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雨夜的死屍

「報社又要吵吵鬧鬧了。」

一位男人如此說道，他的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是一位身型結實且狀似木桶的男性。

「當然會吵鬧，我也不敢相信這種事情。」

一道聲音如此回答。這是一位只有剛剛那位男性一半年齡的男人，兩個人都戴着相同款式的灰色帽子。中年男子的帽子已經磨損而破舊不堪，看來與年齡相當相稱；而年輕人的帽子則比較新，也是伊斯摩共和國保安官所配戴的帽子。

兩人都是在伊斯摩共和國弗爾貝克市工作的保安官。

中年男子叫做姆多力，年輕的男性名爲卡隆。

天空尚未完全拂曉並且還下着細雨。兩人站在街角都沒有撐傘。水滴不斷從帽沿滴到地上。

「還真悽慘。」

姆多力開口說話，他的視線一直放在腳邊的一具屍體上。

這是一具女性的屍體，似乎已經被放置在細雨中一段時間，身上柔軟的絹制連身掛裙禮服就像落入河中般溼漉漉地，流出來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而將周遭染成一片淡紅色。

這具屍體沒有人頭。

「發現沒有人頭的屍體還是第一次，簡直就像驚悚電影的情節。」

卡隆如此說道。他的視線落在那顆掉在地上的人頭上，它位在距離本來位置約三公尺遠的地方，卡隆則是一直盯着那張面如土色的面容。

「如果是電影的話。我們就是男主角吧？」

卡隆用僵硬的聲音開了個玩笑。

「白癡，我們一定是配角。」

姆多力則用冷靜的聲音如此響應。

兩人都認得這具屍體，他們看過她的臉無數次——有時是武裝司書、有時是古代女王、有時是女偵探、有時則是活潑的花心女孩。他們在喧囂的電影院裏看過無數次她那映在白色銀幕上的臉蛋。

她的名字叫帕妮·帕魯曼達，在這座電影之都弗爾貝克裏沒有人不知道這位大演員的長相。

「過來一下。」

這時候，烤麪包機發出一道金屬聲響，稍微烤過頭的吐司飛快地跳出機器。

「你還是一樣撐不久呢。」

「你發現了嗎？」

「唉呀？馬特，你起來啦？」

無臉男的手上沒有拿着任何東西，但是姆多力已經理解自己與他的層級不同。就算開戰車過來，也對這個男人派不上任何用場。

馬特阿拉斯特則是隨着嘆息一起回答：

只要『書』一出土，就能夠解決絕大多數的殺人事件；因此只要帕妮的『書』出土，應該就能馬上解決吧……就在他如此思考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某個人的腳步聲。

無臉男轉過頭。

「你也在尋找拉斯哥爾·奧塞羅嗎？」

他看到這個男人沒有臉，原來是戴着面具，不過那張面具上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照理來說應該看不到前面。

