但是艾恩立凱的臉頰在這段過程中卻與目標完全相反,變成一張既陰沉又尖銳的表情。
他被帶到一間似乎不是爲肉塊,而是專門爲飼養人員而準備的房間。這個房間和底下那些聚集肉塊的房間不同,內部的裝潢既舒適又幹淨。
「實驗體是男性,年齡約十六歲左右,既沒有病史也沒有魔法素養。」
「哼!真是個只會整天嘮叨金錢的男人,老夫根本無法瞭解你的想法。」
艾恩立凱已經回想起笑容的原貌,回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着笑容,而且自己說不定也能夠露出『笑容』這個表情。
「你還敢囉嗦!」
「嗯,我知道,哪一個比較好?」
「艾恩立凱,我……」
「你、你在、做什麼啊?」
雷利亞離去之際的表情如印記般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內心深處,艾恩立凱明白,不論經過多少歲月,他應該都能夠回想起眼前這一幕。
這時有一個肉塊對他說話。這個對着艾恩立凱說話的肉塊臉上毫無智能的神色,雖然勉強可以說話,但是精神早已完全被破壞殆盡。
雷利亞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話。
「算了,無所謂,反正真人們個個傲睨自若,像我們如此交情不錯的真人才是例外。」
大門應聲關上,只剩艾恩立凱一個人留在房內。
「……對了,你之前還多嘴想要一點藥吧?」
艾恩立凱對嘴脣施力,已經完全緊閉的雙脣一邊微微顫抖,一邊改變形狀,嘴脣的兩端有如微笑一般地往上抬起,眼睛則像痙攣似地慢慢微閉,眉間卻像是忍耐苦楚般產生皺摺,臉頰的皮肉也被嘴脣擠壓而鼓起。
艾恩立凱並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爲什麼你笑得出來?」
「笑?嘿嘿~~咦~~~那是什麼?」
飼養人員發出冷笑回答。
那道表情看起來也不能說不像笑容,只是臉上的每一部分都毫不相稱且沒有一致性,變成一副很像笑容的怪表情,只能說是很難看的模仿笑容。

飼養人員隨口說道,並拉起雷利亞的手。艾恩立凱不禁打算站起來大叫:『我的話還沒說完!』
雷利亞小聲地自言自語。這時候,艾恩立凱看到雷利亞發腫的臉上突然改變表情。
「艾恩立凱……我……」
「爲什麼只有你……」
艾恩立凱打算再嘗試一次,可是臉頰又和剛纔一樣扭曲變形,他決定試着發出聲音,也許只要發出笑聲,臉也會自然而然地變成笑臉。
飼養人員以反手揍了雷利亞一拳,雷利亞不禁屈身抱腹,飼養人員又再次把他硬拉起來。
然而,雷利亞卻綻放出笑容,應該和自己是同一種人的雷利亞居然能夠露出微笑。
艾恩立凱又再罵了自己一次,這樣子根本沒辦法成功。
「哼!希葛爾,老夫已經聽膩了你的虛張聲勢,雖然你自稱有打倒哈繆絲·梅瑟塔的方法,可是你根本沒有任何行動吧?」
「……可惡!」
「……咦?」
「混蛋!」
「嗯?你們剛剛在幹什麼?」
老人如此回應。
「根據上次的失敗經驗,這次將注入致死量100%的藥物。」
「記得選好一點的肉塊,今天希葛爾大人和剛邦傑爾大人難得大駕光臨。」
「我也無法瞭解你的想法。吾等乃是僅次於天神的真人,而你卻打算創造出凌駕於真人之上的東西。」
有一天,艾恩立凱房間的門突然打開,幾個飼養人員紛紛走進房間,和平常不同的是,他們並沒有帶着裝滿面包屑的籃子,而是環顧着衆多肉塊,似乎正在物色某樣東西。
「就選這傢伙吧。」
坐在沙發上的長髮男子開始說話。
「呵呵呼呼~~嘿嘿嘿~~哈哈哈哈~~」
那羣白衣男子正在談論這些內容。
一個飼養人員如此說道。
「哈哈~~因爲施展方法的時機尚未成熟喔!而且對我而言,哈繆絲不過是幾個障礙物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離開懲罰室的日子終於到來,艾恩立凱被飼養人員帶出懲罰室,又回到原本的房間。
雷利亞雖然被毆打受傷,但是他的表情還是一瞬間明亮了起來。
「這肉塊很奇怪,常常帶着一副怪表情,就像這樣。」
