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陰謀者與憂鬱暴君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9984 字
「……我說露魯塔啊,你爲什麼要殺了希哈克·央莫呀?」
一名男子在希哈克·央莫死了一千八百七十八年之後,一面舉杯喝着酒一面自言自語。希哈克·央莫這個名字,恐怕已經有一千八百年沒被任何人提起過了吧,說不定還更久。除了擁有能將樣貌變成樹木的這項能力以外,其它方面他是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他的名字早已消失於歷史洪流當中了。
而這位自言自語的男子,名爲馬奇亞·德基希亞特;是當時的邦特拉圖書館代理館長。他身上穿着很一件容易就淪爲俗氣的豪華西裝,眼睛上則是戴着一副撲克牌黑桃形狀的眼罩;系在腰上的那把劍,說是他的武器,不如說是他穿着上的飾品。是一名位於武裝司書頂點,卻絲毫不像一名武裝司書的男子。
「還是說,你是想要他的能力,這理由是成立啦。不過啊,只要你對他說一句我想要你的命,他不就高高興興地獻上自己頭顱了?那爲什麼你還需要那麼殘忍地殺死他呀?」
馬奇亞舉起的酒杯裏,注入了最高級的白蘭地。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將杯中之物飲盡。
「還有啊,有一件事我更加不明白。你沒有理由殺了在那裏的所有人吧?難道你想藉由恐懼統治民衆?不可能吧。你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不是嗎?就算你什麼都不說,其它人應該還是會盡心盡力去奉侍你。
雖說世上有很多忘恩負義之徒,不過你也用不着在意。以你的力量,要在一瞬間殺死那些人,應該也綽綽有餘纔對。」
「……」
馬奇亞在等待着某些事情發生。他似乎等累了,又將白蘭地倒入杯中、品嚐起美酒。
「是在保持沉默嗎?還是說您在睡覺呢?」
說完這句,馬奇亞又喝了一口酒。
「讓我們一起喝上一杯吧。上司和下屬一起把酒言歡、肝膽相照,這樣子才能夠建立一個優良的組織呀。
酒杯和椅子,我都帶了兩個過來,請你千萬不要客氣。」
此時,馬奇亞人正身處於一個令人傻眼的地方;是在那邦特拉圖書館最深處,那天寒地凍的第二封印書庫裏,一株佇立其中的小小樹木樹蔭底下。他居然就在露魯塔·庫沙庫納的旁邊喝起酒來。
他擺出一張樸素的木桌,還有兩把靠在桌旁的摺疊椅。桌上則是放了一大瓶白蘭地,以及一袋起司口味的餅乾,再加上兩個酒杯。露魯塔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在這裏;而馬奇亞正在邀請露魯塔參加這場酒宴。
規定上並沒有禁止武裝司書在封印迷宮裏喝酒。因爲在武裝司書之中,不會有人去做這種事。露魯塔也沒講過不準在他面前喝酒。大概是因爲他沒有料想到,居然會有蠢蛋去做這種事吧。
「您該不會不能喝酒吧?這真是太失敗了,我忘了準備果汁了耶。還是說我應該帶些香甜可口的奶油派過來?」
而且馬奇亞是真的醉了。不過他講話的脈絡還是很清晰,走路時相信還能夠筆直前進吧?只是他的腔調聽起來很明顯是醉了。
「我說露魯塔啊,請告訴我嘛。你啊,到底在想些什麼呀?可別告訴我你的答案,是根本什麼都沒想哦。」
說完這些,馬奇亞當場笑翻了。
說實話,馬奇亞自己是很想挑戰。挑戰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想要替代理館長報仇是一個;想要打倒統治世界的暴君是一個;想要留一個嶄新、沒有露魯塔存在的邦特拉圖書館也是一個。
不過,剛剛的那個預感到底是什麼?難道說在這之後我可以發現到些什麼嗎?此時露魯塔的思考共有,在馬奇亞充滿疑問漩渦的腦海裏響起了。
這三百年來,已經沒有人向露魯塔挑戰了。最後一位,是在龍骸咳事件中看到自己悽慘致命的失策,變得自暴自棄,轉而採取自殺式攻擊的代理館長。馬奇亞從這些代理館長反覆了無數次的敗北中,領悟到要和露魯塔進行戰鬥是不可能的。