「我什麼都沒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在講誰？」

「蛋還沒好，你先喫吧。」

八年後，經過了足以讓世人遺忘這個事件的時間。

「怎麼啦？」

「這是怎麼一回事？」

維持現場狀態後，卡隆就馬上回到管理局，姆多力則是留在現場。

「早就分手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囉。」

即使如此，他仍然是經歷長年累月工作經驗的保安官，身爲一個保安官，他只能講出制止罪犯的字句。姆多力雖然清楚這句話毫無意義，但還是隻能一再重複。

「……別動。」

「……我聽不懂。」

「別動……」

哈繆絲一邊看着時鐘的秒針，一面把三顆蛋打進鍋子裏。

「這是你的襯衫。」

「也對。」

姆多力拔出腰際的手槍，接着對決定留在這裏的判斷後悔不已。

姆多力指着切面說道：

「你不可以聽懂。」

無臉男繼續說道：

「沒有平常的那隻兔子。」

早餐的準備大致上已經結束，鍋子在小爐子上冒着熱氣，烤麪包機火熱地烤着吐司，圓桌上擺着只加醋和鹽的生菜色拉。色拉旁邊則是放着胡桃奶油和巧克力調味醬。

「這個都市的保安官真是優秀，值得稱讚。」

無臉男說完之後便打算離開。

「別動。」

馬特阿拉斯特一邊想着原來如此，一邊坐在圓桌旁邊，哈繆絲便將冒着熱氣的馬克杯放到他面前。

「別動！」

「這位優秀的保安官，很遺憾，這個事件是無法解決的。」

「話說回來，你的女朋友怎麼啦？」

「嗯？」

對方向自己講話，那是一道男人的聲音。

「我不知道名字，不過是一個金色頭髮的一般司書，我在這裏會不會不太妙呢？」

馬特阿拉斯特如此回答。

「嗯，不太記得。」

「再會，祝你健康。」

哈繆絲一邊說，一邊將湯匙和奶油刀放在馬特阿拉斯特面前，經她這麼一說，她身上的襯衫的確比平常穿的尺寸大上一些。

「哈繆，之後要洗一洗還我。」

兩人便從官方支給的煤炭車上拿出白布蓋在屍體上面，一張蓋在身體上，一張則是蓋在人頭上。

「肉和骨頭被一直線完整地切開。」

「別動！」

「爲什麼？」

兩人蹲下身子仔細觀察切面。

「頸骨在骨頭裏算是很硬的部分，一般人如果想要切開頸骨的話，通常只能用鋸子或是沉重的刀劍類斬斷，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骨頭的切面應該都會凹凸不平。」

「看看這個切面。」

馬特阿拉斯特的腦海裏浮現出數位女性的臉。

「或者……說不定是武裝司書。」

「大概是黑社會的大人物，不然就是國家。」

當姆多力將槍口指向那位男子時……

哈繆絲如此說着，便坐在馬特阿拉斯特的正對面。

「她打算尋找黑暗中的事物，她想要接觸不得接觸的事物，可憐的她必須受到報應。也就是在這裏不幸殞命。」

「拉斯哥爾·奧塞羅是什麼東西？」

馬特阿拉斯特不禁心想：已經很久沒有人幫我準備早餐囉！

「打擾囉～～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什麼嘛……馬特阿拉斯特如此想着，傳到耳中的是一道非常熟悉的聲音。

姆多力對卡隆說道。

「這位優秀的保安官，你身負保護這個城鎮的任務，你不可以探索黑暗，你不可以尋找拉斯哥爾·奧塞羅，你應該要活在光明中。」

「四分熟，我要兩個。」

「蛋要幾分熟？」

屋內充滿咖啡的香味，這是剛泡好的溫熱淡口味咖啡的香味，可以讓昨日留有些許酒精的身體立刻精神抖擻。

「等一下。」

如果犯人還留在現場的話，自己就是很適合下手的目標，於是他恐懼不安地接近那道陰影。

隔天的報紙如他們所料塞滿有關殺害帕妮·帕魯曼達事件的新聞報導，可是不管姆多力如何尋找報紙，都沒有看見關於拉斯哥爾·奧塞羅的報導。

「昨天工作結束之後，我們不是小酌一番嗎？因爲你家很近，而且回家也很麻煩，所以我就住下來囉！」

這名中年男子走進建築物的陰影處並且拿出潮溼的香菸，香菸和火柴棒都被雨水淋溼而無法使用。

「什麼？」

馬特阿拉斯特看着哈繆絲的胸口提出問題。

兩人不禁面面相觀。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自己無法插手干涉的等級，他們也都沒有魔法素養，只是一般的普通人而已。

「我知道啦～～」

「……原來是保安官，比我想象中還要快很多。」

「……什麼意思？」

哈繆絲一邊倒着咖啡壺一邊說道，她爲了不讓長髮妨礙自己做家事而綁成馬尾，還穿着不知道從何處拿出來的圍裙，完全感覺不出她是世界最強的戰士，這副打扮只像是個有點懶散的家庭主婦。