艾恩立凱的心中相當疑惑那傢伙爲什麼能露出笑容,也對雷利亞爲何而笑的原因產生疑惑。他不可能認爲自己到今天爲止的人生,以及接下來的人生都不會碰到痛苦,因爲艾恩立凱已經完全放棄人生,所以他纔有辦法繼續忍耐。
他只是一直哭泣,直到進入夢鄉,他甚至忘卻自己的飢餓感,只是持續沉眠。
發問肉塊的目光這時已經沒有放在艾恩立凱身上,他早已失去理解語言的能力。
他們大略掃視四周之後……
「不能原諒。爲什麼只有你可以說這種話,爲什麼只有你有價值?」
雷利亞拼命抵抗。他用手亂抓艾恩立凱的臉,並以指甲劃傷艾恩立凱的眼睛,艾恩立凱痛得大叫,並且揮開雷利亞的手。
艾恩立凱依照他們的吩咐走進籠子裏,裏面除了艾恩立凱以外,還有另外一個男人,那個人穿着一件非常寬大的衣服,並戴着一頂覆蓋整顆頭顱的頭盔。從他的體型小大來看,他似乎是位男性,那頂戴在頭上的白色頭盔不知爲何雕刻着一道微笑的神情。
「爲什麼?」
「我不知道。」
肉塊一面發出狀似笑聲、又類似哭聲的聲音,一面搖搖晃晃地在房間裏四處行走。
大小大約是肉塊房間的五倍大,房間中央有一個約有肉塊房間大小的巨大籠子。
語畢,這個飼養人員便模仿出艾恩立凱的表情,並引起一陣鬨堂大笑。雖然艾恩立凱不太高興,但是他也無能爲力。
「不會像上次那樣,剛注射完就馬上死亡嗎?」
雷利亞一腳踢開艾恩立凱,艾恩立凱立刻跌倒在地。
可是從口中發出來的卻只有像鳥在哀號的聲音,和笑聲相差甚遠,當然臉部表情也一樣和笑容似像非像,還是一副怪表情。
在這間房間內,這兩個男人似乎擁有最崇高的身份地位。
「你做什麼!」
一個飼養人員突然抓住艾恩立凱的手。
是飼養人員,艾恩立凱和雷利亞呼吸急促地看着飼養人員的臉。
「……咕、咕。」
飼養人員拖着雷利亞突然說出這句話,他的表情明顯地露出嘲笑的神色。
艾恩立凱繼續面向牆壁,並如此回答那個肉塊。
「那就好。」
「那種病本來就不需要藥物治療也會自己痊癒,真是愚蠢的肉塊。」
「那傢伙沒事了嗎?」
他臉上的表情是忌妒,艾恩立凱既忌妒又憎恨斷定自己含有價值的雷利亞。
一想到這裏,他又抱着頭開始暗自啜泣。
他想嘗試一件事,這是一件非嘗試不可的事。
雷利亞再度喃喃說道。艾恩立凱卻在那時候看到雷利亞的表情突然轉換,他緩緩抬起被毆打而腫脹的臉頰,嘴巴描繪出一條曲線,眼睛也稍稍眯了起來。
他如此暗自叫罵,也解除了臉部的緊繃,雖然沒有鏡子,可是他很清楚這並不叫笑容,只是單純地扭曲臉部罷了。
艾恩立凱知道那道表情,他知道那是他久未見到、久未回想起的表情。
「哈哈,說得好!」
「你要幹什麼!」
艾恩立凱如此輕聲自問。
艾恩立凱氣喘吁吁地瞪着雷利亞,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是憤怒。
「哦~~雖然你的方法也很有趣,不過我實在沒什麼興趣。我認爲還有其它方法可以打倒哈繆絲·梅瑟塔。」
「……我正在努力讓自己笑。」
艾恩立凱喫完一點麪包屑後,立刻移動到房間角落席地而坐,接着他面向牆壁,不讓別的肉塊看見自己的臉。
「話說回來,剛邦傑爾,這是什麼實驗?」
「你到底有沒有聽別人說話啊?老夫應該說過,這是一種讓人腦強制獲得魔法權利的藥物實驗。」
「這個我知道,不過這實驗之前似乎纔剛失敗過。」
「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吸收知識,這種實驗又不可能會一次或兩次就成功。」
「我覺得這是浪費時間。」
看來這位老人名叫剛邦傑爾,長髮男子則叫做希葛爾。
雖然艾恩立凱無法理解他們談論的內容,不過基本上他了解這是一項實驗,而自己則是實驗品。
四周正在討論各式各樣的話題,他雖然聽得見,但是聽起來卻距離相當遙遠。
艾恩立凱心想自己似乎即將面臨死亡。
這個應該是人體實驗吧?肉塊正是因此而存在的。諸如人類爆彈或是人體實驗,肉塊們就是爲了這些事情才被飼養存活下來。
他並不覺得可怕,反正事實就是如此。
但是隻有一件事。如果可以,只要一次就夠了,艾恩立凱的心中想着『我想笑看看』這件事。
他開始試着扭曲臉部。和以往一樣,他只是抬起臉頰的皮肉並壓下眼角,然而卻和以往一樣,他根本無法露出真正的笑容。
直到最後,我仍然無法笑出來嗎?