馬奇亞很想見露魯塔一面;想和他說說話,不管談話內容是什麼都好。
沒錯,馬奇亞正打算挑戰露魯塔。
馬奇亞很尊敬前任代理館長。他是一個爲了世界,爲了武裝司書,不辭辛勞賣力工作的人。馬奇亞希望露魯塔至少說句話、表示一下意見,這份心情驅使他做出這種舉動。
說他只是一個坐在代理館長座椅上的裝飾品,相信沒有人會有異議吧。雖然以一名戰士而言,他的身手是一流的,但身爲一位政治家或組織頭頭,則是連三流都不到。這就是衆人給馬奇亞的評價,和切實穩健地強化自身組織的卡酋亞相較之下,兩者間的差距是一目瞭然。
「沒錯,一定是那時候發生的事。你與終章猛獸激戰,打倒它們,回到王都的這幾天裏,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下個瞬間,預感又再度降臨了。
「實則虛、虛則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毫不自覺地掉進了你的圈套。這行動真是不知所謂。不過,也正因爲不知所謂,才達到了目的。」
「別再說了!馬奇亞!你想死嗎!」
自己「一定可以」打倒露魯塔。
一般人大概都會認爲這是個很爛的能力。特別是在實戰中根本派不上用場。然而,馬奇亞卻認爲這是個勝過任何能力的預知能力。
這項能力在戰鬥方面,確實完全派不上用場。不過,這個能力會在戰鬥之前告訴自己是否該進行戰鬥;而且,也會告訴自己該跟誰戰鬥。這能力的用途,不在戰術方面,而是在戰略層面。
卡酋亞的制止,以及露魯塔的說詞,對馬奇亞而言都只是在火上加油而已。他本身已經處於無法控制憤怒的狀態了。
「您說的沒錯。」
馬奇亞·德基希亞特本身的戰鬥能力,在歷代代理館長中並不算高。他屬於標準的戰鬥類型,善於利用卓越的身體能力,也會使用注入念動力的強力斬擊。
一位少年爽朗聲音,在桌子的另一邊響起了。馬奇亞沒留意到是誰的聲音,他只是凝視着那張沒了酒瓶後的桌子。是拉斯哥爾·奧賽羅換了新身體嗎?就算是,那腔調也不對。
能夠打倒露魯塔。就算理性層面無法相信,但是感應到這個預感也是事實。打倒露魯塔的方法確實是存在的,只不過是現在還沒發現到。而這個方法就在馬奇亞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這股預感制止了馬奇亞的憤怒。所謂的一些好東西,並不是單純指他自己能夠活下來而已;而是他感應到了一些更爲重大的東西。這不是對自己一個人,而是對武裝司書,不,是對全世界都有益處的預感。
能打倒露魯塔是怎麼一回事?就算自己是一級武裝司書,但也不是個什麼很醒目的存在,難道說這樣的自己能夠打倒露魯塔嗎?雖說這是自己相當自負的能力,不過真的可以相信這個預感嗎?
而且馬奇亞還有一個挑戰露魯塔的理由。
那次的勝利預感,是在和露魯塔說話途中感應到的。要是說,現在還想要再感應到一些預感,那也只可能發生在自己和露魯塔談話之時。
這些全都是他獨自一人進行的,爲的是不讓自己的目的泄露給任何人知曉,包含卡酋亞,和武裝司書。
命中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十次當中會有一次落空。就算成真了,也常常會因爲馬奇亞自己隨隨便便採取行動,而搞砸了難得成真的預知。
冷靜地想一想,自己這做法還真是亂來。會沒什麼用也是正常的。我到底是怎麼了?
就在此時,一隻手伸過來,將酒瓶給拿了起來。
只要自己此時忍住,就會出現一些好東西。
露魯塔什麼也沒回應。
馬奇亞很清楚那些至今挑戰過露魯塔的代理館長,是怎麼敗陣下來的。從理性層面來思考的話,這是件不可能的事。不論發生什麼狀況、採取什麼作爲,都是件絕對不可能的事。
五年了,已經夠了吧。也許是時候該放棄追逐這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來去認真工作了。把酒瓶裏剩三分之一左右的酒喝完後,就忘了要挑戰露魯塔這件事吧。
「那還真是謝啦~~」
那次的預感是錯覺嗎?還是說預感是真的,可是自己已經失去了機會?