「……我給你取消剛剛那句話的時間。」

「保持現場狀態，然後交給中央保安局處理吧。」

姆多力不禁開口反問：

沒有臉的男子緩緩地看向姆多力，姆多力的確從面具下感到一道視線。

「……沒錯。」

馬特阿拉斯特按着微微疼痛的腦袋坐起身子，廚房同時也傳來一道女性的聲音。

武裝司書幾乎都是領取高薪，如果是接近於武裝司書頂點的馬特阿拉斯特，住在大上十倍的房子都不成問題，不過他對房子的大小沒有興趣，馬特阿拉斯特認爲那隻會讓打掃變得很麻煩而已。

哈繆絲一邊將湯匙刺向半熟的蛋，一面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有個相當龐大的組織在幕後運作囉？」

「因爲這個事件在剛剛就已經解決，這位可憐女演員的死亡就代表事件結束了。」

「哈繆，你昨天住在這裏嗎？」

「表示殺死她的不是普通人，應該是會使用魔法的人。」

這裏是位於邦特拉圖書館館下街的馬特阿拉斯特住處，外觀是堆砌白色磚頭且沒有裝飾的公寓，裏面有個稍嫌狹窄的廚房，還有書房、寢室、倉庫以及客廳，是一間對獨居者而言稍大的房子。

是誰在泡咖啡？馬特阿拉斯特·巴洛力一邊想着這件事，一邊張開眼睛。早上起牀後馬上燒開水沖泡一人份的咖啡，這明明就是自己每天必須做的事情。

「……是誰！」

馬特阿拉斯特一面搔着頭，一面跳下牀鋪，並且將裸露的腳穿進鞋子走向廚房。

距離摩卡尼亞的反叛已經過了兩個月，邦特拉過去神島嶼的早晨和平得令人感到無聊。

「沒辦法，因爲我是個騙子。」

馬特阿拉斯特不禁露出苦笑。

「現在都沒有交半個女朋友嗎？」

「我也漸漸厭倦傷害女孩子囉。」

「別開玩笑囉～～」

哈繆絲以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如此說道。

之後，兩人的對話中斷一陣子，馬特阿拉斯特在這段期間內喫完一顆蛋和吐司，並且喝掉半杯咖啡，哈繆絲則是很仔細地刮掉附在蛋白上的蛋殼享用荷包蛋。

此時，馬特阿拉斯特忽然用沉靜的聲音說道：

「代理館長。」

哈繆絲拾起頭。稱呼突然從『哈繆』變成『代理館長』，這個叫法不是對身爲老朋友以及舊情人的哈繆絲所使用的稱呼，只要使用這個叫法，兩人之間就會轉變爲邦待拉圖書館代理館長和心腹的關係。

「什麼事？」

哈繆絲慵懶的聲音裏摻有些許緊張感。

「你考慮過米蕾波可的事了嗎？」

哈繆絲把水煮蛋的蛋殼放在盤子上，並且嘆了一口氣。

「你喔。好歹讓我慢慢喫頓早餐吧？」

「看你好像很悠哉的樣子，我以爲你忘記了。」

哈繆絲喝了一口咖啡。

「你之前說考慮一個晚上吧？」

「……對啊。」

哈繆絲懶散的表情突然改變，眼眸中散發出冷漠的光芒，一股兇暴的氣息從身體散發而出。這是平時其它武裝司書所見到身爲代理館長的表情，馬特阿拉斯特感到眼前的她彷彿正帶着肉食野獸的氣息，其中還混着摻雜剛烤好吐司味道與咖啡氣味的錯覺。

「也對，只要你一固執起來，我也拿你沒轍，我知道囉～～你就去吧！」

「……」

哈繆絲用冷酷且堅定不移的口吻如此說道：

「真是的，這種工作明明交給我們就好。」

「代理館長，你應該也很清楚，米蕾波可現在是我們的重鎮。」

她的特殊能力是思考共有。只要知曉長相和名字，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將自己的思考傳達給對方，對方如果擁有魔法權利的話，也可以辦到類似電報的思想對談，雖然這個能力在戰鬥時派不上用場。不過就如馬特阿拉斯特所言擁有極高的實用性。

