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道具們的訣別

首先，就讓我們來述說某位少女的末路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一個派不上用場的道具被扔了。如此而已。

就算這個道具擁有人類的外表、人類的名字，以及一顆人類的心，損壞的道具還是要扔掉——這就是身爲道具的宿命。

「伽克莉，出來吧。」

哈繆絲·梅瑟塔語氣平靜地喊道，手上握着自己愛用的投石器。

「反正你已經無路可逃，也沒有勝算了。現在的我，可以在你發動能力之前從這裏狙殺你。我變強了。比你還要強上太多了。」

哈繆絲身處於梅利奧托公國西部廣大山脈的其中一角。她的東方是梅利奧托公國王要都市所坐落的平原地帶；西方則是一大片陷於內戰狀態的庫拉糾紛區。

在人口密度極低的山嶽地帶更深處，這裏包圍着哈繆絲的，就只有聳立的羣山、亮得刺眼的天空，以及乾燥至極的稀薄空氣。

「我來殺你了。不好意思，乖乖受死吧，伽克莉。」

哈繆絲·梅瑟塔，此時二十歲。我們將時光回溯到邦特拉圖書館最後之日的十二年前。

哈繆絲窺探着位於山腰的深邃洞窟。她將觸覺絲放至洞內，感覺到洞窟最深處有一名少女坐在裏頭。

「進來吧，哈繆，伽克莉有話想跟你說。」

哈繆絲透過觸覺絲感覺到伽克莉抬起了頭，同時洞窟深處響起伽克莉的聲音。

「求求你，伽克莉希望你能聽人家說。一下下就可以了！在死前，伽克莉想和你聊一聊。」

哈繆絲考慮了一會兒，接着踏入洞口。

她在三天前得知伽克莉失敗了，前來告訴她的人，就是拉斯哥爾。

四天前，伽克莉依照馬奇亞的計劃，以心魂共有能力控制了露魯塔，打算兩人同歸於盡。但是，拉斯哥爾告訴她，露魯塔距絕了伽克莉，而伽克莉也崩潰了。

哈繆絲當下飛奔至梅利奧托公國。邦特拉圖書館代理館長佛特納，與樂園管理者卡酋亞此時已經展開行動，在他們捉到伽克莉之前，哈繆絲非親手殺死伽克莉不可。

她憑藉着觸覺絲的能力，要發現伽克莉是再容易不過。地點判斷錯誤的佛特納和卡酋亞此時還在搜查其它地方，時間綽綽有餘。

「沒想到你居然會失敗呢。說實話，我還真不敢置信。」

「只要肯關心他，所有的一切就會解決。只要關心露魯塔，他就會改變、就不會去殺人、不會去統治世界，不會硬要收集幸福的『書』；也不需要神溺教團。哈繆，你也不用去和露魯塔戰鬥了。所以伽克莉求求你，去關心露魯塔吧。」

關心他人。這的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但這玩意兒只要寫在給小孩子看的寓言故事裏就夠了。

「您內心是怎麼想的？如此一來。擁有殺死露魯塔可能性之人，終於只剩下您一人了。想必在您敗亡之後，亦不會再出現第二位擁有此可能性之人了吧。」

將照明燈往前一擺，伽克莉正坐在岩石上，她低着頭，僅將目光往上飄，如此對着哈繆絲開口說話。

「………不可能的，伽克莉，怎麼可能只要關心他，一切就會改變呢……！」

伽克莉思考了一下，哈繆絲很有耐心地等着她。

這就是道具的末路，就算她毀損、不能用了。還是無法停止自己去愛露魯塔。這是身爲道具的末路。哈繆絲俯看着那副早已什麼都不是的純屍塊，心中如此想道。

「對。伽克莉呀，想要幫助露魯塔。露魯塔深深地感到絕望，要是再這樣下去，他會因爲承受不住而崩潰的，所以伽克莉想要幫他。」

這是距今十二年前，哈繆絲·梅瑟塔與露魯塔·庫沙庫納，兩人還未爆發激烈衝突之前的事。

「哈繆，不對的，哈繆！」

「………如你所見，哈繆，伽克莉壞掉了。雖然很遺憾，不過伽克莉其實是個失敗品。」

然而，讓哈繆絲震驚不已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那頭曾令哈繆絲爲之着迷的美麗堇色秀髮，如今已不見蹤影。她的髮色變成了平凡的深褐色。

「………伽克莉，你究竟想說什麼？」

「世界會毀於露魯塔大人之手？抑或因爲露魯塔大人的消滅而得救？此命運皆肩負於您雙肩之上了。

「可惜呀，伽克莉。那是不可能的。那是怪物，最惡劣的怪物！怎麼可能只要有人肯關心他，我們就會得救。只要關心他人，所有的一切就會解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雖然我也很難過，可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哈繆絲仍舊沒有回應。