是啊、我是想死。怒氣沖天的馬奇亞差點就這樣回答卡酋亞。就在這個瞬間,馬奇亞感應到了一個預感。
自從就任代理館長以來,馬奇亞就一直祕密調查露魯塔的一切。空下來的時間,幾乎都耗在調查露魯塔這件事上。
馬奇亞抬起頭來,一名透明頭髮的少年映入眼簾。原本應該存在於少年身後的那一株樹已消失無蹤。這是馬奇亞第一次親眼看到露魯塔·庫沙庫納的面貌。不,說不定在歷代的代理館長和樂園管理者當中,馬奇亞也是第一個親眼看到露魯塔面貌的人。
「雖說我來這就是要問您這段時間的事,不過您還是要保持沉默嗎?」
「沒錯,你現在並沒有需要追求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是說,你喫下終章猛獸的力量,是因爲其它理由吧?需要終章猛獸的力量,是因爲一個戰鬥力以外的理由……還是說,你根本沒選擇的餘地,所以不得不喫下這力量呢……
(馬奇亞,你的憤怒對你沒有幫助。你是個很有用的武裝司書,失去你對我而言是個很大的損失。)
「喂、別亂來,馬奇亞。」
「您剛剛說的沒錯。唉呀,我差點忘了,真是失敬了,館長。真的是太失敬了。」
五年後,現在馬奇亞正在露魯塔面前飲酒。
相信沒人敢嘲笑他這麼優柔寡斷吧。因爲挑戰露魯塔,就是如此恐怖的事。
(今後就由你們經營邦特拉圖書館和神溺教團。我要傳達的事就只有這些。我很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
(馬奇亞。我應該沒有要求什麼不對的事。我的願望就只有兩個。一個,是讓更多人變得更幸福;而另一個,就是將那些人的幸福獻給我。再說人人幸福是件好事,能將幸福奉獻給我也是件好事。
「沒辦法,馬奇亞,這是我們無能爲力的事。」
而戰略,往往會勝過戰術。馬奇亞他認爲,唯有避免無意義的戰鬥,去進行有勝算的戰鬥,纔是最強者。
這五年,他越是調查,越是瞭解一件事,就是自己打倒不了露魯塔。露魯塔的力量太過於壓倒性了,還沒有任何死角。恐怕人類所能想到的抹殺手段,都已經被馬奇亞研究透徹了。
「……呵呵呵,我到底是怎麼了?」
自己今天能夠生還。就算在露魯塔面前喝酒,鬼扯一些沒營養的話,露魯塔也不會殺死自己。馬奇亞將自己的命,全託付給了這個預感。
馬奇亞之後一直在煩惱。是要相信理性?還是要相信預感說自己能夠戰勝露魯塔?