一想到這裏,他不禁悲從中來,艾恩立凱的眼睛突然流出淚水。
「……這傢伙怎麼了?」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如此嘀咕。
「怎麼了?伯拉摩特?」
「屬下不清楚,屬下才剛覺得這傢伙的臉很怪時,他就突然開始哭了起來。」
「哦~~」
「帶過去您那裏嗎?那您打算如何處理這個實驗呢?」
「竟然會有說出這種話的肉塊。這世上真是千奇百怪,讓人難以捉摸啊!」
艾恩立凱如此答道。
伯拉摩特如此回答。
這名戴着面具的男人……好像叫伯拉摩特……他拉起正在哭泣的艾恩立凱的手,接着指示外頭的人打開籠子的門。
剛邦傑爾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沙發。艾恩立凱不知所措,他從來沒被別人以如此溫柔字句對待過。
剛邦傑爾撫摸着艾恩立凱的臉頰並露出一臉疼愛的笑容。
「總歸一句,只要殺人就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還有比殺人更能體會生存的辦法嗎?」
伯拉摩特對着白衣男子們指了指屍體,白衣男子們雖然抱持着疑問,但是仍然遵從指示收拾屍體。
剛邦傑爾讓艾恩立凱看着自己的雙手。
不管怎麼嘗試都笑不出來。
艾恩立凱立刻開口回答。
「伯拉摩特,我決定了,帶他去老夫的島上。他一定會成爲一隻好怪物哦!」
「艾恩立凱,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爲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事?」
「這還用問,蠢材。」
「請問可以殺了他嗎?」
「艾恩立凱,你真聰明,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名字似乎叫剛邦傑爾的老人又再度發出聲音。
一名戴着面具的男人語帶驚訝地詢問。
白衣男子們紛紛停下手邊的事並看着艾恩立凱,疑惑和猶豫開始在他們之中蔓延開來。
艾恩立凱注視着剛邦傑爾並說:
「連同靈魂整個丟掉,不用送這種傢伙上天國。」
「老夫也沒有。這真是太有趣了,有趣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我不太清楚,殺人很快樂嗎?」
「屬下冒犯了。」
剛邦傑爾就像一位很有耐心的老師一般,和藹地繼續對艾恩立凱述說:
「我想要笑,爲了笑我什麼都肯做。」
有人在籠子外說出這句話。
「老夫以前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一般儉樸市民,做爲一個善良平凡的男人而活在世上。那是一段難以忍受的人生——壓抑自己的慾望並且一直對自己說謊,這纔不是真正的人生,滿足自己的慾望才叫人生。當老夫遇到神溺教團之後,才驚覺到這件事實。可是,當老夫瞭解到這個真諦時,身體已經老態龍鍾,已經衰老到無法用自己的雙手完成殺人的慾望,更不可能夢想讓自己成爲最強的人類。所以,我努力尋求一個可以頂替我、可以替我達成願望的人。我要用這雙手創造出一個怪物。」
「……你要我成爲怪物嗎?」
「晚點再處理就好,我叫你帶他過來。」
剛邦傑爾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屬下遵命。喂!你們聽到了吧?」
「當然,艾恩立凱,你會非常快樂,快樂到有幾張臉都不夠用的。」
「唉,我不奉陪了。」
「唔~~說得也對。」
「我是肉塊,所以纔沒有那種東西。」
「嗯。」