「別談這個話題吧？我都已經講到這個地步，你也差不多該罷休囉！」

米蕾波可·凡蒂兒，她是今年即將邁入十九歲的新人武裝司書。

「弗爾貝克，她打算調查帕妮·帕魯曼達的事件。」

「……」

「預定三天後出發。」

就算知道這件事，我還是必須說：

馬特阿拉斯特便露出笑容。

「米蕾波可是我培育的部下，雖然是你挖角過來的，不過都是我負責關心以及培養她，保護她也是我的職責。」

「不可能。」

「目的地呢？」

四周飄散的肉食野獸氣息瞬間加重。

「我很瞭解代理館長的立場或是顧慮，我就是了解這些事情才拜託你的。」

「……你太高估我了，代理館長。」

哈繆絲接着馬特阿拉斯特的話繼續說道：

「米蕾波可現在打算怎麼辦？」

「的確就像你說的，我們不能失去米蕾波可。

「我知道啦……」

「你還在猶豫嗎？」

「擁有思考共有能力的人本來就是相當珍貴，而且達到那種等級的人又爲數不多，再加上擁有值得他人信賴的戰鬥能力，就算找遍世界的任何角落也部找不到這種人吧！」

「……我當然很清楚。」

「是啊。」

哈繆絲搔了搔頭。

哈繆絲嘆了口氣。

「那個孩子也還很年輕嘛！」

哈繆絲則是回答：

「事態已經進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雖然我認爲只要我們早點擬定對策還能挽回，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囉。」

哈繆絲輕聲地說道。

哈繆絲單手拿着咖啡杯嘆出一口氣，世間真是無奇不有，肉食野獸竟然會猶豫。

馬特阿拉斯特點頭表示同意。

「……你打算拋棄米蕾波可嗎？」

馬特阿拉斯特重新面向哈繆絲。

龍骸咳事件、『怪物』事件以及摩卡尼亞反叛事件的背後都是她在默默貢獻心力。

我們絕對不能失去她。」

「拉斯哥爾·奧塞羅……」

我已經放棄米蕾波可了。」

「沒錯，因爲那孩子好像很在意自己不是很強這件事。」

「沒錯，代理館長或伊蕾伊雅阿姨都可以代替我，如果行兩個像我這種等級的人的話，大概也能勝任代理館長的工作，可是現在的武裝司書裏，並沒付能夠代替並且勝任米蕾波可位置的人才。

「代理館長，你應該明白她的思考共有能力有多重要吧？我們沒有辦法在欠缺米蕾波可的情況下面臨接下來的戰鬥。」

馬特阿拉斯特將杯子放在圓桌上，停止用餐並且站起身，轉身走向陽臺看着窗外。

馬特阿拉斯特沒有提出反駁。

「不要謙虛囉～～我當然也不想失去米蕾波可，不過只要你在這個任務失敗的話……」

「只要接觸這個名字，那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條。」

「米蕾波可本人大概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重要性吧……如果不站在指揮作戰的立場上，根本無法瞭解她的能力用處。」

「我不想對米蕾波可見死不救。代理館長，快命令我幫助米蕾波可吧！」

馬特阿拉斯特已經不想思索反駁的字句了，因爲馬特阿拉斯特早就知道拉斯哥爾·奧塞羅這個人物，他也瞭解哈繆絲的話語到底有多麼沉重。

馬特阿拉斯特如此說道，他的腦海裏也浮現出那位武裝司書學妹的臉。

「我就必須殺死你。我不能讓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哈繆絲以宣示的口吻對馬特阿拉斯特說：

在她尚爲昆因貝克斯帝國軍的預備軍官時，哈繆絲便強行將她挖角，是一位正經過頭且具有軍人氣息的少女。

「雖然米蕾波可是不可失去的棋子，不過對我而言，你也是不能失去的棋子喔。」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