就是五年前,前任代理館長被屠殺時發生的事。
「我聽說酒是瘋狂之水。我雖然不清楚你喝了多少酒,不過你應該適可而止。我不覺得這是一個代理館長應有的樣子。」
「我沒想怎樣。就像剛剛我一直說的一樣,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您到底在說什麼呀?我是在講您殺了這個人的這件事。」
馬奇亞一面講着,一面將白蘭地酒瓶朝向露魯塔高舉了起來。
卡酋亞的安慰傳到了耳裏。傳是傳到了,但馬奇亞根本沒在聽。
在這一天早晨,他感應到預感了。
馬奇亞在五年前就任代理館長。而就任的契機,是因爲露魯塔以瀆職這理由,屠殺了前任代理館長和樂園管理者。而另一位代理館長候選人卡酋亞,則希望成爲樂園管理者,所以以消去法刪去卡酋亞,就由剩下的馬奇亞當上了代理館長。
因爲他能夠感應到預感。譬如他能夠在某一天早上,感應到今天似乎會有好事情發生;也能夠在和敵人交戰之前,感應出這個對手似乎很危險。馬奇亞大概就只能預知到這種程度。
可是馬奇亞自認這股能力,就是自己最強的能力。
馬奇亞堅信這就是自己忍住後,會出現的好東西。可是馬奇亞自己對這個預感也很感到很訝異。
「我更加不明白的,是你喫了終章猛獸的力量這件事。你絕對是世界最強的存在。就算沒有終章猛獸的力量,我想還是一樣不會有任何改變吧。可是僅管如此,你還是喫下了這個更強的力量。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第二封印書庫的『書』不用說,他當然全都看過了;就連一些收納在比較低階層的『書』裏,只要留有一些有關露魯塔情報的細碎片段,他也都徹徹底底地調查過了。而且,他還去巡視了梅利奧托公國僅存的遺蹟;那些以神話或童話故事留下來的各種古代事件當然也沒放過。
他所隱藏的這項能力,就是預知能力。
但並不是常笑魔女絲柔那種能看穿幾百年後的能力;也不是後世時代的馬特阿拉斯特那種能夠精準地預知未來的能力。以預知能力而言,可說是非常低層次的水平。
能夠壓抑住憤怒的理由,並不只有對於自己預知能力的信心;那股想知道「好東西」真面目的好奇心,也是理由之一。
而且,那股勝利的預感,在那之後就沒有再降臨過第二次了。就算想到了方法,也只是感應到敗北的預感而已。
「我很正常,請不用擔心。」
他很清楚在理性層面上,自己非服從露魯塔不可。可是,理性什麼的全都給我去喫屎吧!
馬奇亞不斷喝着酒,同時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他是個酒豪;所以就算腔調聽起來已經醉了,頭腦也不會變得比較遲鈍。
(……馬奇亞,我很滿意你的判斷。能夠不用殺死有用的武裝司書來解決這件事,我真的非常高興。我也會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
然而這個評價是馬奇亞自己所期望的。爲了不讓政治工作耗掉自己太多時間,他才裝成一副無能的樣子。
馬奇亞煩惱了一天、一星期;接着又煩惱了一個月、一年,直到如今他依舊還在煩惱。
馬奇亞嘴巴張得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他大把大把地起抓起餅乾往嘴裏塞,接着又往酒杯裏倒入白蘭地。
卡酋亞嚇到全身顫抖不已。馬奇亞也一樣很畏懼,但是他感覺到有一股怒氣,正從自己恐懼的深處不斷地湧了上來。
「看來我好像醉不了。所有毒物在我體內,都會在一瞬間被分解掉。」
他在露魯塔面前喝酒。這個冒險是有目的的,就是要引起露魯塔的一些反應。什麼樣的反應都無所謂。就算露魯塔覺得很不愉快,將自己趕走都行;就算他對酒沒興趣,當着自己面摔破酒瓶都可以。只要有一些反應就行了。
以往的代理館長和樂園管理者在當中,有在探究露魯塔的人大有人在。可是這些人對露魯的認識,恐怕都沒有馬奇亞的五分之一多吧。
但是馬奇亞有預知能力。只要能夠感應到危險的預感,他就有辦法避開致命的失策。只要能夠感應到死亡的預感,他就用不着進行會失敗的戰鬥。馬奇亞對自己的能力深具信心。
馬奇亞特別花了許多時間來調查那些與露魯塔戰鬥過的人。到目前爲止,有不計其數的代理館長企圖反叛露魯塔。而這些人,反而全都遭到了殘酷的殺害。他們的戰略、戰法、想法的來源,以及失敗的慘狀,馬奇亞全都仔細地進行了調查。
馬奇亞拼湊這些得來的情報碎片,再運用自己的推理、推測,終於逼近至露魯塔的過去了。連希哈克·央莫的名字都曉得,就知道馬奇亞的調查有多麼徹底了。
實現這兩件事,對你們,還有對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事。)
他也一樣會有罪惡感。這個認知讓馬奇亞冷靜了下來。他將預知能力發揮到極限。他總有種再一下下就可以發現到什麼的感覺。