就在門打開的同時,飼養人員突然衝向艾恩立凱。
「我不知道。」
伸展延伸的布開始收縮並回到原本的衣服尺寸,飼養人員的身體如同被擰乾的抹布似地滾落在地板上。
「現在可以堪稱世上最強的人,非哈繆絲·梅瑟塔莫屬。她既是當代最強的武裝司書,也是老夫們的宿敵。殺掉她並以下一位最強帝王之姿君臨世界,老夫正在尋找可以讓我看見此種無上快樂的人。艾恩立凱,你知道爲什麼我要跟你講這件事嗎?」
剛邦傑爾用食指指着那個飼養人員說道。
艾恩立凱搖了搖頭並說:
「肉塊怎麼會哭啊!我的、我的天國之行要怎麼辦!這樣我就沒辦法去天國了!」
艾恩立凱被伯拉摩特帶到剛邦傑爾的面前,剛邦傑爾端詳地打量艾恩立凱的身體。
「艾恩立凱。」
「快去啊!」
「你安靜看,這肉塊很有趣吧?」
名字似乎叫希葛爾的長髮男子如此抱怨道。
飼養人員拼命搖晃艾恩立凱的身體,剛邦傑爾則是一臉無趣地眺望着這一切。
「艾恩立凱,你知道該如何體會生存的喜悅嗎?」
「請問該怎麼處置屍體呢?」
「喂,從剛剛開始,你到底想做什麼?可不可以別讓這麼臭的肉塊站在我面前呢?」
「怪物……」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爲沒有一件事能讓艾恩立凱笑出來,所以他根本無法由衷發出笑容。可是就算如此,就算他知道這是浪費時間,他還是想笑看看。
艾恩立凱打算再笑一次看看,因此用袖子拭掉眼淚並努力擠出笑容,可是又失敗了。
「你在搞什麼鬼!」
「不過,那應該很簡單吧?只要有快樂的事,應該就笑得出來了吧?」
「沒錯,相當快樂。真的很快樂喔!漸漸變強、取得勝利、殺死對手。這世上並沒有比殺人更快樂的事了。」
剛邦傑爾摸着下巴並輕聲低語。
艾恩立凱輕聲回答。
「有很多快樂的事情,例如享用美味的佳餚、暢飲好喝的醇酒、抽菸以及和女人上牀等等。不過這些快樂事情的根源就是生存的喜悅,你明白嗎?」
老人看着艾恩立凱的眼睛並問道:
「我不知道。」
「屬下沒有。」
「艾恩立凱,看看老夫的雙手。如何?看起來很衰老吧?現在憑老夫的手,連一個小孩子都無法殺死。」
爲什麼我沒辦法笑呢?我明明一直這麼拼命、這麼努力了。
「不太明白,不過我認爲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喂,伯拉摩特,把那個小子帶來這裏。」
「伯拉摩特,你看過在死前會哭的肉塊嗎?」
他說完之後便往艾恩立凱的臉揍了一拳,並對着倒在地上的艾恩立凱大聲怒吼:
「……我本來想要笑。可是我沒辦法笑,連一次都笑不出來。」
伯拉摩特回答剛邦傑爾之後,下一瞬間,伯拉摩特身上的衣服便有如牀單似地開始擴展,衣服的布好像有生命一般,捲起飼養人員幷包住他的身體。
「屬下遵命。」
「喂,伯拉摩特,這傢伙太掃興了。」
「這個肉塊還真奇怪。」
「你叫什麼名字?」
「喔,剛好有位子了。小子,過來坐這裏。」
伯拉摩特點了點頭之後……
伯拉摩特推了一下艾恩立凱的背,艾恩立凱馬上坐在剛邦傑爾旁邊的位子。
隨着一陣嘰嘰的聲音,包着飼養人員的布開始變形扭曲,包覆在裏面的身體似乎也連帶一起捲曲扭轉,包在外面的布沒多久就染上了一層鮮紅色。
「變成怪物就可以笑得出來了嗎?」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饒富興致地看着艾恩立凱。
剛邦傑爾注視着艾恩立凱的臉,並思考一陣子之後……
「…………」
剛邦傑爾繼續述說:
「你爲什麼會哭呢?」
希葛爾聳了聳肩並站起來。他推開艾恩立凱,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