洞窟很深，哈繆絲不急不徐地往下跳。

哈繆絲看了伽克莉的『書』，瞭解到露魯塔的過去，看到了他還是英雄時的樣貌，以及妮妞的存在。可是，伽克莉敗北後，直到被自己殺死這三天的記憶，哈繆絲並沒有去看。

「伽克莉很訝異呢。哈繆，你變了很多，伽克莉根本沒想過你會對人家露出那種表情。」

「哈繆，要幫助露魯塔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只要有人肯去關心露魯塔就好，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我纔不想聽呢——這句話哈繆絲纔剛要說出口就馬上止住了，因爲她知道，伽克莉會求自己，就真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因爲她不想去看自己唯一一位妹妹的悽慘模樣。

「我也一樣，只是個道具……一切依然沒變。就這樣。」

「你是怎麼失敗的，等我看過『書』就知道了。而且那樣做也比較正確。」

哈繆絲撥起頭髮，感傷地說：

以往，伽克莉無時無刻都是一副輕鬆自如的模樣，此時卻顯得憔悴不堪。那超然於人世間的氣氛已消失無蹤，她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淒涼，臉上則掛着一張心死的笑容。

「是啊，人家也以爲一定會成功。伽克莉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和露魯塔一起死去，可是沒辦法，這就是現實。」

哈繆絲握着投石器的手施上力道。她心想：真看不下去，真想早一刻讓她解脫。

「哈繆！」

她的聲音很黯淡。

就在此時，背後響起了說話聲，是拉斯哥爾·奧賽羅，想必他一直都在身後看着兩人的對談。

「除此以外，其它的都不需要。能力和力量強不強、頭腦聰不聰明，這些全都不需要，你只要有關心的心意就夠了。只要有這份心意，露魯塔就能得救。關心是很神奇的力量唷。它比哈繆的投石器、伽克莉的心魂共有能力，和露魯塔的喫『書』能力，都還要強大許多！要是沒有關心的力量，就連被拋棄的小狗都救不了；只要有關心的力量，就連全世界都能拯救。伽克莉已經瞭解到關心就是這麼厲害。」

「………就算伽克莉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就算伽克莉現在已經壞掉了、辦不到任何事了，還是喜歡着露魯塔。」

「輸給露魯塔之後這四天，伽克莉左思右想，不喫不睡地一直思考。伽克莉從來沒有那麼努力去思考一件事情唷。伽克莉在思考要怎麼做才能幫助露魯塔。」

在看到她樣貌的瞬間，哈繆絲倒抽了一口氣。她甚至以爲自己認錯人了，或是看到了替身之類的東西，這已經和哈繆絲認識的伽克莉完全不同了。

「求求你，死一死吧。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你，我根本下想看你變得這麼悽慘！」

伽克莉笑道。那表情真是慘不忍睹。

「………是呀。雖然很可惜，但這就是現實。」

「………這樣啊，隨便你，這跟我沒關係。」

哈繆絲俯視着額頭正中央被擊碎的伽克莉。如此喃喃自語。

希望您告訴在下您現今的心情。」

「！」

「………也是呢。哈繆。你一定要看伽克莉的『書』喔。」

「………沒什麼。」

一顆小石子發出一陣小聲響後。從投石器中飛了出來。

哈繆絲的胸口不禁襲上一股悲慟。眼前是一位失去一切的淒涼失敗者，早已不是爲了擊敗露魯塔而創造的道具；而她，也無法以普通少女的身分活下去，只是一個等待被殺的存在。

伽克莉正準備說下去，但哈繆絲制止了她。

哈繆絲搖了搖頭。

哈繆絲一面回應一面前進。洞窟的底部，是一座深邃的斷崖，有一條繩梯垂至下方，哈繆絲斬斷繩梯後往下一跳。伽克莉就在這裏。

「那又怎樣？」

「………關心？」

「求求你，哈繆！去幫助露魯塔，去關心露魯塔！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聽伽克莉說完！求求你，這是伽克莉唯一的請求。」

哈繆絲垂下眼眸，接着轉起投石器。

「哈繆！」

「等等，哈繆！」

哈繆絲無視這個請求，並不是因爲她很冷漠，而是已經說不出隻字片語了，她不忍心看到伽克莉如此可憐。

伽克莉對揮起投石器的哈繆絲疾呼。

「哈繆絲大人，結束了是嗎？」

「………幫助？」

伽克莉不斷對回不了話的哈繆絲解釋：

哈繆絲沒有任何反應。

「哈繆，請你聽伽克莉說。露魯塔他呀，不是爸爸所想的那種人。露魯塔他呀……」

「………然後呢？」