馬奇亞的工作態度稱不上可以稱讚。他從現代管理廳那裏,挑選出幾名政治家和實務家來當自己的輔佐官。政治方面的工作全都交給了他們;還把已經引退的武裝司書前輩叫來當顧問,讓他全權處理圖書館的運作。
然而,他卻沒有辦法下定決心,因爲挑戰露魯塔這件事實在是太過恐怖了。就算豁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還是不夠。如果輸了的話,露魯塔的報復大概會連累到許多人吧。
「……唉呀,不知不覺已經喝了不少了呢。」
然而馬奇亞再怎麼呼喚露魯塔,露魯塔都沒有回應他。通常露魯塔只有在他自己有事要找別人時,纔會用思考共有呼喚別人。
露魯塔靜靜地將酒倒入桌上的酒杯裏;接着拿起那隻已經滿到接近表面張力極限的酒杯,像喝水一樣一飲而盡。酒杯中的酒完全沒滴出來。
要是觸怒露魯塔只有死路一條。馬奇亞當然也很清楚這件事。他的行爲已經不是冒險,而是愚蠢了。不,這根本已經是近乎瘋狂的行徑了。
馬奇亞聽着露魯塔的話,同時聯想起一些事來。露魯塔在找藉口;他想要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馬奇亞放下酒瓶,凝視着搖晃不定的酒心想,說起來,這五年來我到底是怎麼了?打敗露魯塔。做這種事是要幹嘛?只要照露魯塔所說,去收集幸福之人的『書』,再獻給他不就好了,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露魯塔若無其事地殺了前任代理館長,而且還理所當然地對兩人說要將下一代邦特拉圖書館交給他們。簡直就像是有什麼道具不需要了,就直接丟掉換成新的一樣。
「能不能請您不要擅作主張結束這件事?您殺了這個人,難道不能說句話,表示一下意見嗎?」
而且,他總覺得只要自己和露魯塔碰上一面,聽聽他的聲音,就能夠知道些什麼。爲了打倒露魯塔,馬奇亞對他的認識一定要再深一點不可。
「我看着你,心中一面想着你在搞什麼鬼。不過,你一個人前來就只是在喝酒而已。我想問你,你到底是想怎樣?」
馬奇亞說着說着搖了搖酒瓶。剩差不多三分之一。馬奇亞心想,今天就此打住好了。
然而,他這個行爲是有理由的。他絕不是一個會進行無意義行動的男子。
而如今,依舊如此。
「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吧,你瘋了嗎?」
喝完這瓶酒,回到地上,酒醒之後,就替這個長年的煩惱畫上休止符吧。比起挑戰失敗而死,這結束方式已經算不錯了。
可是他有一個祕密能力。除了馬奇亞自己以外,無人知曉這項能力的存在。
總而言之,就是你碰上了某些事對吧?碰上了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事。」
露魯塔放下酒杯,將酒瓶還給馬奇亞。
「那我是不是應該帶些奶油派過來會比較好啊?」
「好像是啊。那下次我想要滿滿都是水果和奶油的東西。」
露魯塔面帶微笑地說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後,馬奇亞才瞭解到露魯塔是在開玩笑。不知爲何,馬奇亞心中湧起了一陣強烈的笑意,他捂住嘴巴一直狂笑,笑到肚子都快抽筋了。
馬奇亞又將酒倒入酒杯,以酒代水稍微溼潤一下嘴脣。接着兩人開始對話了。
「那麼,我就照你的希望,剖心置腹地談一談吧。首先我想先問你一件事,請你老實地回答我。」
「沒問題,我無所謂。」
「你打算挑戰我對吧?」
馬奇亞心想,這會不會太過剖心置腹了?連內臟都快跑出來了。不過,今天並不是自己的死期。因爲我早有預感,自己今天一定能夠生還。
「沒錯。」
「你的大膽是從哪裏來的?」
「這是祕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露魯塔並沒有說,那我就殺了你,讓你變成『書』之後,我再來了解吧。總之不知爲何,露魯塔似乎並不打算殺死馬奇亞,理由不清楚。不過頂替馬奇亞的代理館長候補人早就已經培育好了;這樣子的話,他根本沒有必要讓馬奇亞活着。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馬奇亞。讓你活着的理由,就是爲了這件事。」
露魯塔彷彿看穿了馬奇亞內心,直接回答他的疑惑。
「能不能殺了我?」
「……」
馬奇亞能夠用如此出奇冷靜的心情聽這句話,大概之前那些話一口接踵而來,太過於震驚,導致感性已經麻痹了吧。
「能夠請你告訴我理由嗎?」
「您講的這些話,還滿神奇的呢。」
露魯塔緊握拳頭,接着毆打牆壁一拳。
露魯塔爲何如此鬱悶?他應該已經收集到世上所有幸福了。難道他的憂愁深沉到就連收集到的幸福都無法抒解嗎?
因爲是突然得到的能力,馬奇亞爲了發動這能力還花費了一點時間。他試着施行魔法權利,不過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改變。
您希望有人阻止自己對吧?您自己沒有辦法放棄;不過,要是因爲和別人戰鬥,而導致力不從心,敗在對方手上了,那您就能夠放棄夢想;就可以安慰自己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第二種……」
在露魯塔恢復成樹木的樣貌後,馬奇亞仍留在第二封印書庫一陣子。他在思考要如何打倒露魯塔。
「……隱藏行蹤的能力。擁有這個能力的人,我就會無法認知到,這是某個曾經想殺死我的戰士所擁有的能力。只要你發動這個能力,我就會無法察覺你的行動。形態上和卡酋亞擁有的能力雖然不一樣,但是同一種類的能力。」
「就是毀滅世界。」
「可以麻煩您一件事嗎?請向前任代理館長道個歉。就算只有一句話也沒關係。」
我很羨慕他們。」
「……」
「沒錯。」
一想到這裏,我就放棄不了。」
「您給我這個能力是爲了?」
「我再說得直接點吧。你想找個藉口。爲了放棄夢想,你纔會想找出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藉口。」
「……」
「你答應了是嗎?」
馬奇亞無法理解露魯塔的想法。不過,他了解露魯塔想表達的事,也瞭解露魯塔想讓自己做什麼事。
「……我知道了。我就答應您吧。」
自己接下來將會犯下一個滔天大罪。
世人擁有一種我得不到的事物,那就是敗北的安寧。」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馬奇亞。」
「所以,你希望我殺了你。」
「……不曾。」
「……如今想起來,當初也用不着殺了他。抱歉,原諒我。」
老實說,無法理解。
不過我有夢想。爲了達成夢想,我忍耐了兩千年。
發動能力看看吧。」
「一旦知道你接下來要對我做些什麼,我就可以很輕鬆的預防這些事。再加上到了明天后,我一定會後悔今天的決定;應該還會想辦法除掉你。不過,只要你擁有這個能力,我就殺不了你;也就無法預防你要殺死我的策略。
「沒錯。不過要是讓人聽到了,大概會笑我吧。笑我這麼沒用。
沒有回答。看樣子不是露魯塔忽略了自己所說的話,而是他根本沒聽到聲音。看來不只有外表看不到,就連聲音也聽不到的樣子。
「想要達成夢想,卻達成不了;想要放棄夢想,卻也放棄不了。這兩條路,我都沒辦法選擇。我抱着這份心情,已經存活了千年之久。我已經累了。」
「這是我持有的能力之一。不過對我而言沒什麼用,你就拿去用吧。」
馬奇亞不知不覺中已經酒醒了。他仰望天空,思考了一陣子。
「不要會比較好。人生就是因爲只有短短一百年左右,纔會顯得耀眼無比。超過兩百年,你就會很疲憊、很厭煩。超過五百年,你就會對那副不老不死的身體感到無比憎恨。到了接近兩千年……已經沒辦法用言語形容了。
我有時會用千里眼從地底看着地上的事,也看過無數個逐漸放棄夢想的人。一個畫家因爲生活繁忙而捨棄了畫筆。一個以武裝司書爲目標的男子,因爲敗給了同個時代的競爭對手,而回去了故鄉。一個花了一輩子一直作研究的老人,他的夢想也隨着死亡而結束了。
「就是得到完美無瑕的幸福。只要得到這個,我的夢想就會達成。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待你們將完美無瑕的幸福送給我的那一天。而且等待的時間,還超過了一個人的一生二十倍之久。你希望過自己不老不死嗎?」
露魯塔沒有回覆馬奇亞的疑問,他接着說了下去。
說完,露魯塔就將手伸向了馬奇亞。感覺上沒有要加害自己的樣子,所以馬奇亞就默默地接受了露魯塔的舉動。
也因爲有這個夢想,我才能夠一直等待你們將完美無瑕的幸福帶來給我那一天。」
我很強,誰也阻止不了我。有永恆的時間,也不會死。所以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的夢想。
「……」
「……夢想?」
不,對他而言,收集幸福只是個手段;並不是目的。可是,如果不是爲了讓自己變幸福,那收集幸福的理由爲何?
「不過就算有夢想,兩千年還是太久了。連夢想都逐漸倦怠、消磨、衰老了。我的身體雖然還是十五歲,但夢想卻已經逐漸老去。
少年的身形漸漸恢復成樹木的樣貌。
挑戰的方法也找到了,露魯塔有一個絕對無法克服的弱點。
露魯塔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一直邊走邊講。
「感情層面我是不瞭解。不過,理由方面我可以瞭解。
「也就是說,這樣子我就完成戰鬥準備了吧。」
一股溫暖的事物流向了馬奇亞胸中,這是魔法權利的轉讓。

「我說的沒錯吧。夢想也是會死的。它會以兩種形式死去,一種是達成夢想,另一種就是放棄夢想。
馬奇亞感到很意外。沒想到他會顧慮到神溺教團。真不敢相信殺了那麼多人居然會讓他有罪惡感。
你有放棄過夢想嗎?」
這段話不太容易理解。他是想放棄夢想嗎?那隨他高興放棄不就好了?爲什麼要講這些話來拜託自己殺了他?
「這樣您就看不到我了嗎?」
「可是要是在這種時候放棄了,我又是爲了什麼才活到現在?甚至將身體變成樹木,讓自己存活了兩千年又是爲了什麼?神溺教團爲了我將『書』收集而來又是爲了什麼?殺了那些挑戰我、想要忘了我存在的代理館長,又是爲了什麼?我的夢想犧牲太多人了。要是放棄了,這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可是,有別於這個想法的另一顆心也產生了。要是這夢想達不成,不如就放棄了吧。」
「心這種東西並沒有那麼簡單。我在追逐夢想;也希望達成這個夢想。這個想法在我心中始終如一;而這個夢想隨着歲月流逝、日復一日,也越來越大。
我居然連死亡都要藉助他人之力才辦得到。」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專注在怎麼殺死我就行了。」
「他們能夠放棄夢想。因爲自己的無力、因爲自己無可奈何的現實,因爲自己的軟弱、因爲時間,因爲種種原因讓他們放棄了夢想。然而,這每一項我都辦不到。
「這是什麼能力?」
「沒錯。」
已經下定決心要挑戰他了。要是今天沒下定決心,那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搞什麼了。
而且馬奇亞感應到了一個預感。
「這很難用一句話解釋清楚。等我一下,我整理一下要怎麼講。」
「馬奇亞,你能答應我這件事嗎?」
露魯塔原本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馬奇亞聽着聽着,也回想起自己所調查過的露魯塔。他的的確確是個曾爲了拯救世界而出生入死的英雄。當時的他,雙眼炯炯有神,內心滿腔熱血。
歲月會改變一個人,而當這歲月有兩千年之久,那更是不足爲奇了。話雖如此,但光是這樣,會讓那位英雄變成這麼陰沉的男子嗎?
馬奇亞解除能力,對露魯塔說。
「你應該不想讓世界毀滅吧?那麼,爲了保護這個世界,你就來嘗試殺死我吧。」
「最後,我再問一件事,你的夢想究竟是什麼呢?」
露魯塔站起來,開始漫不經心地在第二封印書庫裏四處遊走。大概是在思考要講些什麼吧。馬奇亞慢慢地喝着酒,同時等待露魯塔開口。
露魯塔背對馬奇亞。
語氣很平靜。但也正因爲如此,馬奇亞才感到不寒而慄。
「最後,我也聲明一件事。達成我的夢想的方法有兩種。第一種,就是得到完美無瑕的幸福。
「我有一個夢想。從一千九百年前我打倒終章猛獸,拯救世界之後的那時候起,我就一直追逐着一個夢想。」
「差點一度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